第一卷 第四話 娥蘇拉.勒瑰恩《地海巫師 地海傳說Ⅰ》(岩波書店)(1/2)
從由綠轉紅的北方山上吹來的風日漸寒冷,迫使我們感受到冬季的來訪,就在這樣的時節,十一月下旬某天放學後,我一如平常走進校舍後面的舊圖書室,看到一如平常地靜悄悄的書架之間,一如平常地套著圍裙的小口同學,正一如平常地專心看書。
她挺直了背脊,將書本托到眼睛與鼻子前面,一雙大眼睛心無旁鶩地逐字閱讀。腳下放著貼有「舊圖書室(圖書社)」標籤的箱子,裡面放了幾本老舊的精裝書。每一本書都是我們直到昨天在這裡修補好的,附帶一提,眼前這個女生看得正專心的《哈比人歷險記》也不例外。看來她本來要把修補好的舊書放回書櫃,卻不小心看了起來,就這樣回不來了。
「小口同學~」
「……」
我靠近過去試著叫她,但還是老樣子,沒有回答。看來她完全沒聽見我的聲音,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嗯,這是不得已的。經過一段老套的自問自答後,我乾咳一聲,走上前去,輕輕碰了一下她毫無防備的背部。
「小口同……」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霎時間,纖瘦的身子重重一震,嬌艷的聲音響徹了舊圖書室。制服外的圍裙擠出皺摺,小口同學的纖細手臂緊緊抱住拿在手上的書以及自己的身體。
還是一樣好性感啊!感激不盡!而且不管看幾次都不習慣!我一邊感到興奮,一邊面紅耳赤地後退。小口同學好不容易才回到現實當中,仍緊緊抱著《哈比人歷險記》,泛紅的臉蛋朝向了我。
「啊!響……響平同學……你……你來了啊。」
「我……我來了……是的。」
被害羞的小口同學影響到,我也心裡七上八下地打招呼。幾乎每天都要來這麼一套代替見面打招呼,現在總算結束了,我把背在肩膀上的書包放到櫃檯上,拿出一本舊書。書名叫做《紅蠟燭與人魚》,是小川未明創作的童話集。
「你推薦的這本,我看完了。」
「啊,好看嗎?」
「好看,應該說很恐怖。」
小口同學問我,我邊回答邊走到借書櫃檯裡面,用年代久遠的電腦──畢竟顯示器可是陰極射線管那種,作業系統是十年前的東西,當然也不能連網路──處理了還書手續。
順帶一提,舊圖書室的所有藏書當中,只有將近一半的書登錄在這台電腦里,都是兒童文學或名著類。至於其他藏書,誰也不清楚哪裡放了哪些書。小口同學有在一點一點更新清單,但可能還要不少時間……她是這麼說的。
我如果能幫忙最好,偏偏電腦只有一台。我一面想著這些,一面重新看看《紅蠟燭與人魚》的封面。
「看這本的書名,我還以為是奇幻童話,結果根本就是恐怖小說。文章很帥氣,雖然是舊書但很好看。」
「這本日本近代文學館版,還算新的嘍……還有更舊的版本。」
「是這樣喔?」
我一問之下,小口同學點了個頭,從書柜上某處拿來一本新書尺寸的褪色舊書。書衣已經不見,暴露在外的封面被光線照得褪成褐色,淡化的墨跡,看得出來寫的書名是《未明童話集 紅蠟燭與人魚》。
「這是一九三八年,也就是昭和十三年出版的富山房百科文庫版。」
「……原來如此,比起這本,我看的那本的確夠新了……是說昭和十三年時,這裡就已經收集到這麼多書了?」
「沒那麼早……這間舊圖書室的藏書原本屬於『北鎌倉文庫』,他們是從戰後的六○年代起才開始活動……應該是他們開始文庫活動而收集書籍時,某位人士捐贈的吧。除了這本之外,還有幾本也是戰前的富山房百科文庫叢書,我想一定是同一位人士捐贈的。」
「噢,原來如此,所以當時這就已經算舊書了。」
「是的,在這個房間的藏書當中,這些書尤其古老,不過很容易閱讀喔?」
小口同學若無其事地告訴我,我正在看書中以舊假名記載的文體,「咦?」吃了一驚。
「這本你也看過了?好厲害喔……關於這裡的書,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就……就跟你說沒這種事了……!我只會看我有興趣的書……也……也有很多書是沒看過的……」
被我用尊敬的眼光看著,小口同學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去。這樣一來,她有一段時間會無法好好交談。於是我一面反省一面等她冷靜下來,不久小口同學稍稍平靜了點,拿起新舊兩本《紅蠟燭與人魚》,欣喜地微笑了。
「不過,很高興你喜歡……謝謝你。」
「不,我才該道謝啦,謝謝你總是為我推薦好看的書。」
「不客氣,最近我漸漸弄清楚響平同學的喜好了喲?你喜歡布下複雜伏筆的故事,但也喜歡技巧性的精緻文章,對吧?」
「嗯,因為我中二嘛。」
「中二?我跟響平同學不都是高一嗎?」
「咦?呃不,我所說的中二,是指喜歡標新立異,品味讓人有點害羞的那種人……不過說到這個的話,我也漸漸摸清楚小口同學的口味了,你意外地還滿喜歡壞結局的,對吧?」
「……壞結局?你是說悲劇性的結局嗎?我以為我比較喜歡幸福的結局……我看起來像喜歡悲劇……?」
「像。」
我斬釘截鐵地點頭,回答納悶的小口同學。
自從認識小口同學,常跑舊圖書室以來,已經過了約兩個月。起初我心裡只有緊張與不安,但自從戰勝片倉聖羅學姐之後,狀況變得一帆風順。
這是因為負責選書與撰寫簡報原稿的小口同學掌握到訣竅了。負責發表的我也慢慢習慣了上台──畢竟我本來就很喜歡朗讀──我們就這樣掌握到了大方向,連連戰勝了街舞同好會、文藝社、漫研、將棋社,還有Cosplay同好會或是家電俱樂部等等。我想應該還有其他社團想得到舊圖書室,不過不知是不是覺得沒有勝算而放棄了挑戰,這兩星期以來都沒有安排文現對戰,舊圖書室瀰漫著一股弛緩的氣氛。
附帶一提,由於文現對戰被當成學生會主辦的公開活動,已經舉辦了好幾次,使得舊圖書室與保護舊圖的圖書社多少提升了點知名度。我們賭上舊圖書室的存亡而戰的事,不知不覺間也變得廣為人知,甚至還有人對我們寄予同情。
前兩天在走廊上有個素未謀面的學長鼓勵我,小口同學也說過忽然有個不認識的老師替她加油打氣,把她嚇得逃之夭夭。
此外,我接受文現對戰的另一個理由──在網路上分享自創小說朗讀影片的羞恥事實,目前還沒泄漏出去。不過這樣正好,不然我可是很困擾的。
而這段期間,我繼續流連於舊圖書室,一邊請小口同學教我舊圖書室的事務,一邊看她推薦給我的各種好書……但這些書大約有三分之二都是壞結局。
像是兒時優秀的天才因為無法適應社會而死去;原本過著幸福生活的熊被賣到馬戲團然後死掉;或是追求自由而脫離群體的山羊被狼吃掉等等。每個故事雖然都值得一看,但我這個好結局與戀愛喜劇的愛好者,看到這些沉重的結尾,心裡還真難受。像小口同學有一次說「也有漫畫喲」輕鬆地推薦給我的書,居然是老夫妻死在核戰中的故事,害我整個星期心情都受影響,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想哭。
「小口同學,你喜歡悲劇情節嗎?」
「不……不是的……是因為響平同學說想看比較不幼稚的書,我才……!我想照你的要求選書,結果總是容易選到悲劇。」
「是嗎……」
「就是這樣啊,那我問你,至今我推薦給你的書當中,你最喜歡哪一本?」
「咦?我想想──」
小口同學在櫃檯上探身向前問我,我忍不住別開了視線。她靠這麼近,又天真無邪地抬眼看我,我發現自己的胸口變得一片火燙。
這個女生會怯場,又害羞,而且超級怕生,但不知道是不是造成了反作用力,她一旦跟某個人混熟,跟對方的距離就會意外地近;要是講起喜歡的書本話題,之間更是沒距離。我一面注意不要被她發現我的竊喜與焦急,一面接著說:
「如果問我最喜歡哪一本,那應該還是那個吧,《地海傳說》的……」
「第一集《地海巫師》對吧?」
「答對了。」
我馬上點頭回答小口同學。
娥蘇拉.勒瑰恩的「地海傳說」是以巫術實際存在,巫師是一種正式職業的異世界「地海」為舞台,描繪大法師格得一生經歷的長篇奇幻文學,全五集。
說是全五集,其實在第四集《地海孤雛》故事就已經完結,第五集《地海奇風》算是外傳。日本是在一九七六年出版第一集,因此這個系列的年齡就跟我爸媽一樣大。聽說這個系列花了很長的
時間才完結,我們舊圖書室里只有舊書,第三集之後的集數就沒有了,所以我是在市立圖書館借閱的。「地海」這個名稱我是從動畫電影知道的,結果一讀之下發現劇情完全不同,讓我好驚訝。
話題回到它的第一集《地海巫師》。故事描述年少的雀鷹因法力天賦受人賞識,在巫師學院邂逅了朋友與勁敵等等,成為了日後的偉大智者格得。
雀鷹曾是一名優秀的學徒,然而他自視甚高,不慎呼喚出了稱作「黑影」的魔物,並讓它逃走。黑影是雀鷹的黑暗面,也是危險的怪物;為了打倒黑影,雀鷹獨自踏上旅程……這就是故事的內容。「那本書實在太好看了~」我真切地說,小口同學一聽苦笑起來。
「我也很喜歡《地海傳說》,但沒想到你會這麼喜歡。」
「我也沒想到我會這麼沉迷,自己都嚇一跳呢,超好看的。」
「是啊,你重看了第一集好幾遍呢。」
「嗯,看到一開始出現的那首詩都背起來了。」
「『惟靜默,生言語;惟黑暗,成光明;惟死亡,得再生』對吧?這段詩歌我也記得……不過,你為什麼這麼喜歡這本書呢?響平同學你總是轉移話題,不肯告訴我。」
「咦?呃~這個嘛……」
「我來猜猜看吧,是因為有甌塔客,對吧?」
一個直率的大嗓門,突如其來地岔入我們的對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一名戴眼鏡、中長發的女生從書櫃之間無聲無息地現身。她端整的面容浮現出親昵又強勢的笑靨,手裡拿著年代古老的TRPG規則書,拎著裝有好幾種骰子的皮製隨身包,是真中學姐。
好吧,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裡是沒什麼好奇怪的,但真希望她不要冷不防地插嘴。小口同學好像知道她在,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這裡。真中學姐對我露出開懷的笑容,一邊點頭一邊走過來。
「我了解~以我們御宅族來說,怎麼可能不喜歡甌塔客(註:「御宅族」與「甌塔客」日文同音)登場的故事嘛。」
「並不是。」
「地海傳說」當中登場的甌塔客,是主角飼養的小動物的名字。我的確對它有點感情,它忽然死掉時我也很難過,但那隻動物與我們這個世界的御宅族,除了名稱發音之外根本沒半點共通之處,我可不會只因為這樣就對作品特別有感情。
「是說原來你在啊,真中學姐,在就說一聲啊。」
「你這什麼口氣啊,怎樣,是嫌我妨礙你們放閃了?」
真中學姐拉開櫃檯附近閱覽桌的椅子坐下,看看我,又看看小口同學。聽到這句話,我與小口同學面面相覷,幾乎同時開口說道:
「我……我們才沒有放閃……對吧?」
「就……就是呀!我們哪有放閃──太污穢了,雙葉學姐!對不對,響平同學?」
「啥?呃不,是沒到污穢那麼誇張,但我只是在聊小口同學推薦我的書……」
「就是啊,我只是在跟響平同學聊我推薦的書。」
「你們這樣就叫做放閃啦,氣氛鬆弛到這種地步,真是……跟我較勁時,你們兩個不是還滿有緊張感的嗎?」
真中學姐誇張地嘆氣。她這樣講,我們又能怎麼辦?我們再次面面相覷。
「因為最近這陣子都沒辦文現對戰嘛~哪有理由緊張?」
「就……就是呀……有時我還會覺得,會長是不是把圖書社的事忘了……」
「嗚哇~好沒警覺心!你們這樣悠悠哉哉的,行不行啊?從使用率來說,舊圖書室仍然岌岌可危,不是嗎?」
「啊嗚!這……這個嘛……」
「……的確是這樣呢。」
代替支支吾吾的小口同學,我老實回答。如同我剛才所說,舊圖書室在校內的知名度稍有提升,也多少獲得了同情。但說到使用率……並沒有隨之一口氣上升。
這是因為就算文現對戰中介紹的書引起了學生的興趣,那本書也只有一本,最多不過兩本,所以無法大幅增加借閱數。而且小口同學選的書多是古典名作,並不是只有我們這裡才有。想早點看到的人會去總圖、市立圖書館或書店,結果使得舊圖書室的使用人數完全沒增加。也就是說重大危機還在持續中。
再補充一點,就是這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狀況。雖說文現對戰替我磨練了一點膽量,但我仍是個隱性宅,不敢大聲說出自己的興趣或是分享自創小說的事。就連面對應該知道我喜歡什麼的小口同學,我都不敢聊起喜歡的作品,真是窩囊透頂。
聽小口同學侃侃而談,或是看她推薦給我的書然後一起聊感想很開心,我也很希望這種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聊起書本的小口同學既開朗又可愛,讓我看再久都不厭倦。
所以既然如此,我也希望不要老是讓人家推薦,自己也想介紹些推薦的作品。雖然是有這種想法,但是……我內心嘀咕。
我知道喜歡御宅族那種輕小說或動漫沒什麼好害臊的,也很崇拜真中學姐或小口同學敢於公開自己的興趣,但一講到這方面的話題,我就是會變得難以啟齒。最近我提不起興致創作或分享影片,一直在休息,而且明明被揭穿會讓我很困擾,卻又捨不得刪掉帳號,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一整個窩囊。
然後呢,這個秘密依然被會長握在手裡,所以就算沒安排文現對戰,也不表示能完全放心。我很想設法解決這個問題,但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算我過關?
會長從沒告訴過我們要贏幾場才夠,或是撐到什麼時候就行。被強拉來參加文現對戰時,實在應該好好確認我方的勝利條件的,但現在說這都太晚了。
「……同學?你有在聽嗎,響平同學?」
「咦?啊!嗯,有在聽有在聽。」
小口同學隔著櫃檯叫我,我沒多想就點頭了。看來我在想事情時,她們已經聊到很後面了。見我點頭說有在聽,小口同學盯著我瞧了一會兒,然後與真中學姐互看一眼,嘆了口氣。
「你騙我。」
「……對啦,你怎麼知道的?」
「看習慣了。響平同學你有個壞毛病,就是總會試圖矇混過關,但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喔……?」
「你有時候會隨口亂掰,逃避眼前的問題呢。」
「對……對不起啦!我是有在注意,但還是有點改不過來……所以,你們剛才在聊些什麼?」
「我們在說從明天起就要開始準備校慶了,所以要暫時關閉舊圖書室。」
「校慶?對耶,下周就是了。」
「是呀,我可能會忙著準備班上展覽,所以……」
「小口要忙班上的事?你會分到工作?」
「咦?是……是的……我被選為執行委員之一……」
看到真中學姐的驚訝反應,小口同學羞怯地,但又有些驕傲地點了點頭。看到學妹靦腆的模樣,「哦~」真中學姐很是感嘆。
「念中學時,你那麼不起眼、文靜又內斂,讓人搞不清楚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沒想到現在竟然……」
「真中學姐,這樣講會不會太過分了?」
「沒關係的,響平同學,因為本來就是這樣……」
「看吧,連本人都這麼說了。也就是說,小口現在也變得比較會表現嘍?或許是托文現對戰的福喔。」
「也……也許是呢……」
真中學姐對小口同學笑笑,就像在為她高興;小口同學再度露出靦腆的表情。我為她的惹人憐愛感動不已,「校慶啊~」同時一邊咕噥。
我們高中按照慣例都在秋末舉辦校慶,只有這一天校外人士可以自由進出。我聽說像是學生的家屬或當地居民,還有鎌倉一整年沒少過的觀光客都會來訪,變得熱鬧滾滾。在操場搭蓋的舞台上,整天都會演奏音樂或是上演話劇,又聽說會有很多文藝社團舉辦展覽會或發表活動。順帶一提,我們一年級學生出於增進情誼之類的理由,規定每個班級都必須辦展、擺攤或表演。
「小口同學的班上要辦什麼活動?」
「聽……聽說是『鎌倉文士咖啡館』,好像是要以曾經居住在鎌倉的文學家為名,開咖啡館……」
「哦~以觀光客為客群呢,小口負責什麼?想菜單?」
「我負責寫作家的介紹文,並且將主要作品整理成小冊子……例如芥川龍之介、井上廈、川端康成、志賀直哉、立原正秋等等……」
「黑沼健呢?」
「……他是誰?」
「就是《大怪獸巴朗》還有《空中大怪獸拉頓》的黑沼健呀,在我們這個圈子裡,講到鎌倉文士就是這位作家,名氣很響亮的!」
「你們哪個圈子啊?」
我看著憤慨的真中學姐,覺得很傻眼,我看八成是個很狹窄的圈子。至於小口同學,則是面
露傷腦筋的笑容把學姐應付過去,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繼續說:
「有同學看過文現對戰,說我看過很多書,應該做得來……我有說過自己對一般文藝不熟,婉拒過了,可是……」
「結果還是拗不過對方就對了?順便問一下,前河同學班上要做什麼?」
「法蘭克熱狗攤。」
「嗚哇,擺明了沒幹勁!總而言之,圖書社與舊圖書室要暫時休息到校慶結束嘍?」
「是……是的……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啦,看你能在活動中有所表現,我也很高興啊。不過,不可以勉強自己喔?小口你身體很弱的。」
「……我會注意。」
真中學姐親切地關心小口同學,她點點頭。兩人的對話讓我感覺得出她們的長年交情,我心情變得一片祥和後插嘴:
「小口同學身體不好嗎?」
「你看這孩子像是身體很強壯嗎?」
「是不像──啊,小口同學對不起,我這樣講太沒禮貌了。」
「沒關係,因為本來就是這樣……」
「畢竟她是真的身體不好,念中學時還常常發燒呢。」
小口同學苦笑著,接著換真中學姐感慨地述說。我用眼神問小口同學是否真是如此,她害羞地點了點頭。
後來過了一星期,轉眼間就到了校慶前一天。這天下午為了替明天做準備而停課,但法蘭克熱狗攤沒什麼要準備的,於是我跟班上同學沒事閒聊著,就聽到校內廣播在找我。
「學生會廣播,現在叫到的學生請到學生會辦集合。一年一班,卯城野小口同學﹑一年三班,前河響平同學﹑二年一班,片倉聖羅同學﹑二年四班,真中雙葉同學──」
學生會長旭山扉悠然自得的聲調,依序念出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被叫到的都是些參加過文現對戰的人。我懷著一種不好的預感,前去學生會辦。
「明天上午要在校慶舞台上舉行文現對戰的團體戰。這次不像之前那樣一對一,而是兩隊各自以簡報介紹書籍,獲得較多觀眾支持的一方獲勝。不限主題,大家可自由選書,務必希望各位能夠出場。」
面對聚集到學生會辦的我、小口同學以及其他參加過文現對戰的人,旭山會長語氣堅定地宣告。她有著一頭微卷的長髮,配上雍容華貴的笑容。這個擁有許多男同學粉絲的學生會長還是一樣可愛,也還是一樣做事唐突。
「再怎麼說都太趕了吧?」
真中學姐如此問她,她似乎正在準備TRPG同好會的展示品,穿著運動服,戴著工作手套。對於她的問題,待在會長身旁的戴眼鏡高瘦女同學開口說:「這是不得已的。」她是學生會的副會長,對我們來說則是文現對戰的第一位對手,名叫楯石理津。
「原本預定明天上午時段表演的一支樂團,忽然說不上場了,聽說是剛才因為音樂理念不同而解散了。」
「啊?怎麼偏偏選在這時候!」
「我也有同感,但既然人家說不願上場,我們也無法勉強。但是讓舞台將近半小時空著太可惜了,而且考慮到準備或練習的問題,現在要增加表演節目恐怕有困難,所以……」
「所以就決定舉辦看似準備比較不花時間的文現對戰,然後為了早點談妥整件事,而召集了有比賽經驗的人……?」
「是的,正是如此。」
會長肯定了我脫口而出的話,高雅的臉龐浮現出「真高興你反應這麼快」的笑容。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找個機會,用大型舞台舉辦文現對戰了。秋天是大家公認的讀書季,在這樣的季節尾聲舉辦的校慶,用來為讀書風氣振興運動告一個段落,算是滿恰當的時機吧?還有,這次我也有意參賽,請各位手下留情。」
「哦哦!最終頭目蓄勢待發了是吧?」
「沒那麼了不起啦,真中同學。我與副會長理津都只是用來湊人數,無非是要讓場面熱鬧點罷了。」
「咦,副會長也要上場嗎?」
「是啊,畢竟事出突然。雖說找到了這麼多有參加經驗的人,但有些人應該會因為班級或社團不方便,而無法上場吧。」
「就是啊,我們也是有預定計劃的,而且應該有很多同學要忙發表或辦展。」
對於副會長的發言,一看就知道個性認真的嬌小女孩回嘴道。她就是在《小婦人》那時候與我們對戰過的方倉聖羅學姐。聽到她這樣說,學生會辦瀰漫著一股贊同的氣氛。
好吧,他們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聚在這裡的所有人,也就是想得到舊圖書室而報名參加文現對戰的人幾乎都是弱小文藝社團的代表。而對於這種社團來說,校慶是能夠宣傳自家社團的寶貴機會。忽然要他們做簡報介紹書籍,人家當然會感到困擾了。
結果前挑戰者當中,爽快答應出場的只有真中學姐。她說TRPG同好會那邊的事情可以交給社員處理,而且她不想錯過能上台大談喜歡的書的機會。這種想法很符合她的個性,但是……那我們該怎麼做呢?
圖書社沒什麼要展示的,以時段來說,我也不是不能上場……
聖羅學姐等前挑戰者陸續離開會辦時,我視線看向小口同學,只見圖書社代表輕輕搖了搖頭,我想也是。於是我打算拒絕,但這時會長好像忽然想起來似的,補充說道:
「對了,對於圖書社,我準備了適合你們的條件。」
「──咦?」
「因為難得有這樣的大型舞台,你們兩位最熟悉文現對戰卻不參加,這樣太寂寞了。因此,這次將是我最後一次請圖書社進行附帶條件的文現對戰。」
「咦?」
「只要兩位在這次比賽中拔得頭籌,我發誓永遠不會公開前河同學的秘密,當然舊圖書室與圖書社也會留下來。這個條件兩位還滿意嗎?」
「……咦,咦,咦咦?請……請等一下!」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聲明,我把拒絕的話吞了回去。
究竟還要比幾場文現對戰,我們才能完全放心?
一直盤繞我心頭的這項擔憂,沒想到會在這時得到回答。「您的意思是……」小口同學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如……如果不能在團體戰獲得優勝,就要按照約定關閉舊圖書室……是這個意思吧……?」
「當然。好了,你們如何決定?」
「這……這樣──」
「我接受!」
一回神才發現,我已經口氣堅決地答應了。雖然要對付會長或副會長很可怕,但我們經驗比較豐富。小口同學的選書與簡報原稿從來沒出錯,而且如果再贏一場就不用擔心受怕,就能守住那個地方與那段時光的話──如果能送小口同學一份放心當成禮物的話──絕不能錯過這個機會!看到我激動地重複一遍:「我們要參加!」會長欣喜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那麼明天上午十點,請兩位到特別舞台的後台來。真期待這次的比賽。」
離開學生會辦,真中學姐說要回自己的社團,我與她告別,然後正要跟小口同學說話時卻僵住了。
小口同學的神情有異,她平常較為下垂的眉毛豎了起來,大眼睛惡狠狠地仰望著我,應該說是瞪我。現在的狀況完全不允許我輕鬆地說:「既然主題自由,那就選《地海傳說》怎麼樣?」這點我明白了,可是……為什麼?小口同學仍定睛瞪著困惑的我,顫聲說道: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咦,為……為什麼要怎樣──」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接受文現對戰……!」
小口同學仿佛硬擠出來的聲音,打消了我的疑問,響徹學生會辦前的走廊。第一次看到她發火,使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幾秒後才緩緩開口:
「問……問我為什麼……小口同學也聽到了吧?會長答應比最後這一場就好,只要再贏一次,就不用再──」
「就算是這樣,風險也太高了……!又沒有時間準備!」
「是很趕沒錯,但以往也都是差不多花兩天準備,不覺得沒差多少嗎?況且這次題目又沒有限制……」
「那是平時的情況吧?現在是校慶的前一天!我們班上準備進度落後了!我根本沒有時間慢慢選書或思考簡報!結果你卻……!」
「咦?是──是這樣啊?那你怎麼不早──」
你怎麼不早講?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急急忙忙吞了回去。小口同學就是做不到這一點,每次談到什麼話題,她都不敢當場提問,要等到晚點兩人獨處了才偷偷問我,我很清楚她是這種個性。
小口同學應該是從剛才就一直想講,告訴會長這次她沒辦法,請容她拒絕。
但她找不到插嘴的機會,在這中間我又擅自接
受比賽,明天的出場就這樣確定了。
如果是這樣……我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彌補才對?面對呆站原地的我,小口同學視線低垂,發出細微的聲音:
「如果輸掉……就沒有了……」
「咦?」
「都沒有了……那個房間也是,那段時光也是……全都要沒有了……!」
纖細嬌小的身子發著抖,她口中漏出類似哭聲的聲音。雙眼緊閉,眼角甚至微微泛淚。
為什麼?我的心中響起這個聲音。
我知道小口同學很珍惜舊圖書室,但小口同學此時的畏怯與恐懼,都跟以往我所看過的不同,她為什麼害怕到這個地步?我更加感到困惑,然後心想:「我得做點什麼。」
換言之,我急著想應付掉這個問題。前幾天小口同學也講過我,但我又犯了這個壞毛病,就是那種亂找話講敷衍一時的習慣。後來回想起來,這時候的我實在太差勁了。
「不……不要緊的啦,小口同學!總會有辦法的!」
「……你憑什麼這麼說?」
「咦?不是啦,呃──因為你看嘛,至今不也都沒怎樣嗎?」
「不是『都沒怎樣』!是我們設法『都撐過來了』……!」
「啊,這樣說是沒錯──可是我說啊……」
「響平同學怎麼能這麼滿不在乎呢?書都是我在選,原稿也都是我在寫的耶!響平同學──不就只是照著稿子念嗎!」
認識以來小口同學最大音量的怒吼,響遍了整條走廊。
校慶前夕的校內,到處都有學生忙著做準備。小口同學的叫喊讓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學生們一齊佇足轉頭,過了一瞬間後,小口同學猛一回神,遮住了嘴。
「對……對不起……!我怎麼能講這種話……」
「不會啦,反正本來就是這樣……」
「真的很對不起!我……我明天之前一定會準備好原稿的……那麼,我得回班上做準備了,再見……!」
也不等我回答──不過就算等了,我大概也講不出什麼好話就是了──小口同學就轉身背對我,快步離去。怎麼了?是感情糾紛、吵架,還是被甩了?類似這種感覺的看熱鬧視線從四面八方刺在我身上,而我則是呆站在走廊上。
無論是選書還是寫原稿,都是小口同學在做,我只負責念稿子。
這項剛剛才擺在眼前的事實,反覆在腦中迴蕩。由於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我找不了藉口,心裡越來越痛苦。
如果有真中學姐或其他人幫忙解嘲,心情或許還輕鬆一點,但環視四周,沒看到任何一張熟悉的臉龐。我一邊聽著圍觀者竊竊私語的聲音一邊離開,只覺得滿心淒涼,而且窩囊到極點。
等回到教室,我才忽然想到自己忘了問小口同學打算選哪一本書。不過照小口同學的個性,應該會選我知道的書就是了。
當天回家的路上,我在北鎌倉車站前街上的一家小型古書店門口佇足。
在昏暗的天色中,寫著「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老舊招牌,以及放在店門口的廉價文庫本,在街燈照亮下顯得好寂寞。
曾幾何時我與小口同學養成了習慣,每當文現對戰前的那個周末,就會與她約在這家店的門口,然後去下個地方開作戰會議,然而最近文現對戰沒有舉辦,我也就很久沒來了。我一邊想起幾小時前斥責我後離去的那個女孩,一邊漫不經心地逛逛店門口的文庫區,無意間一本書映入眼帘,這個作者我知道。
是娥蘇拉.勒奎恩的著作《黑暗的左手》。講到勒瑰恩──雖有「瑰」與「奎」的差別,不過小口同學告訴過我,海外作家的名字翻譯常有不同版本──就是「地海傳說」的作者,但聽說這本書不是「地海」那種異世界奇幻作品而是科幻。我拿起這本封面繪有銀色海膽般物體的書,也不翻閱只是愣愣地看著封面時,店內傳來一個女聲:「哎呀……?」
我抬起頭,向出聲叫我的大姐姐打招呼。她端整乖巧的臉蛋戴著眼鏡,一頭長髮,身體纖細而胸圍雄偉,右手拄著金屬制拐杖。她就是這間古書堂的店長,筱川栞子姐。她是位博學多聞又聰穎的愛書人,而且自從文現對戰第一場比賽的作戰會議時有緣與她相識以來,小口同學就常常找她商量事情。
很遺憾,我不像小口同學跟她交情那麼好,但她好歹記得我的長相與名字吧……我想。難得看到喜歡的作者寫的書,就買下來好了。我如此心想,打過招呼後進入店內,筱川姐目光停在我手裡的《黑暗的左手》上,先是略為環顧一下四周,然後提心弔膽地問我:
「你跟那個妹妹……卯城野小口同學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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