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娥蘇拉.勒瑰恩《地海巫師 地海傳說Ⅰ》(岩波書店)(2/2)
「你跟那個妹妹……卯城野小口同學怎麼了嗎?」
「嗯,我不小心惹她生氣了──咦,怎麼會?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我什麼都沒有說耶!」
「因為你手上的書,是勒瑰恩的著作……」
筱川姐與驚訝的我面對面,指指我拿著的書。恕我失禮,她毫無長輩風範的柔弱態度實在很可愛,但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正大惑不解時,筱川姐皺起眉頭,「呃呃……」結結巴巴地開始解釋。臉皮薄又怕生的筱川姐個性很像小口同學,讓我想起初次見到她時,我曾經覺得她們就像一對姐妹,或是成長前與成長後。
「前……前河同學每次來這裡,不是都跟卯城野同學一起嗎……?可是,今天只有你一個人,而且表情顯得很落寞,所以……」
「啊,原來如此。」
「而且,卯城野同學喜歡的是海外兒童文學或奇幻……說到勒瑰恩在這個文類的著作,就是《地海傳說》對吧?我想前河同學一定是在卯城野同學的推薦下看了《地海》系列,然後就迷上了,不是嗎……?」
「你……你說中了……這個系列真的超好看,我也的確迷上了,可是……你怎麼能猜到這麼多?」
「因為我聽說前河同學也喜歡異世界主題的輕小說,所以覺得卯城野同學很可能會推薦這部作品……你那時跟她相處得很好,現在卻似乎出了問題……所以,你看到勒瑰恩的名字,想起了她而感到難過……我有猜錯嗎?」
「……你又猜對了,全都跟你說的一樣。」
我一邊驚嘆一邊不住點頭,雖然我早就知道筱川姐是書籍方面的專家,頭腦又好,但推理能力也太強了。簡直就像「日常推理」小說的主角。
我為此對她欽佩不已,但我不太想把惹小口同學生氣的事當成聊天話題。後來想想,如果這時候我找第三者商量,事情或許就會有不同的發展,然而我這個人就是會亂找話講敷衍一時。因此我拿著《黑暗的左手》改變了話題。
「筱川姐也看過《地海傳說》嗎?」
「看過,我認為它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名著。像是巫術概念上的巧思、龍做為超常種族的存在感……勒瑰恩在描寫龍族對它們物種的衰老與敗亡的自覺上,相當扣人心弦。此外,每個人在看這部作品時,喜愛的要素也會有極大不同……這部作品最吸引前河同學的部分,該不會是……」
筱川姐微微偏頭,不經意地說出了答案。我一聽到後面的話,第三次被她嚇到,因為她又一次猜得神准。
我既感動又敬佩,同時甚至感到些許畏懼,不停地點頭。我忍不住補上一句:「我連小口同學都沒說耶……!」筱川姐一聽,忽然面露溫柔的笑靨。
「……真羨慕你們倆。」
「咦?羨慕什麼?」
「羨慕你們有朋友可以聊書的話題,互相推薦喜歡的書,請朋友讀過一遍,然後聽聽感想……我在學校沒有交到這樣的朋友,所以……總是我單方面地講個不停。」
筱川姐自嘲地,但又有一些些驕傲地說道。我聽得出她現在有願意傾聽的對象,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悅心情。就在我不禁看著她的表情出神時,筱川姐視線轉回我身上,關心地補上一句話。
「所以……」她聲音平靜地接著說。
「這種朋友是很可貴的喔。」
「……我懂。我懂。」
一回神才發現,我重複回答了兩次。
我以為我很明白卯城野同學對我而言有多寶貴,但聽別人這麼一講,我產生了更強的確信。「謝謝大姐姐。」我一邊向筱川姐道謝,一邊發誓明天一定要跟小口同學道歉。
等明天拿到原稿後,我要好好低頭向她賠罪。然後我要做出最棒的簡報,在文現對戰贏得勝利,守住舊圖書室,這是唯一的辦法。
然而校慶當天,到了文現對戰參賽者的集合時間,小口同學卻沒出現。
當然我也沒收到簡報用原稿,她也沒告訴我要推薦哪本書。在特別舞台後方,我待在用遮光布代替布幕圍起的一角,正感到憂心忡忡時,真中學姐向我問道:
「小口有聯絡你嗎?」
「沒有,我有打電話,也傳了簡訊,但她都沒回
我。」
我看著手機螢幕,語氣軟弱地回答。真中學姐跟會長還有副會長你看我,我看你,搖搖頭像是在說:「這下傷腦筋了。」
可能因為難得有這種大舞台的表現機會,就連平常打扮比較隨性的真中學姐,今天也把制服穿得整齊筆挺;會長穿的是時尚禮服;副會長楯石則是一身褲裝。三位盛裝打扮各有花樣的美女學姐站在一塊,本來應該相當養眼,但我現在完全沒那心情高興。
小口同學是不是真的在生氣?
呃不,她一定是在生氣沒錯,但是會氣到蹺掉今天的文現對戰嗎?從剛才到現在,我已經不知道拿這問題問了自己幾遍,就在我心裡直嘀咕時,副會長悄悄開口:
「前河,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不能延後比賽,舞台接下來的節目表都排滿了。」
「……是,我明白。」
「你說你明白,那你打算怎麼辦?以往都是小口當軍師,前河純粹只是前衛吧?你打算一個人上場?」
「嗚,這個嘛……」
「我……我來晚了……!」
就在我支吾著無法回答真中學姐的問題時,忽然間,一陣虛弱的聲音岔入我們的對話。我忍不住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名嬌小的長髮少女撥開遮光布現身。
這件衣服應該是班上擺攤的鎌倉文士咖啡館的制服吧,她穿著古色古香又摩登的女僕裝,但我不會認錯人。
「等你好久了,小口同──」
我欣喜若狂地正要叫出聲,卻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小口同學的樣子不太對勁。
她原本白皙的臉龐變得鐵青,天氣不熱卻在冒汗,身子隨時可能不支倒下。不用問也知道,她身體很不舒服。
看到這意想不到的發展,連會長、副會長與真中學姐都倒抽一口氣。總之我先讓小口同學就近在圓凳上坐下,壓抑著不安情緒問她:
「你怎麼了,小口同學……?你還好嗎?」
「對不起……我可能,不是……很好……」
小口同學用斷斷續續的微弱聲音,解釋了她的狀況。
她說鎌倉文士咖啡館昨天一直準備到很晚,回到家時已經快過半夜十二點了。她想打起精神寫文現對戰的原稿,但一坐到家裡的桌前就發起高燒昏倒,直到早上才清醒。她今天強撐著上學,但果不其然,一換上制服身體狀況又變差了,就在保健室躺到剛才。雖然她覺得有好一點,可以下床了,但燒還沒退,身體也很沉重……
真中學姐聽到這件事,「我就說了吧。」低喃道。
「班上準備本來就很累了,還要努力準備文現對戰,騙自己還能撐也是有限度的。所以我不是叫你別勉強自己嗎……簡報用的原稿呢?」
「我……我沒寫……對不起,響平同學……!」
「不不不不,你不該跟我道歉的,小口同學!該道歉的是我!我完全不知道你這麼勉強自己──」
「抱歉你們正忙時打擾你們,但時間快到了。」
我正慌張失措地說著時,一個柔和卻又具有威嚴的聲音岔了進來,原來是會長。這位身穿時尚紫色長禮服的美女學生會長,先是憐惜地看看小口同學,然後簡短地問我們:
「圖書社打算怎麼做?」
「欸?什麼怎麼做……」
「我的意思是:要退出文現對戰就趁現在。我也不是鐵石心腸,不會說你們不戰而敗的……」
會長用語氣與態度叫我們不要勉強,看著小口同學與我。她說這樣不算不戰而敗,的確是求之不得,感謝都來不及了。
可是……我心想。
如果我現在放棄比賽,結果以後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這樣今後還是要繼續擔心,而且……沒錯。我猶豫了片刻之後開口:
「……我願意上場。」
「咦?」
「哦……?」
「哎呀。」
「響平……同學?」
會長她們訝異的聲音重疊響起,我一邊覺得她們會有此反應很正常,一邊轉向小口同學說:
「昨天小口同學對我那樣說,點醒了我。的確,我一直以來都只會念稿子。雖然有時會即興朗讀,或是加一點自己的說法,但都是因為有小口同學的原稿,有小口同學幫我打理好一切──因為有小口同學在,我才能辦到。結果我卻……卻誤以為一直以來,是靠我自己與小口同學的力量贏得比賽的。」
「怎麼說是誤會呢……不是這樣的,響平同學……!憑我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昨天我講得太過分了……!」
「可是,之前我的確都把工作塞給你了。雖然我一直都很清楚──雖然我應該更早明白到這點,總之昨天我重新有所體會,痛切感受到了。所以──所以說,希望今天你能讓我上場。」
「……咦?」
「否則我覺得,我還不了這份人情──還不了你的恩情……!」
我定睛注視坐在圓凳上的小口同學,平靜而堅定地說道。可能是被我的語氣嚇了一跳,也可能是身體狀況又惡化了──只希望不是如此──小口同學睜大雙眼陷入沉默,一會兒後靜靜地點頭。
「我……明白了,那就拜託你了。」
「謝……謝謝你!我絕對不會輸的!」
「這個場面是很帥沒錯啦~可是真的沒問題嗎?真要說起來,你有書可以介紹嗎?要現在能立刻拿得出來的書才行喲。」
真中學姐皺著眉頭問我,我一轉頭就立刻回答:「有!」因為太過亢奮的關係,我回得很大聲。
「我有!小口同學推薦給我一本書,我看了超級感動,看了好幾遍!那本的話我可以臨場發揮,也可以做簡報!」
「你說的該不會是……」
「沒錯!就是《地海》系列第一集,小口同學!那本舊圖書室里有,現在去拿應該還來得及!」
我幾乎是打斷了小口同學的詢問,握著拳頭堅決地說。沒錯,一開始簡報內容全都是小口同學想的,但在《小婦人》時,我也請她加入了很多我的看法。而且「地海傳說」是我非常喜愛的書,不可能介紹不來!
我熱切地點頭,真中學姐看我這樣好像很擔心,原本想要開口,但後來還是沒說什麼,與表情相同的會長、副會長交換眼神。她們欲言又止的態度令我很在意,但現在沒時間問個清楚。我再度轉向小口同學,為了鼓勵這個女生與我自己,點點頭說了:
「看著吧,小口同學!」
「……好的!」
……後來發生的狀況,我不太願意去回想。
太慘了,慘到不能更慘。
首先一上台,我已經失去了自信與氣勢,馬上開始後悔。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文現對戰的氣氛,然而不安的感受差多了。沒想到一個人登上的舞台──沒有小口同學陪伴的事實──會這麼令我擔心害怕。
由於場地不像平常是學生會會議室而是校慶用特別舞台,無論台上空間還是觀眾席都特別大。舞台正中央擺著講桌,出場者坐在左右兩邊。從觀眾席來看,右邊是會長與真中學姐,左邊則是我與副會長。
觀眾席大約坐滿了七成,雖然幾乎都是學生,但也混雜了些明顯不是校內人士、來自校外的遊客。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們。
面對從未感受過的壓力,我差點呼吸不過來。會長站在講桌前駕輕就熟地針對文現對戰進行解說,但她的聲音我卻聽不進去,左耳進右耳出,腦子完全無法吸收。
講著講著,發表順序決定好了,一回神時已經輪到了我。我是第三個,在我之前會長與副會長應該已經做完簡報,我卻毫無印象。看來我忙著恢復鎮定時,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輪到你了喔。」副會長不安地催我,我迷迷糊糊地走向講桌。我把拿在手裡的書放到桌上,重新轉向觀眾席──然後就在這一刻,腦袋變得完全空白。
該照什麼順序來講,又該如何強調哪些重點?
我明明有想好大致流程,卻忘得一乾二淨了。
沒有可以念的原稿,身旁沒有搭檔支援我,居然會如此令我不安,覺得無依無靠。
到現在我才注意到這點,但實在太遲了。我發現台下觀眾見我成了啞巴,開始產生騷動。會長、副會長與真中學姐她們也顯得很不安。
「前河同學……?」
「喂,你怎麼了?還好嗎?」
「已經開始嘍,好啦,快講點什麼。」
「咦?啊,好的!呃──這個──我……我呢──有了!我……我之前在網路上偷偷分享自創小說的朗讀影片。雖然有一陣子沒做了,但捨不得刪掉帳號……」
在真中學姐的催促下,我急忙開口,脫口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既沒有自我
介紹,也沒講出書名,這種簡報一定讓台下聽眾一頭霧水,但我也跟他們差不多。
我在胡說八道什麼啊,我怎麼講出這種話來啊──!
然而,我即使想改變話題或是重新來過,嘴巴卻先動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東拉西扯。小口同學也糾正過我這種壞習慣,就是情急之下亂找話講,試圖敷衍一時的毛病又犯了。焦慮的心情與自我厭惡形成惡性循環,只有話題越扯越遠,我繼續發表沒人想聽的報告。
我說我是個看了都丟臉的隱性宅,中學時期,朋友看輕小說被人嘲笑時,我非但沒跟他一起反駁,反而還幫著其他同學調侃他。這件事導致我變得不敢說出自己的興趣,而這樣的自己看了「地海傳說」,內容深深撼動了我的心──
「呃呃,在《地海傳說》做為舞台的世界也就是地海,有個概念叫做『真名』。它的意思是:天地萬物,包括人或是動物,都有個隱藏起來的真正名字,只要知道真名就能支配對方。因此故事當中,人們只會對真正親密的朋友說出真名……這個設定深深打動了我的心,連我自己都嚇一跳。在奇幻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到有無真名之類的設定,但光是互相告知自己的名字,就能證明兩人之間有著深厚友誼,這點我覺得很帥……也很羨慕。我會這樣想,可能是因為我很想要一個朋友,能讓我坦白說出自己的興趣,說出自己喜歡什麼,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我受到《地海傳說》吸引的最大原因,至今就連小口同學都沒聽說──而在昨天被筱川姐神准猜中──現在,我卻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
「在這個世界裡,報上真名或是名號,等於捨棄過去的自己。在書中的一個場面,格得對女主角說『你不能同時當兩個人』……啊,這是第二集的內容,我是說在這個場面里,女主角被迫面臨嚴酷抉擇,但我卻很羨慕她……覺得能夠自己選擇要做哪種人真好。明明並沒有人在逼我,也不是說出興趣就會沒命。一發現到這件事實,我覺得自己好笨,既然如此,坦然面對不就得了?可是到頭來,我還是踏不出第一步……還有,這本書里的時間過得很快。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看輕小說系列作看習慣了,才會覺得特別快。不只如此,劇情發展還滿殘酷的,或者該說不露感情,起初有個角色,讀者會以為是主角的勁敵,結果長大成人之後根本不怎麼樣,而且這種情節又描述得輕描淡寫……看到這種情節,我會覺得『對啊,時間就是會不斷流逝』而覺得很感傷……而且──」
我笨拙地、漫無條理地講個沒完。
雖然勉強有提到《地海傳說》,但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報,不過是丟人現眼的獨白罷了。我很清楚這一點,卻無法不拿「地海」當題材大談自己的經歷。
我講到細心架構,深沉厚實的魔法體系,以及兼具超越性與寂寥感的龍族存在感等等,這種精深雄厚,帶有奇幻風格,黑暗又沉重的世界觀──我本身愛得要命,但換個觀點可能會有人覺得是中二病,或看了都不好意思的世界觀──在這部作品中確實存在,而且長年以來受到盛讚,讓我知道之後非常高興。這部作品仿佛告訴了我「這種設定並不丟臉,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讓我好放心。我雖然還是覺得自己創作小說並上網分享是一件丟臉的事,暫停了好久沒碰,但先不論這些,總之我再次確定,自己果然還是喜歡這種世界或設定……
「還有,最強的敵人原來是自己的影子,這個設定也很棒……主角因為自大而不慎製造出自己的分身,必須長久背負起自己過去惹出的危險;我覺得主角的這種人物塑造很棒,但最棒的是最後他與『黑影』做個了斷的方式。不是擊敗自己內心羞恥的一面、壞的一面或是黑暗面,而是接納合為一體……這個部分真的很帥……」
講到這裡,我立即發現我泄漏了結局。就算是古典名作,也絕不能在簡報當中泄漏劇情。我正想設法改變話題時,無意間,看到了坐在觀眾席一隅的嬌小女同學。
那個嬌小的黑髮少女穿著日本傳統女侍般制服,頭暈目眩地看著我。是小口同學,我發現自己一直到現在才注意到她,由衷對自己感到傻眼,然後嘴巴又擅自動了起來:
「呃呃──這本書是一個愛看書的女生推薦我的。她很喜歡看書,一開始閱讀就會停不下來,也很喜歡聊自己愛看的書……那個女生讓我知道,聊喜歡的書本話題有多開心──互相推薦好書有多開心。我很羨慕她,而且想向她報恩,可是總是白費力氣,應該說昨天那件事怎麼想都是我不好,所以我第一件事必須先跟她道歉……」
「──時間到。」
冷靜響起的一個聲音,斬斷了我沒完沒了的報告。「咦?」我往聲音來源一看,只見會長手拿計時器嘆氣,正在聳肩。
看來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把時間用完了。我慢了一拍才回過神來,同時悔不當初。
太慘了,這段簡報實在太慘了。
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既沒有像平常那樣切換聲音,也忘了朗讀推薦的場面,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
我不懂我為什麼要忽然自己暴露出隱藏已久的秘密,而且簡報的大半內容都是我個人的獨白,然後好死不死又泄漏了故事結局。
──我做了什麼啊。
我回到座位,心情沮喪,但一切都來不及了。後來真中學姐發表完畢,投票的結果不用說,我的簡報是最後一名。
「對不起!」
「對不起……!」
文現對戰結束後過了一會兒,舊圖書室遠遠可以聽見特別舞台正在演奏的音樂。我與小口同學在悄然無聲的書櫃之間,一遇到對方,兩人同時卯起來道歉。
我們並沒有約在這裡碰面;我是因為自我厭惡,想一個人獨處而來到這裡,沒想到小口同學先來了,坐在椅子上等我。可能是在觀賞文現對戰時身體狀況好了點,小口同學臉色看起來比剛才紅潤。她面對剛進來圖書室的我,歉疚地連聲說道:
「真的很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沒準備好原稿……這次落敗都是我的責任。」
「不,不對。」
我走到小口同學跟前,斬釘截鐵地反駁,現在該道歉的不是她。
「怎麼想都是我不好!我得意忘形地一個人上場,做出那種令人無言的簡報……會輸是當然的了,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我輸了!都是我害的……」
「……請別這麼說,響平同學。」
這次換小口同學打斷我了。
溫順、文靜但堅毅有力的一句話,使我的辯解戛然而止。差點就要磕頭賠罪的我抬起頭一看,只見小口同學堅強地微笑,站起來看著我。
「別再在乎什麼輸贏了……無論是書籍還是書評,都不該硬要分個高下。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響平同學你呢?」
「咦?我也是這麼覺得沒錯……可是……」
「真的,我已經不介意了。觀眾看了今天響平同學的簡報,一定會對《地海傳說》難以忘懷。就算響平同學說的那些沒能傳達給觀眾,至少他們應該會知道,這部作品能夠讓一個人如此喜愛。只要能讓更多人認識我喜歡的書,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小口同學……」
「看到響平同學那麼努力,我已經很高興了……我是說真的。所以,請你別道歉。所以──謝謝你。」
細小溫柔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既然我在文現對戰中吃下敗仗,這間舊圖書室將會被撤除,館藏也會遭到廢棄處分。小口同學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她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痛苦──但她卻拼命試著安慰我。她的溫柔體貼使我無言以對,只能專心聆聽她說的話,然而漸漸地,小口同學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該道歉的是我……雖然響平同學說過……《地海傳說》這部作品是別人推薦給你的,想報答那個推薦者的恩情……但真正該報恩的,是我才對……因為,我一個人的話什麼也辦不到……可是,因為有響平同學在……我才……!」
她的聲音中開始挾雜著嗚咽,「咦……」我心頭一驚的同時,大顆淚珠從小口同學的眼眸中滾落。這可能引來了更多淚水,小口同學皺起一張臉,哭了起來。
不用說也知道,我變得不知所措。一直拿在手上的「地海」第一集,啪沙一聲掉在地板上。
「你……你還好嗎?」
「對……對不起……!一想到舊圖書室要沒有了,我就好寂寞……」
「也……也是啦。小口同學有說過,這裡是你唯一能獨自安靜看書的場所嘛。」
「不是……這樣……」
「……咦?」
「這間舊圖書室,的確是我最寶貝、最喜歡的地方……!可是,我在這個房間裡,跟響平同學聊書本話題聊得好開心……真的好開心……想到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了,就覺得好難過……!比起以前我聽到舊圖書
室要關閉時,難過了好幾倍……好幾十倍……!」
小口同學不時發出抽咽,大顆淚珠不停滾落。面對她的這副模樣,我蠢笨地呆站原地。一方面是因為我不知道遇到這種情況時該怎麼辦,但更令我意外的,是小口同學所說的話。跟我聊天很開心?
「該……該不會昨天我說要接受比賽,小口同學那麼生氣,是因為……這個理由?」
「是……是的……!當然看書是我的興趣,現在也一樣喜歡……可是,我發現推薦喜歡的書然後聊天,比自己看書更開心……!因為我推薦的書,響平同學都會認真看,還會告訴我感想……以前,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朋友……所以我真的好高興……!這本書響平同學會不會喜歡?這本你可能會不愛看,但我還是想推薦……考慮這些事情都讓我覺得好新鮮,好有趣……所以,一想到那段時光快要沒有了……我就……就……!」
可能是不願讓我看到痛哭的表情,又或者是激動到不能自己,小口同學用手擦眼淚,依偎到我懷裡。
她將臉用力貼在我的胸前,我一邊感覺到眼淚沾濕了襯衫,一邊想起昨天筱川姐對我說過的話:
──這種朋友是很可貴的喔。
她那又是羨慕,又像開導的穩重語氣重回心頭。
小口同學對我來說真的就是「這種朋友」,沒想到小口同學似乎也將我當成一樣的朋友。
這項事實很令我意外,不過仔細想想,小口同學跟筱川姐屬於同一類型的愛書人。能夠聊書本話題的朋友,以及能夠促膝長談的場所有多重要,她一定比我更有實際感受;而我竟然連這點小事都沒察覺,我一邊為自己感到丟臉,「我也……」一邊不禁脫口而出。
「我也──我也是啊。」
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正因為懷抱著同樣的心情,我才會流連於舊圖書室,也才會參加這麼多場文現對戰。
沒錯,能跟可愛女生在安靜的空間獨處,光是這個情況就夠令人心花怒放了,這點我不否認。
但更重要的是,跟小口同學聊天真的很開心。讓一個知識豐富,對書本有愛有感情的人向我介紹我不知道的文類、我不知道的作家與我不知道的作品,是多麼快樂的事──還有一起討論感想有多快樂,我在這兩個月體會到了。
如果可以,真希望我也能找個機會,在這裡光明正大地推薦我喜歡的書;然而,這間圖書室就快要沒有了,全都多虧我得意忘形,自以為是。
一時自大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我覺得這種狀況簡直就跟格得一樣,但我沒那位偉大智者那麼有能耐,因此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挽救了。無處宣洩的羞恥,以及對懷中少女的歉疚超過極限,我伸手到小口同學的背後抱住她。
我的手指碰到了小巧的背部,但小口同學並沒有甩開我的手。我就這樣緊緊擁抱小口同學──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就在前一刻,一個聲音叫住我們:
「……是不是打擾到兩位了?」
「嗯?啊,哇,會長!副會長跟真中學姐也來了!」
「咦?啊,啊啊!」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來的,熟識的高年級女生三人組在門口看著我們。我與小口同學反射性地拉開距離,紅著臉別開視線。看到小口同學臉上留下清晰的淚痕,真中學姐苦笑:
「小口,你臉都哭花了喲。」
「不……不好意思……」
「不不不!小口同學即使是哭臉也很可愛的!」
「咦?響……響平同學……?」
「你怎麼沒事似的講出這種話來?」
「啊!我又一時衝動說溜嘴了──是說,各位學姐有什麼事?就算要關閉舊圖書室,也來得太快了吧?至少等到校慶結束再……」
「我說呀,真要說起來,誰說今天比賽落敗就要廢除舊圖書室了?」
會長落落大方的聲調,蓋過了我的請求……咦,什麼意思?會長站在困惑的我與小口同學面前,撿起掉在地板上的「地海傳說」第一集,臉上浮現微笑,同時背誦出一首熟悉的詩歌:
「『惟靜默,生言語;
惟黑暗,成光明;
惟死亡,得再生:
鷹揚虛空,
燦若明兮。』──
前河同學,你知道這首詩吧?」
「咦?那……那是當然……就是出現在這本書一開始,以及最後章節的詩歌吧?」
會長能背出這首詩讓我有點驚訝,但這首詩又怎麼了呢?我不懂她的用意,與小口同學面面相覷;會長好像有些傷腦筋,搖搖頭說:
「我也很喜歡這個系列,特別是開頭這首詩令我印象深刻,念小學時就背起來了。」
「是……是喔……」
「如同這首詩所歌頌的,想要傳達的重要想法,是不用特地化為言語也能傳達到的。所以,我以為你們會了解我的想法,看來似乎是沒傳達到呢。聽好嘍,昨天你們問我『如果不能在團體戰獲得優勝,就要按照約定關閉舊圖書室,是不是這個意思?』,我回答『當然』。那句話的意思是『當然不是』。」
「……咦,咦?」
「……什麼?」
「你們兩個在發什麼愣?聽好了,你們想想看,如果是上個月之前,舊圖書室還沒有什麼知名度,倒還無所謂;然而經過多場文現對戰後,舊圖書室的存在逐漸為大家所知,也有不少學生對圖書社寄予同情。在這種狀況下關閉舊圖書室看看,想也知道學生會肯定會引來反感。」
副會長楯石學姐語氣冷靜地解釋給我們聽。好吧,經她這麼一說,或許的確是如此,可是……我愣愣地呆站原地,身旁的小口同學顫聲說:「那麼……」不知不覺間,她的淚水完全止住了。
「無論是舊圖書室還是這裡的書,全部都能維持現狀了……?」
「是的,正是如此!透過書評簡報提升大眾對圖書與閱讀的興趣,這項活動的目的已經逐漸達成,況且在這個狀況下,我不認為關閉收藏大量昔日名著的舊圖書室,能夠帶來什麼好處。再說,前河同學,你在文現對戰的舞台上,不是自己暴露了秘密嗎?所以我不能再用那個秘密威脅你了。」
「原……原來如此……呃,不對不對不對,這樣不太對吧!既然會長無意毀掉這裡,那昨天幹麼用那種語氣講話啊!你剛才還引用詩歌講得好像很帥,但你昨天那樣說聽得懂才怪啦!」
「當然是想替文現對戰增添緊張感呀,我是希望你們能誤會沒錯,但沒想到前河同學會被逼成那個樣子,你心靈會不會太脆弱了?」
「不用你管啦!」
「請……請您不要責怪響平同學,會長……!先別說這了,總之,真的──這裡真的可以保存下來,對吧……?」
「是的,恭喜你,小口同學。我永遠站在可愛女生這一邊,不會傷你的心的。」
「明明就企圖強迫小口同學加入學生會任由自己褻玩……」
「前河同學,你有說什麼嗎?」
「不,沒有。」
被會長用落落大方又不失魄力的笑臉看了一眼,我即刻搖頭。雖然我很想一吐為快,總之現在可不能惹惱了學生會長。「真是太好了呢~」真中學姐笑了。
「不過啊~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前河同學剛才的簡報都太糟糕了,你不覺得嗎?」
「的確是很難看呢,如果只能做那種簡報的話,圖書社與舊圖書室或許還是該廢止呢,嗯。」
「咦,咦──」
「請……請等一下,會長!你怎麼又這樣──」
「因此,我決定廢止圖書社與舊圖書室,將其改為『文現對戰社』與社團辦公室,准許你們繼續活動。活動內容為舊圖書室的管理營運、閱讀及振興閱讀風氣。這麼一來,我籌辦獨創比賽以圖振興閱讀風氣,就留下了傷痕……更正,是做出了實際成績。好了,兩位意下如何?」
會長再次詢問差點沒陷入恐慌狀態的我們,看到她滿意的表情,再加上真中學姐微笑著像是在說「跟事前商量的一樣呢」,還有副會長一副拿她沒轍的模樣,看樣子這次不會再有急轉直下的發展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心想。
不用問我們有什麼意願,她說只是換個名字,就表示一切都還是跟之前一樣。也就是說,剛才小口同學哭著以為即將失去的事物,全都會留下來。這個場所以及這段時光對我而言一樣寶貴,而它們今後仍會維繫下去!一想到這裡,我與小口同學一秒不差,同時看向對方。
「恭喜你,小口同學!」
「謝……謝謝──呀!」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恭喜你!真的恭喜你!」
我不壓抑激動的情緒,把小口同學──這次終於──緊緊擁進懷裡。
我歡天喜地的緊緊抱起小口同學,小口同學的纖細手臂抓住我的身體。
全副感官品嘗著柔軟觸感、輕盈體重、溫暖體溫與芳香──簡而言之就是感受著頂級幸福,我緊緊抱著小口同學不放。
「……可……可以放開我了啦,響平同學……!好難受,而且好難為情……!」
「對……對不起!」
然後,大約過了半年。
舊圖書室確定即將關閉,所有館藏也將遭到廢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