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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話 柯南.道爾《名偵探福爾摩斯(1)血字的研究》(POPLAR社)(2/2)

目錄

「……沒有……應該說,其實我從沒好好讀過任何一本《福爾摩斯》。」

「咦?咦,咦──咦咦!」

她那種驚愕的視線就好像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這種人,刺進我的內心。我忍不住別開目光,囁嚅著繼續說明。

夏洛克.福爾摩斯常常被引用來開玩笑,所以我知道有這個人物,但沒讀過原作。我只知道他是推理能力精湛、完美無缺的名偵探,故事好像是以十九世紀還是二十世紀初的英國為舞台,還有個叫華生的助手,但也就只知道這些。副會長選的其他四本我連名字都沒聽過,所以只是用刪去法選了這本……以下省略。

聽完我的整篇藉口後,卯城野同學一臉快要哭出來的不安表情,低頭看著桌上的書,然後再次看向我。

「我問一下……你怎麼會選一本沒看過的書呢?」

「我說了,我是想說福爾摩斯的話還勉強知道一點,所以或許比別的書好一點。就一個大偵探靠自己解決所有案件,說穿了就是龍傲天那型的嘛。」

「『龍傲天』……?對不起,我聽不太懂。總之,請你先把這本書看完。」

「……是。」

我接過書本一翻頁,一股古書特有的陳年紙張氣味飄散出來。根據版權頁記載──剛剛她才教過我說一本書的所有資訊都集結在此──這本書是在昭和五十七年出版的,換算成西元就是一九八二年,距今已經是三十多年前了。

文字比我想像的小,不過既然是兒童讀物,比賽前應該看得完。而且卯城野同學說簡報講稿她會幫我想,大概不用太緊張……我正這樣想時,發現卯城野同學在看我的背後,正確來說是我塞在屁股口袋裡的筆記本。

「啊,你還是會好奇?」

「是……是的……我知道裡面是小說,但是會長用來要脅前河同學的,並不是小說,對吧……?而且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說『前河同學的話沒問題』,也很好奇最後一頁到底寫了什麼……啊!我是覺得不可能,但你該不會在接觸什麼非法行為……」

「什麼?不對不對,不是啦!你想太多了!」

「……那……那麼究竟是……?」

卯城野同學一面明顯地懷有戒心,一面懷疑地問。也是啦,她當然會不放心了。我猶豫了一會兒後,決定誠實告訴她。

因為卯城野同學之所以會接受挑戰,一開始的原因是為了保護我,況且如今我已經是圖書社僅有的兩名成員之一。不必要的懷疑有礙互相合作,而且我認為她不會把別人的秘密到處亂說。我吞吞口水做個深呼吸,然後神色嚴肅地開口:

「其實我有在網路上分享朗讀影片。」

「你說……朗讀影片嗎?」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讓卯城野同學很是困惑。我點點頭,感覺到臉孔因害臊而發燙,但仍繼續說明。

我告訴她我用匿名的方式,不露臉,採用廣播劇的形式在網路上分享自創小說的朗讀影片。又說這本筆記本里寫的是小說,同時也是朗讀劇本。還告訴她寫在最後一頁的是我的帳號名稱與密碼,只要拿這幾個字搜尋一下,馬上就能找到影片分享網站等等。其實還有一點,就是播放次數低得可憐,而且評價幾乎不能更差,這件事我就瞞著沒說了。

聽完我的說明,卯城野同學似乎不知該做何反應,視線游移了一會兒後,納悶地看著我。

「……你嚮往成為配音員嗎?還是想成為播報員……?」

「沒有,我沒有那麼了不起的夢想。只是從很久以前,我就喜歡把故事念出來……」

我一邊慌慌張張地解釋,同時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會喜歡上朗讀,起因自念幼稚園時常去參加的市立圖書館繪本讀書會。每次圖書館員念完繪本給大家聽後,我好像都會學著大聲朗讀繪本內容。當時有個小朋友聽我念得很開心,一定是這樣我才會念得那麼起勁……我媽是這樣說的。

雖然我只有模糊的印象,不過自從那時候起,我就變得很喜歡故事與朗讀,這是真的。但我又不好意思當著大家的面朗讀,所以沒能加入文藝社或話劇社,結果只能不露臉分享自創小說的朗讀影片。

「千萬不要去搜尋喔。」

「我不會去搜尋,可是……為什麼呢?」

「咦?什麼為什麼?」

「我不懂的是,你為什麼這麼不好意思……無論是寫故事,還是製作朗讀影片跟大家分享,都不是什麼壞事啊……你是因為喜歡所以才做的,對吧?」

「那是當然了,並沒有人命令我,真要說的話,根本沒人知道我在做這種事。」

「就是啊,那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躲躲藏藏的?卯城野同學用嚴肅的眼神問我,但問我也沒用,只能說我就是會害臊。應該說一直談這個話題,就已經夠讓我難為情了。

「總……總之!這不重要,現在文現對戰的事比較要緊!」

「啊,對!說……說得也是……」

看我硬是把話題轉回去,卯城野同學戰戰兢兢地附和。卯城野同學雖然仍然一臉不解,但可能是體察了我的心情,或者是明白到再問可能也沒用,也就沒再追問這個話題。我鬆了一口氣,同時發現自己心中產生了小小疑問。

寫小說或是分享朗讀影片都絕不是壞事,也沒人強迫我。既然這樣,我到底在害臊什麼?

當周的星期天,我在北鎌倉車站前的一家小小咖啡館,與卯城野同學面對面坐著,閱讀她剛剛交給我的簡報用原稿。我們在舉行作戰會議,以備星期一的文現對戰。假日不能使用舊圖書室,所以我們才會像這樣在外面討論。

卯城野同學在我對面的座位,一邊看比賽的指定書籍《名偵探福爾摩斯(1)》一邊等我,當然她穿的是便服。光是「假日在校外跟女生單獨碰面」這種宛如約會般的場面就已經夠讓我心猿意馬了,卯城野同學還穿著綴有緞帶的女用高領水藍色襯衫,說不出有多清純可人,我一看到她的瞬間,差點沒開口向她表白。真佩服我按捺住了。

卯城野同學的家位於北鎌倉車站另一側,就在斜坡的上面。我記得斜坡上有個歷史悠久的高級住宅區,她大概就住那附近吧。附帶一提,我家在這裡往北一個叫大船的地方。

一如預料,站前的咖啡館滿是觀光客。只不過鎌倉因為是觀光勝地,一整年幾乎都是這種感覺。在這個時期,觀光客的目的大概是去圓覺寺或明月院賞楓吧。我對寺廟或神社沒啥興趣,不過在鎌倉,小學都會舉辦走訪各寺廟神社的活動,所以自然而然就記住了大多數的觀光景點……不對,我得專心,專心。

我自我警惕一下,眼睛對準手上的報告講稿。卯城野同學整理出來的原稿,以優美的字跡寫出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介紹與歷史上的評價,還有收錄在這本書里的情節大綱等等。我看完最後一行後,抬起頭來。

「卯城野同學,我看完了。卯城野同學?」

卯城野同學沒回我,坐在我眼前的她,視線固定在打開的書本上,沒有一絲動靜。又來了嗎?

「……卯城野同學~」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輕輕戳了一下卯城野同學托著書的手,她發出早已聽慣了的嬌媚叫聲,整個身子大幅扭動了一下。稚嫩的嬌喘讓店裡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們身上。我搖搖頭表示我們沒事,然後向紅著臉緊緊抱住書本的卯城野同學問道:

「真是辛苦你了……你不管看什麼書都會這樣嗎?」

「是……是的……只要一專心起來,就會一直這樣,直到把整本看完……我想我會變成這樣,是受我最喜歡的那本書影響──啊,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那……那個……原稿寫得如何?」

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我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決定坦率講出感想。

「那個……我覺得有點一板一眼。」

「一板一眼……?」

「嗯,雖然沒有寫錯,但或許有點硬。」

我輕輕點個頭,解釋給她聽。卯城野同學寫的介紹文,感覺就像死板的必讀書單上會有的文章,整篇都是教科書般老套的遣詞用句。《福爾摩斯》的確幾乎可說是推理小說的開山鼻祖,也是個完美無缺的名偵探,可是聽到這種介紹,會產生興趣想讀讀看嗎?而且還是特地去看一本老舊的童書。

「我是覺得內容應該很正確,可是重點是要讓聽眾想看這本書才行,對吧?啊,對不起,我講得好像我很懂似的。」

「……不……不會。我覺得你說得沒錯,我或許的確是把解說與簡報弄混了……對不起。」

「沒有啦,不用道歉。還有,我覺得這種內容可能會跟副會長重複。她那個人感覺好像很頑固又認真,很可能也會用這種角度切入,對不對?」

「啊!的確有道理……我方是後攻,所以如果內容重複就糟糕了。可是……這樣的話,該怎麼寫才對呢……?前河同學看了這本書,有什麼感想?」

「咦?嗯,好吧,是很有趣沒錯,只是……」

「只是什麼呢?」

「總覺得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我用不干不脆的語氣補充道。文章風格跟我平常看的書不一樣,所以或許是我沒看懂,不過……該怎麼說呢?我忍不住覺得這個叫福爾摩斯的人,好像跟我想像的不一樣,不是那麼厲害的名偵探。

我本來以為他是什麼謎團都能瞬間看穿的強角,沒想到滿常跑現場的,還會跟壞人大打出手。這也就算了,最大的問題是他的內在。

他的性格為所欲為,推理偶爾會出錯,本身個性玩世不恭,愛在搭檔面前耍帥,而且只要搭檔華生一稱讚他,他就飛上天了。別說是完美無缺的名偵探了,簡直就是個難相處的傲嬌系女配角。

還有華生也沒好到哪去,他雖然經常規勸福爾摩斯的行為,但我覺得他太縱容這個搭檔了。他遇到什麼事都要稱讚福爾摩斯一番,而福爾摩斯聽了似乎也暗爽在心裡。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我本來以為會是沉著冷靜的英雄大顯身手的硬派推理,結果卻像是兩個大叔的戀愛喜劇。」

「戀愛喜劇?」

「咦,你不懂的是這個?另一個稱呼就是『愛情喜劇』啦。故事裡會出現一堆各種類型的女生,描述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這樣。我喜歡的作品有──不對,現在先不講這個!換句話說,因為跟我預料的故事內容不同,所以我整理不出感想,抱歉。」

「不會,不用道歉……況且我覺得無法一言以蔽之,也是名著的最好證明。」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吧。可是,文現對戰比的是如何傳達作品的有趣之處,所以一定要講得簡潔明快,對吧?你覺得《福爾摩斯》有趣在哪裡?」

「那當然是名偵探運用邏輯揭發真相,作為推理小說的鼻祖,在歷史上的價值──不對,這樣就跟我寫的一樣了。那我想想……呃呃……」

「嗯──要是能找到其他切入點就好了……」

我們討論到此中斷,煩悶的氣氛籠罩我們之間。我與卯城野同學的視線,仍固定對準了桌上的《名偵探福爾摩斯(1)》。我們就這樣煩惱了一會兒,無意間,我感覺到隔壁座位傳來一道視線。

我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們,於是偷偷瞥過去一看,只見坐在隔壁座位的一位小姐直勾勾地注視著我們的桌子──不,是桌上的書。

她留著一頭又直又長的黑髮,是位大約二十五歲的大姐姐。粗框眼鏡掛在纖細鼻樑上,手上拿著包了書套的文庫本。可能是雙腿不良於行,桌旁靠著鋁製的拐杖。

她那高雅成熟的五官端莊美麗,吸引了我的目光,但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她雄偉的咪──胸部。由於她體型瘦長,又穿著連身裙搭配薄罩衫,服裝造型內斂簡約,因此清楚襯托出咪──胸部的份量。就在我忍不住屏息時,卯城野同學戳了我一下。

「你……你盯著人家看太久了……!這樣很沒禮貌喔。」

「對不起!真抱歉。」

我以為我觀察得不著痕跡,沒想到根本是盯著人家看。我連忙道歉,然而眼鏡巨乳大姐姐的視線仍緊盯著《名偵探福爾摩斯(1)》,也沒有反應。

「請問──這本書怎麼了嗎?」

我好奇起來,稍微大聲一點問看看。大姐姐聽見了,猛一抬頭,顯得不知所措,怯怯地小聲說道:

「不……不好意思。那本書讓我很懷念,所以忍不住看到出神了……」

「您知道這本書嗎?」

卯城野同學問她。也是啦,愛書人當然會看過「福爾摩斯」了。我是這麼想的,而且我也猜對了,不過大姐姐的回答卻出乎我的預料:

「知道,我第一次接觸《福爾摩斯》是從岩波少年文庫開始,不過這家POPLAR社也編輯得很好。它也是走正統路線,從公認原作第一集的長篇《血字的研究》開始,另外又收錄了兩篇淺顯易懂的短篇,我認為這種結構最適合讓讀者初次接觸《福爾摩斯》。而且阿部知二先生的譯文流暢通順,雖然現在讀起來多少有點時代感,但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樣也別有韻味──」

大姐姐侃侃而談,口若懸河。她好像能永遠講下去,而且越說速度越快,聽得我目瞪口呆。

這位小姐談的不是「福爾摩斯」系列作品,而是針對這本《名偵探福爾摩斯(1)》,而且不管是對它的情感還是知識量都豐富得驚人,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卯城野同學大概也跟我有相同感受,睜圓了眼動也不動。我本來以為卯城野同學說不定跟她認識,看來並非如此,那她到底是誰?

就在我們正一臉呆笨地面面相覷的期間,素未謀面的大姐姐穿插著相關知識與回憶,講了約莫五分鐘長的福爾摩斯論,「啊!」忽然回過神來。她似乎發現到自己面對初次遇見的高中生講得太熱中,白皙肌膚轉眼間變紅。

「抱……抱歉……我太喜歡這本書,一不小心就講到忘我了……」

「咦?不會不會,請別介意,我們聽得很開心啊。對不對,卯城野同學?」

「是……是呀!讓我們學到好多……!謝謝您。」

「不……不會,別這麼說,這種小事不用道謝……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從以前別人就常常說我平常明明不愛講話,偏偏一談到書,話匣子就關不起來了。」

「啊!我……我也是這樣!」

卯城野同學熱情地回答羞赧的大姐姐,她們倆屬於同一類型的愛書人,有些方面似乎深有同感。卯城野同學連人帶椅子轉向大姐姐,點頭說:「我懂。」

「我……我也跟您一樣……不擅長跟人說話,只有關於書的話題能稍微聊得起來。」

「你也是這樣……?」

大姐姐驚喜地雙手合十,卯城野同學再度點頭說:「是的。」兩人雖然個頭或體型都不同,氣質卻有些相近,將臉湊在一塊相視頷首的模樣,簡直就像一對相親相愛的姐妹,使我嘴角不禁上揚。

啊,不對,兄弟姐妹之間的個性其實會差滿多的,所以應該比較像是同個角色的進化前與進化後吧。不然就是動畫第一季與第二季之間時光流逝,同個角色的變化版?就像雖然第二季也很受歡迎,但部分蘿莉愛好人士會說第一季的人設比較棒那種的。我一面想著這些沒禮貌的事,一面怯怯地插嘴:

「不過,你真的懂好多喔,你是專業人士嗎?」

「……專業人士?」

「嗯,例如作家之類的。」

「差……差遠了,我哪有那麼厲害……」

被我這麼一問,大姐姐又再次染紅臉蛋,搖搖頭。可能是為了掩飾害羞,她甚至用纖細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子,更凸顯了大小與形狀都很可觀的胸部,雖然令人大飽眼福,卻又不禁替她擔心。

這個人明明是個大美女,卻好像對他人的視線渾然不覺或是毫無防備,沒什麼防人之心。跟刻意賣弄不一樣,我真的覺得她就只是不知道別人在用什麼眼光看她。

身為男人的我都這麼想了,同性看在眼裡似乎更不安,卯城野同學明顯地一臉擔心。她那表情就像在猶豫著該不該說「我朋友被挑逗到了,所以請您還是別在外人面前強調胸部比較好」。對不起。然而大姐姐對我們的擔心絲毫不覺,輕咳一聲清清嗓子,然後補充說道:

「我是……經營舊書店的。」

「舊書店?就在這附近嗎?」

「是……是的……就在北鎌倉車站附近……所以,我對童書並不是很熟……因為小朋友看的書總是比較容易磨損,所以很少能做為二手書流通市面,我店裡也不常經手……」

「哦~原來如此。」

「的確是這樣呢……」

我與卯城野同學互相看看對方,正覺得言之有理時,我無意間產生了一個疑問:車站附近有這麼漂亮,胸部又豐滿的大姐姐工作的舊書店嗎?我只想得到一家舊書店,那裡有個一臉兇惡,活像黑道小弟的大哥哥看店。而且她溝通障礙這麼嚴重,能招呼客人嗎?這時,大姐姐挺身向前──從領口毫無遮掩地春光外泄的鎖骨與胸口,讓我幾乎拜倒在地──拿起桌上的《名偵探福爾摩斯(1)》。看來她對我們的來歷毫不關心,只對書有興趣。

「原來是高中圖書室的藏書呀,本來是屬於某個文庫的嗎?」

「咦,是……是這樣沒錯。那個文庫叫做『北鎌倉文庫』……可是,您是怎麼

知道的呢?」

「因為條碼標籤是圖書室的格式,整本書卻沒包上保護膜,對不對?如果從一開始就是採購供圖書室使用,應該會包膜保護書本才對,而且這本書是童書,我不認為高中會採購這種書﹔況且如果一直收藏在圖書館裡,書背應該會因燈光照射而褪色。這本書沒有褪色得太嚴重,是因為比較少開放閱讀,所以我推測應該是文庫藏書……我有說錯嗎?」

「沒……沒有……都說對了。」

卯城野同學目瞪口呆,回答大姐姐的問題。我也跟她一樣吃驚。真的,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簡直就像小說里的名偵探。

「女版福爾摩斯……」

「咦?」

「啊!沒有沒有沒什麼!只是不小心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請……請問一下──!」

卯城野同學打斷了我打圓場的話,小小圖書社員用帶有尊敬之意的視線望著大姐姐,挺身向前說:

「既然您是書籍方面的專家,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咦?什……什麼事……?」

「這本書為什麼能不被時間淘汰,一直保持它的趣味性……不對,您覺得為什麼它能長年受到讀者喜愛呢?您覺得這本書有趣在哪裡?」

真摯但唐突的詢問靜靜響起,大姐姐眨了眨眼鏡下的眸子,不過聽我解釋事情經過,說明我們是在為如何做簡報介紹這本書而傷腦筋後,她的神情改變了。

大概是我們引起了她的興趣吧,大姐姐用手機跟某人聯絡,說:「大輔,我晚一點再回去。」──她有男朋友或丈夫了?這讓我感到有點落寞──然後將椅子拉到我們這桌來,開口說道:

「你們問我這本書有趣在哪裡,對吧……那麼,你們認為《福爾摩斯》系列屬於哪一種文類……?」

「那當然是推理嘍。」

「只有推理嗎?」

「……什麼意思?」

「就這樣,完美無缺的名偵探,擁有傑出智慧的神探以演繹法推論出答案,這類型的推理小說正是始自這部作品──」

到了下星期一放學後,我們到了學生會會議室。楯石副會長站在講桌後面做簡報,我與卯城野同學肩並肩聽著她的聲音。副會長背後的黑板上,用可愛的字體寫著「文現對戰(測試版)舉行中會令您想看的是哪一版?」,室內擺放的長桌旁坐著會長與擔任評審的同學,還有我們。

評審一共有七人,每個同學都是被會長軟硬兼施帶來的,有棒球社男生、排球社女生、管樂社、回家社、登山社等等,在座成員看起來毫無一致性可言。

其中很多人一臉就是希望能早點散場,場內人聲嘈雜,但副會長態度堅毅地繼續做她的簡報。跟我想的一樣,她無論是態度還是內在都很頑固又認真。應該說這份簡報內容……我正這樣想時,坐我旁邊的卯城野同學小聲對我說:

「跟我一開始寫的原稿內容很像呢。」

「就是啊,幸好後來有改。」

我一邊點頭一邊再次確認手上原稿,卯城野同學則把《名偵探福爾摩斯(1)》當護身符一樣緊緊抱住。

沒問題,行得通,我想應該沒問題。

為了儘可能緩解胃痛,我在內心重複著沒啥根據的鼓勵話。想著想著,副會長的介紹無懈可擊地結束了,輪到後攻的圖書社上台。

在擔任司儀的會長出聲催促下,我們倆走上前去。我將原稿放在講桌上,跟站在我身旁的卯城野同學交換一個眼神,點點頭後,我行一鞠躬吸口氣,發出聲音:

「那麼,現在開始圖書社的簡報!」

宏亮的聲音響徹會議室,我發現無論是音量還是音質,都是跟平常的我完全不同的聲音──意外嘹亮的嗓音,吸引了評審做出反應。

「哦?」

「這才像話。」

副會長頗為意外地低喃,會長滿意地微笑。我抬頭挺胸,心想:「看吧。」

我想起會長拿來威脅我的朗讀影片,的確,播放數從零開始數起還比較快,評價也很糟糕。

但也有少數幾人留言表示:「先不論故事內容,聲音倒還不錯。」

所以我才能持續做下去,也因為持之以恆而練出了一點水準。至少我能夠把日常對話的蠢笨語調,切換成多少比較清晰的聲音!

至於講稿的內容,更是跟副會長那份──一板一眼、死板又老套的簡報內容完全不同。我繼續朗讀幾乎已經整份背起來的原稿。

「首先我想告訴大家的是,這不只是一本推理小說。」

聽到我的聲音,站在我身旁的卯城野同學點點頭。我們的視線短短一瞬間產生交集,接著昨天在咖啡館裡的對話重回我們腦海。

「──那麼,你們認為《福爾摩斯》系列屬於哪一種文類……?」

「那當然是推理嘍。」

「只有推理嗎?」

「……什麼意思?可是福爾摩斯本來就是偵探,是專門推理的啊,所以……」

「啊!」

卯城野同學叫出聲來,她就像在說「原來是這個意思」並用力點頭,熱切地開始說道:

「我懂了……!是我一直都受限於刻板觀念,太過注意這個系列做為推理小說原點的部分了!」

「正……正是如此……就你們的解釋聽起來,我是這麼覺得的。不過,你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呢。」

「是!《福爾摩斯》系列不只是推理小說,而是囊括各種要素的娛樂文學,對吧……它是推理,是冒險小說,是恐怖小說,是科幻,以當代為題材,而最重要的是,它描寫了充滿魅力的角色──福爾摩斯與華生之間的夥伴情誼,是男性搭檔的作品!就像剛才前河同學跟我說的『戀愛喜劇』!沒錯,是因為它內含各種豐富的魅力,才能不被時間淘汰……!」

卯城野同學邊自問自答,邊熱切地講個不停。我坐在她旁邊,慢了一拍後也弄懂了。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福爾摩斯並非我想像的那種完美神探,那是不是表示我覺得很難看呢?其實也不會。我原本覺得這兩種感想互相衝突,說不出哪裡覺得不爽快,原來整理一下就會發現根本很單純。

「原來是這樣啊……因為福爾摩斯並不是完美無缺的英雄人物──不是無可挑剔的名偵探,所以才有趣對吧?推理能力是有但稱不上完美,也有他差勁的地方,而且還有個搭檔襯托出這些人格特質。」

「是的,知名作品總是不免伴隨著刻板印象,然而這些印象常常與實際內容有所差異。不過,我覺得體驗這種落差,也是享受名著樂趣的一種方式。福爾摩斯與華生的夥伴情誼,會隨著系列往後演進而逐漸加深,所以兩人的你來我往越看就越有趣喲。」

「噢,原來是這樣……!」

這就叫做豁然開朗吧,我大大點頭。「就是這樣。」大姐姐微笑著,又繼續說:

「還有,就這本書來說的話……讓我想想,古老的譯文本身就能夠烘托出一個不同世界的氛圍,對吧?兒童讀物會寫得比較精簡,因此正適合初次體驗這個系列的人……大概就是這些了。」

「原來如此!只要用這種方式去推薦就行了,對吧!太謝謝您了……!」

兩人互相影響而越變越興奮,同時卯城野同學與大姐姐的臉也越湊越近。兩位愛書人的熱情對話愈聊愈起勁,我錯失了插嘴的機會。

好吧,我是沒差啦,反正美女與美少女將臉湊在一塊開懷暢談的模樣很養眼,我才沒有感到寂寞呢。我在鬧彆扭時,兩人仍繼續聊他們的話題。

「我懂了,重點就在切入點與傳達的方式,對吧……」

「是的,無論是什麼樣的書都會有多種魅力,只要換個角度去看,這些魅力就會浮現眼前。不過,傳達一本書的魅力時,最好的方法是──」

「──古色古香的譯文能為作品凸顯出維多利亞時代的異世界魅力,而且文章精簡的兒童讀物,是最適合讓讀者試閱的作品。」

不管是什麼樣的書都有其魅力。結果我們忘了問那位大姐姐的名字,我一面回想起她給我們的啟示,一面逐字朗讀卯城野同學撰寫的原稿。看著看著,我發現自己的背脊顫抖了一下。

我本來以為是因為緊張,但很快就發現並非如此。自己發出的聲音,能夠讓眼前的聽眾現場聆聽,這項事實令我感到興奮。這有點像上傳朗讀影片時的心情,只是聽眾喧鬧的濃密度截然不同,使我嘴角差點露出笑意。

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啊,這是何種心跳加速與過癮的加成效果?有生以來第一次──不,不對,是自從在圖書館朗讀繪本以來,就不曾感受到的──讓人聆聽自己現場發出的聲音給了我快感,我繼續念下去:

「這本書不愧是不朽名著,角色魅力即使到了現在仍能引起

共鳴。以福爾摩斯為代表,登場人物的情感描寫得廣泛又豐富。副會長剛才說福爾摩斯是個完美無缺的名偵探,其實這個男性角色有時很情緒化,還會展現出孩子氣的一面。」

我看到副會長的眉毛動了一下,臉上表情在說:「來這招啊。」我心想:就是來這招,我們早猜到你的簡報內容了。

「而搭檔華生對於這樣的福爾摩斯,是既尊敬又無奈地在一旁陪伴著他。福爾摩斯與他的一來一往,襯托出這位名偵探的魅力,系列作品越是往後推進,兩人的你來我往就會越有意思。」

我逐字念出聽取大姐姐的建議寫成的原稿,一切順利。

只不過,雖然副會長散發出一種被我們擺了一道的氛圍,但評審的整體氣氛還沒倒向我們,頂多就只是覺得「原來還有這種觀點啊~」。原稿很快就要念完了,所幸還剩一點時間可以發揮。只要現在能再給予關鍵一擊,一定能夠……!

就在我無意間產生這種念頭時,有人遞給我一本攤開的書,看樣子卯城野同學似乎想到了什麼點子。書上還貼了簡單的便條──不,是現場寫成的原稿。這是……我先是驚訝,隨即理解了她的用意,出聲說道:

「我舉個例子表現福爾摩斯這個角色的風趣之處,這本書當中有個場面是這樣的……」

『福爾摩斯終於從椅子上起身,一邊在室內情緒煩躁地走來走去,一邊大喊著:「絕不可能僅僅是出於巧合。在錐伯遇害一案中,我認定會有某種毒藥,現在這種毒藥確實在史坦傑遜的屍體旁發現了,但這種藥物竟然沒有毒性,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頓時換成另一種聲音──影片中朗讀台詞時用的聲音──聲如洪鐘地高聲念道。霎時間,室內的喧鬧聲完全靜止。「朗讀?」副會長低喃道。沒錯,講到朗讀故事,我比簡報熟練多了!

我用朗誦冷靜自若但有時情緒化的勁敵角色台詞時的聲音,用自己最滿意的聲音,更加響亮地念出來:

『我所做的一系列推理,全是錯誤的嗎!』

「──這段是……呃呃,是描寫福爾摩斯推理出錯時的樣子。正因為展現了充滿人性的一面,才能呈現出角色的魅力;除此之外,他還有可愛的地方,被稱讚時會開心,最後又能像個英雄般漂亮表現。他做為一個典型名偵探的開山鼻祖,能夠運用智慧揪出真兇,使人措手不及。」

『「車夫,幫我扣好這個皮帶扣。」這個男人緊繃著臉,不大願意地走向前去,伸出雙手正要幫忙。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到金屬聲喀嚓一聲,福爾摩斯突然起身。他兩眼炯炯有神地說道:「各位,容我介紹傑弗遜.侯普先生,他就是殺死錐伯和史坦傑遜的兇手!」』

「──諸如這種戲劇性而出人意表的情節,以及推論出真相的一系列推理,更重要的是使這一切成立,感情豐富的登場人物。這每一種要素,拿到現代仍然能夠引人入勝。雖然這的確是本舊書,但舊書有它能流傳下來的力量。我的報告就到此結束──呃……務必請大家一讀!」

舊書有它的力量。我臨場引用卯城野同學對我說過的話為簡報做結,行了個禮。

我低著頭等待聽眾的反應,隔了一瞬間後,台下傳來零零散散的掌聲,這是副會長做簡報時沒有的反應。「謝謝大家。」我補上一句,然後回到座位,與卯城野同學同時相視而笑。

我感覺到自己已經全力以赴,這樣就算輸了也沒有遺憾,不過我覺得應該不會輸……事實上,也的確如我所料。

表決結果為五對二,圖書社獲勝!評審獲准離開後,會議室里只剩下學生會二人組與我們,副會長感慨良深地苦笑。

「明明跟你們介紹同一本書,聽了圖書社的報告,我竟然覺得有道理,好像挺有趣的。你們報告得很好。」

「不……不會,您過獎了……那麼,圖書社與舊圖書室可以留下來了,對吧?」

「當然了,卯城野。不過,後攻對先攻的簡報內容提出反駁,多少有點不公平喔。而且比賽只要介紹這一本書,你們卻提到整個系列,我覺得多少也有點奸詐。」

「的……的確沒錯……對不起!」

「不過還在容許範圍內就是了。不過,前河,你好歹也是在介紹推理小說,卻把兇手的名字大聲說了出來,只有這點我覺得不太好喔。我要是還沒看過,一定會揍你。」

「咦,我把兇手的名字說出來了?」

「……說出來了。」

我大吃一驚,卯城野同學兇巴巴地瞪我一眼。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說:「我可沒叫你念到那麼後面喔。」會長看著這樣的我苦笑。

「這方面還有待改善呢,容我再稍微修改一下文現對戰的規則。不能讓小口學妹加入學生會雖然很遺憾,不過今天的比賽相當有參考價值,謝謝各位。」

「是,謝謝您……!」

事情完美落幕後,在舊圖書室里,響起卯城野同學喜不自勝的聲音。她不是在跟我說話,而是用電話在跟那位大姐姐說話。她似乎在咖啡館跟大姐姐說好,會把文現對戰的結果告知她。

附帶一提,我沒拿到那位大姐姐的聯絡方式。我問過卯城野同學,結果她凶了我一頓,說:「我身為負責管理圖書室的人,不能未經本人允許泄漏個人情資。」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所以我到現在連那位大姐姐的名字都不知道。

至少讓我知道一下她在哪家書店工作吧?我一面這樣想,一面望著坐在櫃檯打電話,身上穿著圍裙的卯城野同學,這件圍裙大概類似圖書社的制服吧。由於室內很安靜,電話另一頭的大姐姐的說話聲,我都能隱約聽見一點。

「真的很恭喜你們。」

「謝謝您……這都要感謝您給我們的建議。您說過傳達一本書的魅力時,到頭來最好的方法,或許就是直接念給對方聽,對吧……?我覺得這真是個好辦法,所以臨時請前河同學這樣做了。」

「也就是說你們是互相支援,以雙人組的力量贏了這場比賽呢,就像華生與福爾摩斯一樣。」

聽到大姐姐說出這句話,卯城野同學「咦」了一聲,微微蹙眉。她那表情是在說:是不是有點不太對?我也同意。

我明白大姐姐是想借著主題講句幽默話,也覺得這樣很可愛,但是福爾摩斯與華生的組合終究是以才能出眾的福爾摩斯為主,跟互相幫忙勉強過關的我們會不會差太多了?卯城野同學一臉尷尬地斟酌著該怎麼回答,但沒過多久,就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壓低的聲音,小小聲地說:

「……對……對不起,剛才那句話,呃……請當作沒聽見。」

大姐姐發出了一絲丟臉到想死的聲音。請不要自己說出口又害臊好嗎?這時,大姐姐輕輕「啊」了一聲:「有客人來賣書了,我要掛電話嘍。那麼,下次再聊。」她說完,就掛了電話。聽著話筒傳來的嘟嘟聲,我與卯城野同學面面相覷。

「她真的是開舊書店的耶。」

「好像是呢……」

卯城野同學如此說著,放下電話,抬起臉來轉向我,大大地低頭道謝。

「前河同學也是,謝謝你。多虧有你,才能守住這個地方。」

「咦?沒有啦,要這樣說的話,我才該道謝……!我那些影片之所以沒被公開,都得感謝卯城野同學。還有最後的救援也是,是因為你那時候指示我朗讀內文才能贏的。」

「所以都得感謝大姐姐呢,還……還有……因為我早就知道如果是前河同學的話,一定能做出精彩的朗讀。」

「不客氣……咦,是因為我有在分享影片嗎?你看過了?」

我一陣毛骨悚然,臉色鐵青地問道。然而卯城野同學一副傻眼的表情搖搖頭,神情沮喪地問我:

「你真的不記得了……?我們還小時,在市立圖書館會定期舉辦說故事活動……聽完人家念故事後,你總是會大聲念出喜歡的繪本給我聽……我可是因為那樣,才會知道故事的──看書的樂趣,你卻……」

「嗯?你說的這件事──」

「你……你還是忘了吧。」

「我沒忘!我記得,我還記得!因為我會喜歡上發出聲音朗讀故事,就是因為那段回憶!咦,這也就是說,那時候那個女生就是卯城野同學──不,不對!你那時候叫作──對了,你是小小!對吧!」

「是……是的,前河同──響響。」

卯城野同學回望震驚的我,紅著臉小聲喃喃著說。經她一說我才發現,她似乎還保有一點當時的神貌。

「原來是這樣啊……!啊,那麼,你明明會怯場又怕生,卻能對我解釋得那麼多,難道是因為……?」

「因……因為我早就知道我們從小就認識了……要不然我絕對沒辦法……!我們在這裡摔倒,臉靠得很近時,我立刻就想起來了,你卻完全不記得我,我好難為情,所以才一直說不出

口喲……?」

「對不起,小小。」

「不……不會……不過,這樣很難為情,所以可以不要叫我小小嗎,響響……?」

「那麼我想想──就叫『小口同學』好了。還有,我也覺得叫響響很難為情,所以順便請你叫我『響平同學』之類的就好。」

「啊!好的,我明白了。」

卯城野同學……不對,小口同學展露微笑,讓人害羞但輕鬆自在的氣氛逐漸填滿舊圖書室。「呼……」小口同學聳聳肩苦笑了。

「當時我還在擔心會怎麼樣呢,不過現在事情結束了,回想起來或許還滿好玩的……響平同學覺得呢?」

「我好像也跟小口同學一樣。」

「就是呀,上台發表的響平同學,看起來好開心。」

「咦,我有嗎?」

「你不開心嗎……?」

「這個嘛……不,你沒說錯。我覺得很好玩,也很興奮。這次讓我重新體認到,我真的很喜歡讓別人聽我朗讀。你在一旁看出來了?」

「是的,你看起來好高興。不過,既然是這樣,筆記本或是分享影片的事也大可以公開呀……?」

「不可能。」

這人怎能若無其事的講出這麼嚇人的話啊。的確,現場發表或是朗讀都很過癮,這我承認,而且我覺得光是能夠承認這點,就已經算有點進步了。雖然是這麼覺得,但是敢不敢把分享自創中二小說的事光明正大地公諸於世,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沒有啦,這我真的辦不到。」

我一再搖頭,小口同學愣愣地偏了偏頭。隱性宅特有的纖細內心,不太容易得到他人理解。我無奈地嘆氣,重新轉向小口同學。

「──我說啊,小口同學。」

「咦,什……什麼事……?怎麼了嗎?」

可能是我的緊張傳達給小口同學了,她全身緊繃地看著我。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點個頭以催促自己。

我終究不過是正在體驗入社的社員,既然已經守住了這裡,以後恐怕不再有機會兩人獨處,親密交談了。既然如此,這個問題只能趁現在問清楚。

「小口同學,初次見面時,你在看我的筆記本對吧?看得很專注。」

「是……是的,怎麼了嗎……?」

「你有什麼感想?希望你可以誠實告訴我。」

「這──那個,我幾乎沒看過輕小說,所以不太清楚,不過……硬要說的話……我覺得詞彙有點少。」

「……什麼?」

「我只能強烈感受到作者想表現得帥氣,但最重要的表達能力有點單調,稍嫌幼稚……而且刪節號與破折號異樣地多,讀起來很不通順,再加上登場人物的講話方式只有三種,所以遇到五對五的混戰場面時,我完全無法理解狀況。而且有很多描述看不出來是譬喻還是事實,同一種譬喻使用的次數也似乎太多了,好像就只會這一種說法。還有,作品裡的主角受到所有女性愛慕,似乎是設定成一個帥氣的角色,但是跟響平同學同名,看了實在為你感到害羞,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好難過……」

「麻……麻煩暫停一下!怎麼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你看得那麼專心,原來是因為這樣……?」

「是的。啊!難……難道說你誤會成……」

「沒有,我沒誤會!我才沒有!我可沒有以為你欣賞我的小說喔!」

「對……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可……可是,你不用擔心喔?我覺得你有勇氣把那個公開念給大家聽,真的很偉大……」

「呃不,這完全沒安慰到我。」

「哎呀,兩位看起來好開心喔。」

「才不開心咧!咦,會長!」

我反射性地回嘴後,注視著出現在那裡的女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進來的,學生會長高雅地微笑佇立。小口同學抱著戒心問她:「有什麼事嗎?」會長笑容可掬地點點頭。

「當然是來通知兩位下一場文現對戰的事。」

「「……下一場?」」

意想不到的消息使我與小口同學面面相覷,大感困惑。舊圖書室不是已經守住了嗎?我本來想這樣反駁,然而會長搶在我之前開口:

「兩位該不會是以為只比一次就結束了吧?想要這個房間的社團或研究會不勝枚舉,無論是電或空調都一應俱全,而且能以學生會的權限決定用途的大房間,除了這裡之外還有哪裡?以往都是副會長說『學生會要用』而抑止了其他學生的要求,如今她輸了,一群虎視眈眈的同學已經提出了一大疊使用申請。我已經告訴他們只要參加文現對戰並獲勝,就能得到這個房間。」

「呃不,就這樣跟我們說已經跟人家講好了,我們會很困擾……」

「我當然還沒放棄拉攏小口同學喲?還有,文現對戰的形式尚在摸索當中,因此這次我想請雙方各自介紹不同的書。」

口若懸河地講完這些後,學生會長再度面露笑容看著我們。聽到這意想不到的消息,我們只能無言地你看我,我看你。

「撤回前言」四個字開始在我心裡閃閃發亮。

剛才我以為這是最後一次與小口同學單獨講話。

沒想到,我們的戰爭看來才剛剛開始。

「早啊!你就是前河響平同學吧!」

下學期期中考結束的隔天早上,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忽然在校門口叫住我。那天算起來,就是我與偶然相識的文學少女──卯城野小口同學為了一起捍衛舊圖書室,被迫挑戰介紹書本魅力的「文現對戰」比賽之後,一星期後的早晨。

更具體來說是這樣的:我們被迫參與文現對戰的測試活動,好不容易取勝後,會長竟出現在我們面前告訴我們:「由於考期將近,下一場比賽的日期要等考試結束後才會通知兩位。考試結束的隔天放學後,請兩位在這間舊圖書室等候通知。那麼,祝兩位順心。」然後過了一星期,就是今天了。

也就是說今天放學後就要安排下一場比賽,一旦落敗,小口同學珍愛的舊圖書室就得關閉,她必須加入學生會,而我正在持續發展的黑歷史也會公諸於世,所以我絲毫感覺不到考試結束後特有的自由暢快感。事情就是這樣,我一邊懶洋洋地唉聲嘆氣一邊推著腳踏車,正要走進校門時,這個女生突如其來地現身,扯開嗓門叫住了我。

「早啊!你就是前河響平同學吧!」

初次遇見的神秘女同學,聲音響遍了一大早的校門前,正要上學的學生嚇了一大跳,紛紛與她保持距離﹔我也很想比照辦理,然而人家指名道姓地叫住我,我不好意思開溜。不得已,我繼續握著腳踏車的握把呆站原地,重新端詳這個女生。

看起來意志堅定的大眼睛戴著細框眼鏡,髮型是清爽宜人的中長發。從制服緞帶的顏色來看,她是大我一屆的二年級學姐,個頭跟我差不多高,身材很好,斜背著一隻小皮包。

身上打扮來說,制服領口拉松再加上捲起袖子,而且叉著雙腿抬頭挺胸,威風凜凜的站姿給人一種神采奕奕的印象,可是這位學姐到底是哪位?我正感到困惑時,神秘的高年級生在我面前更加地抬頭挺胸,叫了第三遍:

「早啊!你就是前河響平同學吧!」

「你要說幾遍啊。」

「誰叫你不回話,我以為你沒聽見啊。你就是前河響平同學,沒錯吧?」

「是啊,我是,學姐找我要呀啊!」

我講到一半突然中斷了,因為神秘的二年級女生冷不防把手臂繞過我的脖子,一把將我摟到胸前。女孩子特有的柔軟觸感隔著制服傳來,我聲音卡在喉嚨里,身體也跟著發熱變紅。那個女生悄悄將嘴湊到我的耳邊,用流露出興奮感的細小聲音告訴我:

「──洗好脖子準備受死吧。」

「噫!」

她對著我的耳朵吹一口氣,嚇得我尖聲怪叫。大概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吧,神秘二年級學姐滿意地笑起來,向後墊步拉開距離,然後轉身背對我。

「那麼有緣再會吧!別了!」

神秘二年級學姐伴隨著裝腔作勢的一句話,一邊揮手一邊離去。看樣子她把要辦的事辦完了,但剛才到底是什麼狀況?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正呆站原地時,「餵。」有人從我後面叫我。

回頭一看,一個體格削瘦,神情看起來很神經質的男生與我四目交接。他是跟我同班的方倉,正如外表給人的印象,這個死腦筋又一板一眼的優等生,狐疑地偏了偏頭。

「前河,你認識真中學姐?」

「真中學姐?你說剛才那個怪人?是說方倉,你認識她喔?」

「因為我跟她上同一間補習班。說到真中學姐,她自入學以來,成績永遠是全年級第一,數理方面更是了得,在全國模擬考都是前段班,是個傑出人才。姑且不

論她那種有點打破常理的言行,在頭腦方面,她是我的榜樣。」

方倉眼神飄向遠方說著,看來那位學姐在優等生之間是個名人,但那位高材生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更加困惑了,這時方倉用納悶的目光看我。

「她那麼優秀的人,找前河你會有什麼事?找上不管外在還是內在都沒什麼特別,又沒有什麼出眾之處的前河能做什麼……」

「你給我的評價有點太狠了吧。」

「我說的是實話啊。不過她究竟──該不會是向你表白了吧!」

「少來了少來了,最好是。她只是叫我洗好脖子準備受死。」

「什麼意思?」

方倉聽了我的回答,本來就有皺眉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才想問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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