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路易莎．梅．艾考特《小婦人》（福音館書店）（2/2）

「小口同學，如何？有想到不錯的書嗎？」

「呃，嗯──……我有立刻想到幾本，只是就如雙葉學姐所說，這是個相當廣泛的主題……所以我很難立刻做決定。況且我也想聽聽響平同學你的意見，如果可以，還想找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筱川姐商量……」

「文現里亞古書堂？」

真中學姐偏偏頭。「你有聽過？」我一問，學姐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我不認識你們說的筱川姐，不過倒是知道有家文現里亞古書堂。就是北鎌倉站前一家有點歷史的古書店，對吧？」

「對對對，學姐有去那裡買過書嗎？」

「不然去那裡還能幹麼？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我看到店裡有本古書放在玻璃櫃裡裝飾，所以印象很深刻。那本書是太宰治的《晚年》，附帶一提，你猜那本書多少錢？」

「咦？既然裝在玻璃櫃裡，一定是很貴的書吧？嗯──大概一萬圓……？」

「諒你猜不到，竟然要三百五十萬圓。」

「三百五十萬？」

「世界上有這麼貴的書……？」

我忍不住大叫出聲，接著換小口同學問道。她大概真的沒想到會賣這麼貴，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更圓了。「就是有。」學姐說。

「一位身材魁梧的店員跟我說，昂貴的古書差不多都是這個行情。他說這本是初版，附書腰又有簽名，而且書況良好，所以才值這麼高的價錢，但我真沒想到一本書可以賣到三百萬圓呢，連我都嚇一跳。」

「我說過了，不要扯開話題！我們現在正在談文現對戰的事！」

一陣火大的聲音岔了進來，是聖羅學姐。我與小口同學嚇得震了一下，真中學姐則是沒什麼反應。聖羅學姐環顧我們幾個後，將剛才放在桌上的書，也就是她剛才坐在那裡看的書舉到胸前，毫不猶豫地說：

「跟你們鬧下去沒完沒了。還有，我要用這本書做簡報。」

那本平裝書比一般文庫本大一點點，是童書常見的規格。褪色的白底封面上，描繪著一臉困惑的金髮少女、穿著西服的兔子與大腦袋瓜戴著禮帽的男子等等同桌而坐的圖畫。這本書舉世聞名，就連我都知道。小口同學念出了它的書名：

「路易斯．卡羅的《愛麗絲夢遊仙境》……」

「是的，這是描寫少女愛麗絲誤闖神奇世界的歷險記，屬於幻想文學，是家喻戶曉的英國兒童文學巨作。我剛才已經說過，我自認對英美文學還算懂得不少，當然對《愛麗絲》也很熟悉，要我現在做簡報都不是問題。」

「呃不，現在沒有聽眾，做簡報也沒用吧。」

「我知道，我只是打個比方！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咦？剛才不是說過，我們會在當天之前決定好……」

「我都已經決定好，也告訴你們大家了，你卻不肯公開底牌是吧？這樣豈非不公平？」

「什麼？你怎麼這樣強人所──」

「我沒有在問你，前河同學，我是在問卯城野同學。你覺得呢，卯城野同學？既然你想守住舊圖書室，想強調這裡的書籍與圖書社的存在感，你難道不該具備能立即選出書籍的才幹嗎？」

「嗚……」

聖羅學姐以眼力將我逼退，走向小口同學跟前。可能是覺得對方的主張不無正當性，小口同學移開了視線。

「這……這個嘛──或許……的確是這樣子……沒錯……可是，以文現對戰的規則來說的話……」

「規則中並沒有禁止雙方事前告知要介紹哪本書。我要推薦這本《愛麗絲夢遊仙境》，你呢？」

「呃，呃呃，既然如此……」

「怎樣？」

「那個──呃，我要……」

「要怎樣？」

「我……我要介紹《小婦人》……！」

在聖羅學姐的逼問之下，小口同學被迫吞吞吐吐地說出了書名。聽到這個名稱，聖羅學姐興味盎然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艾考特的《小婦人》是吧。如果說《愛麗絲》是一八六○年代的英國文學代表作，《小婦人》就是象徵同一時代美國文學的作品。而且兩本雖然都是以女性為主角，其內容或主題卻截然不同……看來這場比賽會很有意思。」

聖羅學姐一副無趣的表情如此告訴我們。原來是這樣啊？

後來，聖羅學姐借走了《愛麗絲夢遊仙境》，就邁著大步離開了舊圖書室。學生會長以及說有事要辦的真中學姐也一起回去了，因此舊圖書室里只剩下我與小口同學。一剩下我們兩人獨處，小口同學突然兩眼泛著淚光說：「怎麼辦……！」開始不知所措起來。呃不，你問我，我問誰呢？

「既然剛剛都那樣說了，就只能拿你說的《小婦人》做簡報了吧……？如果跟她說要換書，她搞不好會發脾氣。」

「我……我想也是……對不起，我才剛說要問你的意見，還說要先商量再決定，結果被方倉學姐一逼，就……」

「不會啦，沒能阻止她我也有責任……可是，你為什麼會選《小婦人》呢？」

「就如同方倉學姐說的……《小婦人》與《愛麗絲》是同一時代的作品，內容也正好形成對比，我只是一時想到，不小心就說出口了……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不用這樣道歉啦。應該說就算你找我商量，反正我也幫不上忙！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好嗎？」

小口同學狼狽地拼命道歉，我好不容易才安撫住她，讓她坐下，自己也在她旁邊坐下。反正說都說了，不如想想如何介紹才要緊。我一次又一次這樣勸她，小口同學才好不容易點了點頭。

「謝謝你，我稍微冷靜下來了……對了，響平同學。」

「什麼事？」

「說到底，你看過《小婦人》（註：日譯︽若草物語︾）嗎？」

「嗚！對……對不起，我只聽過書名……是小草的故事嗎？」

「……差很多。」

流露出正面感謝的表情一瞬間切換成失望，小口同學嘆了一大口不符合嬌小體格的氣後說：「請等我一下。」她離開座位，沒過多久就拿了幾本書回來。不愧是舊圖書室的管理員，動作好快。

「我拿了主要的幾本過來，這就是《小婦人》。」

小口同學一邊說，一邊把五本書放在桌上。

有一看就知道是古老文庫尺寸的精裝書上下集、沒有封面的黃綠色厚重文庫本、版型比文庫本大一圈的平裝書，以及看起來很莊重、又大又厚的精裝書。雖然外觀給人的印象不同，但每本書的名稱都是《小婦人》。小口同學將這些書並排擺在桌上讓我看到封面畫像，並接著說：

「作者是路易莎．梅．艾考特。這位女性在十九世紀的美國賓州出生長大，《小婦人》是她三十六歲時的作品。艾考特本身是位獨立的職業婦女，據說她是根據自己的回憶，以及女性也該獨立自主的觀念等等寫成本書，其思想也反映在原名當中。」

「原名？噢，你是說原著的書名啊，叫做什麼？」

「《Little Women》，意思就是『一群小小女士』。日本特有的譯名為《若草物語》，據說是以『若草』也就是嫩草是比喻未成年青春女性的嬌嫩或青澀。《若草物語》原本是電影版的國內名稱，後來也沿用成為原著譯名。在那之前，原著都翻譯為《小人兒》或《少年少女》。」

剛才那種懦弱或狼狽都不見了，小口同學口若懸河地解說。她這人還是一樣，只有講到書籍的話題時口才特別好，特別博學多聞。我很想稱讚她好厲害，但我如果說出口，她又會害羞得講不下去了，所以這份感動就藏在我心裡吧。

「是什麼樣的故事？」

「故事描述在南北戰爭時期的美國鄉村，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四姐妹的日常生活。可靠的長女瑪格、不讓鬚眉的次女喬、懦弱又體弱多病的三女貝絲、心高氣傲的么女艾美……她們的父親擔任隨營牧師離家從軍，四個女兒有時起點爭執，但仍互相扶持，逐漸成長茁壯，當父親回來時，為女兒們的成長感到高興……」

「這樣聽起來，該怎麼說……就像是『古早年代的兒童文學名著』呢……？」

「因……因為它就是以前的兒童文學名著呀……」

我欲言又止地道出感想，小口同學點點頭。既然是以前的兒童文學名著，那故事內容一定是描寫小孩子應有的那種清純、端莊又優美的情操了。老實講，我不怎麼感興趣，但不知道能不能說實話。我拿著黃綠色的文庫本正在苦思時，可能是我的想法傳達給她了，小口同學沮喪地低下頭去。

「真不好意思……我很喜歡這本書，而且又是

文學史上很重要的作品，可是……到了現在這個時代，我也覺得很難傳達這本書的好……畢竟它沒有貫穿全書的故事或劇情……」

「咦？沒有喔？」

「是……是的……雖然後期有戲劇性的發展，但大半情節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件……而且這個故事是寫給女孩子看的，想要將它的趣味傳達給各位男同學，恐怕更有困難。」

「是……是這樣啊……」

面對又再度縮成一團的小口同學，我只能回答一些毫無意義的話。這種書要怎麼推薦？可是如果現在輸掉，我的丟臉秘密就會曝光，小口同學也會失去珍愛的舊圖書室，我不可以放棄。

「……總之，我可以先讀讀看嗎？」

「可……可以！務必請你讀讀看……！在寫簡報用原稿前，我也想聽聽響平同學的感想……！」

「不要抱太大期待喔……？所以，我該看哪一本？這本最薄，好像最容易讀耶。」

我沒多想就伸手去拿精裝版的文庫本上下集，小口同學見狀，端整的眉毛擠成八字形，難以啟齒地開口：

「新潮文庫版嗎……？那本用詞很老舊，我覺得是這些版本當中最難讀的……」

「哇，真的耶！而且字超小的！什麼時候的書啊？啥，昭和二十六年……？那麼，這本怎麼樣……嗯，字很大，用詞也很普通。」

我拿起比文庫本稍大一點的平裝書，水彩風格的封面圖畫或插畫都很女孩子氣，但這本應該很容易就能看完。然而小口同學又是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那……那個……POPLAR社文庫版是很容易閱讀……可是有幾段章節被省略，結局的部分也被改寫了……所以我覺得不要從這本開始看……會比較好。」

「咦，章節還可以省略的喔？」

「這在童書是常有的事，像是將長篇作品縮短，或是刪掉不適合兒童的部分……如果要閱讀完整版，我覺得譯文簡潔的旺文社文庫也不錯，不……不過，我最喜歡這本，福音館古典童話系列……」

小口同學先讓我看看黃綠色的文庫本，然後將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推到我面前。封面上畫著一群少女在森林裡靠著樹木而坐，字很小，書本身又厚又大，在這幾本當中看起來最不容易接觸。「我覺得這個故事，適合以溫柔的敬語文體呈現。」小口同學補了這一句，我眨眨眼睛。

「你連每個版本的內容都記住了啊……」

「是……是的……因為我喜歡這個故事。」

「你果然很厲害呢。」

「咦？請……請別這麼說！我……我才不厲害呢……！」

我忍不住稱讚小口同學一句，她一聽，漲紅了臉低下頭去。啊──我又搞砸了。小口同學大概是真的很害羞，儘可能不看我這邊，把推薦的精裝書更往我這邊推過來。

「總……總之，我……我推薦福音館版……雖然看起來很厚，但這個故事很好懂，我想只要是習慣閱讀小說的人，很快就能看完了……而且這本比較新，文體也比較容易閱讀……」

「一九八五年啊，的確滿新的。」

我看了看她推到我這邊的書的版權頁，點點頭，隨即又自己對自己吐槽：「才怪，哪裡新了。」八○年代的書籍絕對稱不上新，振作一點好嗎？我一方面對自己傻眼，一方面又覺得這表示我漸漸融入了這間舊圖書室，也有一點高興。

然後過了兩天，到了文現對戰當天。

「……路易斯．卡羅，本名查爾斯．道奇森，他講給任教學校校長女兒們聽的這個故事，在兒童文學的主題與形式上引發了巨大變革。他為受到道德說教箝制的文學界，帶來了荒唐的語言遊戲，以及謎題一般的惡夢光景。」

先攻的聖羅學姐進行的《愛麗絲夢遊仙境》簡報，在學生會會議室里靜靜響起。

聽眾比起上次ＴＲＰＧ同好會對戰多了一點，將近有三十人。男女比例幾乎各半，還混雜了一些上次的參加者，負責管理圖書室的高山老師也坐在聽眾席里。另外，真中學姐好像說同好會有活動，所以沒來參加。

「少女愛麗絲誤闖神奇世界展開的歷險記，雖然是相當古典的創作主題，但從中發展的故事卻與傳統童話大相逕庭。例如舊有的童話當中，一般來說主角遇見的動物會提供一些物品或幫助。但在本作當中，主角所遇見的動物都具有攻擊性或是腦筋死板，作者將它們描寫成給主角找麻煩的存在。它們象徵了受到固定觀念束縛的社會，也因此而讓《愛麗絲》被譽為優越的諷刺作品。此外，文章中一些英語的文字遊戲也極其出色，諸如尾巴的『tail』與故事的『tale』的雙關語，或是將代表『打拍子』的慣用語『beat time』直接照字面解釋成『打時間』等等──」

聖羅學姐站在踏腳台上，用稚嫩但沉穩的語調流暢地介紹下去。聖羅學姐解說《愛麗絲》文學價值的簡報極為嚴肅又穩健，無法想像是前兩天氣得跳腳的女生做的報告。她說過自己喜歡英美文學，看來所言不假，資訊量很大，簡直像在聽課一樣。

而聽著這樣的簡報，聽眾的表情也不禁肅穆起來，會議室內瀰漫著一股奇妙的緊張感。我一邊點頭心想「講得真有道理」一邊聽得入神，最後聖羅學姐有效利用了整段時間，替報告做結，然後一鞠躬。

「報告完畢，圖書社的兩位同學，有任何問題要問嗎？」

「咦？啊，對喔，還有問答時間呢，小口同學有問題想問嗎？」

「我……我沒有問題……這次報告讓我學到好多……響平同學呢？」

「我也沒有什麼問題要問。」

我與小口同學互看對方的臉，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雖然她針對這本書破除了兒童文學的窠臼解說了半天，又說文章活用了英語的音韻特性，但我們沒半點預備知識，除了「原來是這樣啊～」之外無法產生其他感想。聖羅學姐看著這樣的我們，好像覺得掃興地聳聳肩，回到座位上。「謝謝聖羅同學。」擔任司儀的會長出聲說道。

「那麼接下來，請圖書社進行簡報。」

「好……好的！」

在會長出聲催促下，我與小口同學一起前往發表用的桌子。小口同學把她幫我寫的原稿攤在桌上，拿出福音館古典童話系列的《小婦人》放在桌上，讓聽眾看得到封面。我輕吸一口氣切換聲音開口：

「今天要介紹的是這本，路易莎．梅．艾考特的《小婦人》。作品以南北戰爭中的美國鄉村為舞台，描寫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四姐妹每天的生活與成長。本作於一八六八年出版，就在剛才介紹的《愛麗絲》出版的三年後問世。講到故事的內容──呃，在聽完方倉學姐實實在在的簡報之後，有點難以啟齒──這就是幾個角色特質鮮明的女孩子發生的事，基本上是喜劇，偶爾挾帶點嚴肅成分……簡而言之，有點類似一般所謂的日常系，不如說內容幾乎都是日常系。」

不要太僵硬嚴肅，而且不要因為心急而變回平常的講話方式，還要維持適度的親切感。我一邊細心領會昨天小口同學給我的建議，一邊語氣篤定地如此告訴大家，隨即感覺到一種氣氛在聽眾席之間蔓延，仿佛在說「哦？」一般。這種反應正如我所料，我心中喃喃自語：「稍安勿躁，請聽我娓娓道來。」並回想起昨天與小口同學的對話。

「超好看的！」

我把精裝版的《小婦人》借回家，隔天放學後來到舊圖書室。小口同學一進來，先到舊圖書室等她的我一開口就這樣說，不如說我是用叫的。

我這個感想大概真的讓小口同學很意外，她本來正要關上拉門，一聽就停住了，眼睛眨了好幾下後，由衷疑惑地偏偏頭。

「你……你說……好看嗎？真……真的……？」

「真的啊！好看到不行，萌爆了！」

「猛爆？是指讓人熱血沸騰嗎……？《小婦人》里應該沒什麼這種要素吧……」

「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解釋才好呢？就是可愛又漂亮，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的那種『萌』啦。真的太好看了，謝謝你的推薦！」

我用貧乏的語彙稱讚，小口同學穿起圖書社的制服圍裙，然後到我身邊坐下，拿起桌上的《小婦人》皺起眉頭。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可是……但我昨天也說過，這個故事沒有戰鬥，也沒有布滿伏筆的壯闊劇情，對吧？跟響平同學的喜好不是差很多嗎？而且書中登場人物幾乎都是女生，但你說……」

「就是這點好啊！」

「咦？」

「小口同學，你可能誤會了，其實男生也會喜歡只有女生登場的故事喔。至少我就很喜歡，愛死了。」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我回望著驚訝的小口同學，熱情又有力地點頭。我一邊偷偷想起昨天小口同學與會長

在這裡的纏綿，一邊再次重複：「因為那些女生既漂亮又可愛啊。」

「然後呢，以這種故事來說，沒有壯闊劇情完全不算缺點或缺憾，反而會讓人覺得『就該這樣！』哩。沒有男生，只有一群女生開開心心過日子的故事，在輕小說里比較少，但動畫或漫畫很多。只要去書店看看，漫畫的新刊區一定會有幾本，每季動畫也都會有幾部作品。」

「哦……我都不知道。這種作品，故事內容都在講什麼呢？」

「很難說耶……什麼都有。主要角色全部都是女生的作品多得要命，像是飛天展開戰鬥、開機器人或是當偶像，真的是要什麼有什麼，但其中有一個類別，就只是讓觀眾看她們拉拉雜雜的日常生活，也被稱為『日常系』。」

「日常系……？原來現在還有這種類別呀……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小婦人》很接近那種類別……？」

「很接近，超接近的！雖然因為是古早年代的故事，所以有一些詞彙看不懂，但完全不影響閱讀……而且四姐妹每個角色都很棒。」

我一邊點頭同意自己說的話，一邊回想起昨天讀到的內容──角色特質鮮明的四姐妹。

年紀最大的瑪格穩重可靠；男孩子氣的喬性情奔放；貝絲體弱多病又乖巧，但喜愛音樂且溫柔善良；年紀最小的艾美高傲又任性，活生生是個典型的金髮年幼角色。

這種角色定位我在漫畫或輕小說里看過無數次，是王道中的王道。我連動畫化時的聲優都妄想了三種不同組合，但講給小口同學聽只會讓她一頭霧水，所以就別提了。小口同學有點被我嚇到，但仍輕輕點頭說：「的確。」

「我也覺得登場角色全都很有魅力，可是，我以為響平同學喜歡有戰鬥或機謀策略的故事……」

「那種的我當然也喜歡，但《小婦人》就是因為沒有重大事件或目的才棒啊。書中有好幾個小故事，所以可以看出各種角色組合之間的關係……」

我興奮不已，熱情地講出我深切的體會。我告訴她，光是看到姐妹們消磨時光，噹噹看女僕，努力打扮漂亮等日常情節，就已經夠好玩了。又說沒想到「不會作菜的女主角把鹽跟砂糖搞錯」這種老梗從十九世紀就有了，讓我好感動。我還談到從許許多多的小插曲當中，可以逐漸看出姐妹之間的感情融洽，以及互相關懷的心有多麼可貴。

「因為她們都是女生，所以不管做什麼，看起來都好美喔。像是喬與艾美吵架，後來以一個吻解決的場面，我興奮到忍不住遮臉；還有喬說如果可以，她巴不得能自己跟瑪格結婚，我還以為是網路上的二次創作哩。」

「……二次創作？我聽不太懂，不過我已經明白你很喜歡這本書了。而且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欣賞的觀點……可是……」

小口同學的神情再次變得黯淡，似乎是因為我雖然相當喜歡她選的書，理解方式卻完全超乎她的預料，讓她感到很不安。

「這個故事裡登場的並不只有女生，對吧？」

「男性角色？噢，你說羅倫斯？」

「是的，住在姐妹家隔壁的年輕人羅倫斯，小名叫小羅，在這個作品當中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就這層意義來說，這本書跟響平同學說的文類──儘是女生登場的日常作品，會不會還是有差別？」

「啊～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不會排斥羅倫斯這個角色啊，羅倫斯他並沒有積極地去跟四姐妹牽扯關係，對吧？他這個角色只是覺得姐妹和睦相處的景象很棒很美，很想加入但又怕打擾人家，所以只是在一旁看著，這樣反而讓我感同身受呢。」

「原……原來如此……你會這麼喜歡……坦白說，我很意外。」

小口同學說完，視線落在《小婦人》上，就不再說話了。該不會是我講得太宅，讓她覺得敬謝不敏？我這時候才開始不安，這時小口同學抬起頭來，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出聲說道：

「那……那個……！我想問一下，姐妹當中，你最喜歡哪一個？」

「咦？」

被她用莫名強硬的口吻一問，我想了想。

瑪格愛漂亮又嚮往參加舞會，但仍能保持住長姐風範，帶有滿滿的年長女角魅力；貝絲乖巧不多話，但卻能跟隔壁的怪脾氣老先生成為好朋友，穩穩走在懦弱女角的王道上；容易自大的十二歲金髮女生艾美，想必也會讓蘿莉系女角愛好家為之瘋狂，不過……

「如果問我的話……應該是喬吧。」

「我──我也覺得！喬真的很棒，對不對！」

小口同學忽然變得好有興致，困惑與懷疑瞬間從她臉上消失，浮現出開懷明亮的欣喜笑靨。可能是總算找到了共通話題讓她很開心，小口同學情緒頓時興奮起來，喜孜孜地點頭。

「我也是最喜歡喬……！當然，我想這個角色的視角貼近作者，讀者容易投入感情也是原因之一，但就算不是如此，我想我還是會愛上她的。她個子高挑，手腳修長，活力充沛又男孩子氣，但又夢想能成為作家，有著令人意外的一面……她又帥又迷人，同時又能讓我感同身受。」

「啊～我懂，小說登上報紙的那個故事超棒的。還有一開始是長發，故事進行到一半剪短，我覺得她一個角色就塞這麼多屬性，簡直刻意賣萌。她那樣如果是遊戲插圖就是差分圖，假如是公仔就會有附屬零件吧。」

「……屬性？差分？附屬零件？對……對不起……今天的響平同學，說的好多詞彙我都聽不懂……」

「啊，抱歉！換句話說就是──呃～總而言之，即使是我這種從沒在看古典文學的阿宅，也覺得這本書超好看的啦！謝謝你的推薦！」

「不……不客氣。」

小口同學困惑與驚訝參半，然後用「我有點被你嚇到」的態度回答我。這個身兼圖書社代表與文現對戰原稿撰稿人的少女，看看一再強調「很好看」的我，又看看《小婦人》，重複看了幾遍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本來想先找筱川姐商量再寫，不過既然響平同學這麼喜歡，我打算從這個方向寫講稿看看。況且以響平同學的角度考量，將你的感想加進原稿里，講起來應該也比較順……這樣可以嗎？」

「務必請你這麼做！」

「好……好的……！明天就請你多幫忙了……只是，那個……」

「嗯？」

「在文現對戰正式上場時，我覺得你可以……呃，再冷靜一點比較好……」

小口同學面露尷尬的苦笑，同時斟酌著字眼說道。我一時興奮講得太激動了，搞不好聽起來很噁心？我問了她一下，「呃……」結果小口同學別開了視線，怯怯地發出細小的聲音：

「只是，態度有一點點，強──強硬？或許？我是這麼覺得……」

「果……果然？對不起，我會注意……」

『「這才叫做美景！」羅里心想，從樹叢間偷窺的他已經徹底清醒而且心情大好。

眼前景象宛若一幅名畫。四姐妹齊坐樹蔭下，從樹蔭透下的陽光在她們身上閃爍，香氣濃郁的風掀起她們的髮絲，為她們火熱的臉頰降溫，樹林裡的小生物則繼續做自己的事，仿佛她們不是陌生人，只是老朋友。瑪格坐在帶來的墊子上，白皙雙手靈巧地做女紅，穿著粉紅色洋裝的她在綠地襯托下，看起來好比清新甜美的玫瑰花；貝絲在鄰近鐵杉下篩選堆積成山的球果，她拿來製作很多漂亮的東西；艾美正在畫羊齒叢的素描；喬則是在編織的同時大聲朗讀。』

我儘可能用動聽的聲音，朗誦手邊書本貼有便利貼的部分。

我已經講完了《小婦人》的概要與好看的地方，現在進入朗讀的部分，念出象徵作品魅力的場面。我正在朗誦的，是昨天跟小口同學提過的一個場面，就是男性角色羅倫斯看到四姐妹齊聚的景象，感到可貴的那一幕。

這一幕真的很棒，但如果可以，我很希望能讓小口同學來朗誦我覺得最美的一個場面，就是喬與艾美吵架後，用一個吻言歸於好的場面──『兩人都默默無語，但隔著被子緊緊摟住彼此，由衷地親吻對方，完全釋懷也遺忘了先前的衝突。』──這段文章實在太優美，我忍不住抄了下來。

事實上，我昨天在舊圖書室已經勉強請她念過，好聽到我差點沒昏倒，但她說什麼也不肯在正式上場時朗讀，抵死不從。

那時候真該錄音的。

我悔不當初，同時朗讀完畢，稍微等餘韻在聽眾之間擴散，然後接著說：「最後還有一點。」接下來的內容，是以小口同學的意見為基礎，再加入我的感想，請她整理成講稿的。

「剛才我說過，本作可以當成角色特質鮮明的女主角上演的日常喜劇，但並非從頭到尾都是日常瑣事，時間還是會流逝的。姐妹會成長，也會出現她們想像今後人生的場面。不過，我認為本作最可貴的地方，在於它告訴讀者：正因為歲月如梭，

才更該享受當下。『大家現在看起來都十分幸福，我想應該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這句話是喬在最後一個章節說過的話，但我認為這句話拿到現代的日常系作品一樣適用……不，我想這是永遠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主題。我認為本作歌頌了自己與身邊的人享受當下的樂趣，堪稱名著──不，根本就是名著，所以希望大家一定要讀讀看，保證萌翻你們！報告完畢！」

我語氣堅定地說完，低頭一鞠躬。同時，心中湧起一股全力以赴的滿足感。悄悄往身旁一看，小口同學似乎也有同樣的心情，這位個頭嬌小的圖書社代表，帶著罕見的興奮神情對我點頭。

後來進行了表決，結果是我們大獲全勝。

由於我們是第一次在文現對戰的票數上大幅領先，與其說高興，驚訝感倒比較強烈，使我無法由衷感到開心。當聽眾陸陸續續散場時，聖羅學姐毫不客氣地走到我們面前。

「我無法接受！這是怎麼回事啊！」

「咦？可是比賽是我們贏了，而且規則是會長定的，有問題的話請你找學生會──啊，會長什麼時候跑不見的？那個冷血的女人！」

「現在是我在跟你說話！看著我！」

「你……你在生什麼氣啊？今天我又沒說聖羅學姐像小……」

「響平同學，那句話不能說……！」

「啊！對喔！呃──我……我又沒像上次那樣講話……你是怎麼了？」

「我也會為了其他理由生氣好嗎！我在質疑的是你的簡報內容！聽好嘍？講到《小婦人》，那可是為兒童文學帶來寫實性的突破之作喲？像是道德方面的主題或是當時的時代背景等等，可以討論的地方多得是！但你卻淨講些什麼角色特質、人物之間的關係或萌屬性什麼的，把這本名著講得好像現代缺乏內涵的娛樂作品……」

「死心吧，方倉同學，願賭服輸。」

一個成年人的穩重聲音，打斷了聖羅學姐的怒斥聲。

原來是高山老師，這位適合留鮑伯頭的圖書教師，對著我與小口同學聳聳肩後，俯視著聖羅學姐說了：

「我在後面座位聽了簡報，這次不管怎麼看都是圖書社贏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確是一本優秀的文學作品，但英語的文字遊戲要看原文才會懂，打破了兒童文學的窠臼這點，也必須了解當時兒童文學的實際情形，否則是體會不到的。方倉同學的推薦方式需要很多知識做為前提，所以總是比較難獲得共鳴，雖然內容十分正確就是了。」

高山老師苦笑著說完，目光再度轉向我們。老師先是對我，然後又對小口同學溫柔地笑笑，同時接著說：

「反過來說，圖書社的簡報不從文學價值著眼，而是純粹以自己的價值觀，將有趣之處傳達給眼前的聽眾，對吧？我想你們的這份心意的確傳達給聽眾了，簡報做得很好。」

「謝……謝謝老師……！得到老師稱讚了呢，響平同學。」

「對……對啊，不過被這樣讚賞，還真有點難為情就是了。」

「怎麼這樣……！那麼，至少答應讓我們在舊圖書室自習……」

「我再說一遍，死心吧，方倉同學。圖書室或圖書館，都是純粹用來閱覽藏書的場所，不能答應開放其他用途。」

高山老師講得毫無轉圜餘地，這番話的沉重感與嚴肅，讓原本情緒激動的聖羅學姐猛地一驚，把話吞了回去，不久就平靜地點了點頭。她本身應該是個理智的人，比起被當成小孩子時來說，情緒鎮定得很快。

「──我……明白了。」

「別這麼沮喪嘛，還有，把我的話聽完。我打算在教職員會議上提提看，讓你們在放學後可以使用上鎖的空教室自習。我想應該不會有老師反對，最慢下個月應該就可以用了。」

「真──真的嗎？」

「是啊，身為老師，聽到學生想要可以用功的場所，怎麼可能置之不理嘛。」

高山老師手扠腰挺胸說道。看到聖羅學姐鬆了口氣，高山老師露出微笑，然後轉向我們說：

「這下舊圖書室就確定保留了，恭喜你們，卯城野同學、前河同學。」

「咦？謝……謝謝老師。」

「我們很感謝老師……可是，您為什麼會忽然站在我們這邊？之前不是說不能幫我們說話嗎？」

「因為我畢竟是負責管理圖書室的圖書教師啊，有義務教導學生圖書室的正確用途。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可以了～你進來吧～」

高山老師忽然大聲呼喚某人，接著會議室的門打開，出現一名穿著Ｔ恤與運動褲，看起來很健康的女生，她就是上次我在圖書準備室擦身而過的那個女同學。這個一看就很活潑樂觀的女生站到我們面前，用乾脆爽快的口吻說道：

「你們好！我是街舞同好會的冰川！」

「你……你好，我是圖書社的前河，她是卯城野小口同學……老師，這是……？」

「嗯，我擔任指導老師的街舞同好會在找練習場地，舊圖書室正好適合他們。因為那裡離校舍有段距離，不會吵到其他同學。所以嘍，下次請你們跟這位同學對戰，加油喔。」

「是！總之先試試看再說，我會盡最大努力的！請多指教嘍！」

接受了高山老師開朗的聲援，冰川同學語氣堅定地說。她那笑容雖然爽朗有魅力，但我只能與小口同學面面相覷。

「好吧，我也在想有可能會變成這樣……是說既然能這樣接二連三認識女生，怎麼就不能立個旗標呢？」

「旗標？」

「沒什麼，是我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