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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終章 花綻之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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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現在這一刻。去東京之前,在你的房間裡。把行李全數打包完畢,看起來有點冷清的房間裡,把國中畢業紀念冊攤開在地板上,跟芹香閒聊的夢。我束起頭髮的發圈、腳上這雙船型襪的花樣,或是放在小茶几上那隻耐熱玻璃材質的馬克杯。過了幾年後,你夢見連這些細節鮮明地浮現,很懷念的夢。」

如果你能因此感受到幾分暖意,那我們的高中生活一定也會變得具有某種意義吧。

「咦~什麼意思啊?我聽不懂。」

「嗯~?是喔~你聽不懂啊~」

所謂的長大成人,就是把過去當作一段美麗的回憶,將它悄悄收藏在箱子裡嗎?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還是覺得這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

「我考上了~~~~~~~~!」

放榜當天。一收到錄取通知的Letax郵件,我隨即打電話向龍輝同學報告這件事。龍輝同學也說著:「啥?真假?連東大都考上了?你太強了吧!小香衣,你真的超強!報考的每一間學校都上了啊!」為我高興,當下我純粹只感到開心而已。

「這樣的話,我們終於能出去玩了!」聽到龍輝同學興奮的嗓音,我也回他「嗯,現在就出去玩吧!」。想跟他討論要約在哪裡碰面的時候,龍輝同學卻說:「啊,沒關係,我去接你,在家裡等我吧。」他說要來接我是什麼意思?如此想著,但我乖乖在家裡等著後,看到龍輝同學開著一輛車身有幾處凹陷的小輕型車出現。

「畢竟已經確定上哪所大學了,我閒來無事,就去上了駕訓班。來,上車吧。」

「咦?要我上車?坐這輛車嗎?」

「咦?你不上車嗎?裡頭確實有椅子喔。」

龍輝同學的輕型車,車體是活潑到有點傻氣的鮮黃色,完全不適合他。他高壯的身子夾在方向盤、椅背和車頂之間,頭頂甚至快要頂到天花板了,看起來非常擠。我不禁露出苦笑。

「這輛車便宜到嚇死人呢。」

「嗯。不過,看起來確實是便宜到嚇死人的質感。」

「哇哈哈。不過,它有好好裝上四顆輪子,可以前進、轉彎,也可以停下來喔。」

龍輝同學放下手煞車後打檔。黃色輕型車慢吞吞地往前行駛。雖然駕駛技巧還不算純熟,但龍輝同學開車的方式比我想像的更小心,一開始有點心跳加速(不好的那種),但我馬上就習慣坐他的車,開始樂在其中。

「對喔,我們已經十八歲了嘛,可以去考汽車駕照了。」

聽到我百感交集地這麼說,龍輝同學笑著回應:「對啊。現在只要有心,不管想去哪裡幾乎都去得成喔。真的很厲害。」

車子在沙拉大道拐彎,朝西邊前進。冬季時,因除雪作業而在路肩堆起的一座座小雪山也徹底融化,消失無蹤了。尚未種植作物的裸露田地上,燒田除草的煙霧四處升起。

「好誇張,真的什麼都沒有。不管往哪裡走,都是一堆田地。」

「對吧?那我們要去哪裡?」

「畢竟我們沒什麼錢呢。」

「這不是一如往常嗎?反正,我們很擅長漫無目的地到處亂逛啊。」

許久不見的龍輝同學表現出彷佛我們昨天才剛見過面的爽朗親切,讓我十分放心。讓我可以不為任何事情煩心,充分享受這趟旅程。

龍輝同學駕駛的這輛車身有幾處凹陷的黃色小輕型車,自由自在地帶我們去了很多地方。我們到室山的Agri公園遠眺安曇野的整片平原,一邊吃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冰,一邊將腳伸進八面大王的泡腳池裡。

「這樣兜風很不錯呢。安曇野意外是個好玩的地方耶~」

「另外還有大王山葵農場、阿爾卑斯公園等等。能去的地方意外地很多喔。」

「這樣啊。在前往東京前,沒辦法都去過一次呢~」

我原本以為安曇野什麼都沒有。我莫名討厭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城鎮,一心想追求不同的事物,茫然地憧憬著都市。升上高中後,雖然得以前往松本,但我覺得那裡似乎也沒有我在追尋的東西。應該說,會把這裡當成什麼都沒有的城鎮是我個人認知上的問題。

有沒有什麼……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呢──我就像只只在原地等待母鳥餵食的雛鳥,張開大嘴等待著「什麼」出現。但這個「什麼」想必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就算去了東京,我覺得自己也會過著單方面等待「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發生呢」的無趣生活。

在我這樣懶散度日的時候,龍輝同學想必輕鬆地玩遍了仙台的大街小巷吧。開著這輛車身有幾處凹陷的黃色輕型車。

龍輝同學這種能夠輕鬆付諸行動的地方──

我真的很喜歡。

我想繼續待在他身旁。我希望他讓我看到更多我沒察覺到,忽略掉的東西。我想讓他繼續提醒我「有這麼好玩的事情喔」。

可是,就算現在這麼想,一切也已經太遲了。我即將前往東京的日子早已近在眼前。

吃完早餐後,我搭上準備去上班的父親的便車,讓他送我到穗高車站。

雖然母親有在家門口送我離開,但因為時間有點緊迫,在一片手忙腳亂之下,道別的場景沒有太感人肺腑。對我說「那麼,路上小心喲」的母親,看起來既不悲傷也不難過,一如往常的普通表情。

在車站下車時,因為剛好是早上的交通尖峰時段,車沒辦法在圓環公車站停靠太久。所以,在幾句「有沒有什麼東西忘記拿?」「嗯,沒有。」「這樣啊,那你保重嘍。」的對話後,父親的車子在轉眼間駛離。

怎麼回事?女兒要離開老家,意外地只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搭上高中通學時每天都會搭乘的相同電車,來到松本車站。雖然學校已經進入春假期間,但我仍看到幾個身穿捧高制服的同學。直到前一陣子,我明明也穿著相同制服、搭乘相同電車,但現在看在我的眼中,這些捧高學生彷佛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感覺遙遠又令人懷念。

中萱車站月台旁的櫻花樹,枝頭上仍只有看起來硬梆梆的花苞,或許得再等上一段時間才會開花。這三年來,明明幾乎每天都會搭乘這班電車,卻不曾好好看過車窗外景色的我,事到如今才想將其烙印在腦海中。就像在大考來臨前,才慌慌張張打開課本抱佛腳的學生。

在松本車站的六號月台下車後,龍輝同學已經坐在車站長椅上等我。

「早啊,好冷喔。」將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的龍輝同學說。

「是『有名無實之春』呢。」我回答。

「實之春?」

「咦?對喔,在你住的區域,早春賦可能沒那麼流行吧。這是安曇野的一首歌,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雖然說是春天,但名不符實,還是很冷呢』。」

「是喔。所以,實之春是什麼意思啊?」

今天明明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龍輝同學和我卻仍一如往常地閒聊著。躲不了的離別氛圍,明明如空氣般籠罩著我們,但直到現在這一刻,我仍不願意正視它。

「是開往新宿的梓特急列車對吧?」

「嗯,不過不是梓二號,而是超級梓六號。」

我們走上樓梯,來到三號月台。

電車還要一段時間才會進站,我們並肩在長椅上坐下。

等電車的時候,我突然想和龍輝同學牽手。

然而,三月的松本還很冷。在寒風不斷吹來的月台上,我跟龍輝同學都縮起身子,將雙手插進口袋裡。

我無法對龍輝同學說出「我想跟你牽手」的要求。

因為,這麼做的話,就好像我捨不得跟他分開一樣。

我明白。我也很明白就算捨不得跟他分開,我們今天還是得在這裡分開。儘管明白,卻怎麼也無法面對。只是任憑時間、狀況推著一切往前走。

我又無法靠自己做決定了。

跟之前相同。我無法主動朝諏訪同學走近,也無法好好道出分手的提議,只是茫然地隨波逐流。從那時開始,我就不曾前進過半步。

告知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傳來。

我拉著行李從長椅上起身。

電車駛進月

台。隨著排氣聲,電車門叩咚一聲敞開。

我們並肩朝電車走去。在距離車門三步的地方,只有龍輝同學停了下來。

接下來這三步,我必須獨自前進。

那時候無法踏出的三步,終於必須在這一刻踏出去了。再前進三步,我會和這個人分開。我會基於自己的意志、基於自己做出來的決定,離開這個人。

因為我已經不想再曖昧不清地隨波逐流了。

走完這三步,踏進電車門的內側後,轉過身來,笑著說出和他道別的台詞吧。

我從原地往前踏出一步。

還剩兩步。

我想跟他說一聲「謝謝」。因為我們彼此都很忙,到頭來也無法一起去很多地方玩。可是,能跟龍輝同學一起度過那些時光,真的很有趣,很開心。我想為這件事跟他道謝。

還剩一步。

我在腦中反覆排練對他說「謝謝」的動作。筆直地抬起頭,挺直背脊,儘可能以動人的笑容說出「謝謝」。我不斷練習。

我的腳踏進了電車車門內側。

我拉著行李,轉頭望向龍輝同學。

「呃,那再見嘍。」依舊將雙手插在口袋裡的龍輝同學說。

「咦咦?就這樣?」

我明明努力以像是在開玩笑的輕鬆語氣開口,但不知為何,最後的「樣?」聽起來有點破音。龍輝同學露出了看似相當困擾,又好像很難過的奇妙表情。啊,我好像要哭出來了──我連忙低下頭。

我不想哭。因為這就是最後了。可以的話,我想笑著瀟灑地向他道別,我想以笑容祝福彼此一帆風順。我忍著淚水抬起頭。

挺直背脊,抬起頭來,儘可能露出動人的笑容。

「謝……蓋?」?!??

「咦?蓋?」

我想說「謝謝你」,想對龍輝同學說「謝謝你」。這是一句瀟灑的道別,直到「謝……」這個字為止,都跟我在腦中排練的狀況一模一樣。

這時我嚇了一大跳,想好的計畫全在瞬間蒸發。

龍輝同學的後方有個奇怪的東西。

一個戴著金光閃閃的安全帽,像是生化人的存在。他的臉部是一片液晶面板,上頭有一行紅色的英文字以跑馬燈的方式閃爍著。因為太過吃驚,導致思考完全停擺的我只是死盯著那行英文。

「怎麼了?小香衣,你沒事吧?」

「是蓋•馬努爾•德霍曼•克里斯托。」

聽到我這麼輕喃,龍輝同學「咦?」了一聲轉過頭。

接著,他一臉若無其事地露出「喔~」的表情。龍輝同學似乎也看得到它。

那個金光閃閃的怪人應該是蓋•馬努爾•德霍曼•克里斯托,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金光閃閃的蓋•馬努爾•德霍曼•克里斯托,現在以帥氣的姿勢站在松本車站的三號月台上,豎起大拇指,以臉上的液晶面板向我傳送訊息。而我只是看著那句訊息。

蓋•馬努爾•德霍曼•克里斯托在鼓勵我。他從後方推了我一把。將下了奇怪決心,決定往錯誤方向踏出腳步的我,導向正確的方向。

「我!」

提示列車即將發動的鈴聲響起。剩下不到幾秒的時間了。

我發出宏亮的嗓音,不輸給響遍整個月台的鈴聲。因為我的聲音比想像的大,龍輝同學嚇了一跳。

蓋•馬努爾•德霍曼•克里斯托說得沒錯。我現在該說出口的話,不是瀟灑的道別台詞。我不需要勉強自己順利說出這句話。

就算表現得很笨拙也無所謂,是強人所難也無所謂。就算是無計可施,無可奈何,也全都無所謂。只要把真正的想法……坦率地說出我現在的想法。

「我!想跟龍輝同學在一起!就算……到了很遠的地方!」

明明必須趕快說完,我卻無法說完一句話。不同於此刻的心境,滿溢出來的淚水和嗚咽聲讓我的話語鯁在喉頭。事到如今,無論我許下什麼心愿,電車仍會在幾秒後開走。我的雙腳已經站在大門內側,不會拋下這一切跳上月台。我還是要去東京,可是──

「就算相隔兩地!就算這樣!我以後也希望能繼續跟你!在!一起!」

鈴聲停止了。

在車門叩咚一聲關上前,龍輝同學直望著我的雙眼,以充滿自信的堅毅嗓音說:

「我會想辦法。」

強而有力的雙眼,以及宛如戰士的可靠表情。

車門關上。在一陣輕微的搖晃後,電車緩緩駛動。

龍輝同學在玻璃的另一頭揮手。他在笑。所以,我也想對他笑。儘管止不住淚水,我還是笑著朝龍輝同學點點頭。

真是的……我會想辦法是要想什麼辦法?

完全不夠具體,也不是實際有什麼解決方式。

我跟龍輝同學還是會各奔東京和仙台,隔著四百公里之遠的距離。大學要念四年,狀況完全沒有改變,仍是無計可施。

「我會想辦法」這種話,十分模糊不清,只意味著一股傻勁。可是,只是聽到龍輝同學說「我會想辦法」,就讓我湧現「喔,他會想辦法」的心境。

淚水無止盡,沒有受到任何阻力地不斷從我的眼眶滾落。儘管如此,我的嘴角仍自然揚起了笑。

龍輝同學在月台揮手的身影在轉眼間變得好遙遠,再也看不到了。

跟龍輝同學一起度過的兩年多時光,現在全都成為過去,被我收藏了起來。可是,在我們的前方還有名為「今後」,無限寬廣的可能在等著。

之後,我會過著什麼樣的大學生活,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我依舊完全無法想像,看不到這個春天另一頭的景色。

可是,「我會想辦法」。

就算有時會迷惘、困惑,還是要自己思考,以自己的意志,自己做出選擇,然後往前邁進。抬起頭,挺直背脊,儘量站得筆直。

再過幾小時,這輛電車會抵達東京。

我的嶄新生活即將開始。

季節是春天。

東京街頭一定有燦爛盛開的櫻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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