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 昨日今日雪紛紛(2/2)
我們應該確實牽過彼此的手,也曾經被她吻過才對。
那是怎麼一回事?純粹是考上捧高的喜悅,讓自己一時過於亢奮,忍不住做出來的行為嗎?
天空看起來宛如色澤黯淡的銀色風向袋。
雖然稱不上萬里無雲,但天色很亮。感覺今天也會很熱。
為了晨練,我從倉庫里拿出足球,換上釘鞋的時候百瀨也出現了。
「早啊。」「嗨。」我們簡短地打招呼。基本上,早上第一個到的人都是我,其次是百瀨。
並不是我格外認真,是電車班次的問題讓我不得不這麼早到校。
據說因為身為高二主力球員的我格外早來,讓其他高一學弟倍感壓力,我有些過意不去。這麼說來,我覺得晨練時間好像愈來愈早了。
「聽說班際運動賽不准穿釘鞋。」百瀨說。
「嗯,很正常啦。除了足球社成員以外,應該沒人有釘鞋吧。足球社本身就已經占上風了,再穿釘鞋上場會很不公平吧。」
「穿訓練鞋可以吧?」
「我也不知道。說到底,主張禁止穿釘鞋比賽的那些人,分得出釘鞋跟訓練鞋的不同嗎?」
「也是~我除了釘鞋跟訓練鞋以外,大概只剩下樂福鞋了耶。」
「畢竟也沒機會穿嘛。」系好釘鞋的鞋帶後,我輕輕踢著球走向操場。
「就是說啊,我們真的沒有足球以外的活動了。」這麼回應的百瀨也從後方跟上我。我將球踢給百瀨,就這樣開始隨性的傳球練習。
「從去年夏天開始,感覺我們就一直不停往前沖,幾乎沒有休息。我開始覺得就算輸球也無所謂,我想好好休息。」百瀨罕見地埋怨起來。
其他成員在場的時候,因為顧慮,他不會說出這種負面發言。只有在早上跟我獨處的時候,百瀨才會說出這種喪氣話。
「畢竟是高中綜合體育大賽嘛。可以理解大家變得很亢奮,幹勁十足的心情。可是,就算要去打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作業不會因此減少,考試也不會因此放水,真的讓人很吃不消耶~這種情況下,身邊的師長應該要更通融一下吧?」
「這很難說呢。我不知道師長們的想法,不過,你只要避免考不及格,就算只拿到低空飛過的分數也沒關係吧,諏訪?靠足球就可以了嘛。」
「怎麼靠足球?」
「咦?呃,我也不清楚。例如去當職業球員、以體育保送生的身分,透過甄選入學上大學之類的。以你實際的表現,應該有什麼方法吧?如果學業成績也很優秀的話,當然更沒話說,不過就算沒能拿到頂尖的分數,應該也沒關係吧?」
我踢著百瀨傳回來的球,陷入片刻沉思。百瀨微微歪過頭,問了一句:「怎麼?你不打算繼續踢足球嗎,諏訪?」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我這麼回應,把球踢給百瀨。
「唉,畢竟我們才剛升上高二嘛。首先,得把注意力放在馬上要開始的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不對,應該先準備今天的班際運動賽。雖然也必須考慮未來的事,但一味思考未來也無濟於事啊。畢竟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被百瀨踢向半空中的球以拋物線回到我這裡。我以腳接下這球,將它高高踢回去。百瀨以胸膛接下落地彈跳一
次的足球。
「百瀨,你呢?你有思考過未來嗎?」我懷著輕鬆的想法這麼問,結果百瀨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嗎?我要去念防衛大學」,因此感到吃驚。他已經做好那麼具體的規畫了啊。不過,防衛大學?那是什麼學校啊?
「防衛大學就像給自衛隊成員念的大學。進去當學生的話,每個月都會有薪水。在學期間能一邊念書一邊拿錢,但條件是將來必須加入捍衛國家人民的自衛隊。」
「咦?你打算加入自衛隊嗎,百瀨?」
「嗯?我也不知道。不過,要是考上防衛大學就會加入自衛隊吧。那裡的學生在畢業後,基本上都會被強制任命為自衛官。」
「喔~感覺很厲害耶。是說,原來你是軍事迷嗎,百瀨?」
「也沒有。但是會去當自衛官的人,不見得一定是軍事迷啊。因為防衛大學裡也有足球社,去念那裡的話我也能繼續踢足球。最重要的是,我家沒什麼錢,所以在升學之餘還有薪水可領這點是很大的誘因。」
說完後,百瀨猛力將球踢向球門。
瘋狂打轉的球被吸向球網。
很漂亮的一記射門。他用來支撐身體的那隻腳站得很穩,扭轉腰部的動作也很完美。雖然給人隨性的感覺,但百瀨並不是個隨便的人。
得思考自己未來的出路才行。
近年來,雖然Youtuber之類的新興勢力崛起,但在男孩子「將來想從事的職業」排行榜上,「職業足球選手」總是居高不下。是少年們心目中的英雄,大眾崇拜的對象。
所以,若職業選手這個選項有機會出現在自己的未來藍圖上,大家都會隨意說出「你未來會是職業足球選手吧」這種話。說「既然在踢足球,你一定想成為職業選手吧」。他們或許覺得,當上職業選手的話,就能過著衣食不缺的富裕生活吧。
可是,當上職業選手不是終點,不過是一切的起點。
在成為職業選手後,人生還是會繼續;從職業選手引退後,日子也得繼續過。
足球選手的保鮮期很短,大家幾乎都會在三十歲之前引退。
引退之後,該怎麼生活?「前職業足球選手」的頭銜該寫在履歷表的哪個欄位?沒有任何人能回答這個疑問。這是當然,因為每個人都帶著自掃門前雪的心態。
可是,能夠把喜歡的事物當成工作維生,聽起來不是很棒嗎?
嗯,是沒錯啦。
然而,開始思考這種事後,我必定會直接面對到「是說,我有大家說的那麼喜歡足球嗎?」的疑問。
我原本只是因為崇拜老哥,才會開始踢足球。
之後的我只是以「你們給我等著瞧」的憤恨,作為繼續踢足球的動力。並不是單純覺得踢足球很開心、喜歡足球,才持續踢到現在。
當然,要是被問到「有沒有因為踢足球而感到開心的時候」,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參加比賽時,我還是會想贏球;贏了之後,我也會覺得自己有繼續踢足球真是太好了。
我想,為了這種問題煩惱時,就代表我並不是那麼喜歡足球吧。
至少,我沒有「願意為足球放棄任何事物」的覺悟。
假設我熱愛足球好了。然而,只因為喜歡足球,就得無止盡地犧牲其他事物,這樣果真太不講理了吧。所有事情總有一個限度,愛是有限的。
不過老實說,在班際運動賽上認真較勁也沒意義。
「跟外行人一起踢足球比較怕突發意外。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下個月就要開始了,要是為這種活動受傷,可就得不償失了。要小心一點喔。」在大賽開始前,百瀨說。
他說得沒錯。完全無法預測下一步行動的外行人很可怕。就算是我們,被外行人猛力一撞也會跌倒受傷。
「嗯,我知道。」我一邊將廉價運動鞋的鞋帶重新系好,一邊回應他。
「別讓球停留在自己腳上太久,用比較少的動作把球往前踢就好。而且,你特別容易被想在芹香面前有一番表現的人盯上,要是讓球在腳邊停留太久,外行人可能會用不夠俐落的動作對你使出合法衝撞。」
「為什麼提到芹香?」我不解地這麼問,結果百瀨以「天曉得,又不是撂倒你就能擄獲芹香的芳心。唉,青少年的心就是複雜難解的東西。面對自己搞不懂的東西,只能迴避了。」有點像是雞同鴨講的答案回應我。
班際運動賽這種活動,取決於班上有多少能確實派上用場的人。
讓百瀨擔任單一前鋒,在中場負責發動攻擊的工作,交給游泳社或羽毛球社裡比較會跑的幾名成員,我則是在中場附近指揮組織攻擊的後腰,剩下的人都是後衛。
我們的作戰很簡單明瞭。把進攻的工作都交給前方的三人,後衛負責鞏固防禦陣線。遇到快速反擊時,儘可能爭取時間即可,不需要勉強截球。在保持一定距離的狀態下,持續緊咬不放,這樣對方就沒什麼得分的機會,另外就是讓能行動的人努力奪分。
這樣的作戰成功了,我們目前是二連勝。第三場比賽也先奪下兩分,勝利近在眼前。
在前場順利截球後,百瀨先傳球給我。我從容地接下球,環顧周遭的戰況。光是這樣,就讓圍繞著操場的觀眾歡聲雷動。
接下來就算只是跟隊友互相傳球拖時間也沒問題。
聽到芹香「呀啊~!隆生同學~!沖沖沖~!」的尖叫聲,我不禁露出苦笑。其他人的加油打氣聲都混在一起,成了渾然一體的高分貝喧鬧聲。但唯獨芹香的嗓音格外嘹亮,蓋過這片喧囂。
不過,既然她都這樣為我加油了,我就稍微表現一下好了──我這麼想著,朝前場的隊友比出「我也加入進攻」的手勢。百瀨揚了揚下巴,做出「上吧」的回應。
在今天的比賽中,這是我首次上前盤球。觀眾席再次沸騰。
雖說是班際運動賽,但大家都是為了一睹足球社的活躍而前來觀戰。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讓大家見識一下罕見的表現或許會比較好。
我以跟小跑步差不多的緩慢速度悠哉地奔向前場。
發現敵隊的其中一人過來貼身阻擋後,我將足球踩在腳下,一瞬間止住,接著一個三百六十度的轉身從右側切過。就是所謂的馬賽迴旋。
觀眾席再次歡聲雷動。
在正式比賽時,因為所有人動作都很敏捷,我很難使出這一招。不過,若是像這樣緩慢的節奏,我能以肉眼確認敵方球員的每個動作並確實做出來,所以很簡單。
接著,一次有兩個人衝過來貼身防守我。
我做出要將球往右側踢的假動作,然後拖著腳,以同一隻腳輕點球,再度將球拉回自己的腳邊。球宛如纏著我玩鬧的小型犬,在我腳邊不停打轉。
我用左腳踩住拉回來的球,在前方挑起,球浮起時以右腳高高將它踢飛。足球從敵隊成員的上方飛過,一口氣閃過兩個人。
足球社的酒寄過來貼身防守我。在一對一的情況下,這傢伙不是能輕易突破的對手。
我望向酒寄,同時以眼角餘光確認周遭的動向。在用剪刀步盤球時做出假動作,然後將球傳給人在右側的百瀨。等我閃過酒寄後,他以三角短傳將球回傳過來。
酒寄慢了一秒從後方追上來。
雖然前方有兩名後衛和守門員,但他們都是外行人,動作想必不夠敏捷。看到現況,只思考零點一秒後,我瞄準足球中心點偏外側的位置,以腳板前方內側的部分踢球。
球以拋物線從兩名後衛之間飛過,儘管守門員撲向球,卻完全碰不到。要轉彎嘍。
不停旋轉的球體在轉彎後落地彈跳一次,然後直衝球門的網子。這是第三分。
周遭響起一片歡呼聲。
聽到芹香「呀啊~!隆生同學~!」的尖叫聲,我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跟我對上視線後,她帶著滿面笑容用力向我揮手。
我的視線在她身邊游移了片刻。
總是跟芹香形影不離的鄉津沒在她身旁。我真正想表現給某人看時,但那個人總是不會看著我。
宣布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
沒有比賽的時候,我們待在被社團教室大樓陰影籠罩的操場一角,像被撈上岸的鮪魚一樣躺在地上打滾。
我們以遠方傳來的歡呼聲大致推測現況。比起播報員從擴音器傳來的慢半拍實況,芹香足以傳到這裡來的高分貝尖叫聲清晰許多。接著再和贏了現在這場比賽的隊伍打完一場比賽,班際運動會的首日就結束了。
「噯,諏訪。你不跟芹香交往嗎?」百瀨問道。
「怎麼突然提到芹香?我又沒被她告白。」我敷衍地回應。
「咦~?可是,她絕對是對你有意思吧?」
是因為芹香剛才為我聲援嗎?聲援某人等於對某人有意思
的判斷也太隨便了,又不是國中生。
「芹香應該不是對我有意思吧?你聽,她現在也是。」我指向天空,芹香高亢的尖叫聲也適時傳來。她大概是帶著滿腔熱情,替今天舉辦的每一場比賽加油。此外,不是為某支特定隊伍加油,是替所有隊伍加油。
「無論對方是誰,她只是替出現在自己視野中的每個人加油。芹香就是這樣的人,遇到今天這種活動,更會讓她幹勁十足。」
儘管嘴上說著「嗯~是這樣嗎~」但百瀨似乎不打算繼續深究這個話題,在地上翻過身,嚷嚷著「啊~熱死了~」。雖然今天的空氣很濕熱,但陰影處的水泥牆很涼爽,躺在這裡很舒服。
「可是啊,我覺得芹香看起來很了解男人。」某個傢伙輕聲開口,原本躺在地上的百瀨猛地起身。
「我懂。雖然大家都說她長得很可愛、臉蛋很清秀,但除此之外,我覺得她有點煽情呢。」
「嗯。她絕對不是處女。大概。」
「一下『絕對』一下『大概』,是哪個啊?」我隨意將話題岔開。就算變成高中生,男孩子在這方面的思考水平似乎不會比國中時期進步多少。
國中時,我還以為「只要進入高中,就會自動變成高中生」。不過,至少在我的觀察範圍內,男孩子果然還是男孩子,不是「男人」。我也不覺得自己跟國中時有什麼不一樣。
雖然覺得天馬行空的妄想很有趣,但如果討論話題變得很具體、很有真實感,我就會馬上變得恐懼起來。
「如果要我選的話,比起芹香,我是香衣派呢。」某人這麼說後,百瀨又回覆「喔~這個我也懂。該怎麼說呢?她有種惹人憐愛……是清純系的吧。」曖昧地搭上話題。
「她絕對是處女。大概。」
「就說了,是『絕對』還是『大概』啦!」
我這麼說,想結束這個話題時,直覺有時相當敏銳的百瀨說:「噯,諏訪。你好像很排斥聊香衣的事情?」將話題帶到我身上。
他又追問:「你不是跟香衣念同一所國中嗎?怎麼都沒看到你們聊天?難道你不擅長跟她相處?」
嗯,我或許不擅長跟她相處。
至少看在旁人眼中,我跟鄉津看起來完全不像感情融洽。實際上,我們應該也不要好吧。比起在圖書館一起讀書的時間,現在這種莫名疏離的時間還比較久。
這時,聽到某人說「可是,我聽說香衣在跟丸山交往耶。」,我大吃一驚,不禁猛然抬起上半身。
「咦?那是什麼,真的嗎?」
「絕對是真的。大概。」
就說了,是「絕對」還是「大概」啦!這點很重要耶。
「你說的丸山是那傢伙吧?感覺有點像不良少年的。」
「對,就是那個丸山。聽說經常看到他們一起出現在PARCO附近。」
「啥~?香衣的喜好意外地糟糕耶。是說,她是那個吧?只愛無賴男?容易被爛男人吸引的類型。」這麼說後,百瀨也抬起身。
「就是會跟樂團的人交往的類型。一定是因為她出身於良好的家庭環境,過去都沒機會接觸到那種人。大概。她會把純粹只是腦袋糟糕、素行不良的人,誤判成很有個性又迷人的存在。愈是聰明的女孩子,愈會有這種傾向啊~」
「咦咦~……真的假的啊……」我坦率地發出沮喪的呻吟聲。
不,鄉津交了男朋友這件事當然沒有問題。畢竟在升上高中後,她已經沒了國中時土裡土氣的感覺,變得很漂亮。看到那麼漂亮的女孩子,男生們當然無法置之不理吧。應該說至今超過一年的期間,她都沒有交到男朋友才令人訝異。
咦?可是,為什麼偏偏是丸山?
芹香的嗓音再次傳到我們這裡。從她的聲音可以判斷出比賽結束了。真是方便。原本躺在水泥地上的百瀨也喊了一聲「好~上場吧~」,懶洋洋地爬起身。我們接下來的對手是那個丸山龍輝所在的班級。
丸山跟足球社的岩倉擔任前鋒。負責統整這支隊伍的人八成是岩倉。會被岩倉指定擔任前鋒,代表丸山的運動神經應該還不錯。
「丸山啊。那傢伙體型很高大,不知道足球踢得如何。」百瀨說。
「嗯,他是很高大沒錯,不過只是回家社的成員。如果沒有規律的運動習慣,身材愈是高大,會愈跟不上我們的速度吧?」
「說得也是。不過,要小心他做出粗暴的動作喔。丸山這樣的對手,要是認真起來,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行為,唯獨不要受傷喔。」
「要是被只是體格壯碩的外行人撞飛,我可咽不下這口氣。」這麼回答後,我發現這番發言的用詞比自己想像的還激動,有點驚訝。
明明馬上就要比賽了,身為關鍵人物的丸山卻把手從T恤下方放在腹部上,嘻皮笑臉地跟岩倉聊天。鞋帶感覺也沒繫緊。
我幹嘛跟那種對手認真啊?
宣布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開賽。
從敵隊的陣形看來,他們似乎打算以丸山作為攻擊的主力。原本是掌握比賽節奏的中場的岩倉,看來是在後方負責守衛。
就帶球到敵方區域的行動來看的話,我們占了上風。不過,因為岩倉守在後方,而我們的前鋒也只有百瀨一人,想得分恐怕不容易。
在靠近右側邊線處失去攻擊機會的百瀨,將球回傳給人在中線附近的我。我接下球,在視野一角確認到丸山跑過來準備貼身防守我。什麼,原來這傢伙不是只會裝模作樣,也是會盡全力衝刺的人嘛。我稍微對丸山刮目相看。好啦,要怎麼閃過他呢?
準備帶球往前跑時,我的眼前突然傳來「啪!」的清脆聲響。
我吃了一驚,反射性地閉上雙眼。
儘管我隨即明白是丸山在我眼前用力拍手,但為時已晚。他的腳像要勾住我的腳般伸向足球。
「你這傢伙!」
我輕輕跳開,閃過丸山的腳。這應該算是犯規行為,不過這只是班際運動賽,沒有嚴格的裁判。沒有聽到哨聲。球被他搶走了。觀眾席傳來熱烈歡呼聲。
「呀啊~!龍輝同學~!好厲害喔~~!」芹香的尖叫聲傳來。這個花痴女。
哪裡厲害了,不過是使出「貓騙」這種近乎犯規的伎倆而已。我撤回剛才對丸山刮目相看的評價。不過,我被一個外行人搶走腳邊的球仍是不爭的事實。我感覺到自己內心的火苗被點燃。竟敢小看我。
雖然截到球,但在沒有任何戰術的情況下,獨自沖向前方的丸山隨即跟我方後衛擠成一團。最後,球越過邊線出界,在我方接收界外球的狀況下,比賽重新開始。球回到我的腳邊,丸山再次追過來貼身防守。
雖然丸山剛才出其不意的作戰成功了,不過我原本不可能被他這種外行人截走球。陪他玩玩好了,讓他見識一下何謂層級不同。
我跟丸山展開一對一攻防戰。
我將足球踩在腳下,跟丸山正面相對。如果有人看著自己的眼睛,人們會忍不住反射性地回視對方的雙眼。不過,既然丸山看著我的眼睛,表示他沒有在看球。目前足球在我的支配之下,所以,就算沒看著球,我也能掌握它目前在哪裡,有什麼樣的動向。
我看著丸山的眼睛,向他傳達出「右邊」的訊息。
像這樣眼神示意的做法除了同伴以外,對敵人也很管用。當然,既然送出了「右邊」的訊息,我會從左方閃過。
我望著丸山,身體做出往右的假動作,在沒有往下看的情況下,將球往左前方踢。為了將原本往右傾的重心一口氣移到左側,我壓低身子。
腳稍微打滑了一下。
因為我現在穿的不是足球專用的釘鞋,而是廉價的運動鞋。支配著足球的是物理定律,每次做出相同的動作,就會得到同樣的結果。然而,只要條件稍微不同,就會出現不同的結果。我的起步微妙地遲了一些。
我不禁咂舌一聲。我沒能像原先計畫的一樣甩開丸山。
丸山的視線往下看著球。他察覺到自己沒在看球的事實了嗎?身為一個外行人,他倒是很敏銳。不過,我仍早了半拍沖向前。咒罵一聲「可惡!」後,丸山追了過來。儘管剛才有點失去重心,但他踏出步伐的動作感覺不錯,只是腳步不太穩。就跟你說鞋帶要事先系好啦。
我卡在球和丸山之間,持續往斜前方盤球。因為丸山意外地纏人,我無法自由射門。
我以跨球的方式控制盤球的速度快慢。因為衝過頭而超前我一步的丸山,煞車並以瞬間爆發力沖回來。速度很敏捷。雖然反應太過單純,但唯獨體能高人一等的樣子。如果從小時候就開始練足球,他或許能成為一名不錯的選手。
不過,抱歉了。我可不是以你這種水準在踢足球。就算你這種人稍微拚命起來,也完全不像樣。
我
以後腳夾住球,輕輕將它踢起。腳跟起球。
球越過丸山上方,往前飛出去。我則是從丸山身旁鑽出去,突破他的防守。
怎麼樣,看到了吧?這就是不同層級的差異。我有些得意地望向在瞬間擦肩而過的丸山。我想看看他哭喪著臉的表情有多愚蠢。
丸山沒有望向我。他的視線越過我,望向我的身後。瞪大雙眼,一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似的緩緩張開。
「危險……!」
聽到丸山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身體感受到一股衝擊。
跟人相撞了嗎?
我搞不清楚狀況,反射性地儘量將身子縮成一個圓球。
我的身體浮了起來,而且浮空時間意外地長。我有痛覺會在下一刻來襲的預感。
來了。咚!──肩膀撞上硬梆梆的泥土地操場。無法反抗重力的身體順勢在地上滾了兩圈。好痛好痛。
來自外界的作用力完全釋放出去後,我的身體停了下來。我鬆開蜷縮成圓球的身體,大字型倒在地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暫停!暫停!」百瀨的吶喊聲傳來。觀眾席發出尖叫。我躺在地上,睜著雙眼環視四周。在一段距離之外,有個跌坐在地上的人。我是跟那傢伙相撞了吧──大概理解了現況。
應該是只顧看著被我踢到半空中的球,一股腦往前沖的敵隊草包,與明明還在比賽,卻分心去看丸山表情的我撞在一起。
這麼說起來,兩個都是草包嘛。
就算是可以輕鬆應付的班際運動會,也不應該在比賽時分心看旁邊──事到如今,我才感到後悔。撇開這點不談,我在一開始前就跟百瀨說好「突發意外很可怕,別讓球停留在自己腳上太久,用比較少的動作把球往前踢就好。」了啊。
唉~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喂,你還好嗎?」百瀨跑來我的身邊。
「流血了。喂!幫忙找保健委員過來!」他對著操場外大喊後,芹香以格外活潑的聲音喊著「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一切包在芹香身上~!」並跑過來。保健委員是你嗎?
「怎麼樣?隆生同學,你能自己站起來嗎?有沒有辦法走路?」
我在百瀨和芹香的攙扶下起身,調整自己的重心,確認是否有不對勁的地方。直接撞上地面的肩膀雖然還有點痛,但應該沒有扭傷或拉傷。手肘因為擦傷而滲血,不過這種小傷應該馬上就能痊癒了。
「沒事,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繼續比賽吧。」聽到我逞強,芹香哇哇大喊「啊~!不行!這樣絕對不行!你流血了,得確實去一趟保健室才行!不管怎麼樣,都得去保健室好好治療才行!」其他人開始聚集在我的周遭,百瀨則和敵隊的球員爭論起剛才那場相撞意外的責任歸屬。因為覺得事情好像會變得很麻煩,我決定乖乖去保健室報到。
雖然自己一個人也能走,但不知為何,我被芹香拉著手離開操場。走了片刻後,我終於發現自己像個孩子一樣被她拉著走的奇妙現況,於是甩開她的手。看樣子,我的腦袋還有點茫然。
我說:「呃,為什麼你要拉著我走啊?」後,芹香不解地歪著頭,說出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咦?因為芹香是保健委員啊。」雖然回應牛頭不對馬嘴,但她歪頭的模樣很完美。她很清楚自己看起來最可愛的角度。
「不,我沒事啦。我可以自己走。」
「是嗎?」芹香望進我的雙眼,我們的距離莫名靠近。「啊,你的眼神剛才一直都在游移,但現在好像穩定下來了。應該沒事了吧?」
「咦?我的眼神有在游移嗎?」
「嗯,感覺很空洞喔,好像頭上有小雞在打轉。」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真是如此。我應該沒撞到頭才對。
「很不像你呢。」芹香露出一口白牙,壞心眼地笑著。「因為對手是龍輝同學,所以讓你有點認真了嗎?」她天真地戳破關鍵。這一刻,我也很清楚自己臉上浮現出很嚴肅的表情。
「啊,抱歉,被芹香說中了嗎?因為你總是看著小香衣嘛。得知龍輝同學跟小香衣感情不錯,讓你吃醋了?」
「我說你啊。」
我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生硬。我再次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跟你的關係應該沒有親近到可以讓你這麼直言不諱吧?」
芹香沉默下來,但視線沒有移開。感覺她似乎企圖從我的雙眸深處掌握到什麼情報。我完全不明白這個人在想些什麼。
「對不起~芹香很常被其他人說愛裝熟呢,芹香好像很不擅長掌握距離感。別看芹香這樣,芹香也有在注意。」
芹香垂下眉尾向我道歉。要是繼續責備她,感覺會是我的錯,所以我回覆她:「呃,是無所謂啦。」覺得氣氛有點僵的我說:「我可以自己去保健室,你回去吧。」
「是嗎?」芹香再次以完美的角度歪了頭。「那芹香先回去了,你要乖乖去保健室喔。」丟下這句話後,她踩著像只貓咪的輕快腳步走回操場。
看到她比想像中還爽快地妥協,我很沮喪。芹香一定也覺得有些尷尬吧。我剛才或許說得太過分了──我這麼反省。明明沒多久前才因為一時湧現的情緒而失敗,我怎麼完全沒記取教訓呢?
不是我在自誇,但我沒生過什麼病,也很少受傷,所以只有在測量身高體重時才會踏進保健室。我在保健室的門外感到有點緊張。
敲了兩下門後,我輕輕將大門拉開。
保健室特有的那種消毒水味刺進鼻間,我反射性蹙起眉。
「打擾了~……」
裡頭昏暗又安靜。保健老師似乎不在,沒有聽到回應聲,感覺也沒有半個人在。
「……什麼啊。」
我喃喃自語,然後環顧保健室內部。沒有開燈,空調也沒有開。敞開的窗戶被窗簾掩著,風吹來時布簾翻飛,陽光忽明忽暗地打進室內。獨自待在陌生又安靜的無人環境,讓我有種到某戶民宅闖空門的恐懼感,靜不下心。
為了掩蓋這種來路不明,近似於罪惡感的情感,我悄聲說著「不好意思~……」並在保健室里走動。像是在對某人表現「我不是因為做了什麼虧心事,才這樣躡手躡腳的喔」的感覺。
區隔病床的布簾是拉上的。
一般來說,如果布簾拉上就代表有人躺在裡頭。我也知道如果有人躺在床上還掀開布簾偷看,是心態可議的行為──不過,我當下腦袋有點轉不過來,只是想找到保健老師,自然而然地掀開布簾窺探。
先映入眼帘的是腳底板。
是沒有穿鞋子或襪子,赤裸裸的腳底板。因為很少有機會看到別人的腳底板,我的視線不禁停留在上頭。
好小。大概只有跟我的手掌差不多大,是女孩子的腳底板。
「嗯……?」一陣細微的呻吟聲傳來。至此,我才終於抬起視線,望向躺在床上的女孩的臉。
是鄉津。
她微微睜開雙眼。下一秒,認出我的鄉津瞬間瞪大雙眼,發出輕微的「呀啊……!」悲鳴,像彈簧般從床上坐起,揪緊原本披在胸前的毯子。赤裸裸的腳也縮進毯子底下。
儘管如此,我仍呆滯地望著鄉津的臉。
我好久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著她了。我們兩人像這樣四目相接,彷佛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
她的臉色蒼白,臉色很不好。是哪裡不舒服嗎?我這麼想著。不,會躺在保健室的床上睡覺,當然是不舒服啊。我吐槽自己。話說回來,現在不是悠哉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
我死盯著因身體不適而臥床休息的女孩子光溜溜的腳。該怎麼形容這種情況呢?有一半像是色狼的舉動吧?是說,鄉津剛才的反應完全就跟遇到色狼時沒兩樣吧?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因為沒看到保健老師,所以我在找他!」我大聲開口。因為音量出乎意料的大,原本縮成一團的鄉津嚇得震了一下,更蜷縮起身子。嗚哇,這是什麼情況?
鄉津的一舉一動都徹底散發出「排斥」的感覺。嗚哇~糟透了~~我一直希望能有個再次跟她交談的契機,不過,這比我想像的任何一種情況都還嚴苛,根本是困難模式。
「呃,保健老師呢?」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不知道。因為我在睡覺。」鄉津別開眼神,冷冷地回應。喔,對喔~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我問了什麼愚蠢的問題啊。
愈是為了奪回失分而拚命掙扎,狀況愈是走下坡。不過,這確實是難能可貴的機會。我是個不服輸的人,也沒有退路。
「你在流血。」鄉津說。或許是因為剛睡醒,她的嗓音有些沙啞。她清了清嗓子後,從床上放下雙腳,光著腳套進室內鞋裡。
「啊,嗯。不過這沒什麼大不了。」
鄉津走過這麼說的我身旁,低喃一句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的「我去找老師過來」後,打算走出保健室。
「等等!」我又反射性地大喊出聲。
雖然鄉津背對著我,但她全身很明顯地震了一下。
我是白痴嗎?幹嘛這樣嚇她?幹嘛讓她害怕?我重新整頓思緒,然後以低沉的嗓音對著鄉津的背影說:「呃,抱歉。請你……等一下。」
「呃……你不用逃跑沒關係,我沒打算做出讓你討厭的行為。」
總之,我想讓鄉津明白自己對她沒有敵意,也不會加害於她。我只是想普通地和她說說話而已。然而,這卻是如此困難。
原本背對著我的鄉津緩緩轉頭來說:「要把傷口洗乾淨比較好喔。」
「傷口看起來雖然不深,但有沙土黏在上頭。」
鄉津似乎放棄了隨便敷衍我幾句,然後逃離這裡的打算。她放棄這麼做的氣息再次緊緊勒住我。她拉開金屬櫃的拉門,從裡頭拿出急救箱。
「我幫你消毒。你先去清洗傷口。」
我勉強回應她「喔……好,說得也是」,走向保健室入口旁的洗手台。先用肥皂將雙手洗乾淨後,再用清水沖洗傷口。水滲進去的感覺有點痛。
我關上水龍頭,將手上的水甩乾後回過頭,鄉津指著桌子旁的一張圓椅說:「你坐那裡。」我照著她的指示乖乖就坐。
鄉津在我的對面坐下。我以像要炫耀自己的上手臂二頭肌般的姿勢,將手肘朝向她。鄉津以脫脂棉花替我消毒傷口。她不發一語,淡漠地動著手。
我想和她說話。
可是,對於該從何聊起才好,我沒有半點頭緒。
「會不會痛?」
「稍微。沒什麼大不了。」
我們說著這種平凡無奇的對話。鄉津就坐在我的正對面,雖然我們的相處氣氛並不融洽,反而尷尬到一種極致,不過,鄉津仍願意和我說話,而我也會回應她。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進行最底限的溝通交流。
光是這樣就讓我莫名開心。從遠處眺望的鄉津感覺完全變了一個人,但像這樣跟她對話後,會發現她沒有什麼改變,讓我心想「對喔,她從以前就是這種個性嘛」。
有所改變的或許不是鄉津,也不是我,只是我們之間的感覺、氣氛或是關係改變了。
位於距離操場最遠的一棟建築物里,又在建築物最深處的保健室完全將班際運動賽的喧囂隔離在外。相當安靜的這裡,只聽得到高大的蒙古櫟被風吹得颯颯作響,宛如拍打岸邊的海潮聲。讓人感到「現在這個瞬間,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下我跟鄉津兩人?」的錯覺。
坐在對面的鄉津緊緊掩上心房,而我無力將它打開。那扇心門已經關上了。
我深深體會到一切都為時已晚的事實。
明明沒聊上幾句像樣的話,但只像這樣稍微實際交談,我就明白了。
這一年真的好蠢啊。一切明明早就在很久之前就宣告結束……應該說,一切根本都還沒開始,我卻自顧自地煩惱、苦思。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鄉津俐落地剪下一塊紗布,對摺起來,覆蓋在傷口上,用透氣膠帶固定。「好,弄好了。」說完後,她將拿出來的用品收回急救箱裡。
「謝謝」我向她道了聲謝。看著鄉津將急救箱放回金屬櫃裡的背影,我想說些什麼。不只是她替我處理傷口的事,我想針對更多不同方面的事向她道謝。
「能這樣跟你說到話,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從我口中脫口而出,鄉津停下動作。
「總覺得我們……還是一樣笨拙呢。」鄉津依舊背對著我說。「明明很笨拙,卻想做得更好一點,做不到更好之後,會埋怨做不到更好的自己,到最後變得什麼都做不到。明明每個人在一開始的時候,一定都很笨拙,所以就算做不到更好也沒關係。」
我也覺得確實是這樣。
畢竟,我也是第一次喜歡上某個人。這世上沒有人一開始就能做得很好。為自己的笨拙感到難為情,因此連練習都不願意的人不可能有進步的一天。我連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都輕易忘記了。
笨拙也無所謂。失敗也沒關係。要是不去做,就無法前進半步。
所以,我說:
「鄉津,我喜歡你。」
這麼說來,這是我第一次跟鄉津說喜歡她。你是白痴嗎?為什麼偏偏要等到一切為時已晚的時候,才能說出最重要的話?
「我也……曾經喜歡過你喔,諏訪同學。」鄉津轉過身說。儘管表情很沉痛,她仍揚起嘴角微笑。
「你很冷靜,很溫柔,但是骨子裡是個意志堅強的人,有隻要是自己決定要做的事,就會確實完成的力量。這樣的你曾讓我覺得很自豪。」
過去式。這一切,都是已經結束的事情。
結束了啊……我心想著。
雖然也不算真的開始過,但已經結束了。很久以前就結束了。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不是踢足球的時候啊~」我望著天花板低喃。
一切都從我的指縫間泄漏,失去了很多東西,最後又只有足球留在我的掌心。就像某天突然從口袋深處翻出來的五百日圓硬幣一樣。
不過,那顆五百日圓硬幣有時也會是一場及時雨。
不管怎麼說,既然只剩下足球,那我就試著在這方面再努力一下吧。我開始這麼想。
「好,那我差不多該走了。」說完後,我從圓椅上起身。因為想不到其他能說的話,最後我對鄉津說:「你多保重。」鄉津也平靜地說:「嗯,諏訪同學,你也保重。」
我走出保健室,關上門。
我大步走在寂靜的走廊上。此刻,我確實感受到有什麼東西結束了。真的結束了。接受吧,就算很痛也要接受。儘管很難過,但我的心情也變得輕鬆暢快了一些。
可是,丸山啊~我拖泥帶水地想著。
丸山果然只是丸山,我還是完全無法接受鄉津的下一個對象是他的事實。只有這點,我怎麼都不服氣。不過,批評已經分手(也沒在交往)的前女友(不是前女友)對男人的喜好,這種人也太噁心了吧?雖然我也這麼想,但是,不服氣就是不服氣,我也沒辦法。
回到鞋櫃前方時,班際運動會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現在回到操場上的話,還趕得上跟丸山他們班的球賽嗎?
總之,先用足球徹底擊潰丸山吧。跟丸山只算是點頭之交的我對於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有著什麼樣的能耐一無所知。不過,至少在足球這方面,不管他再怎麼努力,也絕對贏不了我。我要讓丸山徹底了解這一點。就這麼做吧。這樣一定會很爽快。我這麼想著,將腳套進運動鞋裡。
用足球把丸山徹底擊潰。
然後,讓一切訴諸流水吧。
我繫緊鞋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