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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話 若未聞春至,則不曉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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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曾聽說一定不會知道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吧

但聽說了之後就覺得必須加快腳步才行

啊啊心裡這份感情該如何是好呢我在這個時節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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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5/11峰村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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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偉大的笨蛋王國。

笨蛋王國堅若磐石,永恆不滅。

慈悲為懷,心胸寬大的笨蛋王國,赦免笨蛋身為笨蛋一事。對笨蛋來說,笨蛋王國是個舒適不已的地方。笨蛋不會離開笨蛋王國,因為他們不知道王國外頭存在著其他世界,所以不想要離開。即使想要離開,笨蛋也不知道離開笨蛋王國的方法。

因為笨蛋太笨了,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也會自然而然變成最糟糕的狀況。他們會悲嘆自身的不幸,但不去正視導致一切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自身的愚昧。

為了追求不可能存在的幻想中的幸福,笨蛋會付諸行動,但因為是笨蛋,所以不斷做出錯誤的選擇,讓自己陷入最糟的狀況中。笨蛋不會從經驗中學習,會一再地重蹈覆轍,然後從最糟的狀況掉進惡劣到極點的狀況里。

笨蛋王國是個無底的深淵。

卑劣而貧困的笨蛋們,因為自身的卑劣和貧困,若無其事地以他人的慈愛和憐憫為糧。笨蛋因為自身的貪婪,永遠無法滿足。他們會像寄生蟲蠶食宿主的身體,讓宿主和自己一起步向毀滅,讓一切白費,讓和他們扯上關係的人全都陷入不幸。笨蛋是一種會傳染的疾病。他們會無限增值,侵蝕這個世上的一切。

絕不可小看他們。笨蛋正因為是笨蛋,所以很強大,笨蛋的王國也很強大。

絕不可因此作罷。將笨蛋禁錮於笨蛋王國之中最堅固的鎖煉,即為「放棄」。

出生於笨蛋王國、和笨蛋親近、身為笨蛋女兒的我,絕對必須逃出這個王國才行。因為我不能繼續沉溺在笨蛋王國里,因為我必須走向明亮的地方。即使踐踏、拋棄、白白浪費所有東西,我也必須不帶一絲迷惘地前進。

我必須步上正確的道路才行。

我必須變強才行。為了不要輸,我必須變得更強、更強。

醒來的時候,我的T恤又被掀到頸子的位置,正彌的手臂環住我的身體。

他將鼻子埋在我的耳後,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因為這是一如往常的事,所以我已經不會嚇到了,但也覺得習慣這種事不太對。

窗簾緊緊掩著,所以房間裡很暗。我伸出手,抓起枕邊的時鐘確認時間。早上六點。昨天是正彌第二天上晚班的日子,所以他應該剛剛才回到家,鑽進我身旁睡著吧。他今天應該排休,可以繼續睡。

為了避免吵醒正彌,我悄悄鑽出被窩,把掀起來的T恤拉好,再把弄亂的毯子攤平,重新蓋回正彌肩膀上。

正彌緊閉著雙眼睡著,表情看起來很痛苦。或許是因為這種苦悶的表情,明明才三十多歲的這個男人,看起來倍顯老態。

正彌是我母親過去的戀人,現在是我的男人。

我跟正彌兩人一起住在這間只有六坪大,隔成兩個空間的老舊公寓套房裡。

我們的生活窮困到令人吃驚。

我輕輕拉開日式拉門,從當成臥房的底部隔間裡安靜地走出來。我在三坪空間裡的廚房流理台打開水龍頭,用杯子裝水咕嚕咕嚕喝下。打開冰箱,大致確認過裡頭的食材,思考能用這些東西做什麼餐點,以及傍晚必須去買足哪些東西。

我把兩公斤五百八十九日圓的業務用雞胸肉分成小包裝冷凍起來,每天用一點。

雞蛋一天用兩顆,整顆高麗菜則是切成四等分,一天用四分之一。因為大分量包裝買起來比較划算,所以我每天會用的食材都一樣。雞胸肉、高麗菜、洋蔥、馬鈴薯、雞蛋。我得運用這些食材,每天變化出不同的菜色才行。

就算不能吃得很奢侈,至少我希望能做出美味一點的東西。既然要靠別人養,我也必須付出同等的勞力。

這星期煮過炒飯了嗎?好像還沒有。

雖然覺得五天前好像做過了,但五天的間隔應該夠了吧。

我把退冰過後的雞胸肉切成碎末,用來代替火腿。將同樣切成碎末的半顆洋蔥和八分之一顆的高麗菜用大火快炒,倒入冷飯和打好的蛋液。

在做飯的同時,我不時舀一些炒飯起來試味道,當成在吃早餐。

我把完成的炒飯裝進一個小便當盒裡,剩下的則盛進盤子裡,包住保鮮膜,當成正彌的午餐。在休假的時候,一個人待在房間裡餓肚子應該很難受吧。我這麼想著,忍不住替正彌多盛了一些。

把用過的餐具和平底鍋洗乾淨後,我直接在流理台前刷牙。這間套房裡沒有洗臉台這種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輕刷吊掛在拉門門框上的制服,再用鞋油將樂福鞋抹亮。

在這間六坪大的公寓套房裡,所有物品中我的制服和樂福鞋是最昂貴的高級品。制服真的很貴,得小心謹慎地穿才可以。

即使是貧窮至極的我,只要穿上學校指定的制服,就能讓所有要素平均化,生活水準低劣的印記會消失無蹤。

沒有像個女高中生,以飾品等追加要素來凸顯個人特質的這點,似乎也被大家善意解讀成「追求簡單樸素的美感」,而不是「因為貧窮」。

只要穿上制服,踏出這間套房,我就是普通的女高中生。人們只能透過他人的人格特徵去了解對方。人與人的交流,都是不同人格共同起舞的化妝舞會(Masquerade)。

我走出玄關,踩著會發出響亮聲響的鐵製階梯往下走。

我停在階梯下方的腳踏車,被我用鋼絲絨徹底打磨清潔過,看不出來它原本是一台嚴重生鏽的棄置品。

無論颳風、下雨,甚至是冬天飄雪的日子,我都會騎五十分鐘以上的腳踏車去學校。因為我沒有錢買月票。順著筱之井線騎了一會兒,看到電車從容地超越死命踩著踏板的我往前駛去,真的很令人生氣。

騎了四十多分鐘後,來到橫貫上學路線的薄川前方。

如果能直接穿越這條河,學校就近在眼前了。然而,左右兩座跨越薄川的橋都位於距離我差不多遠的地方。明明已經能看見學校了,卻還得再踩十分鐘的腳踏車。而且,薄川一如其名,是條水位相當低的河川。雖然河道很寬廣,河床上卻只有細小的水流,想直接跨越的話,應該也能輕鬆跨越。

不過,沒辦法這麼做。不可能在沒有鋪設道路的地方直接越河而過。

上學的路線被這麼一丁點水從中截斷,因此不得不繞一大圈,雖然是每天早上都會發生的事,但想到這裡,我每天早上還是會生氣。

世間眾人都是生而平等、自由,似乎能選擇各式各樣的道路。不過,也只是有權選擇道路而已。我可以選擇要走右邊的橋,還是左邊的橋。兩者沒什麼太大的差異,也不存在其他選項。我們被賦予的自由頂多只有這種程度。這條水位很低,水流貧瘠的河川彷佛成了阻礙我追尋自由的象徵,讓我感到憂鬱。唉,真是可恨。

我總是非常早到校,幾乎都是第一個進教室的人。

第二個到教室的人總是鄉津同學。我會在臉上貼上笑容,以「小香衣,早啊~!」向她打招呼,她也會微笑回應我「早安,芹香」。我很中意她總是有些客套的溫柔微笑。

我問她:「唉~受不了,數學作業好難喔~最後那題,我幾乎只能隨便寫一寫而已。小香衣,你有做完嗎?」鄉津同學則回答:「嗯,算有吧。」含糊帶過。不過,我知道她何止算有吧,她已經把作業完成到無懈可擊的完美程度。

我們就讀的捧高有很高的偏差值,是一間以嚴格聞名的升學學校,指派給學生的作業量多到令人傻眼。老師們會毫不客氣地指定一大堆作業,而且,老師之間也不會互相交流情報,所以沒有半個老師知道學生一共被指派了多少作業,導致總作業量總是維持在無法全數完成的飽和狀態,若是用一般的效率寫作業,根本不可能寫完。

在捧高,作業只是一種努力的目標,不是全數都得自力完成的東西。反倒可以說是為了讓學生們學習如何精打細算、跟朋友互相支援、讓自己表面上能夠交差了事的東西。若是不這麼做,別說是玩樂的時間了,就連參與社團活動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這種投機取巧的能力,也是實際在社會上生存下去的重要能力吧。或許是遠比自己的學習能力更有用的技能。

可是,鄉津同學的個性笨拙,總是會認真做完多到令人傻眼的作業。像是推土機,以壓倒性漫長的時間解決所有作業。想當然爾,她的成

績也不斷提升,總是位居學年榜首。

她是跟我最要好的同學,長相可愛,個性也很好,是個很好用的人。

鄉津同學的頭腦很好,所以察言觀色的能力也很敏銳。不管表現得跟她多麼要好,一旦我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她絕對不會跨越那條界線。感覺這是她尊重我的表現,我覺得這樣很好。

會跨越界線的人很危險。人類這種生物本身就很危險,所以想跨越界線靠近我的人都是危險因子。無論那是滿懷惡意的行動,還是基於善意的介入行為,跟他人拉開一段距離比較安全。

然而,明顯地和他人拉開距離也很危險。試圖和他人拉開距離的行為,反而會引來心懷惡意的人的攻擊,或是讓秉持善意的人更雞婆。無法丟下孤立無援的人不管──有些笨蛋會懷著這種搞錯狀況的善意。為了避免這種難纏的人介入,結交朋友是必要的。

為了讓自己過著安穩的學校生活,我需要一個能和我保持適當距離,不會過度涉入的朋友。對我來說,鄉津同學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也就是原本就不擅長和他人相處,總是客客氣氣。個性不夠積極,因此遲遲無法融入學校,感覺有點陷入孤立狀態。沒有下決定的能力,不會主動採取什麼行動,只是帶著一臉不安的表情等待別人主動找上門來。她就是這種生性認真的女孩子。

進高中後,我隨即以視線迅速掃過教室,馬上發現了鄉津同學,決定跟她打好關係。

我能預測這會是一件相當簡單的事情。

我馬上以流暢的動作,在鄉津同學對面的座位坐下。

「可以坐這邊嗎?」我這麼問之後,鄉津同學一如所想地露出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回答「嗯,當然可以啊」接受了我。

在這之後,在學校里的時間,我總會和鄉津同學出雙入對地行動。

這樣的我跟鄉津同學看起來應該非常要好。我想其他同學應該都沒發現,鄉津同學仍不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吧。

有時候,鄉津同學會稍微跨越那條界線,試著更接近我一些。她會順勢,或是以相當不自然的方式,若無其事地詢問我的手機號碼。不過,只要我以四兩撥千斤的態度應對,她就絕不會堅持繼續追問。

我非常中意鄉津同學這種會在半途放棄的薄弱意志。

因為生活極度貧困的我沒有手機。我無法告訴她不存在的手機號碼,也不想被她知道我沒有手機的事。

我討厭被人詢問手機號碼。把持有手機視為理所當然的前提,完全沒考慮過對方沒有手機的可能性,這種渾然天成的傲慢很令人生氣。

不過,旁人完全不會覺得我窮到沒有手機,這代表我的擬態很成功,一定是值得慶幸的事。

高中制服能讓每個學生變得平等、平均,沒有起伏變化。

沒有半個人發現我過著窮困到令人吃驚的生活,也沒人知道我被一個超過三十歲,因疲憊而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的男人擁著入睡清醒。

要詳細解釋我為何會陷入這種棘手狀態的話,說來非常長。那是和笨蛋王國息息相關的一大敘事詩。

首先,得從我母親開始說起。然而,要周詳地介紹母親這個人的話,又得從她的過去一五一十地說起。因此,我無法現在就道盡一切。

不過,要簡單說明的話,用一行文字就夠了。

因為母親是個笨蛋。

母親是個有著漂亮臉蛋的女人。

也是在除此以外的各方面,全都糟糕透頂的一個笨蛋。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母親是個偶爾會來家裡拜訪,給我點心的漂亮大姊姊。這是當年的我對自己母親的認知。我很喜歡漂亮、溫柔又會給我點心的大姊姊。我還記得自己曾天真無邪地問過母親(其實應該是我外婆才對)「發點心的大姊姊下次什麼時候會來?」。我想,那陣子身處的環境應該是我至今的人生中最正常的。印象中雖然不富裕,但至少沒有貧困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發點心的大姊姊──也就是我真正的母親在高中時生下了我。十七年前,我在母親老家廁所的馬桶里被生出來。

天生有張漂亮臉蛋的母親,在念高中時和一名只有臉蛋好看,比她年長的男性相戀,發生關係。因為是笨蛋,所以他們沒有避孕。母親順利懷孕停經,但因為她是個笨蛋,所以一直沒有正視自己可能已經懷孕的事實。

母親完全沒有想過懷孕意味著什麼,以及置之不理的話,會有什麼結果等著自己,就只是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繼續去上高中。

母親是個笨蛋,所以沒把自己懷孕一事告訴任何人,也沒想過要去墮胎。要是這件事被人發現,一定會挨罵。我討厭挨罵──基於這種簡單的思考迴路,她隱瞞了自己懷孕的事,同時也繼續隱瞞自己。

直到最後,母親都不曾確認過自己是否真的懷孕。她或許以為只要繼續隱瞞下去,某天說不定就會出現轉圜,或許只是自己身體不適罷了,或許是自己搞錯了。或許有一天,所有情況都會突然好轉。

像這樣,沒有任何人發現母親懷孕,某天,我從母親的身體裡滑了出來。

看到從自己體內迸出來的我,笨蛋母親先試著將我衝下馬桶。

可是,不管怎麼沖水,馬桶里的我都不肯乖乖被沖走。

外婆終於發現了獨自在廁所里苦戰的母親後,我和母親分別被救護車送往不同醫院。

雖然是懷孕三十五周的早產兒,但優異的現代醫療技術順利讓我存活下來。得感謝人類著實地求新求進的科學。

順利存活下來的我沒有被母親接走,而是被外婆帶回家養育長大。高中中輟的母親離開老家,成了發點心的漂亮大姊姊。

這個發點心的漂亮大姊姊,某天突然成了我的母親。因為那時我還沒上小學,所以應該是四五歲時發生的事情吧。

「小芹香,你要不要來跟大姊姊一起住?」發點心的大姊姊問我。因為我很喜歡溫柔又漂亮的發點心的大姊姊,所以坦率地回答她「好」。於是,我成了母親的女兒。

母親在馬桶里生下我,還一度想把我衝掉。這樣的她之所以突然想把我接回去扶養,應該是因為她覺得可以利用我,挽回那個即將離開自己的男人吧。

對母親來說,我不是疼愛的對象,而是讓自己被他人疼愛的道具。

對於沒有穩定工作,總是遊手好閒的母親男朋友(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母親似乎是以「我想自己扶養這個孩子,所以,我們去辦結婚登記,你也去上班,我們好好共組一個家庭吧」的理由逼婚。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心理作用,只有一張臉長得好看的母親男朋友,同意了她的要求。兩人辦了結婚登記,也認領了我這個女兒。那時的父親和母親或許真的覺得能好好共組一個家庭吧。笨蛋總是很樂觀。

我搬到了一間六坪大,裡頭區隔成兩個空間的老舊公寓套房。印象中,父親應該也要一起住在這裡,但我沒有跟父親一起生活過的記憶。

雖然把我帶回來養,但母親對育兒根本一無所知,我經常被放著不管。成了我母親,溫柔又漂亮的發點心的大姊姊,依舊是那個溫柔又漂亮的發點心的大姊姊,沒有變成我的母親。

父親是個比母親年長,有著褐色髮絲和端正面容的男人。同時也是個除了長相以外,沒什麼優點可言的笨蛋。

明明沒賺多少錢,卻開著格外帥氣,車身像是貼著地面前進的跑車。只要聽到車子排氣管的聲音,我就馬上明白是父親來了。

父親也曾在套房裡跟我們一起吃飯,不過大多數的時候,他最後都會因為跟母親起口角而離開。所以,我不覺得自己是跟父親住在一起。非常少次,父親到了夜晚也留下來,跟我們一起睡。但這種時候我的認知是「喔,這個人今天要睡在我們家啊」。

一陣子之後,父親漸漸不再造訪這間套房,到了晚上,母親會外出工作。父親不再出現後,相對地,開始有幾名長相不怎麼樣的男人輪流進出這間套房。

年幼時期的我,是個十分文靜,有著一張漂亮臉蛋,相當惹人憐愛的孩子。看到我之後,這些男人基本上都會馬上湧現好感。

那時,我以為「好可愛喔」是一種招呼。因為初次見面的陌生成年人,一定會先對我說這句話。聽到別人對我說「好可愛喔」,我也會用「好可愛喔」回應,沒有人開口糾正我的錯誤。我想,對於我搞錯「好可愛喔」這句話的用法一事,母親或許也渾然不覺吧。

某天,其中一名男人問我「你幾歲?」。因為不明白「你幾歲?」的意思,我只是歪過頭。一旁的母親彎起手指數了數,回答「應該六歲了吧」。

「六歲的話,你是小一生了吧,芹香妹妹?」

「小一生是什麼?」

「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啊。你有去上小學吧

?」

我沒有上小學。

我搖搖頭回答「不知道」,男人露出一臉「不會吧」的表情,連忙向母親確認。母親一派悠哉地表示「這麼說來,好像有收到類似的通知函呢」。

其實母親不可能不知道小學這種設施。只是,她那個當下湧現的「好麻煩啊」的瑣碎情感,比其他任何事情更為優先。

她不明白要是因為現在覺得麻煩而放著不管,之後會演變成更麻煩的狀況。又或者是雖然明白,卻無法好好面對。茫茫然地想著「只要移開目光,總有一天,事情都會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

笨蛋不會從失敗中學習。無論過了多久都不會成長。

那時,多虧那個男人一直不厭其煩地勸告母親,我才能在比別人晚了幾個月的時期進入小學。若非如此,母親恐怕會一直放著我不管吧。直到來自外界的致命性破綻出現的最後關頭為止,母親都不會自動地去做些什麼。她就是這樣的人。

上了小學後,我學會識字,能夠閱讀書籍後,就沉浸在課本里。

正確來說,不是沉浸在課本里,而是沉浸在「讀書」這種行為中。不過,我們居住的破舊公寓裡沒有半本書,除了水費或瓦斯費帳單以外,連寫著文字的紙張都幾乎不存在。因此,我在套房裡專心致志地閱讀著唯一的書籍──課本。

拿到課本的時候,我第一次體認到「書籍」的概念。

在母親外出工作的孤獨夜晚,我獨自待在簡陋的公寓房間裡,默默讀著課本來打發時間。課本對我來說是唯一的娛樂。

儘管比別人晚了半年入學,但在那之後,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花在閱讀課本上的我,想當然爾,成績很優秀。而這個傾向也一直維持到現在。

雖然現在不會沉迷於課本中,不過,我養成了閱讀課本來打發時間的習慣,所以對我來說,念書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造訪這間公寓的男人們,每個都是母親的情人或是備胎。

一開始來的大多是比母親年長的男人。過了幾年後,母親的情人變成與她差不多同年紀的人。在我小學畢業的時候,她開始會帶比自己年幼的男人回來。陸陸續續被代謝掉的男人大概都落在同一個年齡層,只有母親的年歲不停增長。

其中有幾個男人在套房裡跟我們一起短暫生活過,但到頭來都離開了,不曾再出現。每次進出套房的男人替換,我跟母親的生活水平會極端地提升或下降。有時可以吃牛排,有時只能吃生蛋拌飯,有時甚至沒有東西吃。

這時候,我也差不多理解到「原來如此。我們的生活水準是依據母親帶回來的男人而定嗎?」的事實。

站在我的立場,我只能祈禱母親儘可能釣到正常一點的男人。但每次汰舊換新,母親的男人雖然水準多少有高有低,但平均值一直走下坡。一開始的時候,也有能提供我和母親短暫奢侈時光的男人。但慢慢地,連母親少得可憐的生活費也全數奪走的男人變多了。

正彌是母親的最後一位情人。

母親現在應該也跟別的情人在某個地方生活著。我的意思是,正彌是我認識的最後一個。

與其說是情人,他應該是母親的小白臉。

正彌是個有端正面容的男人。他只會無所事事地賴在房間裡,什麼也不做。

雖然他待在這裡沒有半點用處,但也不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那陣子,會對母親和我暴力相向的男人不少,所以在這之中,正彌算是相對不會給人製造困擾的存在,我希望他能暫時留下來。雖然他也是個不正經的傢伙,但沒有不正經到極點,維持現狀還比較好──就是這種消極的希望。

母親的每個男人到頭來都會離開這棟公寓,但正彌沒有。相對地,母親消失了。就在五年前。

沒有任何前兆,也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某天,母親突然乾淨俐落地失去了蹤影。

被留下來的正彌,至今仍跟我兩個人一起生活在這間套房裡。

開始上課前,我暫時離開教室,到教職員辦公室和班導談事情。班導只說了「是嗎?真可惜」,我們的對話也馬上告一段落。還以為得多花一點力氣協調的我有種緊張過頭的空虛感。不過,這當然比無法達成共識要來得好。

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準備再返回教室時,我跟奮力衝刺過來的丸山龍輝不期而遇。丸山同學緊急煞住腳步,以「喔,是芹香啊」向我打招呼。我也攤開掌心,舉高到臉旁,活力百倍地向他打招呼:「早啊,龍輝同學~♪」

「你的髮型變很清爽耶。」

「嗯?還好啦。因為我覺得差不多該認真點了。」

最近丸山同學把一頭長髮剪短,也染回全黑的發色。這麼做之後,他看起來也有點像個認真的高中生。

我們是高三生,差不多該認真點了。

有某種東西正在追趕我們所有人,把我們趕往某處。

在我眼中,大家看起來都很困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必須開始做點什麼才對。然而,就算真的決定要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該開始做什麼。心中只有要是不趁現在開始做點什麼,就會來不及了的焦慮,卻沒有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有些像丸山同學一樣,原本很輕浮的人突然脫胎換骨,開始認真努力;也有原本一板一眼的女孩子突然談起戀愛。我也看過在長久交往後突然分手的情侶,或是將學力和未來的發展性當成判斷標準,重新整頓交友關係的人。每一種都像是窮鼠跳牆、狗急齧狸,很難說是正確的選擇。我們都陷入了一片混亂。

「對了,芹香,哈密瓜你吃了嗎?」丸山同學問我。

「啊!嗯,吃了喔~真~的很好吃呢,超甜的,謝謝你~」

看到我捧著臉頰這麼說,丸山同學說著「對吧?沒錯吧,沒錯吧?」滿足地點了好幾下頭。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幾天前,丸山同學突然送我一整顆的哈密瓜。在學校收到一顆又大又圓的哈密瓜,我的困惑應該可想而知。

他本人說:「因為我之前受到你諸多照顧嘛。」嗯,就某方面而言,我也算照顧過他吧。可是,我不懂為什麼會是哈密瓜。問了鄉津同學後,她說:「對龍輝同學來說,這可能是他最高級的致謝方式喔。」

「他覺得收到哈密瓜的話,沒有人不會感到開心。對龍輝同學來說,哈密瓜似乎是某種幸福的象徵,像是無敵的存在。」

好難懂。

「對了,聽說你好像終於正式?跟小香衣開始交往了吧。雖然是芹香慫恿你的,不過,真沒想到你真的能攻陷那座銅牆鐵壁的鄉津城耶~真有你的。」我這麼說,朝丸山同學的背拍了一下,他則是直率地回了一聲「嗯」。

「果然是因為小香衣,你才改頭換面嗎~?」

「算是啦。畢竟小香衣是超正經的女孩子,想站在她身旁的話,我也得正經一點才行吧。但也不光這樣就是了。有很多原因啦。」

「喔~那芹香就看看你能持續多久吧~」即使我若無其事地道出稍微帶刺的發言,丸山同學也只回了一句「嗯,你看著吧」,感覺有點沒意思。不知為何,我對這樣的他感到些許不悅,有點想要使壞。再試著用帶刺的發言深入一些吧。

「啊哈哈!龍輝同學,對於小香衣的正確性,或者是純粹的一面,你似乎很單純地深信不疑呢。她也不是神或天使,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所以不只正經的部分,她也有很多有點不正經的部分喔。要是一味地幻想,之後你的認知可能會出現誤差喔~」

「哇哈哈。芹香,你一副『我是退到一段距離外,從高處俯瞰世事喲~』的臉,卻又有不知世事的地方呢。」

丸山同學笑著說。啥?什麼意思啊?

「事到如今,你怎麼還一臉自大地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啊?只要是曾經喜歡上某個人的人,都會明白這種道理啊。這世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絕對善良的人,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會有從頭到腳都完全符合自身喜好的對象。即使是自己喜歡的對象,一般也會有自己喜歡的部分和討厭的部分。再說,喜歡這種感情會隨著時間逐漸變化不是嗎?可是,不為自己一時的情感起伏動搖,想要繼續喜歡這個人,打算儘可能地喜歡這個人──這樣下定決心才是『喜歡』吧?這不是感情的問題,而是個人意志的問題。我不單純是喜歡小香衣,而是『決定要繼續喜歡她』。」

不過,我能這麼想也是托你的福,所以我很感謝你喔。你也別老是緊閉心房,多少學著去信任別人吧。丸山同學這麼對我說。我為什麼一大清早就要聽你這種人說教啊?

「什麼啊,芹香才沒有緊閉心房。芹香應該是大家公認的表里如一的開朗女孩子。」

「你這就是緊閉心房吧?跟每個人都很要好,就等於跟大家保持距離嘛。這是無所謂啦,不過,需要幫助的時候,你隨

時都要開口喔!我很中意你這個人,小香衣一定也是。大家都很想幫助你,讓這樣的大家幫你一把吧。」

「是是是~謝謝你嘍,龍輝同學!你也要加油喲~」

「嗯,無論結果是哭是笑,我們都是高三生了。加油吧。」

最後這麼說完後,丸山同學跑上樓梯。或許是因為剛做出全新的決定,讓他變得情緒高漲吧。就像躁鬱症的躁症發作一樣。

為了脫離笨蛋的身分,笨蛋鼓起幹勁,做出全新決定的行為並不罕見。

不過,這基本上不會持久。有九成以上的情況是在當天大聲做出主張就沒有下文了。就算真的付諸實行,有五成無法持續超過三天。即使勉強撐過三天,只要發現自己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幹勁就會逐漸消弭,出現變化。到頭來,只有一切又回歸原點這件事不會改變。笨蛋王國的城牆可是很高的。

雖然丸山同學送給我的那顆哈密瓜真的很好吃,但他那種「收到哈密瓜的話,沒有人不會感到開心」的想法,有點欠缺對於他人的想像力。我也不是不開心,但心情有點複雜。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也曾經吃過哈密瓜。

一開始那個相貌端正的男人離開後,有一段期間,母親都偏好比較有錢的男人,時常帶他們回家。

來拜訪母親的富裕男人帶來的禮物中,水果大約是「最常出現的排行榜」第二名。印象中,以水蜜桃、麝香葡萄、哈密瓜或芒果這類在一般生活中較難品嘗到,有點與眾不同或是價格高昂的水果居多。

吃下丸山同學送給我的哈密瓜時,在口中擴散開來的香醇、甜美的果實汁液,喚起了我遙遠的兒時記憶。

那時候,我過的生活應該較為正常。有母親、母親的情人,而且後者很有錢,來家裡作客時會帶來昂貴的水果當作禮物。雖然這絕對算不上什么正經的生活,但至少母親仍在我的身旁。雖然是那樣的母親,但跟她在一起,我過得還算開心。

在那之後,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我的人生順利不斷地走下坡。母親消失無蹤,也好幾年不曾品嘗過真正的哈密瓜。在昏暗的公寓房間裡,吃著跟這片環境格格不入的高級哈密瓜,不知為何,我的眼淚不停往下掉。

我想,我應該是因為不甘而哭泣。

在母親突然消失的那天后,跟我一起被留在這間套房裡的正彌,不知為何,做出了要認真幹活的全新決定。

母親還在家裡時,正彌在好幾個職場打滾過,但沒有一份工作能做得長久穩定,有一半是仰賴母親的收入過活。有時過了一整個月的規律生活後,他突然又開始賴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地過了一個月。不過,從他時常外出工作這點來看,正彌或許比我的親生父親可靠幾分。

在套房裡無所事事時,閒到發慌的正彌時常會陪我玩,所以我不討厭沒有穩定工作的他。那時候,翻花鼓是我最熱衷的遊戲。找正彌陪我玩時,他一開始很不情願,但玩到中途就開始變得極其認真。

可別小看翻花鼓這種孩子的遊戲。兩個人一起玩的話,除了手指的靈巧度以外,還必須動腦思考,是一種難度挺高的遊戲。山→河川→網子→馬的眼睛→能樂小鼓→船,外觀變化十分優美,跟一個人翻花鼓別有一番樂趣。彼此之間的默契也很重要。將繩子套在手上的一方,必須適時放鬆手指的力量,讓負責移動繩子的一方操作。

「咦,現在要動哪一條?」

「那邊。對,那邊的外側,也把下面那條繩子拉過來這裡,然後從內側穿過去。」

「喔喔,成功了。好厲害啊。」

正彌負責移動繩子的時候,就算想教他怎麼做,因為我的雙手都套著繩子,所以必須都用口頭說明。這不光是怎麼移動繩子,該怎麼說明才能讓對方聽懂自己的指示,也是必須動腦思考的問題。

「好厲害喔。芹香很聰明呢。」正彌摸了摸我的頭。

「這只是在玩遊戲而已啊。」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其實有些自豪。聽到別人誇讚自己聰明,不管是誰都不會感到不快。

「既然連遊戲都能玩得這麼好,如果認真念書,你一定會變得更聰明吧。你要多讀書喔,腦袋變聰明的話,會有很多好處。」

「嗯,我知道了。」

「芹香,你喜歡念書嗎?」

「嗯,喜歡。」

「是嗎?這是好事,還是要念書才行。我跟你媽以前都沒有好好念書,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正彌不曾跟母親發生激烈口角或是對她施展暴力,也不會以圖謀不軌的動作摸遍我全身上下。他賴在家裡不做事的那種悠哉氣質,有時甚至讓我感覺很優雅。雖然一個貧窮又不工作的男人,不應該這麼優雅地過日子就是了。

原本是這副德性的正彌,不知為何,自從母親離開家後,一直在同一個職場裡工作。當然,因為他過去都仰賴母親的收入過活,在母親不見人影之後,他只能認命地去工作。不過──

我不明白正彌繼續留在這間套房的理由。

有可能純粹是因為他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也或許只是他沒錢自己去承租其他住處。然而,也可能是為了被母親拋下,孤苦無依地獨自留在這棟破舊公寓裡的我。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可是,過去是母親情人的正彌在母親離開後,成了跟我完全沒有關聯的存在。他沒有必須繼續照顧我的義務。

正彌只對我說「小孩子不用在意這種事啦」。因為我是個孩子,所以他不願意告訴我理由嗎?真想趕快變成大人。

正彌在二十四小時持續營運的工廠里,擔任每天輪班十二小時的員工。兩天日班、兩天夜班、兩天排休,一直重複這樣的循環。儘管這麼努力工作,正彌的收入仍算不上優渥,我也過著窮困到令人傻眼的生活。

長期過著作息不規律的排班生活,讓正彌的身心受到相當程度的磨耗,他的睡眠品質開始變差,得靠安眠藥勉強入睡。聽到鬧鐘的聲音驚醒後,他會以機能性飲料將咖啡因錠劑衝下肚,然後出門去工作。這樣的日子持續一年後,正彌看起來明顯憔悴許多,原本還算端正的那張臉變得浮腫,皮膚也失去彈性,無法違抗重力而變得松垮垮的。正彌急速地老化了。

看著某人在自己面前消耗生命力,變得醜陋而憔悴都會讓人感到於心不忍。更何況,我是靠正彌在養。想到正彌或許是因為我而變得如此衰弱,也讓我湧現罪惡感。為了起碼不讓正彌餓肚子,我運用微薄的生活費打理每天的三餐。因為我知道在肚子餓的時候沒有東西吃,真的是一件相當悲慘又難受的事情,所以,我希望至少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

之後因為出現抗藥性,正彌就算吃了安眠藥也無法安穩入睡。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憐的我,在某次的一時興起之下,擁著正彌,輕撫他的頭並哄他入睡。乖寶寶,好乖好乖喔。我在心中這麼默念,同時以一定的節奏不斷輕撫正彌的頭。就像故事裡的溫柔母親哄小孩入睡一樣。最後,正彌彷佛沉入水底般,在平靜到令人吃驚的狀態下睡去。

在一旁看著輾轉難眠的正彌,我也很難受。我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這麼做就能讓正彌好好睡一覺」,時常這樣擁著他入睡。

某天,我平靜地撫摸著正彌的頭時,突然接收到這樣的天啟。

喔,原來如此。原來曾是母親情人的這個人,現在成了我的男人嗎?

母親是個有著漂亮臉蛋的女人。

也是在除此以外的各方面,全都糟糕透頂的一個笨蛋。

因為是笨蛋,母親的生活能力當然很低。一開始,她總會隨便找個身邊的男人廝混,依附著對方過活。一如母親過去所做的,我現在也依附著身邊的男人過日子。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可悲的是(是啊,真的很可悲),那陣子升上國中的我外貌不再像個孩子,而是變得跟年輕時的母親──亦即發點心的大姊姊十分神似。跟懷上我的那個母親神似。

一開始,正彌或許只是基於純粹的善意選擇留在這裡保護我。他或許只是覺得變得孤苦無依的我很可憐,所以想要幫助我。然而,無論是多麼崇高的理念,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變質。

正彌現在把我當成一個女人看待──我還沒有遲鈍到無法察覺這樣的事實。不過,有誰能夠責備這樣的變化呢?

上完夜班後,正彌會擅自鑽進正熟睡的我的被窩裡,將我的身體當成抱枕擁著入睡。一開始,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正彌緊擁著,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但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了。我不覺得習慣這種事是好事,人們或許不應該對任何一個人懷抱著憐憫或罪惡感。

這陣子,正彌似乎睡得很好。至少這件事值得慶幸。

孩子不可能永遠是個孩子。少女的身體總有一天會變成女性成熟的肉體,無論本人願意與否。

我覺得男人的性

欲是非常傷腦筋的一種東西。只是因為擁有性慾,就連尚嫌年幼的少女都會莫名其妙被自己視為性愛的對象。

我想,我的這種「男人擁有性慾,會以性愛的眼光看待女性肉體」的自覺、透過肌膚接觸的實際體驗而學到的自我意識,讓我更進一步成為性愛的對象。

國中時,我知道男生們都在背地裡評論我看起來像是已經「嘗過男人的滋味」。基本上,這不算是什麼錯得離譜的評價。畢竟我每天都被一個三十多歲,看起來疲憊不堪的男人擁著入睡。

這種生活帶來的潛在影響,不知不覺中讓我的身體發散出某種近似化學物質的東西,並傳達給男生們,進而得出「峰村芹香是個熟知性愛的國中女生」的結論。

十來歲的男孩女孩還無法清楚劃分戀愛和性慾的界線,好奇心和道德觀相互交錯成複雜的馬賽克圖樣。這樣的他們,彷佛只要一股春風輕柔拂過就會墜入情網。若是像我這種「熟知性愛的國中女生」混入這群少男少女之中,自然會引發許多混亂。

以下是第一件事例。

國中時,跟我相同學年的宮下同學是個相貌較為出眾的男孩子。因為相貌出眾,所以相當受女孩子歡迎。

某天,宮下同學約我在體育館後方見面。我想著「他或許打算告白吧」,朝指定的地點走去。宮下同學在那時說出口的發言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是告白沒錯。不過,內容卻遠遠超過我的想像,讓我震驚不已。

「其實,片川跟我告白了,而我也打算跟她交往。可是,我也很在意你。但跟片川交往後如果還對你懷有好感,就會變成我劈腿了。那樣不太好,所以,趁我跟片川還沒正式交往的時候,你跟我上床一次吧?」

宮下同學的提議大致上是這種意思。當下他以相當誠懇又有禮的語氣,一五一十又詳細地說出這種含意的發言。也因此,我在沒有誤解的情況下順利了解到他想表達的意思。然而,我的腦袋陷入一片混亂。

站在我的立場,這是一個無禮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狗屁提議。不過從宮下同學的表情、態度和語氣來推測,我認為他本人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反而應該說這樣的提議,是他盡最大的努力想出來的誠懇結論。

我想,他在腦中建構出來的理論大概是如以下所述:

第一、男女之間的交往關係必須誠實。所以,在開始交往之後不能劈腿。這是萬萬不可發生的事。

第二、上床是一件大事。因此,必須先以誠實誠懇的態度跟片川深入交往後,再發展到上床的階段。

第三、不過,峰村芹香看起來已經熟知男女之間的性愛,所以可以把她當成上床玩玩的對象,而不是誠實交往的對象。

因此,先跟峰村芹香上床玩個一次後,再開始以誠實誠懇的態度跟片川交往,最後進而跟她上床。這樣就不會構成劈腿,又能充分滿足自己對性愛的好奇心。QED(證明完畢)。

宮下同學是個典型的國中男生──像只公狗一樣被自己的性慾牽著鼻子走的笨蛋。不過,他大概想把自己當成一個真心誠懇的男人吧。所以才會編出一套這樣的理論,讓自己相信,堅信自己的正當性,然後正大光明地當著我的面說出來。他應該連自己對我說出了無禮至極的狗屁提議都沒有自覺吧。

峰村芹香跟其他同學年的女孩子不一樣,看起來熟知性愛,所以把她當成這樣的人對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可能是失禮的行為。在他們心中,熟知性愛的女國中生,會被男孩們不分青紅皂白地鄙視。

聽到宮下同學的提議後(當然,我馬上就回絕他了),我心中湧現的不是怒氣或憤慨,反而是「人類真的很神奇耶!」的新奇訝異。世上的每個人都擁有個別的思考迴路,而這些思考迴路的世界寬廣無垠,得到了我的腦袋怎麼樣都無法得出的結論,而且這些人能演繹出倫理性,推敲出這個結論。

即使是出生在相同時代,相同社會上的同學年學生之間,人類的思考也能出現如此驚人的差距,讓我感到很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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