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若未聞春至,則不曉春(2/2)
即使是出生在相同時代,相同社會上的同學年學生之間,人類的思考也能出現如此驚人的差距,讓我感到很新鮮。
我開始對人類產生興趣。
至今不太跟同學年的人交流,傾向獨來獨往,安靜過自己的日子的我,在發生宮下同學的事件後,開始會主動去接觸他人,觀察對方的反應,然後改變接觸他人的方式,反覆進行著對照實驗。
這不只是我用來滿足好奇心或知識探求欲的嘗試,也是我為了打造能讓自己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最佳形象的作業。非自願地成長為擁有漂亮臉蛋,熟知性愛的女人的我,為了讓今後的人生一路順遂,必須進行某方面的調整。在多方嘗試,經歷多次失敗的我,得出了如下結論:
第一、倘若熟知性愛的女人表現出乖巧安分的模樣,看來會加倍凸顯自己熟知性愛的特質。儘可能表現得開朗、活潑,甚至聒噪到讓人厭煩的程度比較妥當。
第二、跟個性善良的資優生女孩混在一起,不但能削弱這種特質,還能期待對方在緊要關頭出面袒護自己。
第三、一般來說,成績優秀的男孩子比較不會做出失禮的反應,也比較不危險。為了跟成績優秀的人變得親近,也提高自己的成績比較好。
在能從自家騎腳踏車抵達的區域範圍中,我挑選了偏差值最高的捧高報考,也順利考上了。透過這樣的方式,我成功塑造出擁有「偏差值很高」、「鄉津香衣的同伴」、「聒噪又愛裝熟,吵鬧又活力充沛的女人」這三種條件的峰村芹香。
目前,這樣的形象作戰進行得很順利。升上高中後,沒有人對我提出那種失禮至極的性愛提議,我也不曾無端被人貶低人格,因此感到不甘。
我的人生開始步上正軌了。我必須讓現況維持下去,然後脫離笨蛋王國,變成一個正經優秀的人──變成普通人。比方說,變成偶爾有機會品嘗到哈密瓜,擁有一般水平的幸福的人。
對人類感興趣的我喜歡觀察人類,尤其偏愛觀察鄉津同學。她的反應坦率又可愛,甚至會讓旁人感到害羞,而且也很有趣。
相識後沒多久,我早早就發現鄉津同學跟足球社的諏訪同學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關係。
雖然有些裝模作樣的感覺,但諏訪同學基本上是個冷靜溫和的人。面貌較為清爽端正的他,是足球社裡備受期待的潛力股,也經常出現在女孩子的話題之中,是個有點引人注目的男孩子。
諏訪同學和鄉津同學畢業於同一所國中。一開始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他們會出聲向對方打招呼,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變得不太說話。畢竟就算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人,升上高中後也會各自結交到朋友,因此變得疏遠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但一看就知道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儘管兩人都沉默著,但諏訪同學的視線和鄉津同學的視線總會神秘地交錯。諏訪同學望向鄉津同學,而察覺到視線的鄉津同學望向諏訪同學,但諏訪同學卻隨即移開視線。類似令人焦躁,彷佛錯過了彼此的感覺。
在這個瞬間,鄉津同學會露出連我看了都會不禁臉紅,十足像個「女孩子」的表情。那或許是意味著揪心、戀慕之類的情感表現吧。明明思慕著某人,卻因為總是錯過而感到揪心──這種美麗的情感不存在於我的心中,所以引起了我的高度興趣。
要是我從旁瞎攪和,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感受到燃眉之急的鄉津同學或許會努力,試著為自己跟諏訪同學的關係做點什麼……不對,要是這樣把自己的行為解讀成對鄉津同學的善意,這種合理化和自我正當化也太超過了。
對我來說,只要能引發某些事情,無論是什麼樣的事都無所謂。
如果事情會發展成對鄉津同學來說理想的結果,那當然是值得慶幸。不過,就算不是這樣,反正已經引發某些事情了,後果怎麼樣都和我無關。
小小的惡作劇衝動。又或是對一臉悠然,看似與世無爭的鄉津同學,環抱著帶點嫉恨的壞心眼。
跟鄉津同學獨處的時候,我試探性地道出「芹香好像喜歡諏訪同學~」這類的發言。不會太正式也不會太輕浮,有絕佳分量感的一句話。
看到鄉津同學太過慌了手腳的反應,我拚命忍住笑意。竟然試圖以理論來反駁別人的「喜歡」的心情,這個女孩子真的很可愛耶~
結果,諏訪同學跟鄉津同學似乎分手了。
那兩人後來發生了什麼,或者什麼都沒發生,站在我的立場無法觀測到這些細微的地方,不過在那之後,面對諏訪同學時,鄉津同學的態度變得相當乾脆爽快。感覺像是完全看開了。於是,我也反過來察覺到「喔,鄉津同學跟諏訪同學之前果然有在交往呢」的事實。
對於這個結果,我感到恍然大悟和滿足。然而,若只是為了讓自己恍然大悟和滿足,而害鄉津同學和諏訪同學分手的話,也讓我感到過意不去。所以,接下來我決定撮合丸山同學和鄉津同學。失戀的痛苦應
該只有新的戀情能夠治癒。
只要稍微觀察一下,就能發現丸山同學已經迷上鄉津同學,而且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光是在走廊上巧遇,他就會對鄉津同學投以宛如火焰般熾熱的眼神。若是再聊上幾句,離去的時候,他的腳步會輕快到跟小跳步差不多的程度。太好懂了。啊啊,好難為情,太讓人難為情了。丸山同學坦率的程度跟鄉津同學不相上下,感覺很有趣。雖然體格壯碩,看起來不好親近,但換個角度來看,會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
我慫恿丸山同學主動約鄉津同學出去約會,另一方面也對鄉津同學說:「龍輝同學看起來有點可怕,但跟他說過話後,他意外地很坦率,也有不錯的地方呢。」若無其事地誘導她。
那麼,問題來了。
光是這種程度的外力介入,就會讓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嗎?
【答案】是的。
人類真的是複雜又極其簡單的一種生物。
丸山同學乍看之下很可怕……或許他確實很可怕,但自制力很弱。就大範圍的分類來看,他跟母親後期經常帶回家,會對我們施暴的男人比較相近。然而,聽到我說「丸山同學意外地也有不錯的地方呢」後,鄉津同學會老實地開始靠自己尋找丸山同學「意外不錯的地方」。透過主動尋找,卻還是無法發現半個「意外不錯的地方」的人,在這世上恐怕沒幾個。大家都有意外不錯的地方,同時也都是最差勁的人。
過了一陣子後,捧高引以為傲的超級資優生鄉津同學,跟捧高之恥的丸山同學是不是在交往的八卦開始流傳。感覺震驚了整間學校,格外有趣。不管由誰來看,都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吧。
根據鄉津同學的說法,他們雖然時常一起出去玩,但還不算在交往。可是,既然在這個當下說出「還不算」,就代表你們開始交往是遲早的問題了吧。我這麼想著,在一旁關注這兩人的戀情。
就算撇開鄉津同學跟丸山同學這種超級好懂的人不談,人類的行動模式真的很有限,會讓人質疑「你這種邏輯說得通嗎?」的稀有異常人基本上少之又少。就算是異常人,只要看慣了,大概都能被分成既定的幾種類型。這麼做之後,會出現這種反應──人類只是擁有很多這類模式設定的存在罷了,就像是構造比較複雜的箱子。日常對話幾乎是千篇一律的句子,而男女關係也單純至極。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會對跟自己一起度過最漫長時間的人,自動產生「情愫」這種東西。
當然,我自己也不例外。
這時候會遇到的,就是「我自己是否也對正彌日久生情」的問題。畢竟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漫長到足以讓感情萌芽、轉移。
從客觀角度來看,正彌的年齡已經是稱得上中年,年紀比我大一倍以上,卻沒有跟實際年齡相符的收入水平。看起來總是疲憊又憔悴,身心都順利地不斷被生活磨耗,感覺註定在不遠的將來完蛋。老實說,是個沒有半點優勢的男人。
而且,正彌肯定把我當成一名異性看待吧。
當然,我不能回應正彌的感情。不管怎麼想,這都會是一條將我導向毀滅的路,讓我墜入笨蛋王國里更深邃的地獄,是笨蛋才會做出的選擇。
人類是環境的奴隸。跟某人共度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無論自己的心意如何,都會自動產生情愫。不過,隨著這種一時的感情行動是笨蛋才會做的行為。人類理應能夠憑藉意志力,戰勝身處的環境才對。我跟母親不同,我絕對會以自己強韌的意志力,逃離這個笨蛋王國。
現階段,我還是只能仰賴正彌過活。不過,只要從高中畢業,我就能躋身成年人的行列。我必須找到能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的方法,馬上拋下正彌,從笨蛋王國逃出去才行。
絕對不能回頭,不能被情感牽絆住。我必須站在客觀角度觀察,理性地思考,做出精確的判斷。
我必須走上正確的道路才行。
午休時間,我又一如往常地和鄉津同學面對面坐著吃午餐。
鄉津同學看到我超級迷你的便當盒,驚呼「你的便當盒太小了吧?這樣吃得飽嗎?」我回應她:「嗯~芹香是小鳥胃,沒辦法吃太多東西~」,不過,這些分量其實完全不夠。我會用迷你的便當盒,純粹是為了節省餐費罷了。
所以才剛吃完便當,我就已經覺得「肚子好餓喔~」。不過,因為我從小就習慣餓肚子了,因此雖然會覺得飢餓,但忍耐並不痛苦。對我來說,空腹不過是家常便飯。
應該說,比起真正空腹的時候,剛吃完東西後湧現的「肚子好餓喔~」的感覺反而會更強烈。因此吃完飯後,我通常會望著窗外發呆,靜待自己的身體習慣這股空腹感。
這段將意識放空的時間,是我在一整天中防禦力最薄弱的時刻。這時,鄉津同學像是看準了這個破綻,問我:「對了,芹香,你已經決定要去念哪一間大學了嗎?」結果我反射性地老實回答她:「咦?不,我應該會去工作吧。」連第一人稱都弄錯了。
在說出口後,我心想著(啊,應該更敷衍帶過才對)。我望向鄉津同學,她露出一臉「啥?」的表情,同時也「啥?」了一聲。呃,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
雖然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但已經說出口的話也沒辦法收回,所以我打算再以輕鬆語氣帶過這個話題,儘可能以做作的態度說:「咦?之前沒跟你說過嗎?芹香不念大學喔~」同時混入「好!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拒絕暗示。只要察覺到我表示拒絕的弦外之音,察覺力敏銳的鄉津同學就會停止深入追問。
明明應該是如此,但不知為何,鄉津同學只有今天不肯罷休地說:「咦?可是,你的成績這麼優秀,不升學很可惜耶。」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也有種被背叛的感覺,讓我變得有些不悅。
「嗯~可是問題不在於成績啊。畢竟大學是讓想繼續讀書的人積極學習的地方,而不是成績好的人就應該去的地方吧?芹香不想繼續深造,所以沒關係~」
隨便找間適合的公司上班,認真工作一陣子後找個好男人結婚,變成讓老公養的懶洋洋家庭主婦,這才是芹香理想中的完美人生~我維持著輕佻的語氣,同時刻意不掩飾自身的不悅說道。鄉津同學相當害怕被他人討厭,所以只要聊天對象稍微不開心,她就會無法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明明應該是如此,但今天的鄉津同學莫名地不肯退讓,追問我:「真的嗎?你有好好考慮過嗎?」。唔哇~有夠麻煩。鄉津同學讓我最中意的地方,就是她絕不會跨越我拉起的界線的慎重個性。現在這樣的行為可是相當嚴重的背叛。違約了,她到底是怎樣啊?
「當然,如果這是你認真考慮後做出來的決定,那我也覺得很好。不過,這不是真的吧?」
「什麼東西不是真的?咦?芹香真的沒有要去考大學啊。芹香也跟班導說過了,所以已經拍板定案嘍。不去考大學是這麼奇怪的事情嗎?小香衣,你該不會覺得只有高中畢業的人一定不是善類,無法過著正經的人生吧?」
我彷佛某種開關被打開,一反常態,開始滔滔不絕地反駁鄉津同學,還為了自己的發言莫名激動起來。
「跟你說喔,女生去考四年制大學的升學率一直都不到五成。所以每兩個女孩之中,有一個不會去念大學是很普遍的情況。現在這裡有兩個女孩子。小香衣會去念大學,芹香不會去,這樣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一邊說著,我將手撐在桌面上,探出身子。鄉津同學則是將手彎成直角舉起,她大概是想表達「投降」的意思吧。然而,鄉津同學沒有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還是不打算妥協的樣子。她以這樣的姿勢繼續說:
「以日本全國人口為統計對象的話,結果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如果把範圍縮小在這間學校的話,畢業後直接就職的人,每年可能只有一個或是完全沒有喔。」
「不過,至少有一個不是嗎?明年,芹香將會成為這個人,只是這樣吧。幾乎每個學年裡都會出現一個怪人,噯,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芹香是個怪人吧?」
教室里的其他人開始陸陸續續將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我跟鄉津同學也察覺到其他同學紛紛停止聊天,望向我們。儘管如此,我們仍無法結束這個已經開始的話題。
「呃,但我想說的不是那樣……」
「那樣是怎樣?是哪樣?我們現在討論的這個話題有這個或那個嗎?」
「呃~……如果你說不考大學的話,我想,你應該是真的不打算去考吧。」
「芹香從剛才就一直這麼跟你說了啊。」
「我的意思是,你說自己沒有想繼續學習的東西不是真的吧?」
「這個……」
我明明想說些什麼來反駁。
然而,我卻當場語塞,無法再說不出半句話。
「芹香,你不是很喜歡學習嗎?現在也是,如果不是為了考試
而念書的話,就代表你是因為喜歡了解自己不知道的事、喜歡搞懂不懂的事情才念書吧?假設……」
鄉津同學繼續說下去。她直直盯著我的臉,沒有移開目光。她相信自己的言論是正確的,那是毫不質疑自身正確性的正義眼神。你是錯的,我是對的,所以,我要矯正你的錯誤。我要幫助你,我要拯救你,我要將你導向正確的道路──就是這種聖人的眼神。我時常看到鄉津同學流露出來的眼神。
讓人打從心底不爽!
有夠傲慢!有夠厚顏無恥!有夠自大、自戀、粗神經!
「芹香要回去了。」
勉強說出這句話後,我粗魯地收拾桌上的便當盒,「砰!」地一聲將它塞進自己的書包里,然後毫不猶豫地迅速走出教室。像一隻喪家犬那樣。
鄉津同學大聲呼喚「芹香!」的嗓音從後方傳來,但我沒有回頭,沒有停下腳步。我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腳步。
不想被任何人撞見的我,低著頭快步走向校舍大門的鞋櫃。
雖然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但我應該馬上會哭出來。
我換上樂福鞋,在腳踏車停車場裡牽出腳踏車,同時不知道以誰為對象,不停地咒罵著「混蛋!混蛋!」。從客觀角度來看,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就連腦中殘存的那個冷靜的自己也覺得「唔哇~這傢伙怎麼搞的啊,好可怕喔」。但這個冷靜的我,沒有控制身體行動的權限,只能眼睜睜看著我硬是將腳踏車拖出來,讓左右側的腳踏車像骨牌一樣往兩旁倒下,然後想著「哇~好粗魯喔」。
我用力踩下腳踏車的踏板,一邊讓腳踏車前進,一邊不停咒罵「混蛋!把別人當笨蛋一樣!」。腦袋一片混亂,連嘴上這麼咒罵的我也不明白是誰把誰當笨蛋,自己又是在對什麼生氣。我卯出全力,以半站立的姿勢奮力踩下踏板,車輪轉了三圈,來到我能達到的最高速度時,我哭了出來。淚水從眼眶溢出。
喔,原來如此。我不是在生氣,不對,或許是在生氣,但比起怒意,我更覺得……原來如此啊。
此刻,我非常非常不甘心。
我終於察覺到了這一點。
對於自己有多幸福都渾然不覺,一定也不曾想像過自己眼中的「普通」,可能是別人眼中的「特別」。在普通的家庭中出生,普通地有父母陪在身邊,理所當然地讓他們供養自己念高中,理所當然地讓他們負擔大學學費。在發生什麼好事的時候,有人會送上整顆哈密瓜為自己慶祝。打從出生以來,就理所當然地享受這種「特別」至今,不僅如此,還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問「為什麼?」完全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有多麼傷人。
這種善良又正確的普通人,讓我非常非常不爽。
平時鮮少動怒的我,面對這股突然湧現,類似憤怒的神秘情感不知道該將它宣洩至何處才好。不過,我覺得將這股情感宣洩在腳踏車踏板上,應該比發泄在其他人身上來得健全。好,我明白了,就把這股情感宣洩在腳踏車踏板上吧,直到它完全消弭為止。這麼下定決心後,我更賣力地踩著踏板。我騎著腳踏車離開校門,來到薄川前。這裡分成左右兩條岔路,我能夠選擇要走哪一條路。我擁有這種程度的自由,也只有這種程度的自由。無論往左轉還是往右轉,到頭來,抵達的目的地都是同一個。
我往左轉,沿著河畔往東走,然後右轉上橋,越過薄川。在超高速的狀態下急轉彎的話,腳踏車會傾斜到令人難以想像的程度。嗚哇!腳踏車這種東西就算很傾斜,之後也會自己彈回來呢!有了這個奇妙的發現後,我的心變得輕盈了一些。啊哈哈,卯出全力踩腳踏車還滿開心的嘛。
像這樣,從薄川對岸沿著河畔前進,繞回西邊時,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一直支配自己直到剛才,那股宛如火焰般灼熱的激動情緒也冷卻不少,只剩下些許餘溫。發現鄉津同學事先埋伏我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恢復平靜了。
我按壓煞車握把,在鄉津同學的面前停下腳踏車,然後下車。
「這是怎樣?你在幹嘛?像個傻子似的。」
鄉津同學似乎是全力衝刺追了過來。她拱起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不過,不管再怎麼拚命狂奔,徒步的鄉津同學都不可能超越卯足全力踩腳踏車的我,來到這裡埋伏。
不過,這個謎題的答案很簡單。就算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用看的也明白。鄉津同學的腳濕答答的。水漬在柏油路面上明確顯示出她的移動路線──她八成是穿越河床,筆直地從堤防爬上來,翻過護欄來到馬路上吧。面對薄川,面對每天早上阻擋我去路的這條可恨的薄川,她沒有往左轉或往右轉,而是直接跨越。
「我想!我們得好好談一下!」呼吸逐漸恢復正常後,鄉津同學挺直背脊,以令人吃驚的大音量說。
「你是笨蛋嗎……」這麼說的我,嗓音既小又微弱。鄉津同學擁有能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得乾脆俐落的勇氣,反觀我,在最關鍵的時候,卻無法鼓起幹勁,會被別人壓倒。
「你直接橫越薄川過來?為什麼?薄川畢竟只是薄川嘛,只要想橫越,或許是做得到啦~可是,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一般有人會這麼做嗎?簡直跟笨蛋一樣。你腳上的樂福鞋都徹底弄濕了耶~這樣皮革會受損喔。你知道嗎?樂福鞋非常貴耶,不是能讓你想著『如果這雙鞋爛掉了,再買一雙新的就好啦~』這種程度的東西喔。你得更珍惜它才行啊。」
我叨念著這些,眼神在半空中游移。而鄉津同學緊緊揪住我的雙肩,我們對上視線。我的視線被迫對上她的視線。
「因為,我覺得你看起來很痛苦。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來你很痛苦。因為我一直都在你的身旁看著你啊。如果有什麼事讓你痛苦,我想了解。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也想幫忙。就算什麼都做不到,我也想替你分擔一些,因為……」
夠了,別用那種堅強,沒有一絲迷惘的眼神看我。
因為這樣的眼神會讓我很火大。
「因為,我們是朋友吧?」
什麼啊?鄉津同學是這麼熱血的角色嗎?她明明絕對不會跨越肉眼看不見,我若無其事畫下的拒絕線才對,我明明喜歡的是這樣認分守己的她。然而,別說是界線了,她甚至跨越了一條河。
她竟然自己選擇出一條不是往右,也不是往左的道路。
讓鄉津同學拚命到這種程度的,究竟是什麼?這股熱情是怎麼回事?是從何而來的?真的像個笨蛋一樣耶。笨蛋笨蛋,全都是笨蛋。
你問誰是笨蛋?我就是最笨的笨蛋。
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是什麼讓鄉津同學拚命成這樣。
是我啊。
是我讓鄉津同學拚命到這種程度。
這個人是打從內心真的為我著想。我明明在觀察鄉津同學,我明明一直看著她、冷靜地分析她,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都不曾察覺她對我釋出的坦率善意呢?
竟然可以不求任何回報,真心地體貼另一個人,這是多麼獨善其身、多麼傲慢又多麼令人不爽的……!這只是因為她身處於得天獨厚的環境,有餘力去做這些事而已啊。想要去拯救別人什麼的,真是自以為是。
可是,沒辦法了。就算列出這些頭頭是道的理論,我也已經無能為力了。
因為,我想對鄉津同學道出自己的一切。
我再也無法揮開這隻對我伸出的援手。
我也想跟鄉津同學當朋友。
「知道了啦……」我懷著接受對方勸降的心情,老實地開口。
「我們聊聊吧。」
「等等,讓你坐在后座是基於不得已,所以這點芹香還能接受。可是,你為什麼要側坐啊,小香衣?也太少女了吧!」
「咦?可是,因為我就是少女啊。」
「我說啊~為~什麼芹香得讓一個女孩子側坐在腳踏車后座,上演青春十足的戲碼?而且,坐在后座的人還是小香衣。」
「啊哈哈,有什麼關係。我們是高中生啊,就算揮灑青春也無所謂嘛。」
「芹香不是這個意思~……唉~算了。好~那車子要發動嘍~!」
我隨即使出要把鄉津同學甩下車的猛勁,以半站姿奮力踩下踏板。
「啊!咦?呀啊!」我感受得到鄉津同學拚命保持平衡。
坐在腳踏車后座的人通常會抓著踩踏板的人的身體,但因為我是站著踩踏板,整個身體比較往前傾,離后座的人有一段距離,所以很難抓著我。如果是跨坐就算了,側坐應該更難保持平衡吧,活該啦。
「咦~?不過,我們要去哪裡?你有什麼提議嗎?」
「啊,有喔。有個很適合靜下來聊天的地方。」
鄉津同學帶我來到松本市民藝術館的頂樓。明明是建築物頂樓,但這裡卻像是鋪著一片綠色草皮的公園,
通風良好,也沒有其他人,待起來很舒適。
「喔~不錯嘛。原來松本還有這種地方啊。」
「嗯,我也是龍輝同學告訴我的。」
「啊,是喔。原來如此~喔~」
「咦,你怎麼啦?難道是在吃醋?」
「都說啦,為什麼芹香得跟你上演這種青春老哏戲碼呢?」
吃醋是怎樣啊。我跟你又沒有在交往。
鄉津同學脫下襪子和樂福鞋,掛在扶手上晾乾。在草皮上伸直光溜溜的腳坐下。今天的天氣很好,只要在這裡發懶一陣子,襪子跟樂福鞋或許就會乾了。我靠在扶手上站著。
「這是我出生後第一次蹺課呢。」鄉津同學仰望著天空說。
「芹香也是第一次蹺課啊。」
「總覺得啊~漫畫或小說里的高中生馬上就會蹺課,彷佛這麼做很理所當然,好像也不會因此挨罵。不過,在現實世界中,一般來說是做不到的吧~」
「嗯~也不是真的做不到啦,但好像會有什麼東西崩壞,再也無法恢復原狀,所以會害怕,不想偏離軌道。」
「就是說啊~好像只要出一點小錯,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狀況。老師們也會說這種話來嚇唬我們,感覺完全無法大意,真討厭~」
只要有心,無論是蹺課還是橫越薄川都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又沒有持槍衛兵在一旁監視,一被發現逾矩就會被人開槍射殺。只要有心想做某件事,通常都有能力做到才對。
不是實質的鎖煉限制著我們的行動。遭到束縛的,是我們的思想。無論是什麼事情,除非自己不想做,否則不見得做不到。
「我們真的很乖耶~好認真喔~」鄉津同學以自嘲的語氣輕喃。
「很認真呢~」我也跟著附和。
「感覺好厲害喔。現在,我們在這裡聊天的時候,學校那邊正在上下午的課呢。這一刻自己竟然沒有坐在教室里,感覺超級不可思議。」
「嗯,偶爾這麼做或許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呢。」
我試著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之後應該會被臭罵一頓就是了。
那麼,雖然說要聊聊,但該從何聊起才好呢?無論是不去考大學的理由,或是我突然生氣的理由,想要說明這些理由的話,就得一併說明我至今極力隱瞞的那個奇妙環境。這樣一來,就得先介紹我母親了吧。還有正彌也是。這說來會非常長呢。
「其實,我家超級窮的。」我這裡開始述說。
「我的母親在五年前人間蒸發了。之後,只有當初跟她同居的小白臉留了下來,到現在,我仍跟這個男人住在一起。因為他原本是母親的小白臉,所以不太外出工作,但現在變得還算……應該說非常努力地工作。托他的福,我才能勉強活下去。」
我開始說的故事八成比鄉津同學原本想像的沉重許多,所以她大概覺得相當困惑。不過,她仍靜靜地繼續聽我說。
「那個人很努力,然而,因為他的學歷不高,只能去工廠當作業員,所以不管再怎麼拚命工作,薪水都很少~我們真的很窮困,因此,我完全沒想過要去念大學。畢竟,這根本不可能。所以,突然聽到你以『繼續升學』為前提,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問我想念哪一所大學,讓我覺得很生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對不起。」
「不。拚命隱瞞、粉飾這件事,敷衍帶過的人是我。因為我隱瞞得太過完美,你才沒有發現這件事。明明如此,卻因為這樣生氣,我根本是惱羞成怒。所謂不知者無罪啊。」
開始跟鄉津同學訴說這些後,儘管有些模糊,但我第一次掌握到自己生氣的理由。鄉津同學的提問或許是導火線,不過,我並不是對她動怒,只是純粹覺得生氣。而且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生氣。
要比喻的話,是在對這個不平等又不講理的世界生氣。
「因為沒有錢,除了制服以外,我也沒有幾件像樣的衣服,所以,放假時也不會想跟朋友出去玩。可是,因為不希望這些理由曝光,我會儘量敷衍過去。你是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執拗追問的人,所以我覺得跟你相處起來很輕鬆。再加上,你也不會一直追問我的手機號碼……因為我沒有手機。」
「咦?原來是這樣啊。因為你一直不肯告訴我手機號碼,我還覺得很沮喪呢。」
「我沒有手機啦。既然這樣,怎麼告訴你號碼?」
「咦?不然,你書包的側邊口袋怎麼會鼓鼓的?」鄉津同學指著從我書包里探出頭的白色毛球手機吊飾。這個手機吊飾是她送給我的禮物,跟她別在智慧型手機上的吊飾是一對的。
「喔,你說這個?」我將手機吊飾拉起來。和吊飾相連的小板子從書包的側邊口袋裡滑出。
「這是魚板下面的那塊木板。」
「魚板下面的那塊木板……」
我在木板的一角打洞,系上手機吊飾,然後放進書包的側邊口袋裡。看在旁人眼中,應該像是裡頭放著一支智慧型手機。
「為什麼是魚板下面的那塊木板?」
「咦?因為,我沒有其他能系上手機吊飾的東西。」
看到鄉津同學的書包側邊口袋裡,只有手機吊飾露在外頭,我覺得有點可愛,所以也想模仿。沒關係吧?
「應該說,不只是智慧型手機,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因為太窮了。像文具用品,我也只有自動筆和橡皮擦而已。看到你能用非常多種顏色的螢光筆註記不同的重點內容,讓我很羨慕。」
「喔~我以為你只是不喜歡買太多東西,是極簡主義的人呢。你好厲害喔,芹香。你真的隱瞞得很好呢。因為,就算現在像這樣聽你說,我還是完全不覺得你很貧窮耶。」
「我很了不起吧?」
「演技未免太好了吧?」
小香衣這麼說後,我們看著彼此輕聲笑了出來。一直以來,我都莫名覺得「如果自己家境窮困的事實曝光,一切就結束了」,所以我盡全力掩飾、隱瞞這件事到現在。然而,在向小香衣坦承這一切之後,她的態度沒有改變,依舊是小香衣。
我稍微覺得「啊啊,有跟她說這些真是太好了」。內心有個這麼想的自己存在。
到頭來,被束縛著的是我們的想法。「做不到」或「沒辦法」的判斷都是自己擅自認定的結果。實際放手去做後,才發現原來這麼簡單。就算是橫越沒有架橋的河川,只要我們有心,也能夠成功。
「嗯~可是憑你的成績,我覺得應該能去爭取獎學金之類的補助。考慮到通學距離的話,去讀信大也可以吧?至於金錢方面,有沒有解決的辦法呢……」
「我也有稍微考慮過這種可行性。可是,我果然應該搬出那間套房。」
如果繼續在那間套房生活,繼續跟正彌一起生活,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犯下致命性的錯誤。只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得避免才行。我不能墜入笨蛋王國的漆黑深淵裡,所以完成準備後,我就得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切逃走才行。逃往笨蛋王國的城牆外頭。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畢竟他不斷磨耗著身心,持續工作,養活我到現在。可是,我不能跟他待在一起。為什麼不能?有什麼不對?是什麼有錯呢?是時代?是這個國家?還是時運?他不是壞人,也沒有惡意,可是,卻一定會讓我的人生完蛋。所以,他是惡的一方。」
因為我不能變成母親那樣。因為我不是笨蛋。
「信大有學生宿舍吧。要找房租低廉的地方住,我想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就算不去信大,其他學校基本上都有這類制度,所以不要一開始認定沒辦法念大學,好好查一下相關資料會比較好。首先,你必須先思考自己是真的不想繼續升學,還是可以的話,希望繼續升學。」
「升學啊……」
我想試試看。總覺得自己似乎還有很多想學習的東西。
回到套房時,正彌倚在折好堆在牆邊的棉被上,一臉呆滯地看著電視。休假的時候,他大概都會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地在房間裡發呆。窗簾敞開,午後的陽光以銳角角度從面西的窗戶打進來。在沒開燈的昏暗房間裡,背對著眩目的逆光,帶著一臉空虛表情的正彌莫名讓人聯想到聖人。
我脫下樂福鞋,以平靜的嗓音向他說「我回來了」,正彌回應我「好早啊」。他的視線依舊望向電視。我將書包擱在玄關,直接走到正彌正前方,在一小段距離外跪坐下來。
「小平先生──」聽到我非常久違地以姓氏呼喚他,正彌或許多少也察覺到什麼了。他轉過頭來,歪著頭說:「怎麼啦?這樣正經八百的。」
「我有話想跟你說。」
「這樣啊。」
我開口後,正彌以手邊的遙控器關上電視,抬起原本倚著棉被的上半身,盤著腿、拱起背望向我。
「什麼?」
「我想搬離這間套房。」
我直接說出在回家路上踩著腳踏車,在腦中反覆練習的台詞。為了不讓自己猶豫,我開門見山地說出重點。
「是嗎?什麼時候?」
正彌並不吃驚,他馬上開口回答我。看到這樣的他,我反而有些吃驚。
「我想去考大學,然後去上大學。我還沒決定要報考哪間大學、之後要住在哪裡,但總之,我會搬離這裡。」
「好啊。搬吧、搬吧。」
正彌毫不猶豫地說。他伸出掌心向下的手揮了揮,像說著「噓!噓!」地把狗趕跑一樣的動作。
看到正彌這樣的態度,我感到悲傷不已。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悲傷。
「因為我的成績很好,經濟方面的問題,應該能靠獎學金或學費減免之類的獎勵制度解決。去住學生宿舍的話,也不需要花太多生活費。如果不夠,我會去打工。我不會給正彌……給小平先生添麻煩的,所以……」
「喔~錢嗎?對了,錢啊。」
我努力辯解什麼的時候,正彌毫不在意地俐落站起身,踩著如貓的步伐走向廚房,然後消失在拉門後方。我盯著他一連串流暢的動作。儘管看起來一副窮酸樣,但正彌偶爾會做出像這樣的優雅動作。
在廚房摸索了半晌,正彌隨即走回來。經過我旁邊時,他說了一聲「拿去吧」,將某個東西扔在我腿上,走回原本的位置坐下。他將背靠上棉被,打開電視,像是在說這樣話題就結束了。
正彌扔到我腿上的,是一本帳戶名稱寫著我名字的存摺。我不記得自己有在這間銀行開戶。這本存摺看起來相當老舊,應該不是這五年裡出現的東西。是母親以前申請的嗎?
「這是……?」
「如同你看到的,這是你的錢喔,芹香。雖然不曉得夠不夠,但總比沒有好吧。不夠的金額,你就去打工之類的,靠自己努力賺吧。」
我翻開存摺,發現最後顯示的金額超過一百萬日圓。是一大筆錢。至少,對我們這種過著極貧困生活的人而言是一大筆錢。
「咦?可是,這是哪裡來的?」
就算我這麼問,正彌仍然悶不吭聲地繼續看電視。但我也不服輸,一直跪坐著盯著正彌看。最後,正彌像是投降似的搖了搖頭,嫌麻煩地以低喃的語氣開始說明。
「你媽不見時,我也傷透了腦筋。畢竟我沒有錢、沒有工作,卻有一個孩子要養。這下子得有誰來負起責任,所以我把你爸找出來,直接跟他談判。長野的夜世界範圍很小,因此我意外很輕鬆就找到他了。我跟他說『芹香是你的女兒,所以你把她領養走吧』。」
「咦?」
我現在第一次聽說正彌曾做過這種事。我一直認為,他是跟積極行動無緣的男人,是覺得一切都很麻煩,只會懶洋洋賴在家裡打滾的男人。
「然後,他這麼對我說:『送你吧。』他那時的表情超惹人厭的,真的是個超惹人厭的傢伙。我當下氣到不行,莫名有種『就是有你這種傢伙存在,我現在才會……』的想法。明明完全不相干,我卻覺得自己的不幸、不順遂的人生全都是那傢伙害的一樣。我絕對不想輸給你這種傢伙──我這麼想。所以,我決定了。那麼,我就收留這個孩子。我會收留她,比你這種人更盡責千百倍,好好把她養大。」
至此,正彌頓了一下,將視線移回電視螢幕上。
「雖說要好好把你養大,但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才能算是『把孩子好好養大』。芹香,你以前說過你喜歡念書吧?所以我想說,總之,讓你去學習你想學習的事物,應該就可以了吧。」
老舊的存摺雖然老舊,但五年前這個帳戶里幾乎連一毛錢都沒有。但從五年前開始,每個月都有一點點錢存入。是正彌替我存的錢嗎?
「雖然是個工廠作業員,但我可是超級努力在幹活呢。一般來想,不可能過著現在這麼窮苦的日子才對。因為我在存錢。為了在某天聽到你說想去念大學時,能用這筆錢讓你去念書。不過,努力花心思節省生活費的人是你啊。所以,這從一開始就像你的錢一樣。拿去吧,拿著這筆錢搬出去。」
正彌再次像這樣說出要將我掃地出門的話。
「我一直很想成為你的父親,想好好當一個父親的角色。可是,行不通呢。因為你變成愈來愈漂亮的女人了。沒有親子關係的人們果然不能繼續住在一起,之後一定會完蛋。所以,在完蛋之前離開吧。現在的話,應該勉強還算安全吧?在沒有後續問題的狀態下分道揚鑣,之後裝作不認識彼此就好。在我這個人變得徹底沒救之前,如果你能離家去念大學,我就能解脫了。就算不可能被打滿分,應該也能拿到及格的分數吧。」
「非常……感謝你……」
再也忍不住的我將存摺揣在懷裡,跪坐著朝正彌低頭鞠躬。我的額頭貼上磨薄的榻榻米地板。雖然意外變成很像下跪磕頭的動作,但我仍遲遲無法抬起頭來。
「你要好好念書,變成了不起的人喔。如果你能變成一個了不起的大人,我這樣咬牙苦撐也值得了。」
啊啊,我真的要拋下這個人離開了──我心想。這就是我提出的話題結論。沒有任何阻力,我將搬離這間套房。促成這件事的人是我自己。然而,我卻悲傷得不能自己,悲傷地哭了出來。
我很不擅長察覺他人的心意,總會揮開他人基於好意而伸出的援手。不僅如此,我甚至連自己的心意都無法察覺,等到拋棄某些東西後,才總算明白自己拋棄了什麼。等到拋棄後,才發現那是極其珍貴的東西,然後悲傷不已。
長時間相處在一起就會日久生情﹔看著某人在自己的眼前日漸憔悴會湧現憐憫之心;因為靠對方扶養而產生罪惡感──我像這樣用各種理由矇混、欺騙自己,裝作沒有察覺,久而久之就真的遺忘了。
明明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曾經如此喜歡著正彌。
不是出自憐憫、同情或是罪惡感,只是因為我喜歡正彌。替他做飯、哄他入睡,全都只是因為我喜歡他,才想為他做而已。
這對我來說,明明肯定是初戀。
我在沒有察覺到自己喜歡正彌的情況下,打算拋棄他。可是,即使察覺到了,果然還是只能拋棄他。只能用自己的意志力,拋棄自己的情感。
我會搬出去,獨留正彌一個人在這裡。我會拋下他,因為我們不能在這裡一起墮落。我們不能沉淪在笨蛋王國里。
不可以將這份心意說出口。必須在不被他人察覺的情況下,將之拋棄、埋葬起來。
因為現在還算安全,因為我能把正彌視為基於好意,將我扶養長大的善良成年人,因為我還能勉強算是他女兒。就繼續當正彌的女兒吧,因為我不能糟蹋正彌的心意。
「肚子餓了啊。」正彌說。然而,我仍蜷縮在榻榻米上無法動彈。要是稍微動一下,感覺就會有什麼東西滿溢出來,只能靜待這樣的時刻過去。不斷落下的斗大淚珠,在榻榻米上染上黑色的污漬。
夕陽西下。
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只有電視不斷發出喀沙喀沙的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