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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話 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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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帶「鏘鏘~♪」的效果音,張開雙臂,露出像壽司三味社長「你覺得如何?」的表情。

「喔~是喔。」

就算告訴我這件事,除了「喔~是喔」以外,我也說不出其他感想。不過,喜歡→Pia-no-jaC←代表她的品味還不錯。雖然有可能是一日樂迷,但感覺很時髦,對女孩子來說是個恰到好處的選擇。

「啊,你的反應好冷淡喔!這樣的話,芹香再爆料一個更大~~消息吧!你知道嗎!小香衣最喜歡的那個→Pia-no-jaC←,這次竟然要在松本舉辦演奏會喔!」

又自帶「鏘~♪」的效果音的芹香,攤開她一直捧在手中的小冊子給我看。這是松本市的免費生活情報雜誌,芹香攤開的那一頁左下方,確實記載著→Pia-no-jaC←演奏會的情報。

「約小香衣一起去的話,她應該會很開心喔~」將小冊子攤開給我看的芹香,從一旁窺探我的表情。

「咦?可是,突然要我開口約她去聽演奏會,難度太高了吧?」

這種事情應該要……該怎麼說呢,應該要一個階段一個階段慢慢來不是嗎?

「你還在說這種話,龍輝同學。你跟小香衣加LINE之後,都過了幾個月了?在這段期間,你們倆的關係有任何進展嗎?」

「唔……」

「這種時候呢~下定決心豁出去很重要喔。沒問題的☆芹香覺得啊,勝算應該會比你想像的高喔。」

雖然她這麼說,但真的是這樣嗎?不過,我也算喜歡→Pia-no-jaC←,如果可以去聽他們的演奏會,確實是令人開心的事吧?──我也有了一點意願。思考自己該怎麼做時,我轉頭望向蓋•馬努爾,發現液晶面板上顯示出「GO!GO!GO!」的字樣。這時候果然得放手一搏才對吧。

我馬上掏出智慧型手機搜尋門票的情報,搜尋結果一下子就跳了出來。雖然演奏會的日期已經很近了,但現在似乎還是能透過正規的管道買到門票。不愧是→Pia-no-jaC←,不管在哪個方面都恰到好處。換做是松任谷由實或四季劇團的話,早在搶票的階段就沒戲唱了。

芹香踮起腳,從後方探頭看我的智慧型手機畫面,鼓舞著我說:「啊,你看,票還有呢。You~買下去吧。兩張只要一萬日圓喔。跟小香衣約會的權利,一次一萬日圓。噯,很便宜吧?」

跟小香衣的約會權利,一萬日圓。

「確實很便宜。」

雖然我們學校禁止學生打工,但身為滿不認真的不良學生的我私底下偶爾會去打工,所以一萬日圓雖然不是什麼能輕鬆掏出來的金額,但也不是絕對負擔不起的數字,可說是一個絕妙的價位。這在試探我的男子氣概。

我猶豫了兩秒。倘若有一股風吹來,不要抵抗,順著風移動是我的行事風格。只能乘著這股強風前進了──我當場以手機訂票,馬上收到了訂單編號,之後只要透過Loppi付款,領票就好。

「咦?喔,這樣就買好票了嗎?」芹香為了奇怪的理由發出佩服的聲音,還說「喔~最近的智慧型手機好厲害喔。也可以馬上買到票啊」類似我老媽會說的發言。

不過,滿多女孩子對這方面都不太在行吧。

「我說啊。」一鼓作氣走到這一步,結果現在才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但我轉頭望向芹香問道:「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她特地自願擔當我和小香衣之間的愛神邱比特,我是很感激沒錯。不過,我不知道芹香這麼做對她究竟有什麼好處。

一瞬間,我覺得表情從芹香的臉上消失了。

不過,只有那麼一瞬間。她隨即又恢復成平常像是面具的滿臉笑容。

「嗯?沒有哇~芹香沒有什麼企圖喲。只是小香衣太像是難以親近的高嶺之花,雖然超多男孩子私底下都對她有好感,但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從遠處看著她而已,從來沒人真正付諸行動。因為這樣,小香衣到現在才都是自由之身。從很久以前,芹香就希望有一位勇氣的挑戰者。而且,龍輝同學也意外地不錯啊。」

我們是朋友嘛~芹香也希望小香衣能獲得幸福啊~雖然芹香嘴上說著這類很籠統的主張,但我還是覺得不太能相信這傢伙。絕對有什麼隱情。我不是個傻子,所以起碼明白這一點。不過,無論芹香背地裡打的是什麼主意,都跟我沒關係,所以也無所謂。

「那真是謝了,承蒙你這麼看好我,敝人感激不盡。可是,說到因為給人高嶺之花的感覺,所以一直維持單身,那你也一樣吧?你沒有什麼在意的對象嗎?」

我多少懷著「需要的話,作為情報的回禮,我也可以幫你喔」的想法,但芹香揮揮手說:「芹香才不是這樣~」她沒有自覺嗎?

「芹香的意中人是諏訪同學。可是,芹香或許一輩子都會被諏訪同學冷淡對待,是個得不到回報的女人。」

「喔~諏訪嗎?諏訪啊。他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呢。」

諏訪似乎相當討厭我,所以要我報答芹香而協助她會很有難度。可是,就算諏訪再怎麼不解風情,只要芹香認真起來,應該沒有男人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底下。而且,芹香本人似乎也很享受目前這種曖昧的感覺。她將來會變成足球選手的老婆嗎~如果是芹香,感覺也得要這樣的地位才配得上她。

於是,這天放學後,我馬上衝進Lawson便利商店,迅速用Loppi買了實體票券。在付款之前,系統都會暫時替購買人保留票券,因此,也可以先跟小香衣約好才過來付款。這麼做的話,如果邀約失敗,能免於血本無歸的命運。可是,這是攸關個人覺悟和男子氣概的問題吧?不應該在行動前就考慮失敗時的狀況。我毫不手軟(也不是完全沒有)地將一萬日圓紙鈔插入Loppi里。Adieu,我的諭吉。See you again。

順利買到兩張票固然很好,但這等於是一場破釜沈舟之戰。既然已經把一萬日圓紙鈔塞進機器里,就不能因為怯場而不傳訊息聯絡小香衣。我將兩張門票攤開在房間地板上,對著它們盤腿坐下,抱著雙臂發出「嗯~嗯~」的呻吟。就是啊,既然已經買好票了,不去約小香衣怎麼行。咦?我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入這種絕境?會不會衝過頭了啊?我順勢和小香衣加了彼此的LINE,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了。在那之後,我還不曾發送訊息給她,現在傳送過去的第一句話竟然就是要約她去聽演奏會。這樣的男人超有拚命過頭的感覺。咦?真的假的?你是認真的嗎?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之前應該要跟她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建立起能自然而然地傳送訊息給彼此的關係才對。沒錯,這種時候果然不能一下子進入正題,應該從閒聊切入才對。呀呵~!你好嗎!(表情文字)還記得我嗎?我是龍輝!白痴啊。亢奮成這樣不對吧,白痴。你是白痴嗎?

於是,我輸入文字,又將它刪掉,再重新輸入文字,又將它刪掉,最後我輸入「我手上有兩張→Pia-no-jaC←演奏會的門票,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這種完全是公務性聯絡的句子,然後決定就這樣傳送過去。不用表情文字。

下定決心後,為了讓思緒沉澱,先對著擺在地上的智慧型手機打坐。我閉上眼睛,不斷深吸好幾口長長的氣,想像自我升華到空氣中,和森羅萬象合而為一。喔,不錯喔。很好,感覺很好,就是這樣。我的自我變成細小的分子,擴散到世間一切的現象、整個世界、整片宇宙和所有次元中,最後形成一道光束,穿過隧道前往嶄新世界的地平線,趁著氣勢按下了傳送鈕。啊!我按下去了!我按下傳送鈕了!我隨即趴在地上,將臉貼近智慧型手機畫面,為了不錯過任何回應而緊盯著它。顯示正在傳送訊息的符號只轉了一下下,我的訊息在傳眼間飛向空中,透過電波傳送到小香衣(天使)的智慧型手機。科技真厲害。這樣不妙吧?只要按個按鈕,就能傳送訊息給天使耶。人類的欲望無窮,科學不斷進步,人類的文明究竟打算發展到什麼程度?別太奢侈了!會被天打雷劈喔!

完全靜不下心的我順勢開始慢慢做起伏地挺身。一!二!三!四!數到twenty-seven!的時候,發現自己傳送過去的訊息顯示為已讀,我的動作瞬間僵住。我屏息凝視著畫面,結果智慧型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發出語音通話的來電鈴聲。我真的發出「噫!」的慘叫聲,在地上一路打滾直到貼在牆上,跟智慧型手機拉開距離。怎麼了?敵人打過來了?

咦?這是怎樣?我的手機在響耶。

畫面上顯示著小香衣的名字。呃,所以,這是什麼意思?哪有什麼意思,現在不是躲避小香衣電話的時候吧,你白痴啊?我以宛如沙灘奪旗手的敏捷動作撲向智慧型手機,滑動螢幕。

「餵……喂喂?(呼……呼……呼……呼……)」

我之所以會喘成這樣,不是因為正處於高度性亢奮狀態。只是因為直到前一刻,我還在做伏地挺身,又像玩沙灘奪旗一樣在房裡跳來跳去。不過,做伏地挺身而氣喘吁吁跟因為高度性亢奮造成的氣喘吁吁,兩者之間存在著什麼能從客觀角度判斷出來的差異嗎?我思考著這些,陷入絕望。我是白痴嗎?幹嘛做什麼伏地挺身。

「餵?丸山同學?」

「啊,是的,我是丸山。是龍輝……(呼……呼……呼……呼……)」

「呃,你現在可以說話嗎?你聽起來好像很喘。」

「啊,嗯。因為我……剛才在做伏地挺身……(呼……呼……呼……呼……)」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不,不會不會,完全不會。我沒有被打擾到。沒關係……(呼……呼……)」

「啊哈哈,你為什麼跟我說敬語啊?」

為什麼?是說,這是現實嗎?我的智慧型手機傳出了小香衣的聲音,最近的智慧型手機有這種功能嗎?太強了。太創新了,已經跨越技術奇點了。史蒂夫•賈伯斯是天才嗎?(他是啊。)

「呃,那個啊,我也非常想去→Pia-no-jaC←的演奏會。」

「啊,嗯。就是說啊!我們去吧!一起去聽→Pia-no-jaC←的演奏會!」

沒錯。先不論我,根據芹香提供的情報,小香衣是→Pia-no-jaC←的超級粉絲,所以一定很去聽他們的演奏會才對。沒錯,就是這樣。我們去聽演奏會吧。總之就是這樣。

「不過,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麼會約我……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小香衣像在選擇用詞般開口。

為什麼?呃,是為什麼來著?

「呃,因為喜歡?」好不容易讓呼吸逐漸緩和的我,脫口說出這句話。啥!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幹嘛突然告白?不,你為什麼上半身前傾成這樣啊?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才好?我環顧房間,尋找蓋•馬努爾的身影,但它偏偏在這種時候不見人影。等等,蓋•馬努爾,快對我說些什麼,快引導我前進吧。

慢了一拍後,小香衣的一聲「咦?」傳來。

「啊!不對!NONO!剛才那不算!你等我一下,我重來!」

「咦~不算啊。」

總之,先重新來過。不管面對什麼事都一鼓作氣往前沖不太好。

「不,也不能說是不算,應該

說是我搞錯開口的時機!這件事我之後會再好好說明,總之,現在先聊演奏會的事好嗎?」

我一口氣拚命地說完這句話後,手機另一頭傳來小香衣的輕笑聲。啊啊,太好了。聽到她似乎被我逗笑的聲音,我稍微鬆了一口氣。不管面對什麼事都一鼓作氣往前沖,是很重要的事。

「嗯,那能請你帶我一起去嗎?」

好耶~~~~~~~~!我站起身,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真心感謝領導我來到今天的這個世上一切!這時,被擺出勝利姿勢的我舉高的智慧型手機中,傳來小香衣「咦?喂喂?丸山同學?龍輝同學?」的聲音。啊,糟糕,現在不是一個人嗨翻天的時候。我將智慧型手機拉回耳畔。

跟小香衣約好碰面的場所和時間後,接下來,就只剩等待那天到來了。之後,我鼓起幹勁解決學校的作業,對於偶爾從樓下傳來的老媽歇斯底里的嗓音,也能戴上耳機用音樂蓋過。

我的人生吹起一陣風。感覺是一陣向上的風。無論如何,我都得乘著這陣風前進。我必須變得正經一些。必須更振作一些。變得更快、更強。變成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才行。

我的守護靈蓋•馬努爾,也在液晶面板上顯示出「GO FOR IT!」的字樣聲援我。

演奏會當天。

因為小香衣說她對松本還不太熟,所以我和她約在從車站驗票口走出來後,馬上就能看到的星巴克。演奏會四點半才開始,但我三點多就到星巴克待機了。

我在吧檯座位茫然地眺望時鐘,用吸管眷戀地啜飲著殘留些許咖啡滋味的冰塊水時,有人從後方輕拍我的肩膀。轉過頭後,我發現微微歪著頭喚了一聲「丸山同學?」的小香衣(天使啊)的臉蛋,出現在距離我極近的地方,讓我心中的小鹿又不受控制地亂竄。

「咦?怎麼會。你太早來了吧?」

「啊,嗯。我想說早一點到比較好。」

喔~嗯,提早行動,太完美了。

「我是第一次來星巴克,所以很緊張。」小香衣搖晃手中看似裝著中杯冰拿鐵的塑膠杯,笑著在我身旁坐下。

「咦?你第一次來星巴克?不是每天早上都會從外頭經過嗎?」

「嗯……你想,經常有人會嚇唬說,星巴克的飲料有像咒語一樣長的名字,不太好說出口吧?或許因為這樣,讓我莫名敬而遠之,也或許是沒機會。」

「可是,你不是順利買到飲料了嗎?」

「對啊。在嘗試之後,我順利買到了。」

「你剛才說沒有機會,可是只是喝杯咖啡,在想喝咖啡的時候、有點渴的時候,或是有點空閒的時候等等就夠了吧?小香衣,在做一件事之前,你好像會自己胡思亂想,因此擅自把難度想像得很高耶。」

「我也覺得。我是不是不太喜歡挑戰新事物呢?」

小香衣又說了一句「我覺得好厲害喔。」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的我,咬著吸管只挑起單邊眉毛,擺出像在詢問「什麼很厲害?」的表情。

「跟丸山同學在一起時,我接觸到的都是嶄新的事物。」

「例如蕎麥麵店之類的?」

「對,蕎麥麵店之類的。」

然後我以「叫我龍輝就好」訂正她對我的稱呼。我傾向以「龍輝」來代表自己,而不是「丸山」,聽到別人叫我丸山讓我有種靜不下心的異樣感。或許是因為我對姓氏、對自己的家庭沒有歸屬感吧。因為距離開演還有好一段時間,討論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時候,小香衣說:「那我們到處走走吧。」她說,「之前你跟我約好,說會帶我在松本逛一逛吧?」

這麼說來,一開始在蕎麥麵店聊天的時候,我們確實做過這樣的約定。我正是用這個藉口要到了小香衣的LINE。舉辦演奏會的Sound Hall AC比較靠近北松本,所以可能沒辦法到松本的鬧區去。這樣的話,換個方向去松本城繞一圈,時間或許剛剛好──決定這個粗略的計畫後,我們離開星巴克。在平時走到學校的路上往左轉,來到PARCO前。

「這裡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PARCO前面的公園。只要閒來無事,我幾乎都坐在這裡發呆。」我對小香衣說明。但因為PARCO附近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小香衣「喔~」的反應也很平淡,我們繼續走到千歲橋去。

「說到松本的話,大家腦中會先浮現的印象應該是這一帶的風景。」走到能將千歲橋的美景盡收眼底的地方後,我這麼說明,但小香衣仍只是以「喔~」回應我,看起來似乎不是太感興趣。咦,怎麼辦啊?松本還有其他什麼可看的地方嗎?喂,松本,這裡意外什麼都沒有耶。

「那裡有一棟上頭有超大時鐘的建築物吧?底下的鐘擺慢慢搖晃的那個。」

「嗯。」

「那裡是時鐘博物館。那個鐘擺不是裝飾品,而是真的大擺鐘的一部分,也會確實擺盪。」

「喔~」

唔~好像沒用。之後,我們以千歲橋→四柱神社→繩手路→松本城公園→松本神社的路線移動。儘管我偶爾會加上「你看,這是蟾蜍武士」或「那是把風景做成影子畫之後的圖樣」的解說,但小香衣的回應一律都是「喔~」而已。嗯~果然不該選這種平淡的觀光路線,該去逛鬧區這種更時髦的景點嗎?

逛完松本神社後,因為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開始走回Sound Hall AC。走了不少距離的我有點累,小香衣一定更累吧。再加上這趟觀光又很無趣,根本是雪上加霜。為此感到不安的我問她:「你還好嗎?覺得好玩嗎?」小香衣並不覺得有趣地說:「嗯,我沒事。很好玩啊。」嗯~雖然可能只是客套話,但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也只能相信她了吧。

「因為我沒有這樣玩過,所以覺得很新鮮呢。」「『這樣玩』是哪樣玩?」「呃,該怎麼說呢?閒晃?參觀郊區?閒走塔摩利?類似這種感覺。」「你是想說觀光嗎?」「啊,對,沒錯,就是觀光。」

小香衣茫然地輕喃:「是嗎?這樣就是在觀光啊~」明明腦袋超級聰明,卻意外有點少根筋呢,讓我覺得有點親近感。在閒聊中抵達會場後,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只要演奏會開始,不管我的表現再怎麼笨拙,→Pia-no-jaC←也會取悅小香衣吧。就暫時交棒嘍,之後拜託你們了。

專業的人果然很專業,懂得如何提振入場者的情緒。一晚只要一千日圓,很多愛裝熟的人的夜店(語尾上揚)固然不錯,不過,真正專業的人炒熱氣氛的技巧水準就是截然不同。五千日圓的門票確實有五千日圓的價值,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亢奮,自然地跟著打拍子或出聲吶喊。我望向一旁,發現小香衣臉上雖然浮現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她仍笑著以比較拘謹的方式跟著打拍子,樂在其中。雖然→Pia-no-jaC←的音樂本身並不完全符合我的喜好,但我覺得今天有來聽演奏會,真是太好了。

看完演唱會後,基本上都會有種宛如靈魂出竅的無力感,因此在走向車站的路上,我和小香衣沒什麼交談。像偶爾回想起表演內容般,輕聲道出「好棒喔~」「很棒呢~」之類的感想。像這樣閒晃著前進的我們隨即抵達了松本車站。唉,這樣啊,今天已經要結束了嗎──我陷入有些不舍的心情。

不過,我覺得這是很不錯的一天。

上高地線的我和大系線的小香衣要在這個車站各自搭上不同的列車。道別時,我問小香衣「你今天玩得開心嗎?」,她說「超級開心」。我率直地認為「是嗎?那就好」。

「如果我一個人去聽,應該沒辦法這麼開心。能跟你一起去真是太好了。」聽到小香衣這麼說,我也覺得心情不錯。

「大家一起打拍子的時候,你都能精準抓到節奏跟上。像這種時候,我會害怕『要是自己搞錯情況怎麼辦?』所以看到你開始打拍子,周遭的人也一起跟你打拍子,明白『喔,現在是要打拍子的時候呢』我才敢有所動作。不過,我又會開始思考『我這樣是不是沒有好好享受演奏會的樂趣呢?』」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啦,小香衣。開心的感覺沒有對錯。想打拍子的時候就打拍子,想吶喊的時候就吶喊就好。相反地,就算不跟著大家一起打拍子或吶喊,只要自己覺得樂在其中就好吧?每個人享受樂趣的方式都不一樣嘛。」

「嗯,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廣播傳來大系線列車即將駛離的通知。向我說「那再見嘍」後,小香衣搭上電車,最後又問我:「下次你還能像今天一樣,帶我在松本閒逛嗎?」我回答她:「當然嘍,隨時都可以。」後,車門關上了。

在這之後,我跟小香衣不時會互傳LINE訊息,放學後,我也經常帶她去參觀松本的市街。不過,生性認真的小香衣沒有打工,所以能運用的金錢有限,但她也排斥單方面讓我請客,所以約會計畫(這已經可以說是約

會了吧?)都會變成像閒走塔摩利一樣在街上隨意閒逛。我會帶小香衣到很多地方參觀。

例如,松本市民藝術館的屋頂有一座種滿人工草皮的庭院。因為樓層很高,那裡成了一個很通風的舒適場所。不過,或許是因為很少人知道,我們每次去的時候都沒有其他遊客,這座庭院就成了小香衣中意的景點之一。梅花或櫻花的花季到來時,我們會到松本城公園或田川河畔去散步。小香衣很喜歡拜訪感覺會成為IG熱門焦點的時髦咖啡店,翻閱城市情報雜誌,特地到刊登於雜誌上的店家去喝咖啡是她的興趣,我也會陪她去。像這樣去過一間又一間的店家後,小香衣最喜歡的是某間位於一橋,店名叫「Marumo」的懷舊風格咖啡廳,感覺很成熟。在街上閒晃會有點痛苦的寒冷冬日,我們時常造訪那裡。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晃的行為持續了一年後,我的體力變好了,身體也變得很健康。我成了體力充沛又健康的高二生。

「丸山,你也差不多該決定自己未來的出路嘍。」在名為生涯規畫指導室,類似偵訊室的小房間裡,班導隔著一張小桌子對我說。我在街上閒晃的同時,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高二下學期,到了下個學期,我就會變成考生。雖然會繼續衝刺,但得決定自己衝刺的目標才行。

「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或喜歡做的事嗎?」

「嗯~真要說的話,我喜歡音樂。」

「這是興趣吧?我指的不是這種的。你將來想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想鑽研哪方面的知識學問,才是老師想了解的事情。」

「喔,這樣啊~」

未來的出路……出路啊~話說回來,小香衣有什麼規畫呢──我這麼想著。畢竟她的成績優秀到令人瞠目結舌,應該會去考東京的某間大學吧~我這麼心想著,試著說出「我在想要不要到東京去呢」。

「就算是東京,學校的優劣差異也很懸殊喔。但在升上高二後,你的成績意外變得還不錯,如果選擇私立大學,或許有機會考上東京的學校。不過就算這樣,也得先決定自己要念什麼學系才行。」

「喔~私立大學嗎~」

這個嘛……我家的經濟狀況有寬裕到能讓我去念東京的私立大學嗎?雖然還不到清寒的地步,但畢竟我完全不跟父母溝通交流,所以也不清楚詳細狀況。說起來,要去東京念私立大學需要花多少錢啊?東京的私立大學在哪裡?我是不是太悠哉了?

班導要求我「記得跟你的父母好好談一下喔」。說得這麼簡單,但就算我回到家,在吃飯的時候,老媽也只會不斷跟我抱怨老爸;就算我窩在二樓房間寫作業,老爸回來後,老媽歇斯底里的高八度嗓音就會馬上響起。沒有好好談的機會。應該說是沒有能好好談的環境。大家都是怎麼跟自己父母商量的啊?真要說起來,老媽知道我馬上就要變成考生的事嗎?老媽的想法永遠繞著自己打轉,她只對我有沒有站在她那一邊感興趣。可是,我已經無法繼續站在讓哈密瓜在天空飛的老媽那一邊了。所以,最後我沒能跟老媽談這件事,今晚也躲進了SONIC里。

諏訪說得對。我們轉眼間就會變成高三生,現在不是到處閒晃玩樂的時候了。可是,這裡待起來果然很舒服,我總是會不自覺被吸引進來。

不知不覺中,夜色漸深,SONIC舞池中的人也變多了。雖然附近的人都很嗨,但突然開始煩惱自己的未來出路和人生的我,總覺得今晚沒什麼興致,只是跟蓋•馬努爾並肩倚在牆上,茫然地眺望著舞池。

一瞬間,我跟待在前方某個角落,行動有些詭異的佑作大哥對上眼。他的手偷偷摸摸地在掩藏什麼,雙眼卻望向遠處,很在意周遭的動靜般環顧四周。那時我原本只覺得「他怎麼了啊?」但之後,開始覺得連這裡的音樂都很惱人的我移動到吧檯區,聽到三名不常見的女孩子在吧檯前焦急地嚷嚷。

看來是那三名女孩的其中一人東西被偷了。好像是放在包包里的皮夾不翼而飛了。到夜店來別把包包留在舞池啊。雖然也覺得對方是自作自受,但我不小心明白了犯人是誰。

只要假裝不知情就沒事了。我決定佯裝什麼都不知道,想點杯可樂喝而翻找口袋裡的零錢。不過,口袋裡除了電車月票以外只有三百二十日圓,買不起夜店裡端出來的可樂。該怎麼辦呢?我轉過頭,發現我的守護靈蓋•馬努爾站在讓人吃驚的極近距離,像是在威嚇我似的將臉上的液晶面板貼近我。上頭顯示著「DO WHAT YOU THINK IS RIGHT」的紅色文字。

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吧。

沒錯,蓋•馬努爾。我得認真一點才行,得變成可靠的男人才行。我不在意自己有沒有臉面對誰,不過,要是沒臉面對自己,那一切真的就結束了。我必須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我得更振作一點才行。

我把零錢放回口袋裡,折返回舞池。原本還有點期待走回那裡的時候,佑作大哥已經不見了,但他仍和其他同伴悠哉地聚在舞池一角,因此我也沒有退路了。

我推開人群,搖搖晃晃地朝佑作大哥走去。當我站在他的正前方時,佑作大哥笑著對我說了什麼,但因為他站在擴音器正前方,音樂吵得要命,我完全聽不到他說了什麼。

我將手撐在牆面上,封住佑作大哥的行動,靠近他的耳畔低聲說:

「少幹這種無聊的勾當啦。」

儘管如此,佑作大哥仍嘻皮笑臉地說:「呃,你幹嘛啊,龍輝?怎麼啦?你在說什麼啊?」我無視他,只悶不吭聲地瞪著他的臉。

看到我一臉認真,佑作大哥似乎也放棄繼續裝蒜。不過,他仍以半開玩笑的態度說:「怎麼?你想出賣哥兒們嗎?」

哥兒們?嗯~大概是哥兒們吧。

會在周末深夜泡在夜店裡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跟這些人也是半斤八兩,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吧──像這樣曖昧模糊的氣氛讓我感到很舒適,所以我還滿中意這個地方。可是,偷別人的皮夾果然不太對吧?

雖然我欠佑作大哥一個人情,但我不能因此違背自己心中的正義。我得更振作一點才行,得變得比現在更強。

表情從佑作大哥的臉上褪去,手部有所動作。他的掌心是張開的,所以應該不是要揍我,只是想把我推開而已。

我的手像變色龍吐舌捕食蒼蠅般敏捷,一把揪住佑作大哥的手腕。接著,佑作大哥企圖抽回自己的手,但我仍文風不動。我想像自己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鋼鐵雕像。無論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佑作大哥怎麼推擠拉扯,我發育得莫名良好的高壯身軀都不為所動。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音樂依舊很吵,我沒能聽清楚佑作大哥說什麼,但他說了類似這樣的話。我放開他的手之後,佑作大哥從連帽外套的內側掏出明顯是女用的皮夾交給我。接過皮夾後,我走進舞池。接下來,只要找到剛才那個女孩子,將皮夾物歸原主就行了。我並不打算報警抓佑作大哥。我覺得這應該是我們向彼此妥協的結果吧。

推開區隔舞池和酒吧區的厚重大門時,後方傳來佑作大哥「有小偷!」的吶喊聲。

我吃驚地轉身。

有幾個比佑作大哥弱小的熟面孔聚在舞池入口附近。從他們散發出來的感覺,我隨即明白「啊,你們已經套好招了吧?」。我從佑作大哥手中接過皮夾,走進舞池後還不到一分鐘,這群人應該幾乎沒有交談,而是靠心電感應串通好的。所謂的哥兒們果然是最棒的存在。

我望向對側的酒吧區。剛才嚷嚷著皮夾不見了的幾個女孩一邊指著我,一邊朝這裡走過來。

我手上明顯拿著女用皮夾。

原本打算把皮夾物歸原主的我,反而被佑作大哥栽贓成扒手了。他腦筋還動得真快,很厲害嘛,完全是做賊的喊捉賊啊。Son of a bitch。

話雖如此,那幾個女孩子看起來相當激動,看來不會好好聽我解釋。這又是一個必須瞬間做出判斷的狀況。那時拯救了我的佑作大哥,現在將我逼入絕境。混帳王八蛋,雖然你是個徹頭徹尾沒藥救的傢伙,但對我來說,你確實是某種程度上的恩人,而SONIC對我來說,也是無法取代的地方。

然而,看來我要在今天告別這一切了。現在,我必須拋下跟這個地方相關的所有人事物。因為來得太突然,我甚至沒有為這場離別感到不舍的時間。

蓋•馬努爾的液晶面板上浮現「RUN!」的字樣。快跑!

我將手中的皮夾以拋物線扔給那幾個女孩子,隨即衝下樓梯。我原本就不是因為想被誇獎才這麼做。順利物歸原主了,我的正義感這樣就滿足了。之後不管那些人怎麼看我,都不關我的事。儘管後方傳來吶喊聲,但我無暇顧及。我衝上大馬路,沒有停下腳步。快跑!跑得更快!更強!我順勢拐彎跑進一條小

巷子裡,一鼓作氣衝到深志神社後方。晚上的深志神社昏暗又寂靜,感覺沒有人追過來。動輒在街上閒晃的我鍛鍊出了一雙好腳力,跟你們這種習慣夜生活的豆芽菜賽跑,我怎麼可能會輸呢?活該啦。

因為衝刺而讓身子暖和起來的我悠哉地想著。不過,暴露在冬天夜晚的氣溫下,熱度慢慢褪去,我的腦袋也跟著冷靜下來。咦?這是不是沒戲唱了?

十二月的松本很冷。早已過了凌晨十二點的現在,當然沒有任何電車可搭,而我的口袋裡除了月票和智慧型手機以外,只有三百二十日圓。首班車幾點開啊?如果繼續這樣待在外頭,一般來說會凍死吧?蓋•馬努爾是生化人所以不要緊,但遺憾的是,我是個擁有普通肉身的人類。可惡,這下該怎麼辦啊?

感到非常無助的我掏出智慧型手機,啟動LINE,確認好友清單。然而,就算把人數莫名龐大的好友清單拉到最下方,也找不到半個能在這種時候依靠的朋友。唉,哥兒們真是最棒的存在了。跟佑作大哥有關連的那些人,現在或許都已經聽說這件事了,我完全無法預測他們會把這件事說成什麼樣子。八卦總是會被加油添醋到無止盡的程度。以後徹底和這些人保持距離應該是最安全的判斷。也就是說,我要拋棄這一切。

我不後悔,因為我相信自己沒有做錯事。反正,打從一開始那些人就淨是一堆名字身分都不詳的爛人。我就算拋棄這些人,也沒有自己內心的正義感來得重要。他們沒有那樣的價值。

可惡。說起來,佑作大哥幹嘛去扒別人的皮夾啊?太難看了吧。如果你沒有這麼做,同樣不是什麼好東西的我們,現在也能繼續對彼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聚在一起打發時間啊。

算了,事情都發生了,現在再說這種話也沒用。我要拋下這些傢伙往前走。為了獲得前進的動力,必須朝後方釋放些什麼是這個世上的真理。

說到底,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振作起來了,但因為那裡待起來莫名地舒適,所以我總是逃進去。現在,我從原本逃進去的地方又逃出來了,因此,也差不多該認真面對現實了吧。只能認為這是個好機會。

我把跟佑作大哥相關的那些人,從LINE的好友清單中一一封鎖,同時不停想著這些事。全都是很合理的想法。

然而,無論以多少合理的想法來證實自己的正當性,我仍無法抑止悲傷的感覺。就算只是一堆爛人及不正經的場所,失去這些還是會令人難過。現在,我覺得很難過。在封鎖所有該封鎖的帳號後,到頭來,我能聯絡的對象只剩下小香衣了。哇啊,這樣看下來,我真的沒有半個像樣的朋友耶。

「我好像被困在深志神社裡了NOW。」

發送這樣的訊息過去後,雖然時值深夜,但「已讀」兩個字在瞬間浮現。隔了幾秒後,LINE語音通話的鈴聲響起。

「餵?你說困在神社裡是什麼意思?」光是聽到小香衣的聲音從手機傳來,我就莫名有種自己進入無敵狀態的感覺,開始覺得這種情況根本不算什麼,因此回應她:「不,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啦。」然後大概跟小香衣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這很嚴重吧?我們先不管你在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待在寒冷的地方人會死掉耶。」

她說得沒錯,目前最傷腦筋的問題就是「寒冷」。處於寒冷的環境下時,人類的思考也會變得格外負面或脆弱。從剛才開始,我會悲觀得不像自己,最根本的原因應該也是在於寒冷。在我感到沮喪或沒有自信時,蓋•馬努爾是只會稍微從後方推我一把的存在。雖然我很感激,但如果沮喪的原因純粹是「因為很冷」這種讓人束手無策的現實問題,它就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嗯~怎麼辦呢?」

「一般來說,大概只能聯絡父母,請他們來接你了吧?」

「喔,原來如此。」我說。「父母」這種存在被我摒除在認知區域以外,因此在小香衣提醒之前,我完全沒想到有這個選項存在。

「對喔,聽你這麼一說……一般人會先向父母求助呢,大概。」

像這樣跟小香衣拚命吐苦水也只會讓她困擾而已。這純粹是在逃避,我得正視現實才行。雖然覺得心情非常沉重,但我再次跟老媽對話的時機終究到來了吧。

「說得也是。雖然有點排斥,但也沒辦法了。我會跟家裡聯絡。」

「嗯,加油喔,龍輝同學。」

只是為了打一通電話給父母,竟然要心儀的女孩子鼓勵自己也很沒出息,不過,聽到小香衣這麼說,我也有了「得加油才行」的幹勁。為了打電話回家,我當然得先結束現在的通話。

「那我先掛電話嘍。」

「嗯,我知道了,掰掰。」

「那……那個啊。」

要結束通話突然讓我感到很寂寞,所以忍不住喚住小香衣。

「嗯?怎麼了?」

「呃……很久之前,我說要重來的那句話……」我說。那句讓我一開始說要撤回,之後會重新好好再說一次,結果一直拖到現在的話,我現在突然變得好想說出口。所以,我覺得現在說出來會比較好。

「我喜歡你,小香衣。」

我感受到手機另一頭的小香衣在笑。

「嗯,謝謝你。」她回答。

「我會振作起來,一定會好好振作。你看著吧。」

「嗯,我知道了,我會看著你的。」

「那掰掰嘍。」

「嗯,掰掰。」

我結束通話。結束的瞬間,孤單無助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直到剛才都還在胸口熊熊燃燒的情感急速冷卻、萎縮。不過,我也不能再拖拖拉拉下去了。蓋•馬努爾也在說「DO IT」。沒辦法,我打電話回家。

電話響了五次後,「你好,這裡是丸山家。」接電話的是老爸。

雖然決定打電話回家,但我只覺得會是老媽接起電話,面對突然登場的老爸,我有點吃驚。從很久以前,從哈密瓜在空中飛的那一天以來,老爸就退出我的人生,名字也沒出現在登場人物介紹的地方。

對喔。這麼說來,我家裡還有老爸呢。

既然是打家裡的電話,當然也有可能是老爸接電話。

因為這個唐突的發展,我吃驚得說不出話,結果老爸狐疑地說「餵?」的嗓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啊,不行。再繼續沉默下去,會被誤以為是惡作劇電話而掛掉,這樣我就真的會被困在這裡。

「喔,是我啦,老爸。」

「怎麼,是龍輝啊。怎麼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啊,感覺超久沒跟這個人說過話了。

「呃,老媽呢?」

「睡死了。因為她真的睡到像是死了一樣沉,我擔心她是不是真的死了湊過去確認,發現她還有呼吸,所以沒死。」

「是喔。」

啊,我好像回想起來了。這麼說來,老爸好像從以前就是這種感覺。

「呃,其實,我剛從本來打算在那裡待到天亮的地方逃出來,現在人在外頭。因為很冷,我身上又沒有錢,搞不好會死掉。」

「你說『逃出來』是怎麼一回事?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沒有啊。我反而覺得自己做了很正確的事。」

我以為可能還得為此做一長串麻煩的說明,有些繃緊神經,但老爸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是嗎?」沒有再追問什麼。

「那我去接你。在我抵達之前,你努力活下去等著吧。」

「嗯,謝謝。」這麼回應後,我切斷通話。

坐上老爸駕駛的老舊Nissan Rasheen後,我在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後說:「抱歉,讓你這麼晚出門。」老爸則只回了「嗯」。我轉頭望向坐在后座的蓋•馬努爾,它臉上的液晶面板顯示出「TALK」的字樣。嗯,雖然造成這樣的原因不值得一提,但這是難能可貴的機會,趁現在跟老爸聊一下比較好吧。呃,我以前是怎麼跟老爸說話的?在我沉思這個問題時,老爸主動說:「唉,畢竟我們家媽媽是那副德性,你不想待在家的心情我也不是無法體會。」開始說下去。

「不過,你明年也是考生了吧?也差不多別再像這樣到處閒逛了。」

「嗯,我今天也這麼想。」

「今天啊。嗯,雖然花了點時間,但也不算太遲。」

「老爸。」我順勢道出長年以來一直很在意的事。「你為什麼還跟老媽在一起?」

早在好幾年前,大概是我剛懂事的時候吧,老媽就很痛恨老爸,而被老媽如此憎恨的老爸心裡也不可能好受。雖然這麼說,我還是個孩子,就算覺得家人很討厭,也沒辦法馬上離開那個家,但老爸不一樣。如果真的討厭老媽,明明可以離開家或是跟她離婚,但父親不知

為何,至今仍會每天回家。

「你問為什麼……因為我們是夫妻啊。」老爸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說。

「老爸,你現在還喜歡老媽嗎?」

「有時喜歡,有時討厭。人類的感情是很曖昧的東西,有時候會突然膨脹到雙手環抱不住的程度,有時又讓人遍尋不著,東翻西找之後,才在口袋深處發現變得乾癟又皺巴巴的它。喜歡這種感情會出現這樣的波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如果每次都隨著這樣的波浪搖擺,兩個人不可能一起走下去。所謂的結婚、變成一家人,代表的不是『一輩子都喜歡彼此』的約定,而是『在感到不喜歡的時候,也不會放棄,會嘗試努力』的約定不是嗎?」

「或許是沒錯啦……」

如果不放棄地繼續努力,老媽有可能在未來的某天變得正常嗎?我不這麼覺得耶。

「當然,我也沒辦法永無止盡地努力下去。不過,我也還沒有努力到永無止盡。」所以,現在還要再繼續努力下去。老爸連笑都不笑地說。到頭來,這還是老爸跟老媽之間的問題,想必不是我能夠插嘴的事吧。我必須先思考自己的未來才行。

「對了,老爸,你在大學學到了什麼?」我這麼問。

「我是念材料科學與工程學系。不停地把金屬用各種比例熔合成實驗體,然後再加以破壞,收集相關數據。」

「那是怎樣?好玩嗎?」

「很好玩喔。一股腦地將金屬熔化、混合再破壞的那兩年,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光。可以的話,我真希望這輩子能一直將金屬熔化、混合再破壞,並以此維生。但是不可能,所以我進入了現在的公司。不過,在進了公司之後,覺得工作也滿開心的,一直做到現在也不覺得厭倦。其他人或許無法理解,但只要努力去探究一件事,就能夠發現樂趣所在。」

「喔~這樣嗎?」

「所以什麼事都行,你也試著去挑戰什麼吧。不管是什麼,只要認真去面對,總會發現個中樂趣的。」

「……嗯,那我也稍微努力看看好了。」

「就這麼做吧。」

已經登出我的人生好長一段時間,幾乎不曾好好對話過的老爸雖然個性有些奇特的地方,但說不定是個很有趣的人──我開始這麼想。那麼,如果好好面對老媽,或許我也能發現她也有些有趣的地方吧。既然老爸還沒完全放棄她的話。

車子駛過海岸旁的十字路口後,周遭一下子變成一片漆黑的田野風景。我茫然地望著遠方的路燈,在內心下定決心,好,我要努力嘍。再會了,松本的夜晚燈光。雖然繞了很長一段遠路,但我一定能從現在往回走。

比現在更快、更強。

該完成的功課正在無止盡地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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