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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話「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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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勇氣小天使請當我兒子

錄入:↑我媳婦

修圖:去噪小能手暗喵喵

1

一陣怪聲迴蕩在空蕩蕩的館內。

陣內美咲從早上就坐在櫃檯。她強忍呵欠,漫不經心地聽著這刺耳的怪聲。起初聽到這種怪聲時她十分驚訝,第二次是大呼小叫,第三次更讓全體工作人員開會討論,但聽到第十幾次後就再也沒有人大驚小怪了。半年後的今天,每個人都聽膩了。

館內偶爾會響起的這陣怪聲,已經和窗外的風聲沒有兩樣,今天也不過是比平常稍微大聲一點罷了。

「喔,今天倒是很會哭啊。」

正當她忍不住打起呵欠的時候,一名剛邁入花甲之年的男性說著這句話從櫃檯前走過。他是岸本,退休後就在這裡做些閒差,他說自己有個年紀差不多的女兒,有事沒事就會來幫美咲。兩人已經很熟,即使被他看到自己打呵欠,美咲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是啊,比平常大聲了點。」

「而且今天哭得挺久的啊。」

「難得這麼會哭,卻只有我們兩個聽到,說來還真冷清。」

怪聲持續了一分鐘以上,兩人的視線自然往裡頭望去。他們的視線穿過陳列了幾項展示品的走廊,望向深處的一間展示室。

「美咲相信這些對吧?」

「那還用說?各種幽靈妖怪或不可思議現象從小我就全都相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當櫃檯小姐,理由也已經跟岸本伯說過好幾次了吧?」

「你最喜歡這些話題,這我是知道啦,不過我還是沒辦法相信吶。我覺得事情就是像學者說的,是濕度改變使石頭內部產生擠壓發出的聲音。而且這石頭也只是會發出聲音,不會做壞事,不是嗎?」

「UFO和雪人也都一樣,大部分都只是出現,沒有危害人類啊。」

「哈哈哈,那也要UFO跟雪人真的存在啊。」

姑且不論UFO或雪人,美咲很想反駁說幽靈和妖怪都存在,但還是強忍下來。光是能笑著看待一個成年人相信超常現象,還肯陪這個人說話,岸本伯個性就已經夠好了。大多數人對這類話題都只會一笑置之,以前的男友也一樣。美咲的朋友還拜託她千萬別在聯誼時提起這些話題,而雙親更提出飛躍性的理論,說她就是成天說這些傻話才會交不到男朋友,結不了婚。說穿了,如果雙親把美咲生得漂亮點,她的興趣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吧?

美咲心裡還轉著這些念頭,岸本就指了指自動門說:

「今天看來是不會有客人了,要早點打烊嗎?」

距離閉館時間還有三十分鐘,看樣子已經不會有顧客上門,而且就在他們聊著聊著之間,怪聲也停止了。

「說得也是。今天就……」

才說到這,正面的自動門就往左右打開,一對少年少女走了進來。會在平日的這種時間跑來,大概是放學之後過來的吧?

「哎呀,正好有客人來了,那我們就努力到下班吧。」

岸本說著就回管理人室去了。

走進來的兩人,分別是一名約莫高中生年紀的少女,以及一名十歲上下的少年。要說他們是姐弟,兩人的長相又不太像,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而且美咲隱約覺得他們兩人和一般小孩不同,只是真要問為什麼,她也答不上來。

少女在高中制服外披著一件毛料連帽大衣;少年則穿著運動外套,頭戴帽子。少女的制服不屬於這個鄉下小鎮中的任何一間高中,表示他們是在平日特地搭上電車,來到這個偏僻小鎮。

美咲多少有些好奇,但並未忘記自己的職責。她露出營業用的微笑,說出如今每天只有幾次機會說的招呼語:

「歡迎光臨龜田町的幽靈妖怪大展!」

2

少女一邊稀奇地左顧右盼,一邊走到坐在櫃檯的美咲面前來。她看來是名嫻靜的高中女生,留著一頭這年頭頗為罕見的筆直黑色長髮,綁成馬尾。

「請問一下,我聽說這裡有夜泣石。」

她所說的夜泣石,就是先前發出怪聲的石頭。這顆石頭真的會發出聲響,是這場幽靈妖怪大展的矚目焦點。

照岸本伯的說法,已經有學者提出解釋,認為應該是濕度改變造成石頭內部擠壓出聲。但石頭本身會自然發聲,說來也的確有些稀奇。儘管篇幅不大,但確實也登上過全國性報紙的版面。展場從夏天到秋天都還算熱鬧,不過現在進入寒冬,來參觀的訪客屈指可數,寒假結束後更不用說。夜泣石這種妖怪實在不太起眼,就算多少會發出點聲音,多半還是無法讓人們願意從東京花電車錢來這裡。

美咲望著先前注視的通道前方,懊惱地想著難得有小孩子訪客來,對他們說:

「是的,我們有展出夜泣石。可是說來抱歉,我想今天已經聽不到夜泣石的哭聲了。因為它剛剛才哭過。」

來看夜泣石的訪客,幾乎百分之百都是想親耳聽到哭聲。

「不會哭第二次嗎?」

根據美咲的經驗,夜泣石好幾天才會哭一次,即使是頻率高時,一天頂多也只有一次。她只能搖頭回答:

「是,從來不曾在一天內哭過第二次。」

「欸,大姐姐。」

一旁這位看起來很聰穎的少年叫了美咲一聲。他這聲大姐姐喊得很自然,讓美咲心中對他的分數大大提高。

「夜泣石真的會哭嗎?不是從藏起來的喇叭發出聲音?說一天不會哭兩次以上,真的不是為了讓顧客多上門幾次的策略?」

但少年接著問出的問題,已經不像是出於孩子氣又可愛的好奇心,比較接近成年人穿鑿附會的猜測。

「當然是真的會哭。如果真的可以任意造假出聲,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會讓它哭給兩位聽嗎?畢竟小弟弟你們遠道而來,讓兩位聽到,也可以促使兩位去跟朋友宣傳。」

美咲儘管覺得這樣有些幼稚,但還是忍不住把重音放在「小弟弟」三字上。

「那會不會是用加濕機跟除濕機,人為改變濕度?這麼冷的冬天,照理說濕度的變化不會那麼容易大到可以讓石頭出聲。」

少年囂張的發言還沒結束,而他那種賣弄聰明的口氣也讓美咲看不順眼。少年叫那聲大姐姐時,美咲還認為他是個「聰明活潑的少年」,結果轉眼間就轉變為「麻煩又不可愛的小孩」。

「要是那麼做,這裡為數不多的員工,每天早上晚上都得去除窗框上結的露了。你覺得我們會做這麼麻煩的事嗎?我才不要。」

美咲終於忍不住吐露真心話,結果這個囂張的少年倒是很乾脆地信服了。

「是喔?所以果然是真貨了?畢竟從站在建築物前面的時候,就已經很有氣氛了。」

少年的話讓美咲歪了歪頭。這個展示會場是從本來快要拆除的公民會館改裝而成,與其說有氣氛還不如說是破舊。如果是木造建築,也許至少還有種像鬼屋的氣氛,但這棟鋼筋水泥的兩層樓建築就只是老舊而已。這名少年對他自以為是的態度毫不掩飾,應該不至於對這棟建築物下出「有氣氛」這樣的評語。

「有氣氛?」

「也不是氣氛,應該說是有一種氣。」

說著他的目光望向左側通道的最深處,視線筆直捕捉到夜泣石所在的展示室。館內地圖不在他們視線可及之處,理應是第一次來的少年不可能會知道正確位置。美咲儘管覺得不可思議,仍然做出這是巧合的結論。

「算了。沙耶大姐姐,我們趕快付入場費進去吧。」

「也對。不好意思,請問多少錢?」

「兩百圓和五百圓。」

美咲一邊備妥館內導覽圖與入場券,一邊心想原來少女的名字叫做沙耶,這清純的名字跟她的外表真是非常搭調。這個名字讓美咲覺得似乎曾經聽過。

「嗯?」

接著她在遞出三百圓零錢時想了起來。

「你該不會是山神沙耶小姐?」

少女似乎因為突然被叫出名字而驚訝,睜大了眼睛,但隨即輕輕點頭。

「是的,我是。我是聽班上同學陣內美優提到才來看的。請問你們認識嗎?」

「美優是我的親戚。我是陣內美咲,這邊這位小男生是?」

「呃……是我親戚,他說有興趣,所以跟我一起來。」

「我聽美優說過你,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來!」

美咲說得激動,恨不得從櫃檯探出上半身。

照親戚美優的說法,這名叫做沙耶的少女就和美咲一樣,相信妖怪或幽靈的存在。還說沙耶是看了夜泣石的報導,聽說最近發出哭聲的次數增加而產生了興趣。也就是說,沙耶可能和她一樣是妖怪迷。

光這樣就已

經夠令她高興了,何況沙耶還是個如假包換的正牌巫女。

這樣形容可能有點太極端,但要是沙耶拿起日本刀之類的武器揮舞,不就像是從漫畫世界跳出來的妖怪獵人嗎?何況她外表也是個無可挑剔的美少女。至於要把刀藏在什麼地方,也許就是她背著的那個紫色細長布包裹。

「對不起喔,我一帶美優來看,她就怕得要命,還說要去請人驅邪。她就是有點小題大作。啊,入場費當然就不用了。」

美咲不提自己的妄想,高高興興地從櫃檯繞出來。

「難得你們遠道而來,至少讓我帶你們逛一逛。」

其實她是對沙耶這個真正的巫女有興趣,但當然不會說出口。

「櫃檯沒有人,不要緊嗎?」

「沒關係的,今天已經不會再有客人來了,而且離閉館也只剩下三十分鐘。啊,你們不用放在心上,儘管慢慢逛吧。」

美咲把「本日門票已售完」的牌子放到櫃檯上。她在這裡待了半年,還是第一次用到這塊牌子。保險箱裡只放著一些找錢用的零錢。美咲打內線告訴岸本有朋友來找她,所以今天就先閉館了。接著她猛然站起說:

「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巫女呢。畢竟新年去神社參拜的時候,看到的多半都是兼差或一看就很假的巫女。你們不覺得巫女還染咖啡色頭髮,根本是天理不容嗎?倒是我後年是厄年(注1),是不是該從前厄除起?畢竟這次是大厄。話說可以請他們同時幫我除厄跟祈求好姻緣嗎?還是這兩件事得分開才行?」

美咲高興得沖昏頭,變得十分多話。而回答她這些問題的不是沙耶,而是少年。

「大姐姐,祈禱一次只祈求一件事,這是常識吧?後年大厄,也就是說大姐姐今年三十歲了?都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了,別在這種地方小氣好不好?」

「勇氣,我說過多少次,叫你不可以這樣說話的?那、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沒、沒關係。」

美咲現在知道這個囂張的少年名字叫做勇氣了。

3

「這個會場展示的夜泣石,是從本縣與栃木縣的界線上搬來的。當初搬運工程非常艱鉅,仇總算是趕在夏天之前完成了。」

通道上擺設的資料看板多到沒有必要,顯然是為了遮掩牆上的髒污。其實這些資料當中,有一半是美咲提供的,但觀客幾乎看也不看一眼就走過,每次都讓美咲覺得難過。

「喔?調查得很清楚耶。」

「連這么小的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呢。」

相較之下,這兩個人是多麼了不起?不但沒有直接走過,還一一停下腳步,仔細閱讀,甚至懂得看板內容的價值。真不愧是正牌巫女和她的親戚。美咲覺得就連這個叫勇氣的小男生那種囂張的態度,現在她都能夠原諒。

「夜泣石在山上頻繁發出哭聲,搬到這會場之後也一樣,以幾天一次的頻率發出原因不詳的怪聲。我們委託專家調查石頭的成分,發現其中無法解析的物質含量高達百分之一點七。雖然也有人提出否定的見解,認為怪聲是因濕度與氣壓的改變造成石頭伸縮而形成,不過這種說法也並未得到科學證實。夜泣石至今仍然是一團謎……」

美咲說明到這裡,不由得為難起來。離展示夜泣石的區域還有三十公尺左右。

既然只有三十公尺的距離,就算不吭聲大概也沒關係,但還是找些話題,別讓場面冷掉吧?正當美咲想到這裡,就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聽、聽、聽說這邊再過去,就、就有傳說中的夜泣石。那我們這、這就去看看吧。』

死板又不斷吃螺絲的念稿聲,讓人不管聽幾次都覺得沒勁。

說話聲音來自一台老舊的映像管電視,電視放在同樣老舊的電視柜上,柜子的夾層裝著一台落伍的VHS影帶式錄放影機。

男性很故意地喘著大氣,撥開樹叢往前進。

「這是什麼?」

勇氣的疑問之中,有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啊、啊啊,那個啊……該說是夜泣石的解說錄影帶嗎?」

這段影片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拍攝的。失焦與手震的情形都很嚴重,連人物的臉都常常沒能完全保持在畫面內。

但這也無可奈何。無論拍的人還是被拍的人,都是抽籤抽到才去做的公所員工,當然完全不懂拍攝影片的知識技能。其中抽到下下籤的,應該就是負責報導的田島了吧。由於這是地方上的一大盛事,當地居民也有不少人參加,據說直到現在,他在公所窗口辦公時,都還有人會拿這件事取笑他。

『就、就是這裡。再過去,就有夜去石,不,是夜泣石。』

攝影機轉往田島所指的方向。

「哦?這挺厲害的耶。」

勇氣先前一直以厭煩的表情看著畫面,這時首次老實表達出了他的佩服。

走了許久都仍然綿延不絕的雜樹林,忽然出現一直線樹木倒下、地面翻起的光景。這條掃倒樹木開出的路,筆直通往森林更深處。挖開的地面一路延伸到畫面盡頭,前方可以看見一塊灰褐色的石頭。

即使外行人拍的影片太粗糙,仍然看得出石頭所在處的光景超出常識之外,很有神怪傳奇該有的樣子。

『好厲害……是要怎麼弄才能弄成這樣?』

或許是因為田島只有在這個時候不小心表露出自然的反應,反而充分傳達出他的驚訝。

『一草一木都沒長出來呢。』

這些樹木倒下後,看似已經經年累月,但為什麼後來仍未長出一草一木呢?挖開的地面上存在的,就只有倒下且腐朽的大樹。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沙耶想看得更清楚些,從四面八方的角度去看電視畫面。

「為防萬一我還是先說一下,電視機里的東西是看不到的喔。」

「我、我知道。」

勇氣的叮嚀讓沙耶紅了臉,回到電視機正面。

『據說再過去就有夜泣石。請各位觀眾看看這窪地,傳說這是夜泣石移動過後留下的痕跡,長、長度竟然長達一百六十五公尺。』

田島賣關子的本事太差勁,讓美咲聽不下去,乾脆說出她所記得的後續台詞:

「我們委託慶明大學的研究室去分析夜泣石的成分。他們說分析出來的結果,有多達百分之四十三,也就是將近一半的成分無法解析,但其實那是灌過水的數字,我剛才說的百分之一點七才是正確答案。我說啊,解說影片看到這裡也差不多該看夠了,我們要不要繼續往前走?你們不是想趕快看到夜泣石嗎?」

這段有很多地方令人想吐嘈的影片之中,有個部分是美咲特別不想讓人看到的。

她這麼一催,兩個小孩就點點頭,乖乖跟著她走。

『有些無聊的傢伙在啊。』

剛從電視機前走過,影片中就傳來另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這人說話口氣粗野,不是負責報導的田島。

「咦?」

「為什麼?」

沙耶與勇氣一臉震驚地轉過身去,回到電視機前。

這段影片一整天都在重複播放,美咲早已看到不想看。但她怎麼想都不覺得接下來的影片裡,有什麼地方值得他們兩人驚訝。

影片中有一名男子從說話的田島背後出現。他根本沒把田島和攝影機放在眼裡,直接走進窪地後,就好像在熟悉的土地上散步似的,也不理攝影機正在拍攝,一派悠閒地走來走去。

『咦,你是什麼人?是當地人嗎?』

田島完全沒料到在這種深山上會有這麼一個男性登場,不由得產生疑問,與畫面外的人攀談起來。

「為什麼……?」

沙耶只說了這句話,就再也發不出聲音,勇氣則始終震驚不已。

『咦?要我念這個?呃、呃,這位先生多半是當地人,只見他以莊、莊……莊嚴的表情走在前面。』

田島乖乖照念,但這名男子在窪地里走來走去的背影,完全感覺不出有一絲一毫莊嚴可言。男子囂張的步伐與態度,在在流露出他的狂妄。

「老、老師……」

「果然是大叔沒錯吧?」

看樣子他們兩人認識這號人物。

美咲萬萬沒想到自己看了半年的這號人物,竟然會是他們兩個人認識的人。從兩人驚訝的程度看來,他們多半也不知道這個人會出現在這段影片中。

『那麼我們就來請教一下當地村民的說法。』

要把這個人說成當地村民,有很多地方都太牽強,但田島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請問您是當地人嗎?不知道方不方便請教您對這夜泣石的看法。』

男子嗤之以鼻。他嘲笑人的表情實在太有模有樣,讓

田島不由自主地退縮。

『夜泣石?唉,這解釋也真夠狀況外了。你們還弄了攝影機來,到底是來幹嘛的?那玩意看起來像是值錢的東西嗎?』

攝影機不由得轉往男子用下巴所指的方向。此時畫面上才第一次近距離拍到夜泣石。這是一塊長、寬、高都有兩公尺左右的巨大石塊。

『這位先生似乎是為了我們闖進這裡而生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裡對當地人來說,是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

田島拼命想撐住場面。

「老師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那種態度。」

「說符合大叔一貫的作風,倒也是沒錯啦。」

「你們認識他?」

兩人回答得很含糊。

「是啊,算是吧。」

「雖然我很想回答說我不認識這種人。」

老師與大叔。兩人對這名男子的稱呼完全不同。沙耶懷有尊敬,勇氣則隱約流露出反抗心。

不過現在氣氛不適合問這名男子的名字,於是美咲決定把老師和大叔加起來除以二,在心中稱他為老叔。

『我們是來調查這個石頭的。這條石頭走過的痕跡,是那麼奇妙又可怕,不知道您對這裡有什麼想法?』

對于田島的這個問題,男子——老叔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回答:

『還石頭走過的痕跡咧。我看你們一定連這窪地的年分都沒怎麼檢測過吧?你們調查做得還真是偷工減料。要知道偷工減料這種事情,是得好好動腦筋來做的,懂不懂啊?這石頭是不是夜泣石這個問題,只要看看這條溝的方位,連白痴也會發現。就算沒發現到這件事,也會發現自己是白痴,你們儘管放心。』

田島四處看看地面。地面上疑似被夜泣石挖起的痕跡將近兩百公尺長,但田島一直未能從中發現任何證據來證明他不是白痴。

『要是你們以為這石頭只是單純的夜泣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不好好處理,小心它作祟啊。』

老叔用威脅的口吻這麼說。

「總覺得作祟這個詞,不太像是老師會講的呢。」

「真要說起來,像這樣親切地講些類似忠告的話,才更不像大叔咧。這是在他認識我們之前拍到的吧?會不會是大叔缺錢,才來演這種作假的影片?像之前他不就曾經去那種賣些可疑健康器材的場子當暗樁?」

「嗯~可是我覺得老師大概不知道自己會出現在這影片中吧?畢竟影片是在石頭搬進會場之前拍的。」

「對喔。要是知道我們會看到這麼陽春的影片,他一定不會叫我們來。那他一定是在嚇唬這些人,捉弄他們啦。不過也好,總之回去以後,我們就拿這件事來取笑他吧。」

勇氣拿出手機,開始翻拍映像管電視上的影片。他從口袋拿出的,是一款連美咲也很想要,但因為太貴而死心的最新款智慧型手機。這個國小生真是徹頭徹尾的人小鬼大。

從勇氣一邊露出壞心眼的微笑,一邊以熟練的動作翻拍影片的模樣,看得出這孩子和老叔在某些層面上是同類。

「咦?大叔的戲分就只有這樣?」

老叔又講了幾句顯得雞同鴨講的話之後,攝影機切換畫面,老叔的身影也消失了。

一個突然出現的男子說了些「小心作祟」和「別以為這只是單純的夜泣石」之類,說穿了就是要人別小看這顆石頭,所以工作人員乾脆將計就計,剪輯得煞有其事——要說這段鬆散的影片為什麼沒有被剪掉,美咲就只想得到這個理由。

最後畫面上顯示一串字幕:「夜泣石,將在幽靈妖怪大展來襲!」影片就真的結束了。雖然上面寫著第一回,但美咲知道永遠都不會有第二回以後的影片。

4

「我說啊,再過去就是那塊夜泣石了?」

勇氣想問個清楚似的語氣,聽起來有種類似不安的聲調。這是否表示他雖然一直逞強,其實卻很怕鬼?不,這個小孩應該不是會被夜泣石這種程度的玩意嚇倒的貨色。

「除了哭聲以外,都沒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美咲聽沙耶問得正經,於是仔細思索。

「我想想,聽到哭聲的人當中,也有些人變得不舒服。記得我當初聽到的時候,也覺得變得很疲倦,頭痛了起來。啊,不用擔心,症狀沒有那麼嚴重。」

美咲看到他們兩人的臉色越來越嚴峻,趕緊訂正自己的說法。

「勇氣,你覺得呢?」

「要說是夜泣石有點說不過去,可是這種氣又是怎麼回事?總覺得有點怪。」

美咲誤會了他們兩人之間這段對話的涵義,有點不服氣地回答:

「咦?可是那邊放的確實是如假包換的夜泣石啊。我自己就曾經聽它哭過好幾次。雖然今天已經聽不……」

此時,怪聲鳴響,蓋過美咲說話的聲音。

「不會吧……」

半年來從不曾在一天之內響起第二次的夜泣石,發出了今天第二次的怪聲。

美咲震驚得不由得停下腳步,沙耶與勇氣從她身旁跑過,奔向夜泣石的展示室。他們行動實在太快,讓美咲不禁呆住,隨即趕緊跟了過去。

「你們兩個,不可以跑這麼……」

兩人的背影在夜泣石前停住。

這裡有好幾間展示室,其中以展示夜泣石的這一間最大,而且也只展出夜泣石。這是為了容納大批群眾參觀,可惜這個考量從不曾發揮過作用。

夜泣石盤踞在這個大而無當的寬廣空間正中央,說它是岩石還比石頭兩字來得貼切。現在看到的感覺,遠比透過影片看時要大得多。

「怎麼樣?很有魄力吧?聽說當初搬運的時候真的是勞師動眾呢。」

沙耶與勇氣默默盯著石頭看。美咲將這種情形解釋為他們震懾於夜泣石,於是開始解說:

「剛才那就是夜泣石的哭聲。山神同學和勇氣運氣真好,這可是它第一次在一天之中哭兩次呢。怎麼樣?夜泣石的哭聲很贊吧?看你們兩個都那麼忘我地跑過來……咦,這是什麼?是煙?還是霧?」

美咲連連眨眼,凝視夜泣石。就如剛才她所說,石頭周圍飄散出一股霧氣般的煙霧。她從不曾看過這種情形。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產生的,只見這陣霧轉眼間已經越來越多。

明明是在室內,但不知不覺間霧氣已經瀰漫到腰部的高度,看不見夜泣石的下半部。還不止這樣,整塊石頭表面也都淡淡地籠罩著一層霧。

「這是什麼情形?怎麼回事?瓦斯外泄?」

如果是瓦斯外泄或火災,應該會聞到氣味,但這陣白色霧氣卻沒有半點氣味。雖然不知原因,但還是能理解到這是緊急事件。

岸本應該已經在剛才聯絡過之後就回家去了,所以現在館內只有美咲與他們兩人。總之自己得帶他們平安脫險才行。

「山神同學、勇氣,快點離開這裡……」

就在美咲牽起他們的手時,夜泣石又哭了,音量大得遠非先前所能相比,空氣的震動讓霧氣上半部產生漣漪。

「請你退下!這裡很危險!」

沙耶把美咲護在身後,自己擋在石頭前。

「不可以吸進這種霧,這是毒氣。」

小小的勇氣本來是美咲最應該要保護的人,卻看到他站在一旁扶住美咲。

「為、為什麼會哭成這樣?」

「它不是在哭。這是怨憤的聲音。」

「怨、怨憤?等等,勇氣,很危險的。」

美咲想阻止上前的勇氣,卻被他很乾脆地揮開了手。他小小的身軀站在夜泣石前面。

勇氣一隻手仍然插在扣袋裡,豎起兩根手指結成刀印,在空中劃了五條橫線、四條縱線。

「剛剛那是九字?」

美咲知道密宗(注2)有這種護身秘法,但勇氣的動作馬虎得連外行人看了都覺得太過隨便。

然而就在劃完九字的同時,美咲卻看見了光芒一瞬間在少年面前展開。

「咦?」

美咲眨了眨眼,但再也看不見光芒。不過霧氣再也不越過先前發光的部分了,就好像眼前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壁似的。霧氣只籠罩住夜泣石所在的方向。

「剛剛的光是怎麼回事……?」

「你看得見?真沒想到原來你有資質。」

聽到美咲的自言自語,勇氣似乎略顯驚訝。

在九字之牆的另一頭,霧氣一口氣變得越來越濃,視野朦朧得幾乎看不見夜泣石本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是什麼人?」

「對不起,現在沒有時間說明。沙耶大姐姐,這撐不了太久,只有一分鐘左右。」

「知道了。」

沙耶答完話,伸手去拿斜背

在背上的紫色細長包裹。從翩翩飄落的紫布中現身的,是一把幾乎和人一樣高的日式長弓。

雖然不是刀,但美咲萬萬沒想到沙耶真的背著武器,讓她嚇了一跳。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才真的教美咲吃驚。沙耶空手往右側垂到身前的長髮上一梳,隨即有一枝箭忽然出現於她手中。

「咦?頭髮?」

如果不是美咲看錯,這枝箭就像是用頭髮變出來的。

沙耶彎弓搭起發箭。即使看在對弓道外行的美咲眼裡,也覺得沙耶彎弓的姿勢是那麼堅毅而美麗,令她看得出神。

少女的架式完美得幾乎讓人錯以為她周遭的聲音都消失,箭就從這樣的架式下射了出去。

這一箭強勁得仿佛連石頭都能擊碎。

但這枝箭射上夜泣石表面,卻輕而易舉地被彈開。

「很硬。」

沙耶只微微眯起眼睛,並不停手,又射出下一箭。她接二連三繼續放箭,總計已有十枝以上的箭射中夜泣石又彈開。

「這、這……」

發生的一連串事情,讓美咲看得目不轉睛,甚至忘了閉起張人的嘴。

「貫穿。」

就在即將射出第十二枝箭之際,沙耶說出了這句預言似的話。射出的箭撕開霧氣,刺在石頭上。細小的裂痕在石頭表面上呈放射狀擴大。石頭仿佛有所退縮,不再吐出霧氣。

沙耶鬆了一口氣,露出笑容。

「成功了。」

勇氣也露出十歲小男孩該有的天真笑容。

「你們兩個……好厲害。」

看到他們兩人的笑容,美咲也喘了一口氣,但下個瞬間——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遠非先前所能相比的大音量怪聲響起,聲音大得讓美咲繃緊全身。就連剛剛還露出笑容的勇氣與沙耶也都臉色大變,望向夜泣石。

如果只是聲音大,相信不至於如此讓人心膽俱裂。夜泣石沒有任何動作,其中的思念卻傳達過來。不,情形沒有溫和到可以用「傳達」兩字來形容。

令人膽寒的怨恨仿佛無數根尖針刺在心中,火熱得幾乎讓皮膚焦爛的憤怒排山倒海而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美咲束手無策,只站在原地震驚、恐懼。

「啊嗚……」

美咲不由得當場坐倒,勇氣曾警告說是毒氣的霧氣籠罩住她。

霧氣鑽進鼻子與嘴,讓她呼吸困難。但比起呼吸困難,更可怕的是眼前的惡意結晶。

「請你站起來,這樣很危險。」

沙耶拉起嚇得腿軟的美咲,隨即再度放箭。但箭尚未射到夜泣石,就被某種霧中出現的事物彈開。連續射出了兩三枝箭,結果都是一樣。

「怎麼會這樣……」

彈開箭的物體就像鞭子似地甩出,打在勇氣完成的九字屏障上,衝擊震得門窗格格作響。只有在衝擊發生的瞬間,可以看到九字屏障現出光彩。

衝擊重複了好幾次,每次都讓勇氣痛苦得表情扭曲。

「要撐不住了。」

美咲頭昏眼花。不知是因為突如其來看到太多超現實的光景,還是受了這惡意結晶的影響。

「啊……嗚……」

不知不覺間腳步開始虛浮,連站都站不穩。

「勇氣,陣內小姐她——!」

每次呼吸都覺得更加難受,意識漸漸遠去。

——要是你們以為這石頭只是單純的夜泣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不好好處理,小心它作祟啊。

逐漸遠去的意識之中,莫名地浮現出影片中老叔說的話。

5

「……的。」

「……師在就好了。」

隱約聽得見遠方傳來說話的聲音。美咲在朦朧的意識中不經意地聽著。

「可是未知的……老……」

「大叔……也……弄錯……」

意識慢慢變得清晰,感覺得出自己躺著。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疑似天花板的東西。

「他說這件事無聊而不來。大姐姐說朋友求你幫忙,你也想幫她,結果大叔還說你白痴。」

「可是老師對這顆石頭有興趣。要是事先做過更詳細的調查,知道這顆石頭被搬到這裡,相信老師也會肯來這裡。」

「在這種狀況下還想靠他,也不是辦法吧?」

美咲抱著頭坐起,蓋在身上的毯子滑了下去。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全身冰冷,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讓她緊緊抱住自己。她疲倦得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無力。

一坐起身,沙耶與勇氣就出現在視野中。

「你們在吵架嗎?」

兩個小孩以震驚的表情看了美咲一眼。

「你醒了?太好了。」

「你再躺一會兒吧。」

美咲轉動昏昏沉沉的頭看向四周。這個房間相當雜亂,充滿灰塵,而且放了很多東西,空間十分擁擠。

「這裡不是儲藏室嗎?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正想說這個房間很眼熟,原來是在展示會場中當成儲藏室使用的房間。由於窗外天色很暗,而室內的照明光線也過於昏暗,讓她花了好一陣子才認出這是哪裡。而且很冷,和一大早來展示會場時的寒冷很相似。

「咦,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中了異怪的毒,昏了過去。大概昏了兩個小時吧。」

美咲還沒能掌握狀況,茫然看向四周,放空地想著為什麼照亮室內的燈光會是手電筒。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遠方傳來像是野獸低吼的聲音。她理應早已聽慣這種聲音,現在卻一聽到就全身發抖。在吼聲的觸動下,記憶接連在腦中甦醒。

釋出霧氣的夜泣石、施展奇妙能力的兩個小孩、深沉的霧氣。這些記憶在腦中閃現,使美咲退縮地站起。

「你最好還不要起身。」

沙耶趕緊伸手來扶,但美咲推開她。

「不行。得趕快離開這裡才行,你們也一起……」

美咲不理會兩人的制止,站了起來。她想打開電燈,但燈不亮,這才懂得為什麼他們會用手電筒照明。之所以會這麼冷,多半是因為暖氣停了。

「停電?」

美咲只好撿起手電筒,打開儲藏室的門,寒氣立刻灌了進來,吹過她的臉頰。

「咦?」

美咲起初還不懂手電筒所照亮的光景意味著什麼。

儲藏室外的通道籠罩在霧氣中,而且有東西在霧氣中飄浮。用手電筒一照,就將這些東西的輪廓照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種奇妙的生物,跟用顯微鏡看到的浮游生物很像,但大小完全不同。這些東西大得可以用肉眼看見。

但不知道為什麼,霧氣與浮游生物都不會進到儲藏室,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似的。

美咲下意識地朝霧氣伸出手。沙耶從後拉了她一把,同時勇氣關上門。

「碰到這些東西很危險的,下次也許就不只是昏倒而已……」

沙耶還來不及制止,美咲就縮起身體,緊接著發出音量大得足以蓋過夜泣石哭聲的尖叫。

「我就是受不了像微生物的東西啊,兩棲類的肚子那一面我也受不了。多噁心啊?」

美咲用雙手遮住臉,像個少女似地啜泣。知道她發出尖叫不是因為碰到霧氣,而是因為看到她害怕的微生物,沙耶與勇氣都鬆了一口氣,但美咲總覺得他們看著自己的眼神也變得冰冷些。

「我覺得異怪比較噁心……」

「而且你剛剛還想伸手去摸吧?」

「要知道那是超常現象耶?當然會想摸啦。這種心情糾結你們懂嗎?而且不是說人類有種心理,越丑的東西就越想看嗎?」

兩人並未答話,顯然對她的說法完全沒有共鳴。

「現在這棟建築物里安全的地方就只剩這裡了,只有這裡設了結界。」

美咲用手電筒把儲藏室內照過一遍,看到牆壁與地板,甚至天花板上都貼了像是符咒的東西。就連指針已經過了八點的時鐘上,也像開玩笑似地貼了符咒。這幾張符咒貼得像是兜襠布一樣,但美咲倒也知道不該把這句話說出口。

「結界?這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那些飄在空中的是什麼東西?」

沙耶幫發抖的美咲蓋上毛毯。兩個小孩從外面進來時,身上的禦寒衣物都還穿在身上,所以不像美咲顯得那麼冷,讓她多少放心了些。

「是浮妖。看來是受到夜泣石的妖氣吸引才聚集過來。浮妖不像外觀上那麼危險,請你放心。倒是門外的霧氣請你絕對不要碰,會有生命危

險的。」

「不能走出門是吧?對了,只要從這倉庫的窗戶直接出去就行了。」

美咲一想到這個念頭,立刻起身想付諸實行。即使考慮到現在是夜晚,窗外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讓她覺得毛骨悚然,但還是比待在這棟建築物里要好。

「奇怪?」

倉庫的窗戶完全動不了。美咲本以為是上了鎖,但一檢查就發現並未上鎖。

不管她怎麼用力想打開,窗戶就是文風不動。不,窗戶不動也就算了,但無論是拉或推或拍打,都晃也不晃一下,感覺就好像自己拼命想打開的是一座有著窗戶形狀的雕刻。

「這是怎麼回事?」

「異怪對這整棟建築物設了結界,通往外界的門窗全都打不開了。也就是說,我們被關在建築物里了。」

美咲聽完只覺得身處五里霧中。建築物被設了結界,走廊上充滿霧氣,以及他們說叫做浮妖的東西。

「你們說的異怪,指的就是夜泣石?」

「到了現在,我們已經不確定那是不是夜泣石了,不過就是在說那石頭沒錯。」

少年應答如流,也讓她覺得很反常。他看來很習慣現在這樣的狀況,而且也擁有足以對抗的能力。少女也一樣。美咲一時間做不出判斷,不知道該覺得他們可靠,還是該覺得可怕。但看到他們兩人還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孔,又覺得要依賴他們或害怕他們都不對。

「你們是什麼人?」

夜泣石的異常固然令她吃驚,但這一對以奇妙能力對抗異怪的少年少女更令她震驚。然而他們兩人挺身保護美咲,卻也是千真萬確的事。看到兩人似乎不方便回答,美咲就擅自猜測起他們的苦衷。

「沒關係,不用勉強回答我。我看一定是有專門打到怪物的袐密組織,成是像里高野山那樣的組織,然後你們不能貿然泄漏任務內容對吧?畢竟你們又說結界什麼的!」(注3)

「啊?……呃,這個……」

沙耶顯然說不出話來,少年從旁答道:

「差不多就是這樣。大姐姐好清楚呢,你該不會是同道中人吧?」

勇氣笑嘻嘻地承認以及發問,反而讓美咲覺得不方便再問下去。

「呃,算是啦。」

這次換美咲說不出話來了。如果這名少年是明知會有這樣的結果才故意這麼說,那他的腦筋真的動得很快。

「大姐姐不會大聲嚷嚷說『這太離譜了!』之類的話,讓我們很好辦事。而且你又肯乖乖聽我們說的話。」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哄得服服貼貼,但想想總比陷入恐慌要好。

「我知道了,在這裡我就乖乖聽你們的話。不過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果然是因為我們不該搬動夜泣石嗎?」

「那些怨念沒這麼膚淺。我想那怨念的深沉,應該是幾百年來一直詛咒人才累積出的業。」

這種不像十歲小孩會說出的見解,讓美咲聽得傻眼。

「業?怨恨?你說幾百年來一直詛咒人,夜泣石是這麼危險的怪物嗎?」

這次換沙耶搖搖頭。

「不是,那不是夜泣石。一般夜泣石沒有這樣的能耐。」

「可是它常常哭啊。」

「雖叫夜泣石,但有很多不同的案例。有的是人死去之後靈魂轉移到石頭上,有的是弱小的異怪或狐狸之類的動物假裝成石頭騙人。這些都統稱為夜泣石,但大多不會對人造成什麼危害。」

「那我一直以為是夜泣石的那顆石頭又是什麼?」

「照我的直覺,應該是狐狸或有遺恨的靈魂。」

勇氣雙手環胸,說得煞有其事。

「呃,這跟你們剛剛說的夜泣石的定義,有什麼不一樣嗎?」

美咲不由得心想,會不會剛才的對話才是中了狐狸的幻術。例如說沙耶是好心的狸貓,勇氣則是有點壞心眼的狐狸。如果事情真是這樣,不知該有多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嗯~我覺得應該是很強的異怪,可是……總覺得就是不對勁。」

「你說不對勁,是怎麼回事?」

問這話的不是美咲,而是沙耶。

「該怎麼說,妖氣很難捉摸。我竟然沒辦法看穿,實在太不對勁了。那個異怪一定有蹊蹺。」

乍聽之下會覺得這小朋友實在過度自信,但美咲已經親眼見識過他那不可思議的能力,不由得就信服了。

「對不起,我們幫不上忙。」

沙耶懊惱地咬著嘴唇。

「別這麼說,你沒什麼好道歉的。這不就表示美優說得沒錯,那石頭真的是很危險的妖怪嗎?多虧你們來了,我才會平安無事。我才應該反省,我是大人,得振作點才行啊。雖然剛剛才說自己是大人,實在不太好意思問這個,不過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聯絡不上外界嗎?」

美咲拿出手機,看來是收不到訊號。她試著撥打電話,但果然打不通。

「這棟建築的電話我們也試過了,都打不通。我們跟外界完全隔絕了,電力也進不來。」

「公共電話也不通?」

「是,打不通。我們完全孤立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狀況也許令人絕望,但實在太過非現實,讓美咲陷入一種事不關己的錯覺。想到這樣就不會嚇得神智錯亂,也許算是好事吧?

「那顆石頭髮出的怨恨情緒是針對我們。不知道它恨的是人,還是……」

勇氣這時莫名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

「說不定是針對我們術者。說不定是因為我們和消滅它、封印它的人都是術者,所以它才會想把我們關起來,慢慢折磨到死。」

也許是沒有把握,少年的口氣顯得有些猶豫,然而……

「這麼說來,我們要離開這裡……」

對於美咲的這項問題,他卻答得斬釘截鐵:

「不是打倒異怪,就是被異怪打倒。」

6

「我們要先查出異怪的底細。只要知道對方的來歷,也就找得出方法應對。關於那顆夜泣石,還有沒有別的資料?」

「就算要查出石頭的真身,也得先有情報才行呢。」

「如果是老師,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會不會已經看穿了那個異怪的真身了呢?」

「這很難說吧?大叔也是每次都會搞錯啊。」

沙耶一說出老師這個詞,勇氣就露出覺得沒趣的表情。說得精確一點,是沙耶一說出依賴老師的話,勇氣就會露出懊惱的表情,懊惱為什麼沙耶更信賴那個人,而不是近在眼前的他。

——勇氣一定喜歡沙耶。

美咲想起她的親戚美優說過,說沙耶長得非常可愛,對男生的反應卻相當遲鈍而且少根筋,不由得大感認同。

從很多角度來看,勇氣這個國小生都比沙耶成熟多了。

這人際關係還真複雜。自己的嘴角會莫名露出笑意,絕對不是因為拿他們找樂子。

「你們說的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會問起這個人,也是因為現在必須問,不是問好玩的。

「呃,這個,是個想法天馬行空,很乾練的……」

「是個嘴巴很賤又愛作怪的無能男。」

兩人幾乎同時給出完全相反的評語。明明處於緊急狀況,美咲卻壓抑不住嘴角的笑容。

「不、不管怎麼說,我們來找異怪的線索吧。有沒有跟那顆石頭有關的資料呢?」

沙耶似乎察覺到美咲即將問出危險的問題,趕緊扯開話題。不,或許應該說是拉回正題。

「我們逃進這裡正巧,這裡有備份的展示物品,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查東西時會用到的資料。」

「放在哪邊?」

沙耶的視線在儲藏室里掃過一圈。大大小小的工具和紙箱把這裡堆得水泄不通,就算電燈是亮著的,記憶都很模糊了,只用手電筒掃過一圈,根本不可能知道東西放在哪裡。

「呃、呃,是那邊嗎?」

美咲用瞎猜的方式隨手一指。沙耶對灰塵與污垢皺起眉頭,但還是打開了一個紙箱。儘管這一開之下立刻揚起塵埃,沙耶卻笑逐顏開。

「好厲害,真的有。」

美咲朝紙箱裡一看,裡面疊著許多備份的展示用看板。

「有這麼多東西,陣內小姐卻都很清楚每一樣東西放在哪裡呢。」

沙耶佩服的模樣,讓她竊喜之餘也覺得心虛。

「還、還好啦。」

勇氣投來疑惑的眼神,但美咲決定裝作沒發現。

接下來他們三人分頭搜索,把所有剩下的看板與資料都收集起來。他們也沒怎麼檢查每一樣東西的內容,總之先全部堆在一起再說。

與夜泣石有關的資料,都堆到了儲藏室正中央。

美咲找到一半,發現了一台手持攝影機。

『有些無聊的傢伙在啊。』

試著一播放,就看到那個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又是大叔又是老師的老叔——出場了。

聽到耳熟的嗓音,沙耶與勇氣都回過頭來。他們雙手抱著資料,來到美咲身邊。

「啊,我不是在摸魚。我只是想說這可能也是線索,不是對這個人有興趣。」

沙耶不理會美咲的辯解,盯著畫面看。

「老師……」

手持攝影機的畫面上,映出了美咲已經在影片中看過多次的那名男子目中無人的態度。

「回去做正事吧。」

在勇氣的呼籲下,沙耶正打算走開,但再度聽到老叔開口,卻讓她停下了腳步。

『我要走在哪裡你們管得著嗎?總不會跟我說這是你們家後院吧?』

沙耶正要移開目光,卻又停下動作。

「咦?這是?」

「這一段在展示用的影片中被剪掉了吧。畢竟那影片剪輯得亂七八糟。」

「老師還說過別的話嗎?」

就在陷入思索的沙耶腳下,攝影機畫面中的老叔還是一樣大放厥詞。

「要從最前面看起嗎?」

最前面和展示用的影片一樣,但重複的部分播完後,就看到未經剪輯的部分。其中一部分就拍到了這個男人。

7

『小峰,我還是不行啦。』

這個部分從負責報導的田島劈頭就說喪氣話開始。似乎是在正式攝影的空檔間拍攝工作人員互動影像。

『別這麼說啦,其實你意外上相呢。』

另一名工作人員乾笑著回答,但任誰都聽得出這是謊言。田島正要罵這人鬼扯,就有一名男子從眼前掠過。是美咲命名為老叔的那個人。

『又是你?你會妨礙我們拍攝,可以請你走開嗎?』

田島一臉厭惡地抗議。因為不是講正式攝影時的台詞,說話語氣變得很正常。

『我要走在哪裡你們管得著嗎?總不會跟我說這是你們家後院吧?』

無禮的男子劈頭就吐出一句完全符合第一印象的話。包括當場愣住的田島在內,拍攝外景的工作人員都以說不上善意的視線看著老叔。

即使被這樣的視線圍繞,他仍然絲毫不放在心上,一路走到背後的夜泣石前面,歪著頭思索。

『你已經妨礙我們攝影很久了。』

『反正你們也沒拍什麼了不起的內容吧。我應該說過那玩意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對於工作人員的抗議,老叔回應的舉止始終有著濃厚的挑釁意味。說不定他本人並沒有在挑釁的自覺。

『而且你們又是什麼人?』

『我想你應該不是當地人吧?我們有事先經過正式管道取得許可。這裡並不是可以隨隨便便進來亂逛的地方,還是說,你不知道這石頭的由來就跑來了呢?』

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應對得很得體,但老叔的態度沒有絲毫改變。

『哼,我都不知道進這種鳥不生蛋的深山還要申請許可。你們是電視台派來採訪的嗎?以電視台來說,你們的裝備還真寒酸。該不會是貿然聽信說這是夜泣石的傳聞就跑來了?』

老叔用拳頭敲了敲石頭。要是敬畏這顆石頭的人看到這副光景,難保不會當場昏倒。

『貿然聽信?你自己看看這石頭走過的痕跡。其他地方可沒有這樣的夜泣石,這是真貨。』

老叔皺起眉頭,蹬了蹬腳下的地面。

『還石頭走過的痕跡咧。我看你們一定連這窪地的年分都沒怎麼檢測過吧?你們調查做得還真是偷工減料。要知道偷工減料這種事情,是得好好動腦筋來做的,懂不懂啊?這石頭是不是夜泣石這個問題,只要看看這條溝的方位,連白痴也會發現。就算沒發現到這件事,也會發現自己是白痴,你們儘管放心。』

老叔對人嗤之以鼻的口氣極為精彩,只是哼了一聲,就讓生性老實的田島氣到臉色發紅,技藝精湛得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們也不是來玩的,應該輪不到你來對我們說三道四。』

田島儘可能提醒自己口氣要溫和,對方卻完全不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哼,我很清楚你們對這玩意做過多少調查。照這樣子看來,你們應該連那邊也沒查過吧?連松尾芭蕉都去過,你們這些人卻不去,未免太不學無術了吧?至少也該記得從石香開頭的那句俳句吧?』

『松尾芭蕉?松尾芭蕉和夜泣石有什麼關係?』

『喂喂喂,照你們這種認知,出事的時候可是會沒命的啊。不過那邊留下的傳承怎麼看都不自然,你不覺得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傳承中打倒妖怪的方式啊,怎麼看都不自然。』

老叔雖有問有答,卻絲毫看不出他有想讓對方聽懂。與其說是對話,還小如說是自言自語。

『有什麼不自然?你說夜泣石跟松尾芭蕉有什麼關聯?』

『誰跟你說夜泣石……等等,泣,對喔,就是叫。那麼這傳承倒也不是說不通。』

『我在問你,你到底……』

突然間,毫無任何預告前兆,那件事就發生了。

嗡嗡嗡嗡嗡嗡。

夜泣石哭了。

所有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茫然呆立良久。

『好厲害。』

『是真貨。』

老叔起初也和眾人一樣面露吃驚,但當這種表情淡去,臉上只剩下嘴角上揚的諷刺笑容。

『要是你們以為這石頭只是單純的夜泣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不好好處理,小心它作祟啊。』

夜泣石的哭聲停止後,工作人員仍茫然若失。老叔對他們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8

「大叔的鏡頭被剪掉好多喔。」

「沒辦法,誰教他完全否定夜泣石?但說真的,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失禮也該有個限度。」

「經常有人這麼說他。可是他其實不是那麼壞的人……大概啦……」

沙耶顯得無地自容。

「他對認識的人更過分呢。」

勇氣甚至連否定都省了。

「剛才的影片裡,有什麼可以參考的內容嗎?在我看來,只覺得他妨礙拍攝,還用超級高的姿態胡說八道。」

由於沙耶稱他為老師,美咲原本心想他也許和這兩個小孩是同行,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實在差太多了。儘管美咲已經親眼見證兩個小孩的能力,但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人也有同樣的本事,只覺得他純粹是一時興起跑去參觀。

傳承說不通、松尾芭蕉、不得了的大傢伙。他提到的這些吊人胃口的字眼,全都顯得很虛假,讓美咲怎麼想都只覺得那是用來騙人的嘴上功夫。

「這個人是怎麼對待你們的?」

「說得保守點,跟這影片裡的情形差不多。」

「也有些時候對我們會比較好,只是……也有時候會更差。」

從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他們兩人的評語一致。

「可是老師好像知道些什麼。啊,攝影機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沙耶按下倒轉,找出她要找的場面。

『還石頭走過的痕跡咧。我看你們一定連這窪地的年分都沒怎麼檢測過吧?你們調查做得還真是偷工減料。要知道偷工減料這種事情,是得好好動腦筋來做的,懂不懂啊?這石頭是不是夜泣石這個問題,只要看看這條溝的方位,連白痴也會發現。就算沒發現到這件事,也會發現自己是白痴,你們儘管放心。』

老叔的話播放了出來。美咲明知這個人不是在對自己說話,卻仍是恨得牙痒痒的。

「他在這邊說只要想想那條溝的方位,白痴也知道那是不是夜泣石。」

沙耶一再播放同一個部分,但看到她憂鬱的表情,就知道她什麼都沒有發現。

「大姐姐,這種東西可以當線索嗎?說不定只是大叔在虛張聲勢,也說不定是他誤會了。」

美咲完全贊成勇氣的意見,但沙耶仍正經地苦思。沙耶凝視著攝影機畫面中的老叔,勇氣則以複雜的表情看著她的側臉。

沙耶思索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注意到勇氣的視線,說:

「怎麼了?你看出什麼了嗎?」

還以造孽的笑容對勇氣如此問道。

「什麼都沒有。」

勇氣鬧彆扭似地撇開臉,不再顯得早熟,流露出他這年紀該有的稚氣。

「就是說啊,你一定很沒趣吧。」

「什麼東西沒趣?」

「沒有,沒什麼。」

「我想關鍵還是在溝的方位上。」

沙耶完全沒在聽他們兩人的對話,自言自語說出這句話。

「你說的溝,是指石頭爬過的痕跡?會是夜泣石想去哪裡嗎?」

美咲只是想隨口找些話來說,提出了這個問題,沒想到沙耶有了反應。

「想去哪裡……說到這個。」

沙耶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線索,開始翻看剛才找來的許多看板。

「有了,就是這個。」

沙耶一找到要找的看板,就在倉庫里豎起。

看板上詳細記載了夜泣石翻起的深溝。上面刊登了幾張照片以及相關的解說文,包括對夜泣石移動的理由所做的假設,以及摻雜鄰近居民的說法與趣聞的創作。但沙耶看也不看這些一眼,一心三思地尋找她要找的線索。

「根據這上面的說法,夜泣石移動的方位是西南方,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這和○月×日的日沒方位一致。○月×日是鄰近農村舉辦豐收慶典的日子,說不定夜泣石是天神的化身,之所以常在夜晚哭泣,是悲嘆人類罪孽深重……上面是這麼寫的。」

「這說法相當牽強啊。」

美咲過意不去地舉起手。

「是我寫的。」

美咲承受不住他們兩人的視線,就像決了堤似地,一開口就止不住:

「連我自己都覺得說不通啊,可是之前的說法更糟糕。而、而且我自己決定作廢,沒拿出去展示,只放在這裡。不對,真要說起來,叫坐櫃檯的我想文案,你們不覺得這根本有問題嗎?」

「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這數字正確嗎?」

「當初搬運的時候牽扯到器材問題,有確實測量過,所以我想應該很正確。」

「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

沙耶試著反覆念誦上面記載的角度,但表情始終顯得不開朗。

「沙耶大姐姐,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我本來想說老師會提起這件事,應該可以從裡面找到線索。勇氣,你知道有什麼異怪是從方位就可以看出來歷的嗎?」

「只看方位實在沒辦法篩選啊。會是什麼異怪呢?」

「說到跟方位有關,會是跟太陽、月亮或星星有關的異怪嗎?」

「可是大叔說從方位就看得出來,我想應該不是這種一直在變動的東西吧?如果他指定了日期時間又另當別論。」

美咲聽著他們談話,於是想找找看有沒有和方位有關的資料。正伸手想拿書,卻碰到了豎起的看板。看板失去重心,帶動各式各樣的東西一起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下。

「對、對不起。結界會破嗎?會被發現我們躲在這裡嗎?」

「不用擔心,只是出聲破不了結界,也不會被發現,而且對方是石頭,離不開那裡的。」

「也許是霧氣里的毒素還殘留在體內,我看你還是先躺下……」

沙耶將倒下的看板一一立起,弄到一半卻停了手。她凝視著一面倒下的看板,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

沙耶的模樣讓人不太敢跟她說話,但勇氣還是戰戰兢兢地問起。至少沙耶不可能是因為美咲小小心碰倒東西就生氣。

美咲心想可能是沙耶找到了什麼令她產生興趣的東西,於是也湊過去看。那是個針對鬼火做解說的看板,以超自然現象來說未免太常發生,沒什麼意思。

但沙耶仍然凝視著看板。

「日本地圖。日本地圖!」

沙耶突然抬起頭,視線在四周掃來掃去,像是夢囈似地喃喃自語。

「要地圖的話這邊是有啦。」

美咲遞出記載了各地知名妖怪的日本地圖。圖上也標出了夜泣石搬到這裡之前所在的位置。

「那顆石頭不是用爬的來移動,是用飛的。」

沙耶從放辦公用品的柜子里找來量角器,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從夜泣石以前所在的地點開始,往左下方延伸。

「這是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的線。」

不過畢竟畫不出那麼精細的線,多少還是有些誤差。

「如果那顆石頭是從天上飛來,就表示當初是從這條線上的某個地點來的。」

沙耶沿著線指去。指到栃木縣的某個地點時,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在這裡的是……」

「玉藻稻荷神社。」(注4)

美咲立刻答了出來。

「等一下,玉藻稻荷神社加上石頭,這……」

美咲希望有人否定她的推論,但沙耶對她點點頭。

「我想老師說的就是這件事。」

「欸,你說的玉藻稻荷神社加上石頭,是在說什麼?」

勇氣是唯一狀況外的人,乾脆老實發問。

「很久以前,有個異怪在這裡被人除掉。這個異怪死了以後,還繼續對周圍散播毒氣,奪走了很多條人命。這個異怪的名稱,就是日本三大妖怪之一的九尾妖狐。」

「九、九尾妖狐?」

勇氣聽到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異怪名稱,說話嗓音也有點破音。

「這麼說來,那顆石頭該不會……」

「不是夜泣石。是殺生石。」(注5)

9

九尾妖狐與酒吞童子、崇德上皇並列為日本二大妖怪,是個會化身為美女迷倒掌權者,讓世間陷入混亂的大妖怪。當初出動了多達數萬人的兵力,才終於討伐了九尾妖狐。即便如此,仍然未能完全加以消滅,九尾妖狐化為一種稱為殺生石的石頭,繼續對四周散播毒氣。

「九尾妖狐被討伐後又過了幾百年,才終於有一位叫做玄翁的高僧,用槌子擊碎了殺生石。那是至德二年(注6),也就是距今六百多年前的事了。碎片之後飛散到日本各地,而那殺生石以前所在的位置就是這裡。在日本木工用的鐵鎚叫做玄翁,語源就是來自玄翁和尚的法名。」

如今殺生石散布於日本各地,但所有殺生石都是從日本的某個地點,呈放射狀往外圍飛散。

沙耶所指的地方,就是她自己畫出的那條線前端。

「栃木縣的那須町。老師早料到那顆石頭是從那裡飛過去的。我想那樹木倒下的痕跡還有掀起的地面,就是殺生石飛過去時留下的痕跡。」

沙耶說到這裡,重重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個,松尾芭蕉的確曾經走訪過那須町的殺生石,當時他應該還留下了一首俳句。」

美咲的話與先前影片中的內容一致。

「石香發散,夏草紅兮,露水沸。(注7)講的是殺生石周圍發生的異常現象。老師果然有一套,早就看出來了。」

「只是他好像不知道這顆石頭被搬來這。要是他好好聽沙耶大姐姐說話,應該就會注意到了。虧他當初興致勃勃地跑去深山調查,石頭產生變化的時候卻沒能在場,大叔也真會瞎忙。」

沙耶一提到老叔,勇氣就會針鋒相對。勇氣只有在這個時候不像個囂張的小鬼,流露出他這年紀該有的稚氣。

「對了,要是我們很晚了還沒回去,老師可能就會注意到吧?」

「今天他要去川崎賭賽馬。想也知道他一定會賭輸,然後現在正借酒澆愁,我看根本就忘了我們吧?」

看沙耶無法繼續反駁,表示勇氣說得多半沒錯。酗酒加上賭博,看樣子老叔不但態度惡劣,平常也是個為人處事糟糕透頂的成年人。

「不過對喔,原來是異怪的屍骨,難怪我覺得感覺和平常的異怪不一樣,很不容易弄懂。」

勇氣似乎想通了什麼,獨自連連點頭,於是沙耶問他說:

「你看出了什麼嗎?」

「嗯,人類留下遺恨而死所變成的異怪,跟異怪留下遺恨而死又變成的異怪,這兩者我覺得不可以一概而論。雖然從人的觀點看來,也許會覺得都一樣,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這樣的異怪果然還是和一般異怪不一樣。當初活了很久的狐狸變成九尾妖狐,是跳脫了人世的定律而變成異怪;死後變成殺生石,則是跳脫了異怪的定律。」

「你是說,它兩度跳脫了定律?」

「嗯。」

美咲承受不住兩個小孩之間沉重的氣氛,忍不住問說:

「也就是說,要打倒殺生石很難羅?」

「傳承中殺生石是被玄翁和尚的鐵鎚打倒,所以我想應該不會無法打倒……可是在這種沒做準備也沒有支援的狀況下……」

「這次我兩手空空就跑來了。因為當初想說有沙耶大姐姐的弓箭就夠了。」

「只要有斬妖除魔用的武器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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