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話「石」(2/2)
「只要有斬妖除魔用的武器就行了嗎?」
「你知道哪裡有?」
「嗯,這裡。」
美咲拿給他們兩人看的,是用印表機印出來的一份充滿手寫感的導覽手冊。
——種種用於斬妖除魔的武器。
這個單元當中的角落,印著這幾個字。
「可是這種寒酸的展覽里,會有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嗎?」
勇氣的發言已經不只是囂張,甚至令美咲生氣,但他的考量很實際。
「也有一些挺有歷史的東西啊,還有些東西是從我家倉庫里拿來的。另外這一帶有不少人家裡都有歷史悠久的倉庫,像影片裡出現的田島先生跟管理員岸本伯家就是。」
「那些幫一般人家鑑定傳家之寶的節目,鑑定的大部分都是假貨耶。」
勇氣的話語越來越辛辣。
「陣內小姐提供了什麼樣的東西呢?」
「許願小槌。」
沙耶問這個問題原本是想打圓場,得到的答案卻令她為難。
「嗯,我知道,畢竟我自己都覺得很假。我根本就沒想過那會是真貨,也不曾覺得說不定可以實現願望就拿來揮。」
「原來你試過啊。」
「只有幾次啦,幾次。而且也沒出現好男人。」
「原來你試了一次沒效還學不乖啊。」
冰冷的眼神讓美咲無地自容。
沙耶看著導覽手冊,注意到一件事。
「要去這展示室,不就得從放石頭的房間前面經過嗎?」
「不用擔心。只要走員工用的通道,就不必經過夜泣石的展示室。」
說是這麼說,但放著種種除魔用武器的展示室和夜泣石的展示室距離很近,這一路過去實在說不上安全。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過去吧。雖然不至於迷路,不過我還是可以帶路。」
「絕對不要離我太遠喔,我可以驅走霧氣和浮妖。」
聽到浮妖兩字,美咲立刻臉色蒼白。
「你說的浮妖,就是那些像浮游生物的東西?」
「是啊,就是剛才我們在門外看到的那些小小異怪。可是它們無害……」
「辦不到,我絕對辦不到。要我從那麼噁心的東西中間鑽過去,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美咲當場捂住耳朵向後轉,蹲了下去。
「可是我們兩個走了以後結界會變弱,就算你留在這裡,霧氣跟浮妖還是會入侵。跟我們一起行動才是最安全的。」
勇氣從倉庫的用品中找出對講機,交給沙耶和美咲。
「雖然手機打不通,不過這個不必透過外面的基地台,我想應該可以讓我們互相聯繫。萬一走散了,也可以靠這個聯絡。」
「要是會怕,就請你閉上眼睛,我會牽住你的手。」
在他們兩人說服之下,美咲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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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啊啊啊啊啊!」
他們三人從走廊緩步走向武器展示室。每次只要手電筒的燈光照出浮妖的身影,美咲就會發出慘叫聲。
「為什麼會像草履蟲一樣長滿毛啦!」
「跟纖毛蟲一模一樣,還在蠕動!」
「水蚤長這麼大只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個衣沙蟲長得也太像男人的那個了!」
美咲每次尖叫時,都不忘說明浮妖的特徵。沙耶和勇氣兩人滿臉寫著「既然會怕,別看那麼仔細不就好了?」但這種越怕越想看的心理似乎連美咲自己也無可奈何。
「你為什麼對浮游生物的名稱這麼清楚?你不是很討厭這些東西嗎?」
勇氣的疑問很有道理。
「我小時候很喜歡這些東西啊,像田裡的蟲子或池塘里的微生物都很喜歡。我曾經收集了一整罐的西瓜蟲,還會高高興興地去撿蟬衣,一點都不怕。雖然現在我連這些記憶都想消除掉,等你們長大就會懂了。」
但除了尖叫以外,美咲倒也沒怎麼拖累他們,三人經過員工用的通道,終於來到了驅魔武器的展示室。
「你不要再大聲嚷嚷了喔,我們離殺生石很近。」
「霧氣變淡了,浮妖的數目也變少了,陣內小姐不要緊的。」
美咲似乎是因為浮妖減少,加上慢慢習慣,終於逐漸平靜下來。但這次換勇氣與沙耶露出訝異的表情,他們注意到一件事。
仔細想想,這裡離元兇所在的展示室那麼近,毒霧與浮妖卻變少,顯然有蹊蹺。
「是殺生石漸漸變弱了?」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霧氣變淡是事實。
嗡嗡嗡嗡嗡嗡嗡……
但每當殺生石的哭聲傳來,三人都不由得身體一僵,浮妖的動作也變得惶急。沙耶趕開美咲身前的浮妖,忽然想起一件事,對美咲問說:
「對了,陣內小姐,衣沙蟲是哪一種?」
沙耶盯著美咲指出的浮妖看了看,立刻按住嘴,撇開臉去。
「好噁心,感覺會留下精神創傷。」
但她撇過頭就剛好看到勇氣,於是趕緊改口說:
「我不是說勇氣你的很噁心,那個……勇氣你的應該不一樣吧?」
「我才會留下精神創傷咧。」
「山神小姐,衣沙蟲的名稱里有包住的意思,一定是指小孩子的啦。」(注8)
美咲另有深意地嘻嘻笑了幾聲。
勇氣一臉厭煩地獨自走著,卻在途中停下腳步,仰望牆壁。他用手電筒照亮牆壁,但似乎是嫌距離太近,看不清楚整面牆,退開幾步後又看了看牆壁。那是一面很大的壁畫。
壁畫當中描繪出許多手持刀或弓箭的武士作戰的情景。上面細細刻劃出各式各樣的表情,有的奮戰、有的害怕、有的痛苦。而壁畫的正中央是一隻野獸,那是一隻將九條尾巴張開成扇狀的狐狸。
「咦?這壁畫是……」
「九尾妖狐。這就是在畫當初消滅妖狐的情形。」
美咲也站到勇氣身邊,依樣畫葫蘆地仰望壁畫。
「這幅壁畫是佚名者所畫,很有魄力,很棒吧?比起北齋畫的九尾妖狐,我還比較喜歡這一幅。啊,我先說清楚,我說的北齋是指葛飾北齋。」
「這我知道啦。那九尾妖狐就是這樣被消滅的嗎?」
沉默主宰了場面良久。
「你們不是斬妖除魔的專家嗎?」
「請不要說『你們』。我可是知道的!九尾妖狐的末路就是……」
沙耶開始簡短說明。
關於九尾妖狐的末路,有好幾種傳說,但扣掉細部差異,其實都大同小異。
沙耶現在說明的,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兩種。
一種是說動員了八萬兵力去討伐,但不管怎麼放箭,就是射不中九尾妖狐,反而被打得潰敗。大軍暫時撤退,拿狗當靶子來鍛鏈射術,並舉辦圍獵群狗的比賽,後來終於順利用弓箭射死了九尾妖狐。
眼前的壁畫畫的就是這個說法。
另一種說法,則是與位於栃木縣的殺生石有關的傳承。大部分和前者很像,但不一樣的是這個說法認為當初之所以能夠除掉九尾妖狐,不是靠圍獵訓練弓箭,而是獲得天神賜予的鏑箭,才得以射中九尾妖狐。
「也就是說,狐狸實在太聰明,攻擊一直被躲掉,兩個說法到這個部分都是一樣的。可是第一個說法不太對吧?八萬人射箭射不中,可是拿狗來練習就射得中,就這麼除掉了妖狐,也就是說一開始去討伐的八萬人射術都爛得要命?而且這樣最可憐的根本就是狗嘛。」
「就是說啊,我每次聽到這個故事,也都覺得狗狗最可憐了!狗狗們被追得唉唉叫,實在太可憐了。就算都是犬科動物,被這樣連累也太慘了吧!」
勇氣與美咲在奇妙的環節上有了共識。
沙耶說明完畢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後來慢慢地拿出攝影機,按下播放鈕。
『喂喂喂,照你們這種認知,出事的時候可是會沒命的啊。不過那邊留下的傳承怎麼看都不自然,你不覺得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傳承中打倒妖怪的方式啊,怎麼看都不自然。』
沙耶聽著播放出來的這幾句話,很沒自信地說:
「老師說的不自然,指的會是這個嗎?」
「也對,這麼說來還真有點不自然。」
勇氣與她們兩人保持一點距離,不主動加入談話。
「應該是神賜予鏑箭的說法比較可信吧。勇氣也這麼覺得吧?」
「嗯,算是啦,大概就是那樣吧?」
勇氣像是因為沙耶向他徵求同意,無可奈何才只好點點頭。
沙耶得到兩人贊同,表情卻開朗不起來。
「你怎麼了?」
「鏑箭就是在箭頭安上鏑,也就是會出聲的風笛所製成的響箭。」
沙耶說著指向室內展示的鏑箭。就如她所說,箭頭裝著一根很粗的風笛。
「本來這種箭是用來發號施令的。目的是發出聲響,射中哪裡只是其次。不過如果達到高手的境界,用鏑箭的確也射得中目標。《平家物語》中知名的一段插曲里,那須與一用來射中扇子的箭也是鏑箭。」(注9)
「不過要用這種箭射中九尾妖狐,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山神同學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鏑箭也兼有破魔箭的意思,所以用鏑箭破魔也不算奇怪啦……」
「可是啊,天神為什麼特地送這種掛了風笛的鏑箭?既然有靈力,給普通的箭不就好了?」
這次勇氣主動加入談話了。
「我想這大概也是老師說不自然的地方吧?」
沙耶百思不得其解,低下頭去。
「九尾妖狐雖然很有名,但具體的能力卻沒有人知道。我們不知道它是怎麼擊退多達八萬的大軍,而且如果只是會化身成人,慫恿掌權者作亂,實在不覺得這樣就能名列三大妖怪。不過也許就是這種神秘的特質,抓住了詩人跟畫家的心。」
美吠自以為歸結出很合理的結論,充滿自信地獨自點頭。
「可是現在的問題不是活著的狐狸,是屍骨變成的石頭。」
勇氣一想起原先的目的,就振作起來,仔細觀察展示室。沙耶也暫停思考,目光在室內掃動。
這裡展示的武器,都放在各個沿著牆壁擺設的玻璃展示櫃內。
「有符咒、鈴、護身符、鏑箭。喔?連獨鈷杵都有啊?」
「是真貨嗎?」
「我不會說是假貨,不過我想應該是一般外面就有在賣的量產商品。」
美咲打開展示室中一個比較靠內側的玻璃櫃,拿出裡面的東西。
「來,這就是陣內家代代相傳的許願小槌。」
美咲開玩笑地恭恭敬敬捧起這個她稱之為許願小槌的物體,遞了過來。就只是木製的柄槌上安了個鐵製的槌頭,與一般印象中的許願小槌大異其趣。
「原來是鐵製的啊?而且,感覺好像只是普通的鐵鎚……」
槌子的模樣比想像中更陽春,讓沙耶掩飾不住期望落空的感覺。
「可是這槌子很古老喔,據說已經有六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看起來倒是挺牢固的。」
「果然……是假貨吧?」
勇氣從沮喪的美咲手裡拿起鐵鎚,露出震驚的表情。
「這玩意,是真貨。」
「真的是許願小槌?可以實現願望?」
「不是這樣,這裡面有著很厲害的法力。這麼強大的法器,就連總本山也很少看到。」
「六百年前。記得玄翁和尚擊碎殺生石,是在至德二年,十四世紀後半……」
沙耶也拿起鐵鎚,這才注意到其中蘊含的力量,以震驚的表情盯著鐵鎚看。
「真沒想到這麼寒酸的地方會有真貨。」
「咦?等一下,你們的意思是說,這不是許願小槌,是玄翁和尚用過的那把真正的玄翁槌?為什麼那麼厲害的東西會放在我家倉庫?」
「這顆石頭會來到這個幽靈妖怪大展,陣內小姐會在這裡工作,也許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因緣。據說受到強烈羈絆連繫的人事物,在長年歲月之中互有來往的機會也很多。」
「嗯,也許真的是很厲害的因緣呢。」
被勇氣以打量的視線盯著看,美咲不由得感到有些狼狽。
「咦?因緣是什麼?跟我有關嗎?」
「剛才我們在石頭的展示室開打的時候,你看得見我的九字吧?還記得我說過你可能有這方面的資質嗎?」
「是還記得啦。」
「我想美咲小姐大概是玄翁和尚的子孫吧?你們家不就把這槌子一代代傳了下來嗎?」
「怎、怎麼可能,太荒唐了。」
突然聽別人說自己的祖先是很久以前一位了不起的高僧,美咲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感想。而且她既不像這兩個小朋友一樣有特殊的能力,也沒有什麼感應能力,就只是個妖怪迷。盼望擁有特殊能力的孩童時代早已結束,現在才聽人這麼說,美咲只覺得一頭霧水。
「以、以後我在日常生活里,也會看見那些噁心的東西嗎?」
「不會。我想玄翁和尚的能力,傳到美咲小姐這一代幾乎已經所剩無幾了。就連父母子女或兄弟姐妹之間,能力強弱都會有差別。你是他的後裔,就只是這樣。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想到了一個不太好的可能性。」
「不太好的可能性?」
「殺生石之所以讓人走不出這棟建築物,目的搞不好是美咲小姐吧?」
11
「石頭盯上的是我?哈哈,怎麼可能?」
美咲想事不關己地一笑置之,喉頭卻有點不聽使喚。
「可是,你們想想,這……」
美咲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叫他們想什麼。勇氣仍然面色凝重地望向殺生石展示室的方向,眼神反映出心亂似的搖曳。他的眼神中摻雜著疑惑。
「果然有蹊蹺。」
他慎重但肯定地喃喃說出這句話。
「怎麼了?」
「殺生石的妖氣非常淡。」
霧氣淡得幾乎看不出來,浮妖也差不多都消失了。本來還會定期嗚叫的殺生石,也在不知不覺中安靜了下來。
「霧也變淡了。該不會是快死了?」
美咲的話語中含有期望的成分。
「不知道。唯一肯定的就是事情不對勁。要去查個清楚嗎?」
「可是我們不能讓陣內小姐一起去。」
「說得也是。既然知道是玄翁的子孫,第一個會被盯上的就是美咲小姐。」
兩個小孩子看了美咲一眼。讓小孩子擔心,實在太沒出息了。無論從大人還是展覽員工的角度來看,自己本來應該都要站在保護他們的立場才對。
美咲緊緊握住對講機說:
「這、這個,我、我想我不要緊。我、我不會拖累你們,要是情況緊急,你們就拿我當誘餌趕快跑。妖怪最容易盯上我,不是嗎?」
無能為力的自己,頂多只能做到這些事。
「我們不能這麼做。」
「我們就帶她走吧。」
兩個小孩的意見有了分歧。
「為什麼?這樣很危險的。」
「我覺得如果最容易被盯上的是美咲小姐,放她一個人也很危險。我和沙耶大姐姐分頭行動,也一樣很危險。還是大家一起行動最好。玄翁槌是真貨,我們都拿到了可以對抗殺生石的手段,這種時候就主動出擊吧。」
沙耶有所猶豫,但仔細思量之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畢竟他們三人本來就沒剩下多少選擇。
一旦做出覺悟,他們的行動就很快了。三人拿著玄翁槌來到夜泣石的展示室。雖說霧氣已經變淡,但這裡仍然籠罩著很濃的霧,殺生石也隱身於霧氣之中無法看見。
「太不對勁了,到底怎麼回事?」
勇氣臉色大變,立刻走進展示室。兩名女性不明白勇氣慌張的理由。
「勇氣,貿然進去太……」
沙耶正要追上前,腳下卻碰到了東西。無數小石塊散落在地上。
「為什麼……」
勇氣來到殺生石前,顯得茫然若失。
「到底是怎麼了?」
勇氣不答話,手用力一揮,隨即吹起一陣風,吹開了殺生石周遭的霧氣。不,或許應該說是本來放著殺生石的地方。
本來應該置於正中央的殺生石已經碎得不成原形。腳下散落的小石塊,就是殺生石的碎片。
「是死掉了所以碎了?」
美咲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這句話。
勇氣又揮開霧氣,讓霧氣遮住的展示室下半部也露了出來。結果看到殺生石的下半部還留在原地,雖然有裂痕,但並不像上半部那樣粉碎四散。
但引起勇氣興趣的並不是這一點。
他伸手順著裂開的岩石內側摸去。剩下的下半部岩石就像一個巨大的碗。
「……裡面是空的?這,簡直……」
「就像破掉的蛋……」
美咲接過話頭,說出這不詳的推測。
就在這時——
嗷——!
遠方傳來一種像是生物叫聲,又像無生物聲響的聲音。
嗷——!
聲音從背後慢慢接近。聲響或叫聲的來源,似乎正沿著先前他們三人走過的通道走來,聽得到
背後傳來一陣喀喀作響的清脆腳步聲。
嗷——!
勇氣曾經聽過這種叫聲。
「是狐狸的叫聲……」
三人猛然轉過身去,門外就站著一隻野獸。模樣看上去是狐狸,但尾巴分成九條張開,宛如孔雀開屏。
「……九尾妖狐?」
但如果是野獸,應該不會發出那麼清脆的腳步聲。野獸的腳掌有著肉墊,會消除掉腳步聲。之所以沒有消除掉聲響,是有著明確的理由。
九尾妖狐沒有體毛,只有堅硬的皮膚,不,或許應該說是石頭。無論臉孔、耳朵、腳還是軀幹,都是用石頭做的。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石頭的九尾妖狐。
12
要是它不動,應該會讓人誤以為是一尊做工精巧的石雕。九尾妖狐靜靜站在展示室入口,盯著他們三人。
情急之中最先有所行動的是沙耶。
一次呼吸之間,她已經拿起背上的弓,同時手在頭髮上一梳,變出了箭來。第二次呼吸,她彎弓搭箭,並在呼氣的同時放開了持箭的手。
幾乎就在同時,勇氣劃出九字,創造出摒退異怪的屏障。兩人的攻防分工默契堪稱合作無間。
九尾妖狐仍然全無反應,一步也不動。箭離弦而去,從站在最前面的勇氣身邊飛過,眼看就要射到幾公尺外的九尾妖狐時,九尾妖狐消失無蹤。九字屏障應聲碎裂,室內掀起的勁風將三人吹得飛起。緊接著箭才通過方才九尾妖狐消失的空間,射在背後的牆上。
三人滾倒在地,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在他們眼裡,只覺得妖狐憑空消失。
嗷——!
叫聲從背後傳來。他們急忙回頭一看,看到九尾妖狐靜靜地站在入口正對面的牆邊。
「發、發生什麼事了?」
美咲語音顫抖地發問,但兩個小孩無法回答,因為他們也完全掌握不住狀況。唯一知道的,就是沙耶與勇氣展開的攻防行動全是白忙一場。
九尾妖狐就像一尊石像似地靜靜佇立,又或者應該說是像個主宰一樣睥睨全場。
「勇氣,我們再來一次。」
他們不覺得用過一次的手段,第二次就會管用。然而他們非得弄個清楚不可,所以決定嘗試同樣的步驟。
與此同時,九尾妖狐消失無蹤,勁風怱起。下一瞬間,勇氣臉頰裂傷出血,沙耶的箭也從手中消失。
當九尾妖狐第三次出現在視野之中,口中已經銜著箭,前腳則沾上了少許鮮血。
它並非憑空消失,只是快得讓人如此認為。
「數萬大軍未能對九尾妖狐射中一箭,砍中一刀。」
沙耶喃喃念出傳承中的一小段,現在她親眼見證了造成這種情形的秘密之一。也許這種異常的速度,就是九尾妖狐的武器。
「哼,只不過快了點,可別給我太猖狂了。」
勇氣雙手手指複雜地交錯。這叫做結印,是一種用以施展法力的手段,但勇氣結的印與總本山傳承的任何一種法印都不同,是他獨門原創的法印。
妖狐就像雕像似地一動也不動,靜靜等待勇氣行動。
勇氣接二連三結印,以九字在三人身前形成屏障。
如果有功力純熟的法師看到勇氣的手法,想必會瞠目結舌。一個年僅十歲的少年,不但能自創法印形成足以匹敵九字的屏障,還能將多重屏障相互重合。光的屏障以複雜而奇異的形狀相互交織,簡直就像曼茶羅的法相。看在美咲眼裡,則像是無數光芒疊合成一整片的光之瀑布。
「……勇氣,你好厲害。」
沙耶在一旁看得屏氣凝神,瞪大眼睛。相信以這名少女的眼光,應該看得出勇氣的結印是多麼了不起。
「來啊!」
九尾妖狐仿佛呼應勇氣的呼喝,慢慢地動了。勇氣滿懷信心,準備迎擊這個大妖怪。
本以為會正面衝來的妖狐身影突然消失。
同時多達幾十聲破裂聲響起。一瞬間之前還那麼美麗而繁複的光壁應聲粉碎,九尾妖狐的鼻頭就近在勇氣面前。如果妖狐是活生生的野獸,這距離已經近得連呼氣都會噴在臉上。
妖狐無聲無息地讓長滿利牙的嘴扭曲成喜悅的形狀。這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它是拿自信被粉碎而茫然若失的勇氣取樂,拿在勇氣身後心生恐懼的沙耶與美咲取樂。它就是想看到人們懼怕、受苦的模樣。
美咲當場腿軟,往後爬開。
「我、我們得快逃。」
——逃去哪?
她否定了自己說的話。敵人快得無法用眼睛捕捉,而且任何防禦手段都不管用,又無法離開這棟建築物。在這些條件下,即使只有一瞬間的安全,可能都無法確保吧?
美咲以顫抖的手舉起玄翁槌,九尾妖狐似乎立刻注意到她的舉動,一對無生氣的眼睛朝她看了過來。
妖狐快得連沙耶的弓箭都射不中,怎麼想都不覺得用手揮舞的玄翁槌會打得中。即便如此,九尾妖狐仍然露出戒心,也許是因為這是以前曾經滅了它的法器之一。
「你敢傷害勇氣……」
九尾妖狐的身影消失。美咲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撞得離地,玄翁槌脫手落地。
「啊、啊……」
她體認到了情形有多麼艱鉅。玄翁槌與弓箭都打不中。只要九尾妖狐有那個意思,相信花不到一秒,就能把他們三個人都殺了。
美咲坐倒在地,慢慢往後爬,手卻摸到了一個東西。
『傳承中打倒妖怪的方式啊,怎麼看都不自然。』
結果聽到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的聲音。美咲碰到的,是掉在地上的攝影機播放鈕。這個嘲笑人的嗓音實在顯得太過突兀。
「對了,對了!」
最先回過紳來的是勇氣。
「大叔指出了傳承不自然的地方。問題,大概就在那裡頭……」
勇氣先前毫不掩飾對老叔說的話不高興的態度,現在卻對攝影機播放的這句話有了反應。
「提示就在傳承中打倒妖狐的方法裡。這傢伙曾被打倒,才會變成石頭。人類曾打倒過它。」
勇氣振奮起幾乎挫敗的心,重新站到九尾妖狐身前。
「打倒它的方法也許就在傳承里,沙耶大姐姐和美咲小姐去找出方法。至於我……」
他站到九尾妖狐身前。
「就在這裡絆住它。」
兩人啞口無言。
「這樣太逞強了!」
沙耶反射性地反對。
「嗯,我也知道太逞強。對方是活了幾百年的活傳奇大妖怪,人類不管怎麼修行,法力和靈力都敵不過。而且不管怎麼被人捧說是天才,我終究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子。」
勇氣一瞬間回過頭來,對沙耶笑了笑。他臉上有的既不是死心,也不是自暴自棄。
「可是啊,以前留下的所有傳承,最後一定都是用弓箭打倒了妖狐,這就表示我們也有可能打倒它,對吧,沙耶大姐姐?」
聽勇氣這麼說,沙耶的視線落到手上的弓。
「所以你要去解開其中的秘密。以前的人打得倒,現在的我們沒道理會打不倒。相信一定有方法可以用箭射中九尾妖狐。」
勇氣再度舉起雙手,接二連三結出緊復的法印。創造出來的光芒屏障和先前一樣,但形狀與疊合的方式不同。就像疊撲克牌金字塔一樣,由多達數十道斜向的牆壁相互重合。既然材質的強度不夠,就用結構來彌補強度。
嗷——!
九尾妖狐打量著他們三人的姿勢,轉變為針對勇氣一個人。蘊含歡喜的扭曲叫聲,讓人聽了背脊發涼。九尾妖狐毫不掩飾這種像小孩子把昆蟲的腳一隻一隻拔掉似的殘忍,然而勇氣仍然毫不退縮,正面攔住九尾妖狐。
「來啊,我還有很多花樣可以陪你玩呢。」
美咲覺得很感動,甚至覺得少年小小的背影看起來好高大。
沙耶的手放到勇氣肩上。
「我相信你。」
「嗯。我也相信大姐姐。」
勇氣強而有力地點點頭。沙耶無力地微微一笑,拿開了手。
「快走!」
就在勇氣大喊的同時,兩人飛奔而去,九尾妖狐朝勇氣衝去。
13
沙耶與美咲跑進的地方是武器展示室。這裡既不會與勇氣和九尾妖狐離得太遠,而且展出的品項當中,說不定也有緊要關頭可以派上用場的武器。
沙耶望向她們留下勇氣的展示室。打鬥的聲響不斷傳來。有九尾妖狐不愉快的叫聲、有東西被破壞的聲響,也有沉重物體碰撞的聲音,各式各樣令人想捂住耳朵的聲響不斷傳來。
「他真的不要緊嗎?雖然連我也
看得出他很厲害,可是、可是……」
「不要緊的。」
沙耶嗓音顫抖,卻說得斬釘截鐵,讓美咲覺得不可思議。
「勇氣的法力是真的天賦異稟。而且……」
沙耶懷念地眯起雙眼,表情中卻摻進了些許的心痛。
「勇氣已經變了。」
「變了?」
「我剛認識勇氣的時候,他拼了命只想讓周遭的人們肯定他的實力,所以他也曾獨自鋌而走險,還曾經身受重傷而住院。」
美咲越聽越擔心,望向勇氣所在的方向。
「可是剛才的勇氣,是把勝機託付給我們,才獨自對抗異怪。他相信我們。他和以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這樣的勇氣不可能會輸。」
沙耶說話時咬緊嘴唇,緊閉雙眼。接著她仿佛要振奮自己的精神,雙手用力往臉上一拍。雖然這一下拍得太用力,讓她眼眶含淚,但看來心情已經轉換過來了。
「首先我想重新看一看老師的影片。老師早已掌握住資訊,說不定影片裡會有線索。」
美咲沉默了一會兒。
「你可曾注意到,每次你一提到老師,勇氣就變得不高興?」
沙耶視線游移,微微點頭。
「我知道……不知道是為什麼?」
「沒有,沒什麼。都靠你了。」
美咲催促一臉訝異的沙耶播放影片。她完全無從想像老叔目中無人的態度之中,到底哪裡會有線索。
『誰跟你說夜泣石……等等,泣,對喔,就是叫。那麼這傳承倒也不是說不通。將來有機會,也許值得驗證看看。』
沙耶看到這裡,按下停止鈕。
「這句話讓我一直想不透。老師說叫就會讓傳承說得通,也就是說,叫聲裡面應該隱藏著某種秘密。」
沙耶想起了她對勇氣講解過的兩種傳說,也就是透過圍獵群狗練習射箭而打倒九尾妖狐的傳說,以及用天神賜予的鏑箭取勝的傳說。
「兩個傳說都不是很有說服力呢。」
如果只是拿狗練習就可以射中,相信根本不用這麼大費周章。而天神賜予鏑箭,也說不上是適合用來命中的箭。
破魔箭明明有很多種不同的形狀,實在搞不懂為什麼要從中挑出只會發出聲音卻很難射中的箭來賜給人。
「就算是這樣,拿這兩個傳說來比較,天神賜予的箭,或說力量,是不是比較有說服力?」
美咲擔心這樣的推測太馬虎,但還是提出了意見。
「說得……也是。但我們能忽視圍獵群狗的傳說嗎?老師看起來是兩種傳說都想過了。」
沙耶相信老叔的程度,讓美咲也忍不住加強語氣說:
「是嗎?我不認識老叔,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可是我覺得鏑箭從很多角度來看都比較令人信服。對了!是聲音啊,聲音。鏑箭應該是會發出九尾妖狐討厭的聲音吧?」
美咲的反駁是情急中想出來的,但她覺得雖不中亦不遠矣。
「……說得也是。狐狸是一種聽覺很發達的動物,說不定真的會討厭鏑箭的聲音。」
沙耶以全無自信的語氣,表達了說不上贊同的贊同。
「我可以借用那邊展示的鏑箭嗎?」
「當然。雖然沒有天神加持,不過鏑箭就是鏑箭啊。」
美咲用剛好可拿來敲打的玄翁槌打破玻璃展示櫃,把裡面所有的鏑箭拿出來交給沙耶。鏑箭一共有七枝,數目不能算多。
「圍獵群狗真的不用管嗎?」
沙耶到最後仍然露出不信服的表情,但時間已經不容她遲疑了。
本來應該持續發出的打鬥聲再也聽不見了。
14
沙耶與美咲前往勇氣獨自留下來應戰的夜泣石展示室,然而她們尚未進入展示室,就停下了腳步。
「這……」
展示室前的走廊留下了許多打鬥的痕跡。牆壁碎裂、地板掀起、天花板崩塌。雖然打鬥的聲響不絕於耳,但她們並未料到打鬥情形竟然如此劇烈。
「好厲害。原來他不只是個猖狂的小弟弟。」
激鬥的痕跡在在述說著勇氣的法力有多麼高強。
湊的手法不依賴法術或法力,從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他打倒異怪的方法比較另類。也因此,過去勇氣經常是以輔助性質的方式施展法術。然而勇氣本來擅長的戰法正好相反,他擅使高難度的法術與繁複的符咒,以法力硬碰硬來打倒異怪。這樣的實力讓勇氣在總本山既受到肯定,同時卻也受到排擠。儘管時間短暫,沙耶今天才首次見識到勇氣的戰法。
兩人在走廊上跑去追勇氣。要找他很簡單,只要往受到破壞的走廊跑就可以了。
忽然間她們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也就是沙耶與勇氣一開始進來的玄關。這裡有著美咲剛才待著的櫃檯,櫃檯前方有個倒地的人影。
「勇氣!」
兩人趕緊跑去。勇氣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他全身上下有著無數暗紅色的跌打傷與撕裂傷,說不定有些傷勢還需要縫合。
「勇氣,你振作點!」
扶勇氣坐起上身,發現他手上莫名地拿著智慧型手機,看起來像要採取某種行動,卻因精疲力竭而倒地。
「難道是想跟人聯絡嗎?」
但勇氣不可能明知手機打不通還拿出來使用。為防萬一,沙耶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儘可能幫勇氣包紮。
「他、他還好嗎?」
沙耶默默繼續治療。現在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確定。
一陣堅硬的腳步聲傳來,是一種石頭撞擊地板的刺耳聲響。在這棟建築物里,只有一種東西會發出這樣的聲響。
沙耶不予理會,繼續幫勇氣包紮。感覺得出美咲倒抽一口涼氣。
包紮完之後,沙耶拿起梓弓與鏑箭。鏑箭一共有七枝,數量說不上充足,但對現在的沙耶來說,這種小事根本不是問題。
嗷——!
沙耶聽見這道以野獸來說顯得太過僵硬的叫聲,轉過身去。
「就是你讓勇氣傷成這樣的吧?」
她以憤怒的眼神望向身後的九尾妖狐。
沙耶深呼吸一口氣,聚精會神。她手上有著梓弓與鏑箭。
九尾妖狐因為某種理由而害怕聲響,這是沙耶與美咲找出的答案。狐狸的聽覺很敏銳,鏑箭尖銳的聲響說不定能擾亂它。沙耶對這個結論沒有自信,但現在她已經沒有時間思索了。
「陣內小姐,勇氣就麻煩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美咲背起勇氣,退到走廊後頭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避難。
沙耶深呼吸專注意識,慢慢拉緊弓弦。真的有辦法射中被鏑箭的聲響擾亂而驚慌的九尾妖狐嗎?不過,沙耶並未將內心的迷惘表現在拉緊的弓弦上。
美咲屏氣凝神地觀望。
箭射了出去。這一箭迅速而準確,筆直飛向九尾妖狐。鏑箭尖銳的聲響迴蕩在室內。
同時九尾妖狐消失。它的動作就是這麼快,快得連殘像都並未留在眼裡。狐狸以速度製造出來的勁風像龍捲風似地朝沙耶捲去,讓她光是站在原地就已經竭盡全力。
所幸沙耶只跟丟了狐狸一瞬間,立刻又將目光投向出現在她右手邊的九尾妖狐。
要說有沒有辦法射中那麼快的目標,沙耶的表情中看不到一絲自信。而且只射一箭,也看不出這種很難射中又沒有速度的模造鏑箭到底有沒有效果。
九尾妖狐的速度快得無法用肉眼捕捉,連鏑箭是否產生了效果都看不出來。至少從妖狐現在悠然站立的模樣看來,實在不覺得鏑箭起了什麼作用。
「再來。」
沙耶出聲鼓舞自己,將鏑箭搭在弓上。
嗷——!
九尾妖狐多次鳴叫。不同於它石頭身軀給人的印象,它的速度實在快得超乎常理。
「你就是這麼愛叫,才會被人錯認成夜泣石。」
沙耶說這些輕佻的玩笑話是為了鼓舞自己。她身邊的兩名男性——儘管其中一名還只是個少年,兩人都一直在說笑。
沙耶第二次射出鏑箭。九尾妖狐絲毫不理會從正面逼近的箭,身體正對沙耶。不知不覺間,九尾妖狐已經出現在沙耶身前。
九尾妖狐露出牙齒,盯著沙耶。隨時都能咬斷她咽喉的滿口利牙就近在眼前。
——它在笑。
九尾妖狐的表情不是威嚇,也不是憤怒,是在笑。它拿人類痛苦的模樣取樂,徹徹底底看扁了人類——看扁了沙耶。
但沙耶還是沒有手段可以對抗。
射了幾枝鏑箭,仍看不出九尾妖狐起了任何變化。
沙耶臉上的焦急神色漸
濃。她擔心的沒有別的,一是擔心身受重傷的勇氣,二是鏑箭的數目有限。
嗷——!
九尾妖狐在沙耶眼前叫了好幾聲。它顯然在挑釁,要沙耶從這麼近的距離射射看。它要沙耶把希望寄托在無謂的垂死掙扎,然後落入絕望之中。
沙耶搭起了所剩不多的鏑箭。箭頭幾公分外就是九尾妖狐的鼻頭,近得射不中才奇怪。但沙耶身上流出的大量冷汗,述說著她無法相信這種常識。
——根本不覺得射得中。
九尾妖狐的威名重重壓在她心頭。
沙耶放開手,九尾妖狐的身影也在同時完全消失。不,是快如疾風地從沙耶身旁溜過。箭穿過前一瞬間妖狐的頭所在的空間,沙耶的身體則被高速移動帶起的大量空氣撞飛。
空氣的斷層形成真空刀刃,撕裂沙耶的肌膚。少女的身軀在水泥地板上滾動,悽慘不已。滿身的傷痕甚至已經分不出是被真空所撕裂,還是滾地撞出的擦傷。
即便如此,沙耶仍然利用滾地的力道起身,甚至同時彎弓搭箭。
——只要換用這招。
沙耶朝著仍然背向她的九尾妖狐,讓殺意靜靜平息,以風平浪靜的心境射出了箭。
但無論她怎麼隱去聲息,鏑箭的聲音還是會讓妖狐知道箭飛了過去。九尾妖狐也不轉身,背對著她就是一跳。
這一箭——不,這三箭是沙耶的嘔心瀝血之作。她射出的箭共有三枝,其中一枝是鏑箭,剩下兩枝都是近乎無聲的發箭,而且軌道是針對她預測九尾妖狐採取的閃避動作而發。鏑箭的聲響是聲東擊西,同時還兼有消除另外兩枝箭些微聲響的作用。
九尾妖狐縱身跳去的位置,有沙耶預測而射出的兩枝箭當中的一枝在等著它。
九尾妖狐完全落入了沙耶精心設計的雙重圈套之中。箭的軌道與空中的狐狸交錯。狐狸發出有如小狗被踢時的叫聲,身體在地上打滾,再也不動。一枝箭插在它的頭頸分界處。
「成功了嗎?」
沙耶保持射出箭的姿勢,遲遲無法動彈。緊張讓沙耶全身僵硬,對九尾妖狐的恐懼仍然束縛著她。
「山神同學!」
美咲的喊聲解開了沙耶的僵硬,讓她總算站起,而這已經是一分鐘後的事了。
她戰戰兢兢地走向九尾妖狐。
「是射中臉,不對,是脖子?」
在擊敗九尾妖狐的傳說之中,就有一說是箭射中了妖狐的脖子。如果沙耶的箭也射中了脖子,說不定就成功地給了它致命一擊。
沙耶悄悄來到妖狐的身體上方,想看清楚箭是射中哪裡。但箭並非插在脖子上,不,甚至並未插在妖狐身上。這枝箭被頑強的石牙咬住。
妖狐的眼睛看著沙耶。這石頭的眼睛沒有瞳孔,但沙耶就是覺得妖狐在看她。妖狐嘴角上揚,那是嘲笑對方的嘴形。箭在石頭構成的嘴裡應聲折斷。
15
「……射不中。」
鏑箭直到最後都起不了作用。不知道是用法錯了,還是拿鏑箭當手段的這個選擇錯了。
九尾妖狐不只是速度快,還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不,是像能夠三百六十度環視周遭似地躲開敵人攻擊。難怪多達數萬名士兵的箭都射不中。
九尾妖狐一躍而起,撲向沙耶。狐狸的頭撞在她腹部。雖說是狐狸的頭,卻是石頭做的,這一記重擊撞得沙耶再度翻了個筋鬥倒地。
過度的疼痛讓她身體彎成く字形,還引發了呼吸困難的症狀。上身仰起想吸進空氣,卻被狐狸撲了上來。沙耶所承受的痛苦無異於被石像壓在身上,狐狸的四肢深深陷進她的肩膀、胸口、腹部與大腿。
「山神同學,快逃!」
美咲只能呼喊。她沒有手段與勇氣過去拯救沙耶,只能懊惱自己的無力而咬緊嘴唇。
不知不覺間,九尾妖狐的嘴裡叼住了好幾枝鏑箭。沙耶背後的鏑箭被它搶去了。所有鏑箭都像枯樹枝一樣被它應聲折斷。
自己到底以為鏑箭能引發什麼樣的奇蹟?沙耶深深體認到那只是束手無策之下用來欺騙自己的結論。
嗷——!
妖狐一再發出勝利歡呼似的叫聲。不,如果是勝利的歡呼,應該會表現出更多的情緒才對。但它的叫聲卻像機械一樣,生物的色彩很稀薄。
自己沒能回應勇氣的期待與信賴。虧她先前還得意地說勇氣和以前不一樣,自己又有什麼改變呢?沙耶總覺得自己一直都在扯大家的後腿。
「陣內,小姐……」
擠出的聲音氣若遊絲,美吠根本聽不見,於是沙耶拿起了對講機。只要用了對講機,就算聲音再小,美咲應該也聽得見。美咲在房間角落哭喪著臉,拿起了對講機。
「請你帶勇氣……快逃。」
「我哪做得到這種事……!我辦不到!」
美咲喊得像是在生氣。
這時,沙耶身上的重量忽然變輕了。九尾妖狐從沙耶身上移到了房間正中央。
九尾妖狐站在房間正中央,模樣十分奇怪。它頻頻環顧四周,顯得戒心大起。但沙耶怎麼想,都不覺得建築物內有什麼值得異怪提防的事物。
——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九尾妖狐產生戒心?
——難道它在害怕?
能讓擁有強大力量的九尾妖狐害怕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沙耶想了一會兒,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死亡。既然九尾妖狐曾經死過,對死亡的恐懼多半會變得更強烈。
如果再次發生數百年前導致它死亡時相同的事,它或許就會採取現在這種行動吧?
也許這是不切實際的想像。也許是誤會。但要是就這樣輸掉,勇氣不會得救,美咲也不會得救。沙耶不放棄腦中浮現的假設,拼命思考。
湊儘管被揶揄為零能者,卻一再解決疑難事件,這些過程沙耶都從旁看在眼裡。湊對任何能用的東西都會拿來利用,直到最後關頭都不放棄思考,最後拯救了大家,這些她全都看在眼裡。自己和他一起工作,難道就只是看著,什麼都沒學到?
九尾妖狐驚疑的現在,就是自己所剩的最後一段時間。
鏑箭已經沒了。即便如此,自己是否還有辦法打倒它呢?不,真要說起來,為什麼要用鏑箭?沙耶仍然答不出這項問題。
她和美咲一起思考九尾妖狐與鏑箭之間的關係,得到的結論是九尾妖狐可能害怕聲響,但這個結論完全起不了作用。是因為不是天神賜予的鏑箭才沒有作用,還是說聲響不一樣?
即便九尾妖狐害怕某種聲響,她也不知道什麼聲音才會對這種異怪起作用。
——總之絕對要讓他們兩人逃出去不可。
沙耶想用對講機再度呼喚美咲,於是打開開關。
嗷——!
結果九尾妖狐再度警戒起四周。
——怎麼回事?
先前也是一用對講機,九尾妖狐就開始警戒四周。它到底在提防什麼?
嗷——!
既然有所提防,照理說應該要隱去聲息,但九尾妖狐偏偏叫個不停。
鏑箭、對講機、叫聲、九尾妖狐、夜泣石、智慧型手機。
思緒在腦中翻騰,無數片段眼看就要拼湊成線索,卻總是無法合而為一。
應該有線索可以把這一切都串連起來。
——還有圍獵群狗。
拿狗當靶子練弓箭,在九尾妖狐的速度下應該不構成任何意義。也許是傳承在流傳過程中被改變了說法保留下來。
——就是說啊,我每次聽到這個故事,也都覺得狗狗最可憐了!狗狗們被追得唉唉叫,實在太可憐了。就算都是犬科動物,被這樣連累也太慘了吧!
說這話的人是美咲嗎?
「老師呢?換做是老師,他會怎麼想呢?」
問出口的疑問,勢必得不到回答。腦子裡不會這麼湊巧就浮現出答案,反而浮現出先前和美咲討論時她所說的話。
——你可曾注意到,每次你一提到老師,勇氣就變得不高興?
美咲似乎有話想說。連沙耶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到了現在才在意起這種事。
沙耶提到老師時,勇氣的視線都讓她很在意。他的視線到底意味著什麼?沙耶覺得勇氣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告訴她。
——簡直像在責備我……
責備。這個詞讓沙耶覺得最貼切。勇氣是在非難她。
——啊啊,對喔。
沙耶忽然間懂了這當中的意思。
沙耶會來湊的事務所,應該是為了跟他學習在御蔭神道學不到的方法。但不知不覺間,她卻變得只會對湊言聽計從。
換做是老師會怎麼解釋、換做
是老師會怎麼想、換做是老師會怎麼做——這些疑問乍看之下像是自己在思考,其實說穿了只是在逃避思考,覺得要是湊待在這裡就好了。不知不覺間,沙耶已經放棄自己思考。
勇氣那種責怪的視線,大概就是在指出她的這種情形吧。
這樣就跟留在御蔭神道的時候沒有兩樣。脫離御蔭神道的庇護,每天到湊的事務所報到,這些都變得沒有意義。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種情形,讓沙耶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沒出息。
但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無論怎麼體認到自己的不成材,狀況都不會改變。然而沙耶覺得自己看見了一線光明。
——九尾妖狐是被箭打倒的,我手上有箭,我要思考,要怎樣才能射中它?
九尾妖狐仍然繼續警戒著四周,凝視建築物內的一處。
這模樣讓沙耶忽然湧起了疑問。如果是在戒備,為什麼不環顧四周?妖狐看似全神戒備,目光卻不朝四周掃動,這種不自然的情形讓沙耶覺得不對勁。
——它用這種方式警戒,是怎麼躲開箭的?
數萬名士兵射出的箭來自全方位,要是用眼睛看,照理說不可能躲開。
——用看的不可能躲開?
這時沙耶口中發出了分不出是哀嚎還是歡呼的叫聲。從想法中去除掉用看的來閃躲這樣的行為,讓她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假設。
鏑箭、對講機、叫聲、九尾妖狐、智慧型手機、圍獵群狗。
為什麼沒有發現隱藏在這些事物當中的共通點呢?
——還有,夜泣石。
九尾妖狐都變成了石頭,仍然一直在鳴叫。
之前得到的線索之中,種種看似相互無關的跡象,慢慢串連成一件事。
——用這個方法,也許就能用箭射中。
但若如她所料,就必須用到鏑箭。然而這個展覽中的鏑箭是不行的,條件不一樣,奏不出需要的音色。
傳說流傳成圍獵群狗,已經偏離了原本的情形,但狗的確有效。可是這裡沒有狗。
——有什麼可以代替?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代替?
先前讓九尾妖狐驚疑的方法呢?那能當作代替的嗎?美咲望向美咲與勇氣所在的方向。
——不行,太重了。得要更輕,又能有同樣效果的東西才行。
沙耶在自己身上掏摸,想找找有沒有什麼可用,結果手指頭在口袋中摸到了某樣東西。先前替勇氣包紮時,勇氣一直握在手上,所以沙耶儘管不知道原因,但心想也許很重要,就這麼放進了口袋。當沙耶注意到了這當中的理由,腦子裡已經建構出一個策略。
打倒九尾妖狐所需的條件都齊備了。
九尾妖狐似乎注意到沙耶的情形有異,將戒心從四周切換到沙耶身上。
嗷——!
九尾妖狐的身體比叫聲更快壓到沙耶身上,大大張開了嘴。
石頭牙齒遮蓋住沙耶的視野。即使想出打倒九尾妖狐的方法,要是現在死了,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脖子上傳來尖銳的痛楚,牙齒慢慢咬進脖子中。這種痛楚之所以停止,是因為九尾妖狐不知為何地抬起了頭。美咲就站在它望去的方向上。
「放開山神同學!你恨的是我才對吧?」
美咲雙手握住玄翁槌,竭盡全力虛張聲勢。她對九尾妖狐來說不可能具有威脅,但或許是因為曾經被消滅的恐懼纏身,只見九尾妖狐朝向美咲的視線當中有著輕侮,卻又染上仇恨的色彩。
美咲高高舉起玄翁槌跑來。九尾妖狐的注意力完全從沙耶身上移開。錯過此時,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沙耶再度按下對講機的發話鈕。為了不讓九尾妖狐發現,她一直按住發話鈕。
嗷——!
這種單調的叫聲,沙耶已不知聽過多少次。但只有這一次,發生了與先前不同的變化。叫聲一響起,九尾妖狐就震驚地環顧四周。
嗷——!
隨著九尾妖狐越來越混亂,鳴叫的次數也不斷增加。不,是每次鳴叫都使它變得更加混亂。
美咲邊大聲呼喊,邊高高舉起玄翁槌,朝九尾妖狐揮去。但妖狐的身影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美咲忍不住緊閉雙眼,卻遲遲未受到衝擊,讓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咦,為什麼?」
她本已覺悟到會遭受攻擊,九尾妖狐卻莫名地躲在房間角落。美咲不知道這個死而復生的強大妖怪為什麼會這么小心翼翼,沙耶卻因此有了確信。
「謝謝你,陣內小姐。這樣我就打得倒九尾妖狐了。」
沙耶鞭策疼痛的身體站起,梳過頭髮化出一枝箭。這不是鏑箭,手段與傳說中不同。
但沙耶接下來的行動更是奇妙。她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東西固定在箭頭。代替鏑裝在箭頭上的,是勇氣的智慧型手機。
「這樣就結束了。」
沙耶將這奇妙的箭搭上弓弦,心平氣和地把箭正對九尾妖狐。
嗷——!
九尾妖狐嗚叫了。
嗷——!
竟然有另一道叫聲,與先前的叫聲重合。
這個叫聲來自沙耶。說得精確一點,是從裝在沙耶箭頭上的智慧型手機發出。錄到手機上的叫聲正反覆播放。
九尾妖狐似乎越來越混亂,就像突然瞎了似地胡亂動來動去。
沙耶就是在這時射出了箭。由於箭上裝了重物,速度比先前要慢。照理說這樣的速度,九尾妖狐應該輕而易舉就能躲開。
但現實並非如此。
箭從九尾妖狐的正面飛去,妖狐卻仿佛絲毫沒注意到,甚至不做閃躲的動作。
灌注沙耶靈力的箭頭,射穿了由石塊構成的九尾妖狐頸部。頸部炸開似地斷裂開來,頭滾落在地。妖狐失去頭部的身軀還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
沙耶從美咲手中接過玄翁槌,大喊著朝九尾妖狐衝去。
「呀啊啊啊啊!」
少女鞭策疼痛的身軀全力奔跑,以渾身力道將玄翁槌朝九尾妖狐的身軀揮了下去。石頭做的身體竄出裂痕,轉眼間碎成粉末,石頭再也不會動了。
終章
一拉開鐵卷門走出館外,強烈的光線就將美咲照得睜不開眼睛。都已經凌晨兩點了,外頭的光線卻刺眼得讓她非得伸手遮住眼睛不可。
強烈的燈光照亮整棟建築物,周圍還看得到警車與消防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館內的確發生了超出常識範圍的重大變故,但由於無法聯絡,照理說外界應該不知道待在館內的他們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
美咲的雙親不可能只因為她一個晚上不回家就報警。這是否表示,是沙耶和勇氣的監護人擔心他們而報警?
美咲轉過身去,看到沙耶攙扶著勇氣。
「對不起喔,勇氣。要是我再能幹點,你就不必這麼拼命了。」
勇氣無力地笑了笑,小聲回答說他沒事。
「勇氣你好堅強。」
沙耶的話讓勇氣只能苦笑。
勇氣是為了誰這麼拼命,又為什麼一聽到沙耶說出依賴老叔的話就會不高興,美咲覺得這些問題的答案沙耶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注意到。美咲事不關己地心想所謂的遲鈍美少女,真是一種造孽的生物。
這時一名突兀的人物從警察群中走了過來,是一名不知道為什麼穿著巫女服的女性。這名女性一路跑向他們兩人,以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抱住他們。
「理彩姐姐?」
「還好你們沒事。」
「我沒事,倒是得趕快送勇氣去醫院。」
「就說我沒事啦。」
「救護車在那邊。快點。」
「就說我……」
勇氣的話只說到一半就停止,目光凝視著站在巫女服女性身後的人物。
「老師!」
「大叔……」
這個人站在逆光處,讓美咲看不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甚至看不出這人的長相是否和影片中相同。
「我有話想問你。」
他沒頭沒腦地突然問了一句:
「九尾妖狐是用回音定位法察覺位置嗎?」
問出的話更讓人莫名其妙。看到他這種完全不顧慮旁人的口氣,讓美咲確定這個人肯定就是影片中的男子。
「回、回音……什麼?」
沙耶果然一頭霧水。
「回音定位法,就是聲納。九尾妖狐有沒有出聲?例如說讓你覺得會定期發出叫聲?」
「是,它很頻繁地鳴叫。那種叫聲果然有著類似聲納的作用?」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裡面會這麼巧,剛好有波
長和叫聲一樣的鏑箭可以用。你是怎麼打倒它的?總不會是趕著一堆狗亂跑,用狗叫聲讓它搞不清楚狀況吧?」
「同屬犬科動物就可以讓它混淆嗎?我們是用了這個。」
沙耶拿出壞掉的智慧型手機給他看。老叔微微揚起一邊眉毛,敷衍地隨意點了點頭。難不成他是在吃驚?
「你是把錄下來的妖狐叫聲放給它聽?」
「是。另外我還用對講機送出叫聲。」
「這方法還算不錯。」
「什麼意思?」
美咲提出疑問,但沒想到回答的人會是老叔。
「聲納是一種發出聲波,透過反射來掌握地形的手段。如果同樣的聲響從多個來源發出,就會很難掌握地形。一旦別處發出了和自己叫聲相同的聲音,妖狐就會掌握不了位置而被騙。哼,妖狐被人類迷昏,實在好笑。對了,你是誰啊?」
一般人應該會先問清楚對方是誰再講解,但看來多半無法把這種常識套用在這個人身上。
擔架正好就在此時抬來,勇氣被抬了上去,老叔也就這麼轉身背對美咲。
看樣子自己錯過了問出老叔名字的機會。
躺在擔架上的勇氣低聲講了幾句話。沙耶湊過去聽完,轉告老叔說:
「他問若換做是老師,會怎麼打倒九尾妖狐。」
「換做是我,我會用館內所有的喇叭來播放錄下來的叫聲。既不需要特地接近,也不必從那麼近的距離射弓箭。」
就連外行人美咲,也看得出這個方法有效率而且可靠。
勇氣有點懊惱似地咂嘴了一聲,但立刻反唇相譏:
「那就得在危險的霧氣里走到廣播室,最後還不是要叫我們跑腿?」
「那還用說?我可是零能者,留在安全的地方指揮才是我的工作。」
美咲目送勇氣被抬走後,注意到周圍擺放著許多個黑色箱子似的機械。
「喇叭?那是做什麼用的?」
回答她的是沙耶稱之為理彩姐姐的美艷巫女。
「啊啊,是這個人說即使和外界隔絕,聲音說不定還是傳得進去,所以我們才準備了這些喇叭。還找來了多達幾十種狐狸的叫聲呢。」
巫女指了指邋遢地大打呵欠的男子,露出苦笑。
「已經結束的事情就別這麼多嘴,就是有你這種女人,大眾才會認為女人長舌。」
咒罵的矛頭甚至指向這個叫理彩子的美艷巫女身上。
「不過沙耶,就算勇氣受了得用擔架抬走的重傷,你卻總是好端端的啊。你將來一定會是個把男人當工具人的女人。」
而且還是個不會注意到男人在當工具人的傻大姐。美咲在內心默默地補充。
「算你運氣好。只要弄錯一步,排在這裡的就是三個屍袋了。」
美咲心想,這人對我的名字問也不問一聲,算屍體數目時倒是沒漏了我這份。
「不過真虧你沒死。沒有事先準備就和九尾妖狐對打,還能活著回來,值得誇獎。」
老叔說完要說的話,就立刻從沙耶身前離開了。到頭來美咲還是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沙耶對美咲一鞠躬,就從老叔身後跟了過去。
「算了,沒關係啦。」
圍觀的群眾里,有著美咲熟悉的面孔。岸本擔心地朝美咲揮著手。
這時美咲才總算感受到自己活著回來了。淚水忽然決堤,讓美咲只好仰望天空來掩飾。
天上掛著殘缺卻又不缺個徹底的月亮。
「美咲,你要不要緊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警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岸本伯,我經歷了超厲害的事情耶。其實是有妖怪……」
岸本大概連一半都不會相信吧?美咲一邊這麼想,一邊興奮地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