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2/2)
「不好意思,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反對得那麼堅決!」
佐治開始覺得是自己太笨才會相信他。
「我這個人就是不能忍受放著謎題不去解開。」
「還真是符合大叔的作風。」
「怎麼,原來你們在啊?都沒聽到你們說話,我還以為你們逃跑了呢。有沒有什麼意見啊?」
「打從去看壓艙水槽的時候,我的意見就沒變。船鬼頂多也只有十幾隻,應該不會更多了。我覺得沒有底的長柄杓對這裡的船幽靈應該有效。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如果只有他們自己也還罷了,現在事關乘客與船員等八百人的性命,也難怪勇氣此時只能慎重以答。
「換到小船上,船鬼出現時應該也比較容易找到吧?因為沒有地方可以躲。我的梓弓第一天也成功地解決了船鬼。我想我可以搭在隊形正中央的小艇,看到船鬼就射。」
「我們的巴御前(注8)要秀一手八艘飛?(注9)?還真是英勇啊。不過你的梓弓在這種情形下的確很有效。」
湊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船長看出這意味著他妥協了,於是做出決斷:
「開始準備避難。我們不知道引擎何時會出什麼狀況,當務之急是儘量遠離那艘船。」
13
三十分鐘後,甲板上擠滿了把所有能穿的衣物都穿上身的乘客。
他們透過船內廣播與船員帶領的方式,告知乘客避難的甲板樓層。最先被叫到的,是住在最高樓層豪華套房的乘客們。
「你看吧?就算搭的船一樣,上船的順序也不一樣。」
湊看到之前船長晚宴上同桌的佐藤夫婦與三島夫婦,反而說得十分得意,讓勇氣只能嘆氣。
「大叔,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了吧。」
腳下的傾斜程度已經達到七度了。雖然不至於翻船,但已經足以讓腳力和腰力衰弱的老人難以步行。
要是傾斜繼續惡化,連避難都會變得困難。從客觀角度來看,船長的判斷是對的,但湊或許是對給不出明確回答的自己不滿,毫不掩飾不高興的感覺。
尚未被叫到的乘客似乎也不敢待在室內,來到甲板上靠著欄杆注視海面。
船員則在一旁準備放下裝設於船身側面的救生艇。
船員放下一艘作業用的小型救生艇後先對旅客說明,然後將裝在容器中的救生艇拋向海上。
這種救生艇一落水就會立刻膨脹。無論是湊、沙耶還是勇氣,在場的每個人都以視線追逐著拋出的救生艇。
救生艇落在海面上,濺起了染上晚霞色彩的水花。異變就是在此時發生。
海的顏色以落到水面的救生艇為中心不斷改變,轉眼間就越來越渾濁。還不只是渾濁,海面的時間靜止了。無論是反覆打向白鳳號船身又退回的波浪,還是因為救生艇落下的衝擊而理應掀起波紋的海面,都像時間停駐似地靜止不動。
不知道在場有幾個人看出是海面結冰了。
熟悉的那種有波浪起伏的海面就此消失,白色的寒氣不斷往上冒。
異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海面凍結的情形從救生艇四周往外擴散,一路蔓延到郵輪側面,包抄似地往旁延伸,繞了一整圈,一路凍結到漂在正面海上的詭異幽靈船——白浪號。
「不、不會吧……」
勇氣茫然自言自語。結冰蔓延的現象並不僅限於海面,連白浪號的表面都陸續結起冰霜,不到幾分鐘,就讓它長達三百公尺的巨大身軀都覆蓋上一層冰。
甚至連白浪號更過去的遠方海
面都持續結冰。
當海面凍結的情形終於結束,白鳳號與白浪號周圍半徑數百公尺的海面都已經結冰。
每個人都產生了恐懼,擔心下一個結冰的會不會就是白鳳號,會不會就是自己。
沉默持續了一分鐘以上。打破沉默的是一聲尖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尖叫又引發了恐慌。甲板上的人們開始大聲尖叫。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
「快逃啊!」
每個人都在船上四處逃竄,但與先前不同的是,他們已經不知道該逃往哪兒才好了。
即使想搭救生艇逃走,海面也已經結冰。雖說也許有辦法破冰讓救生艇前進,但又有誰敢去做這樣的挑戰呢?說不定一下到海面的瞬間,就會像海水與運輸船一樣當場結冰。
『各位旅客請冷靜下來。各位旅客請冷靜下來。』
從喇叭發出的廣播聲也顯得語音顫抖,只會一再重複同一句話。
湊就在人群再度陷入恐慌的甲板上,從欄杆探出上半身,目不轉睛地瞪著運輸船。
「老師……」
沙耶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呼喚著湊,但他的神情依舊嚴峻。
「太奇怪了,這絕對有問題啦。」
連勇氣都以摻雜恐懼的聲調說出這句話,眼睛一直看著結冰的海面。
一陣怪聲中,船身再度開始傾斜,角度已經達到十度了。
「就看是先結冰還是先翻船了?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敬謝不敏啊。」
湊一邊拿起不知道哪兒滾過來的手杖轉啊轉的,一邊在甲板上諷刺地歪了歪嘴。
14
「到底發生了什麼情形?」
船長心浮氣躁地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勇氣覺得他就好像是動物園裡的熊一樣,但他很識趣,沒有說出口。
「不要像動物園裡的熊一樣走來走去。」
室內卻另有一個人很不識趣。
「九桑先生,可是……」
「慌慌張張地踱來踱去,這連三歲小孩也會。是船長就該有船長的樣子,乖乖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吧。遇到這種時候更應該這樣。」
湊等船長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後,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
寫完船身傾斜、海上的氣泡、怪聲、寒氣、運輸船沉沒、運輸船浮上海面、引擎失去推進力這七個項目,後面還加上一句結尾:「是船鬼幹的好事?」
會議室里除了湊以外,還有沙耶與勇氣、船長與佐治在場。
「起初我以為異怪是船鬼。可是我從沒聽說有船鬼能讓海面結冰,或是讓運輸船浮出海面。」
「這艘船停住的情形呢?」
「傳承中有提到這是船鬼會造成的現象之一,只是從來沒有紀錄顯示船鬼曾經停下這種大得離譜的船。順便告訴你們,也沒聽說過有船鬼試圖弄沉這種大得離譜的船。」
「可是現在船就傾斜了。」
今天早上的斜度還輕微得幾乎感覺不到,如今卻已經傾斜到每個人都看得出來,角度約在十度左右。
「穩定裝置之類可以讓船恢復原本狀態的功能,不是應該會發揮作用嗎?」
「裝在船底的水翼穩定器,形狀就像翅膀一樣,如果船不在前進狀態,效果就很薄弱。飛機不也是要在前進的狀態下,才能靠方向舵轉向嗎?原理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現在這種停滯不動的狀態下最容易翻船了?」
「我們一直在調整壓艙水槽,可是完全沒有效果。」
聽佐治這麼說,湊丟開白板筆。
「好,我們就先來換個方向思考。這次的異怪真的是船鬼嗎?有沒有可能是能力更強的異怪?例如可以讓海水結冰,還有控制幽靈船的異怪。」
湊陷入思索,勇氣罕見的戰戰兢兢地舉了手。少年的態度缺乏自信,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讓湊露出訝異的表情問說:
「你在客氣什麼?感覺真是思心。有話就直接說出來啊。」
「我不太有把握,可是我想答案還是一樣。運輸船出現以後,異怪的氣息還是沒變。那艘船是兩個月前沉沒的耶?那麼大一艘幽靈船,異怪的氣息卻沒變多,這不是很奇怪嗎?」
「也是啦……」
湊似乎也在苦惱,並沒對勇氣反唇相譏,就這麼不再說話。
連湊都陷入沉默,自然再也沒有人開口。咿呀聲再度迴蕩在鴉雀無聲的會議室內。
每個人都還來不及細想,便反射性地抓住手邊可以抓握的東西。書從桌上滑落,白板筆也滾了下來。
「變得更斜了啊。十三點五度是吧?」
湊看著桌上的儀器邊自暴自棄地說著,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
船長身上的船內用PHS響了。
「真的嗎?」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船長以不解的表情回答佐治的問題:
「有船員報告說一艘救生艇不見了。」
「不是被海浪沖走?」
勇氣說到這裡,發現這句話說錯了。因為他想起海面已經結冰了。
「救生艇已經發現了,可是……」
「在哪裡?」
船長說得吞吞吐吐,湊直接了當地問了。
船長默默指向漂在海上的運輸船。
15
用雙筒望遠鏡一看,救生艇的確就停在白浪號的船腹旁。
「為什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望遠鏡從湊傳給勇氣,最後再傳到沙耶手上。她也和船長與佐治一樣不明就裡。
太陽西沉,天色已經變暗,但醒目的橘色救生艇不可能會看錯。
救生艇位於運輸船的側面,正好就在放下的梯子正下方。
海面上的冰幾乎都融化了,要讓救生艇前進並非不可能。
「我想確認一下,請你們馬上用廣播呼叫里中佳乃過來。」
「那是誰?」
「那艘運輸船上殉職船員的情人。她會開船。你們自己看白浪號的艦橋。」
船長用望遠鏡看向白浪號的艦橋,發現一個像是花束的物體卡在艦橋上。
「花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那多半是佳乃帶來的花束。她應該是想把花束扔進海里,藉此跟男朋友告別,這束花卻漂到了她死掉的男朋友所搭的幽靈船上。」
「請你不要說扔掉,要說是獻花。」
「做的事情明明就一樣。不巧的是整個狀況都齊備了,足以讓她覺得只要去到那船上,也許就見得到死去的情人。」
已經用廣播呼叫,但不管等多久,佳乃就是不現身。
「這下可以確定了。里中佳乃搭著救生艇到了運輸船上,那我們也走吧。」
湊說得實在太乾脆,讓船長一時意會不過來。
「你說走,難道是要去……」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望向海上的白浪號。
「不然還能去哪裡?有美麗又無助的女性等著我啊,我怎麼想都只想得到該過去的理由。」
「這兩個小朋友你也要帶去?」
船長看了勇氣與沙耶一眼,憂心忡忡地問。
「不帶去就沒意義了。畢竟我完全沒有靈能力。」
「船長,我也陪他們去。」
佐治踏上一步,請求船長許可。
「我可不能保證你的性命安全啊。」
聽到湊這麼說,佐治不由得苦笑。在海上聽到乘客對自己說這句話,立場整個顛倒了過來,但現在他也只能苦笑著接受。
十分鐘後,另一艘救生艇放到海面上,船員在湊與佐治的指示下,把各種器材堆到救生艇上。
沙耶穿戴上跟船員借來的小型高壓氧氣罐與救生衣,做出試射梓弓的動作看看是否順手,卻聽到湊說出一句令她意想不到的話。
「你留在這裡。」
「為什麼?我也一起去。」
「要感應異怪勇氣比較適任,而且這邊的船上也得留人才行。再說梓弓從遠距離也能射擊,在我們遇到緊急狀況的時候也比較能支援。」
湊的眼神很認真,於是沙耶也不反駁,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
「這邊就拜託你了。」
「勇氣,你要小心!」
勇氣背著一個小背包,從簡易摺疊梯下船。跟兩名背著重裝備的成年人相比,顯得整整小了一圈。
勇氣聽到沙耶叫他,微笑著朝她豎起大拇指。
「有什麼事就聯絡我。」
湊把無線電丟給沙耶,最後一個下了梯子,載著
他們三人的救生艇就朝白浪號前進。
16
從小小的救生艇抬頭仰望,更加切身體認到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白浪號有多麼巨大。
這艘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的全長超過三百公尺,四個球形儲氣槽外露在甲板上,這種無機質的外觀,散發出一種客船所沒有的威迫感。
表層的漆幾乎都已剝落,露出紅褐色的鋼鐵材質,再籠罩上一層鬼魅似的白色霧氣,讓這艘雖是鋼鐵打造的船有著道地的幽靈船外觀。
勇氣以緊張的神情看著運輸船,湊卻在他身邊哼著歌。佐治身著全套乾式防寒衣掌舵,看到湊悠哉的模樣也只能苦笑。
「你看著那艘船,都不會有感覺嗎?老實說,我又怕又緊張,手都在發抖。」
「要是有什麼事,這小子一定會第一個注意到,所以不用擔心。」
「你不要太指望我。」
勇氣還是一樣說著喪氣話。看來是先前在白鳳號上感受到異怪氣息,卻沒能找出船鬼,才會讓他說出這種喪氣的言論。
「這孩子是真正的靈能者吧?」
「對,如假包換的真貨。聽說就算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感應力和法力這麼強的天才少年。」
「大叔,你這些話現在聽起來只像是諷刺。」
「我相信。」
「是喔?為什麼你到現在反而相信了?」
佐治的態度與先前完全相反,讓勇氣的回答帶著諷刺。
「如果不是對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不可能敢赤手空拳去到那麼可怕的地方。你是個有能力而且勇敢的少年。」
勇氣不習慣被人真誠地稱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好含糊地嘟囔幾句,就這麼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態度轉變快得讓人不舒服,是撞到頭了嗎?」
「剛剛那句話是對勇氣說的,我對你的認知並沒有全面改觀。」
湊露骨地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
「可是海為什麼會結冰?」
佐治也對海面投以恐懼的眼神。雖說有一半以上的冰已經融化,但海面上仍然漂浮著許多大塊的冰。
「與其說冰塊,還不如說是冰沙啊。」
勇氣放人海面的手指頭,沿著橡皮艇的行進路線畫出一條線。
即使遠在幾百公尺外,都覺得這艘運輸船十分巨大,而一旦來到眼前,更像是一座鐵做的山。
「這艘船感覺更冷耶。」
「這艘運輸船運的貨,是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的液化天然氣,也就是液態的甲烷。也許是儲氣槽漏了氣。」
佐治的意見很合理。
「這樣想大概是最妥當的了。早知道我也該像你這樣,穿乾式防寒衣來。」
佐治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湊。
「喂喂,我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愛那一味。」
佐治只嘆了一口氣,不陪他胡鬧。
「你都不說些場面話嗎?例如因為是幽靈船或因為有怪物在才會這麼冷之類的?」
「我為什麼非得說那種無聊的話不可?難道攝影機拍到奇怪的光或影子,就全都是鬧鬼?」
「大叔你根本明知是光影,也要故意說是異怪來騙錢吧?」
「喂,不要在客戶面前講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那種人心裡早有既定答案,就算你說那只是光射進來,他們也不會相信。還不如掰些煞有其事的說法,裝裝樣子演給他們看,他們還高興得多。」
「我會期待我們的案例不是裝裝樣子。不,說來如果是裝裝樣子的詐欺,可能還比較好。」
「就算是大叔,也沒本事把這麼大的船弄沉或弄停啦。」
「要讓船停下來,倒是只要利用狀況就辦得到啦。」
「你是說內波(Internal Wave)嗎?」
不只是湊的回答,佐治看來也知情,這些都讓勇氣嚇了一跳。
「搞什麼,原來你知道啊?」
湊看到佐治的反應則顯得沒趣。
「螺旋槳在海水層與河水層之間轉動時,就會產生一種叫做內波的現象,造成推力遽減。這在船員之間是常識。」
「既然這樣,船不能動的時候你們怎麼還嚇成那樣?」
「這大海上哪裡有河口?也不一定要河口,根本找不到哪個地方有淡水流出。然後接連發生那麼多重大的變故,我當然也只能認定這是怪物造成的神秘現象了。」
「怪物啊?」
湊拄著臉,看著還有結凍冰塊漂浮的海面。
「怎麼?我肯定有怪物存在,你也有話說?」
「畢竟這個大叔完全沒有靈能啊,每次都是找些歪理來解決。他就是愛作怪,別理他。」
湊不喜歡把難以理解的現象直接認定為異怪的所作所為。即使真是異怪所為,也要儘可能去理解、分解、剖析,這才是湊的作風。
他們搭乘的救生艇已經接近到運輸船旁,運輸船的側面有個地方已經放下了梯子。
沒過多久,他們抵達了梯子的側面。疑似由佳乃開來的救生艇,用繩索綁在船邊。
「連梯子都結冰啦。」
湊伸手去摸梯子,結在表面的白色冰屑就像雪花似地飄落。
「真虧她爬得上去啊。」
梯子上有著爬過的痕跡,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佐治在乾式防寒衣外背上沉重的氧氣鋼瓶,湊與勇氣則是在背包里裝著小型的避難用空氣呼吸器。
「要不是有你在,我就可以跟他穿一樣的裝備了。」
「那你照穿不就好了?」
「船上又沒有兒童用的乾式防寒衣,而且鋼瓶的重量有十公斤以上。先不說在水裡,你背著這種東西根本走不動。可是如果只讓小孩子沒穿什麼裝備就出發,我就會被當成大壞蛋,受到所有人反對。計劃就這麼告吹了。」
「你講這什麼話?爛透了。」
「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那我真是錯看你了。你為了查明真相,甚至不惜讓這么小的孩子身歷險境嗎?」
湊聳聳肩膀,故意用佐治聽得見的音量,在勇氣耳邊說:
「我說啊,其實你是不是可以用你拿手的法力弄出空氣球?」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法力才不是那種萬能的工具。」
「你身體比較小,氧氣消耗量應該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一左右。如果用同樣的避難用呼吸器,九條先生會比你先窒息。真遇到緊要關頭,要我扛你一個人走不是問題。」
「我怎麼辦?」
「你就乾脆溺死如何?」
「沒時間了,我們動作要快。走吧。」
佐治也不再多說,默默沿著結冰的梯子爬上去。梯子表層結凍的碎冰紛紛掉落。
「這樣應該多少好爬了點吧?好啦,你也趕快上去。要是掉下來,有我接住你。」
湊刻意擺出攤開雙手的姿勢。
「與其被大叔公主抱,我還不如摔下去受傷。」
勇氣撂下這句話,就輕巧地爬著梯子上去了。
17
與石油運輸船相比,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的甲板上平坦的地方比較少。四個巨大的球體盤據在甲板上,可以行進的地方十分有限,因此要循著佳乃的腳步前進是輕而易舉。
甲板表面都是濕的,只要走路時稍有鬆懈就會跌倒。
「里中佳乃小姐不在啊。」
「雖然沒看到人,但是留下了走向那邊的腳印。」
「看樣子她是用跑的,途中摔了幾跤。」
勇氣眼尖地注意到腳印有些混亂的跡象。
「總之就先跟去吧。」
跟在佐治身後的湊與勇氣也加快了腳步。
沿著甲板的通道跑去,就來到了後方的艦橋。牆上的「小心用火」、「安全第一」等標語寫得十分醒目。
「看樣子她就是從這扇門進去的。」
拉杆式的門把被人往上推起,其中一扇艙門已經打開。剩下的些許落日餘暉並不足以照亮船艙內部。
「真虧她開得了這門啊。都沒生鏽嗎?」
湊試著拉開艙門,但艙門動也不動。仔細一看,艙門內側看得見的結構都有著一層鐵鏽。看來並不是佳乃打開,而是從一開始就開放著,並在這樣的狀態下生鏽。
「我們進去吧。」
牆上與天花板不停傳來水滴落與流動的聲響。單以手電筒照得到的範圍來看,船內每個地方都籠罩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運輸船內應該都是由人工物組成,卻讓人產生一種仿佛走在鐘乳石洞當中的感覺。
他們跟著佳乃的足跡彎過幾條走廊,從樓
梯一層一層往下走。
「有什麼感覺嗎?」
勇氣搖搖頭回答湊的問題。明明沒有異怪的氣息,他卻緊張得神經緊繃,是因為船內的氣氛實在太異常,有種不同於異怪的恐怖。
寒冷的感覺逐漸變成刺骨的冰冷。每走出一步,都聽得到踏響積水的聲音中摻雜著某種物體碎裂聲。
「這裡也結冰了啊?」
用手電筒照亮的地板上,積了一層像是霜的物質。再往通道前方一照,就看到黑暗中浮現出幾塊冰塊。
「從這裡開始,我們就戴上氧氣面罩吧。不知道裡面會不會充滿了什麼氣體。」
佐治用氧氣鋼瓶裝備上的面罩遮住嘴,湊與勇氣也將避難用的小型空氣呼吸器戴到嘴上,還戴上了護目鏡。為防萬一,也把一起帶來的化學照明燈掛到腰間。
「我們在朝哪裡前進?」
「船上一定會有些具水密性的地方不容易進水,像潛艦的司令室就屬於這種地方。雖然我也對這艘船不熟,但從經驗法則來判斷,她應該是想去水密艙室吧?也許她是想到說不定有些地方還沒進水,她的情人還活著。」
「這艘船可是兩個月前就沉了,要是她情人還活著,那就不是奇蹟,根本是恐怖片了。」
「我倒是覺得從我們遇到的境遇來看,再多一、兩個恐怖場景也沒什麼兩樣啊。」
「這種期望照慣例都會以最壞的情形落空。如果不是浪漫的愛情文藝片,而是恐怖片,那就更不用說了。」
三人越往下走就越不說話。牆上與地板結冰的比例增加,看得見的人工結構也跟著游少。
「空氣的沉重感不一樣了啊。」
「也許混進了有毒物質,不要摘下面罩。」
每下了一層樓,氣溫都更加降低,刺骨的寒氣讓他們不停搓著手掌下樓。
尖叫聲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的。
三人一聽到尖叫的同時就飛奔過去。
「就在附近!」
下了樓梯後,照亮通道前方的手電筒燈光,照出了人的腳。從鞋子的大小可以看出那是佳乃。
佳乃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她還有呼吸。」
湊抱起她,用手按在她嘴上,檢查她的呼吸。接著深深吸一口氣,拿下氧氣面罩戴到佳乃嘴上。湊反覆幾次這樣的動作,佳乃就劇烈咳嗽起來。
「我……這裡是……」
佳乃以朦朧的表情,交互看了看湊與佐治好一會兒,接著意識似乎恢復清醒了,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我……」
「見到死去的情人了嗎?」
佳乃凝視湊的表情,似乎聽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當場全身僵硬。
「你為什麼說話總是這麼冒失?」
佳乃默默指向通道前方。
「他在那裡嗎?」
佳乃不說話,像壞掉的人偶一般,只點了一次頭。
湊把背來的預備用避難呼吸器拿給佳乃戴上,叫佐治陪她一起待在這裡,接著就帶勇氣前往佳乃所指的通道前方。
通道走到底有一扇艙門,門後有個小小的房間。
艙門四周的地板十分凌亂。即使考慮到佳乃曾在這裡跌倒,也還是太凌亂了。
不難想像佳乃時看到房間內的事物而嚇得坐倒,用爬的連連後退,腦子一片混亂,陷入極度亢奮的狀態而造成過度換氣,在氧氣稀薄的地方失去意識。
問題在於她是看到什麼而錯亂。
兩人用手電筒照亮房間。
這個房間似乎不是很大,湊與勇氣卻無法正確掌握房間內的情形。因為室內的牆壁、天花板與地板,幾乎全都鋪上了一層厚實結塊的鹽。
「這什麼玩意?」
整間房間非常異樣,但如果只是鋪上一層鹽,並不至於讓孤身來到這裡的佳乃怕那樣。
湊慎重地踏入屋內。地上堆積的鹽層踩下去的感覺類似霜。室內最靠裡面的牆邊有著一大團岩石般的鹽,看來那就是他們要找的關鍵所在。
有個異物從白色的鹽塊中伸出。是人的手。手上的皮膚變成褐色,滿是皺紋,簡直像是木乃伊。這是屍體被鹽吸走水分所造成的。
用手電筒的燈光照亮鹽塊上半部,可以看到一團黑色的東西。他們花了好幾秒,才注意到那是頭髮。
抓起頭髮往上一拉,就看到一張皺起的臉。這張臉眼球凹陷,如凹洞般的眼睛看著湊,仿佛在羨慕活人一般。
「隔了兩個月後重逢,男朋友卻變成鹽醃木乃伊,要她別昏倒才是強人所難啊。」
一放開頭髮,半乾的屍體再度垂下頭。
湊用手電筒毫無遺漏地掃過整間房間。仔細一看,就發現室內有好幾個裡面裝著看似是部分人體的鹽塊。
「喂,有什麼東西嗎?」
通道另一頭傳來佐治的喊聲。
「有啊。」
湊正要回去,頭頂上的鹽一垮,某個東西重重地落下。一個倒吊的鹽醃人體上半身就在眼前搖晃。
人體的臉已乾枯,濃濁的液體從眼睛與嘴巴流出。
「哇啊啊啊!」
看到屍體突然冒出來,連勇氣也嚇得發出叫聲。
「不要被這種老套鬼屋的招式給嚇到。」
湊開玩笑的聲調也很生硬。
「到底怎麼了?」
佐治聽到勇氣的叫聲後趕緊跑來,看到室內的情形,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到底……?」
「還不就是運輸船上的犧牲者嗎?他們跑進這裡,結果就被鹽醃了。」
「你要說這也是船鬼幹的好事?」
「現在還不知道。我沒聽說船鬼喜歡吃鹽醃的東西……」
佐治起初並未發現湊的話只說到一半。
落下的屍體右手袖子不自然地搖動。伸手一握,只有握到布料的感覺。
湊先檢查倒吊的屍體,隨即又開始檢查其他屍體。
「只缺了一隻手,而且還是右手。」
「這是怎麼回事?」
湊默默把其他遺體的特定部分都強拉出來。
「這具也一樣。」
從鹽塊里拉出的屍體,都同樣缺了右手。
「果然如此。是靈魂。少了靈魂。死得這麼慘,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成佛的。」
勇氣從後方看著湊,忽然低聲說出這句話。
「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這些屍體死得這麼悽慘,可是我從剛剛就什麼都沒感覺到。換做是平常,屍體掉下來之前我就會先感覺到。這些人無法成佛,本來應該都會感覺到憎恨的靈魂或怨念之類的東西。可是他們沒有靈魂。明明沒成佛,卻沒有靈魂。」
「沒成佛卻沒有靈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不覺間,佳乃已經來到一旁。勇氣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告訴她真相。
「被船鬼弄沉船而死的人,都沒辦法成佛,會變成船鬼。」
18
隹乃在一具遺體前茫然若失。
模樣變得這麼悽慘,還無法成佛,而且還變成船鬼,一再從漆黑的海底奪走人命。想到友和那麼熱愛大海,這樣的下場對他來說實在太悲慘了。
「他就是你的情人?」
佳乃默默點頭。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我可以碰他嗎?」
佳乃又一次無力地點頭。
湊檢查的是右手,發現屍體的右手還在,讓他嚇了一跳,隨即發現他缺了左手。
「其他人都是少了右手,他卻少了左手。」
「友和是左撇子……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過分……」
「因為慣用手會化為船鬼。」
佳乃不想再聽下去,雙手捂住耳朵哭泣,連連搖頭。
「至少、至少把遺體……」
「沒辦法。現在我們沒有時間從這一大團鹽塊里挖出遺體。」
湊的話聽來冷酷,卻是真實情況。
「你最好離開這裡。這就是現實。」
湊把精神恍惚的佳乃交給佐治,自己則決定和勇氣再調查一會兒。
佐治不願把他們兩人留在這裡,但湊表示應該儘快把佳乃帶到安全的地方,佐治最後還是贊同了這個意見。
「等我送她回去,就馬上回來。」
「嗯,知道了,快走吧。難得我把護花使者的角色讓給你啊。」
佐治與佳乃離開後,他們繼續在附近調查了一會兒,但並未有什麼新發現。
「這些鹽塊是怎麼回事?這些人為什麼會被封在鹽塊里?」
「誰知道?」
「佳乃小姐好可憐。」
「要說可憐,這裡的船員每一個都很可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兩人並未有什麼新的收穫,時間就這麼過去了。考慮到回程的用量,鋼瓶里剩餘的氧氣量也開始令人擔心。
「真的只有船鬼嗎?像這些鹽也是,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讓人覺得不可能只有船鬼……咦?剛剛是不是搖了一下?」
在勇氣問起之前,湊已經起身繃緊神經。他早已感覺到這次搖晃和先前不一樣。
無線電就是在這時響起。
他聽見沙耶迫切的喊聲。
『老師,勇氣,請你們快逃!運輸船的情形很不對勁!它正在冒黑煙!』
沙耶這句話仿佛成了導火線,腳下隨即一斜。
傳來爆炸聲的同時,腳下劇烈搖動,只覺一陣天翻地覆。
19
勇氣會醒來,是因為覺得臉頰上有東西冰冰的。
「咦,奇怪?」
即使睜開眼睛,視野仍然一片漆黑。勇氣一瞬間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但隨即注意到四周是完全的漆黑。臉頰右側很冰冷。就是這陣刺骨的冰冷,將勇氣的意識拉回現實。
他唯一搞懂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倒在某種冰冷而堅硬的東西上。
當狀況慢慢明確,勇氣注意到氧氣面罩已經鬆脫,趕緊想重新戴好。但或許是被衝擊震壞,戴上之後卻沒有空氣送進來,腰間的化學照明燈也不見了。
聽得見水聲。不是雨水滴落的那種水聲,而是像瀑布一樣劇烈的水聲。
他摸索四周的情形。冰冷的水在傾斜的地板上流動,寒冷的空氣一口氣從弄濕的身上奪走大量體溫。
這樣的狀況下,往往只要稍有鬆懈就會陷入恐慌,勇氣深呼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常心。現在第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就是確保照明。
「呃,咦?我放到哪兒去了?」
勇氣伸手去摸事先放在腰包的預備用小型手電筒。但不知道為什麼,手指摸到的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即使如此他仍然勉強找到一個形狀細長的物體,以生疏的動作打開燈光。
天花板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高了?這個房間又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狹長了?
當房間的門映入眼帘,這些疑問都獲得了解答。不,其實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期望事實並非如此的心情一直蒙蔽著自己。然而門的形狀卻不容他如此逃避,帶著明確的異樣感與解答映入勇氣的眼帘。
門變成橫的,位在很高的位置。門軸朝內側開啟,門板從牆壁垂下。
「……該不會……」
房間翻轉了九十度。
運輸船往旁翻轉,幾乎整個打橫了過來。
20
沙耶手按住嘴,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就只是瞪大雙眼注視著眼前的光景。
運輸船冒出黑煙,是在湊等人進入船內後十分鐘左右。沙耶用無線電呼叫他們,好不容易聯絡上,就發生了大爆炸。
熱風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伸手護住臉。從手臂的縫隙間看到的,是漸漸傾斜的運輸船。最後船身完全翻向一側,才總算停住不動。
不,翻向側面的運輸船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漸漸下沉。儘管不知道可以撐多久,但至少可以肯定時間不會太長。
「老師,老師,勇氣,哪個人都好,請回答!」
沙耶著急地用無線電呼叫,但聽到的卻只有雜音。
21
「喂,勇氣,你還好嗎?」
湊發現手電筒的燈光,來到勇氣身邊。
「氧氣鋼瓶壞了。」
「我是弄丟手電筒,氧氣瓶也早就空了。現在是運輸船爆炸後往側面翻覆嗎?這狀況可相當不妙啊。」
腳下的震動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
「看樣子船就快沉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不,問題是我們要怎麼從這裡逃脫啊。」
湊搔著後腦勺傷腦筋的模樣,看起來似乎並不覺得事態嚴重,但勇氣也看得出其實湊產生了相當強烈的危機感。
往側面翻倒的通道有一半以上都崩塌了,連走不走得過去都沒把握。另外也有些通道進了水而泡在水裡。
「對了。」
勇氣拿出的是在這時顯得十分突兀的六枚舊錢幣。錢幣中央的方形孔很有特色。
「這是六文錢。」
「六文錢?」
「就是冥錢。你沒聽過嗎?」
「過三途川的船費?」(注10)
「對。人生最後的錢。這是真正的古錢。」
「你是想說有了這個,死了以後就可以放心地去陰間?」
「你為什麼會往這方面想?沒有這六文錢就去不了陰間。也就是說這六文錢可以當成連接陰間和陽間的路標。」
勇氣將六枚錢幣當中的一枚放上右手,用手指把這一文錢往上彈起幾次,最後使出渾身力氣往前方拋出這一文錢。
一文錢在黑暗中拖出朦朧的軌跡,筆直飛向前方,卻又突然變換軌道,最後消失在淹水的通道深處。
「掉進水裡了耶。是往下傾斜的那一邊。」
「是因為只有那裡有路啦。」
「都沒有氧氣了,還要在逐漸沉沒的船里徒手潛泳?我總覺得這三途川都已經架好橋要等我們過啦。」
「我是在丟掉船費,要去的是陽間。雖然這與其說是被六文錢引導,也許還不如說是沒錢付船費而被轟出來比較貼切。」
「真的嗎?」
「隨便你啦,我一個人過去就是了。」
勇氣正要往前走,腳踏進水裡一步就立刻縮回。
「水相當冰啊,至少別搞得自己心臟麻痹。」
湊已經開始用冷水往自己的手腳潑。
「哼,我也知道。」
勇氣也開始往手腳潑水,但船在一陣生鏽的金屬崩塌聲響中又變得更加傾斜。兩人對看一眼,也顧不得心臟麻痹的危險,就跳進冰冷的水中。
22
「噗哈!」
湊從水面探出頭,拖著疲憊到了極點的身體,從水中爬到通道上。右手還抓著勇氣的衣領拖他上來。
「好啦,趕快起來。別讓我做出替臭小鬼人工呼吸這種思心的事情。」
勇氣被他拋上通道,劇烈地咳了一會兒,從口中吐出了水。
「咳咳咳!……我還以為死定了呢。」
「要不是我有在,你就真的死啦。」
「大叔還不是一樣,要不是有我在,你根本不會知道該走哪條路才能離開這裡。我們誰也不欠誰。」
「那也要這種自殺未遂的走法真的是對的路才行。」
湊臉上竄過苦澀的神色,用手電筒照亮四周。這裡確實是通道,但到處都有崩塌的情形,呈現出一片危險到了極點的迷宮樣貌。
勇氣拿出一文錢,再度用手指彈起,目光跟向錢幣的軌跡。
湊看到錢幣消失在錯綜複雜的通道前方,露出厭煩的表情。
「又要我們往下走?再這樣下去,我們等於是一直往進水的下方走。這真的對嗎?」
「大叔你要是不信,可以一個人回去啊。」
勇氣對此似乎頗有自信,恢復了往常強勢的態度。湊看了看他的臉。
「沒辦法,就往前走吧。」
他只說了這句話,再也不質疑了。
之後勇氣又重複了三次同樣的舉動,最後來到的是船首的部分。現在船首部分幾乎每個地方都已經沒入海中,他們兩人能在所待的區域找到並未泡水的空間,無疑是一種奇蹟。
他們在六文錢的引導下來到這裡,但從常識來想,在快要沉沒的船里不斷往下走,實在不可能是往能夠逃脫的出口前進。不但如此,如今他們甚至稱得上是來到了最難逃脫的地方。
「這是最後一文錢。」
勇氣注視著手中的一文錢。也不知道是六文錢的引導錯了,還是他們如湊所說,走上了通往陰間的路?又或者是路途雖然正確,移動的腳步卻太慢了?
「別煞有其事地裝嚴肅,像你平常那樣擺出一臉白痴樣就對了。」
「那是你好不好?」
勇氣把一文錢往上彈,等錢幣落下後接住,準備要做出最後一投。但就在他即將接住落下的錢幣之際,卻有一隻手從旁伸來,抓住了錢幣。
「大叔,你幹嘛啦!」
「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比你先發現啊。」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
勇氣的話只說到一半。因為當他順著湊的視線望去,就看到了一個物體。
「……船鬼。」
積了海水的地板上伸出一隻手。
23
船鬼四周飄散著更強烈的寒氣。他們兩人著實已成了落湯雞,只覺得冰冷刺骨。儘管身影被白煙籠罩而有些朦朧,但它那從泡水較淺的地方只伸出了一隻手並握住長柄杓的模樣,毫無疑問就是船鬼。
勇氣立刻雙手結印,正要詠唱真言時,湊就粗暴地拉住他的衣領。
「你幹嘛……」
勇氣還沒抱怨完,船鬼長柄杓一揮,將裡面的液體潑啊湊與勇氣。灑出的液體散出白煙,更加遮蔽了視野。
「不要吸進去。」
湊簡短地說完這句話,就按住勇氣的口鼻。
勇氣本以為船鬼潑的是水,但看到長柄杓冒著白煙,覺得十分不解。
「那大概是液化天然氣,也就是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液態甲烷。要是被潑到可就沒戲唱了。」
本以為即使船鬼出現在眼前也只會潑水,現在卻突然覺得這種異怪非常危險
勇氣再度結印,正打算這次一定要用真言超渡,沒想到這次船鬼卻躲得不見蹤影。
「跑掉了。它不想要我們的靈魂嗎?」
異怪的氣息消失得十分乾脆,讓勇氣說話的口氣顯得有些期望落空。
「啊,已經可以說話了嗎?」
湊慎重地觀察四周一會兒,知道甲烷的濃度並未達到會讓人缺氧的地步,就微微點了點頭。
「可惡,難得有機會打倒船鬼。既然要跑,乾脆從一開始就不要出現嘛。」
勇氣懊惱得踱步,但注意到湊十分安靜,不由得訝異起來。
「大叔,你怎麼了?」
「……剛才的船鬼是左手吧。」
24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神秘的船鬼消失之後,對他們兩人來說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確保退路。
勇氣用手指彈起最後一枚錢幣,剛覺得一文錢應該會筆直往前飛去,結果它卻無力地落在地上,轉了幾圈之後停住。
「竟然在最後失敗,實在夠糊塗了。」
「部隊,不是失敗。就是這裡。」
「這裡不管哪一扇艙門,打開以後都會灌進海水,讓我們當場歸天吧?不,別說灌進海水,艙門現在都已經被水壓壓得打不開了。」
勇氣默默看著腳下用手電筒照亮的一文錢。
「不過算啦。」
湊看著勇氣的模樣說:
「既然你說是這裡,那大概就是這裡吧。」
湊以死了心似的語氣這麼說道。但或許湊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只見他也做好了覺悟似地站在原地,不再試圖掙扎。
船身傳來震動。強烈得讓人覺得腳下隨時都會崩塌的衝擊,讓湊與勇氣都站不住。
「抓住我!」
湊想也不想就朝勇氣伸出手。他抓住勇氣的手,相對地也讓最後一枝手電筒從湊的手中掉落,閃爍著消失在黑暗中。
視野再度劇烈搖動,平衡感消失無蹤,甚至失去了視野。
爆炸聲在完全的漆黑中迴蕩,但兩人甚至無法伸手去捂住耳朵。
25
沙耶看到了令她無法置信的光景。說得精確一點,是看到她不想相信的光景。但毫無疑問,眼前所發生的確實是事實。
起初是運輸船發生爆炸後往側面翻覆,船首朝向斜下方漸漸下沉,船身後半部則從海面挺向空中。
光是這樣的光景就已經令人難以置信,隨後往海面上挺出的船身又受到太大的負荷,超過強度極限後,就發出金屬斷裂的聲響,一口氣從中間斷成兩半。
折斷的船身後半部落到海面後,就這麼繼續猛然下沉。反而是先前沒入海中的船頭部分往上翻起,屹立在海面上。
這幅光景極具震撼力。但這時支配沙耶心思的卻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絕望的感情。
「老師、勇氣……」
她怎麼想都不覺得船上的兩人能夠平安。
先前用無線電聯絡時,就已經知道先回來的救生艇上只載著佐治和佳乃。湊與勇氣從爆炸到沉沒的那一瞬間為止,都留在運輸船內。
「要是我待在那艘船上,多半會一直往高處走。」
船長的話更加深了沙耶的絕望。船長所謂的高處,也就是現在已經折斷而沉入海中的船身後半部。怎麼想都不覺得待在那裡面還能平安無事。
看到沙耶不但說不出話,連表情都僵住,船長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當時我不應該讓他們兩個去的。是我判斷錯誤。」
船長以悔恨的眼神看著運輸船的殘骸,而船頭部分的甲板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開的。
從甲板上開出的洞口出現的,是湊的上半身,接著便看到勇氣探出頭來。
「老師!勇氣!」
大滴的眼淚從沙耶的眼睛潰堤而出。
「他們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他們兩人會出現在船首,也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在船沉沒的過程中不斷往下方前進。船長的震驚有大部分不是來自他們活著,而是難以理解他們的行動。
但沙耶不管這些,只顧著不斷呼喊他們,用力揮手。
26
「你看,就說是對的吧?」
勇氣在甲板上發著抖,口氣卻十分得意。
「是沒錯,你說對了。」
湊不情願地承認後,朝眼底的海面看了一眼。看得到佐治駕駛的救生艇正慢慢接近。
「跳下去應該太危險了啊。」
湊往海面看了一會兒,他所抓的欄杆似乎因為長期浸泡海水而變得脆弱,便像枯樹枝般就這麼應聲折斷。
湊整個人被拋往空中,落在十幾公尺下方的海面上,撞出一道水柱。
「大叔,你在幹嘛?」
勇氣靈活地順著欄杆溜下來,口氣變得更得意了。
「現在我倒是很羨慕你身輕如燕啊。」
「算你運氣不好。」
「是運氣好。如果撞到漂流物或這船運的貨,可不會只弄得一身濕而已。」
「你們還好嗎!」
佐治從救生艇上拋出救生圈,湊一邊說著幾乎只是死不認輸的話,一邊爬上救生艇。
「海水咸不咸啊?」
先跳上救生艇的勇氣這麼一揶揄——
「臭小鬼給我閉嘴。想也知道會咸……」
湊幼稚地反唇相譏,卻只說到一半。他看向四周,表情顯得十分訝異。
「大叔,你怎麼啦?」
「原來如此,所以船上才會有鹽啊。」
佐治拿來毛毯幫湊蓋上,說幸好他得救了,叫他趕快換掉衣服。勇氣則問他怎麼了。但湊似乎完全聽不見他們說的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