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1/2)
1
挑高的入口大廳與餐廳里,有著許多乘客的身影。
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厚重的防寒衣物與救生衣。多達數百名的乘客全都按照指示,來到入口大廳與餐廳。
幾乎沒有人說話,只偶爾聽見有人劇烈咳嗽,旅客就像電影院裡的客人一樣安分,卻又散發出電影院中所沒有的緊繃氣氛。
時刻已經到了夜晚。船身仍然傾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沉沒,氣溫也還是一樣低。儘管幽靈船從眼前消失,但看到那艘船爆炸沉沒的光景,自然不可能有心情為了幽靈船消失而高興。
寂靜之中傳出一陣小提琴的音樂。位於入口大廳角落的吧檯沙發椅上,有一名穿著燕尾服的男性在演奏。他在燕尾服外面套上橘色救生衣,手上演奏小提琴,模樣十分逗趣,但沒有人因此覺得有趣。
這時有一名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與破爛牛仔褲的男子走了過去,身上還穿著向船員借來的防寒厚外套。換做是平常,穿著這樣的服裝在船內亂晃,肯定會受到船員警告,但今天這種狀況下,誰也不在意他穿的是什麼服裝。
男子從人們身旁穿過,擅自從酒吧的櫃檯拿出威士忌酒瓶喝了起來。但他似乎立刻便發現傾斜後的高腳椅不好坐,於是走到在沙發區演奏小提琴的男子身旁坐下,開始喝酒。
「請問要點曲子嗎?」
「陳腔濫調的古典音樂跟中規中矩的曲子我都聽膩了。都上了豪華郵輪,我卻還要自己倒酒來喝。美女調酒師也不見了。麻煩你拉一首會讓人High一點的曲子來聽聽。」
「披頭四如何?」
小提琴家試著拉了一段旋律,但觀眾——湊不滿地搖了搖頭:
「還是席琳·迪翁好。來首《鐵達尼號》的主題曲如何?我們就把氣氛給炒熱起來吧。」
「這可傷腦筋了,我會被開除的。」
「反正又沒有人在聽。」
男子猶豫了一會兒,開始演奏湊點的曲子。
「喔喔,挺不錯的嘛。你會一直演奏到這艘船沉沒為止嗎?電影裡就是那樣演的喔。」
「哈哈哈,我可沒打算這麼鞠躬盡瘁。真到了緊要關頭,我一定馬上丟開小提琴逃命。」
「偏偏都是說這種話的傢伙會演奏到最後,跟船一起陪葬。」
「請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他們只聊到這裡,接下來好一會兒,都只聽到小提琴的演奏聲。
「看來大家連恐慌的力氣都沒有啦。」
視線所及之處,儘是疲憊至極而眼神空洞的乘客。
「這也難怪。經過這樣的體驗,就算能平安回到家,也會覺得日常生活很可怕。我也是因為害怕,才這樣拉著小提琴。不是因為我有閒情逸緻。」
「說來也算是中邪的一種啊。」
「也許吧。」
湊仍然閉著眼睛,不再說話了。小提琴家心想他多半是在想事情,於是專心演奏。
打斷湊思緒的,是一道女子的嗓音。
「他……友和他怎麼了?」
湊抬起頭來,看到里中佳乃站在面前。
「沉下去了。現在應該已經到海底了。」
「是嗎?」
佳乃簡短地應了這麼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對了,記得你的情人是左手啊……失禮,應該說是左撇子。」
湊的話聽不出有幾分認真,讓佳乃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句話。
「是啊。」
「我看到那隻手了。他成了船鬼,我差點被他殺了。」
佳乃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總算開口說:
「是嗎?對不起。」
「不需要你來道歉。我只是想到也許該告訴你。」
「那我應該道謝了?應該對你說謝謝你告訴我?只是我實在不太有這種心情。」
「隨你高興就好了。」
湊說完就一副自己的事已經辦完的模樣,興味索然地開始喝酒。佳乃來到他身旁坐下,要湊給她一杯他喝的酒。
「你們是怎麼差點被殺的?」
「我們差點被他用液化天然氣運輸船運的東西潑到。」
佳乃輕聲一笑。
「這沒什麼好笑的吧?」
佳乃接過湊遞來的玻璃杯,但看來並不想喝。
「聽人說自己的情人死了,又變成那麼悽慘的屍體,還變成鬼怪差點殺了人,我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也只能笑了吧?」
佳乃低下頭,注視著杯子裡的酒。
「也只能笑……」
佳乃嘴上這麼說,卻已經哭了起來。她在哭,卻流不出眼淚。
「就屬你傷得最重啊。這也沒辦法啦。」
這時有個人走進入口大廳,湊看到這人後咂嘴了一聲。
「九條先生,原來你在這裡啊?我找了你好久。」
湊故意背對佐治,捂住耳朵。
「請你體諒一下我想靜靜思考的心情。不然機靈點,看到我在泡妞就別來打擾也行。」
「聽這首曲子思考跟泡妞?」
小提琴家被佐治瞪了一眼,但他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繼續演奏。
「是我點的曲子。我會寫意見表,要你們選他當年度最佳船員。要開除人也應該開除不工作的調酒師。」
佐治似乎顧慮到湊身旁的佳乃,在湊耳邊說:
「我有些話要跟你說,可以請你來一下嗎?」
湊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拍了拍小提琴家的肩膀。
「麻煩你幫我看著她。可別想追她。」
小提琴家點點頭,換成了溫和的古典音樂。
前往艦橋的途中,一看到附近不再有乘客,佐治就等不及地開了口:
「我有事要通知你。再過一個半小時,救援的直升機就會抵達。」
「只靠直升機根本不夠吧?這艘船載著八百個人以上。救援船還沒到嗎?」
「救援的船隻要再過將近三小時才能抵達。」
「推定還有多久會沉沒?」
「兩小時到兩個半小時。」
「喂喂,你們連減法都不會嗎?想也知道時間不夠吧?」
「也只能請旅客搭上救生艇了吧。只是看過海面結冰的現象和運輸船沉沒的景象後,乘客可能會抗拒。」
「搭那種小橡皮艇,根本是任由船鬼宰割,甚至不用等到海面結冰。」
「那你呢?你之前待在這裡都在做些什麼?你去調查完,搭上回程的救生艇後就一直不說話。一下子又不見蹤影,結果竟是跑來喝酒。」
「我是在整理想法。酒、女人和音樂是思考的三個最佳良伴。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知道答案了?這是什麼意思?」
湊並沒回答佐治的問題,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麻煩你叫船長跟兩個小鬼到餐廳。可以的話你最好也來。」
佐治對湊突如其來的要求顯得十分不解。
「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要揭穿船鬼玩的花樣。」
2
被湊叫來這裡的人,有船長、佐治,以及勇氣與沙耶。被叫來是無所謂,但他們心中都存有一個疑問。
「大叔為什麼叫我們到餐廳這種地方來?」
「誰知道呢?」
沙耶與勇氣兩側人一起歪著頭納悶。他們聚集的地方是貴賓專用的晚宴室,眾人就坐在昨晚坐的桌子旁等湊出現。
沙耶與勇氣都想不通的疑問,船長與副船長自然更不可能猜到。
湊從廚房現身,是幾分鐘後的事了。所有人都立刻停止談話,以近似責難的視線望向他。
「為什麼不是在艦橋,而要跑來這裡集合?」
船長替所有人說出心中的疑問。
「因為要搬東西太麻煩了。」
湊的回答很單純,卻也無視於船長問的問題。
「搬?搬什麼?」
「你們馬上就會知道。那我們就開始吧?。」
湊就像開始上課的教授一般,手放在桌上睥睨其餘四人。
沙耶懷抱某種期待,勇氣不滿湊吊人胃口的態度而顯得有點不高興,佐治與船長則仍然流露著深深的不解與恐懼。湊在這些各自蘊含了不同情緒的目光注視下,自顧自笑得十分開心。
「好了,這次的異怪事件,接連發生了多起太過奇妙的事情。為什麼船會傾斜?為什麼會發出怪聲?為什麼會冷?為什麼運輸船會浮上海面?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為什麼白鳳號無法前進?為什麼運輸船的船員都被裹在鹽塊里?為什麼海水會結冰?為什麼引擎會爆炸?為什麼海水會冒出
氣泡?」
也不知道到底說了幾次為什麼,只見湊把這些為什麼都一一寫在事先備妥的白板上。
「驚人的是,這些現象都是只由區區幾隻船鬼所引發的。船鬼的工具就只有一把長柄杓,它們唯一的能力就是舀起液體來弄沉船,卻實現了我剛剛說的全部現象。」
沙耶與勇氣熟知這種異怪的資料,顯得無法信服。船鬼就如剛才湊所說,並沒有強大的影響力或特殊能力,是一種能力非常有限的低階異怪。
「異怪有辦法做出這麼多事情?」
反而是對異怪不清楚的船長,以蘊含恐懼的聲調反問。
「異怪的確超脫人世的常理,卻不是萬能。異怪沒有辦法跳脫異怪的定律。好了,接下來我要問問題了,船鬼的定律和定義是什麼?」
「用長柄杓舀水,弄沉船。」
勇氣答得很快。
「船鬼可以出現在有海水的地方,能夠用長柄杓憑空舀出海水。行動原理是弄沉載了人的船。我想這就是船鬼的基本定義。」
沙耶以她一貫的作風,回答得精準而詳細。
「我要訂正一點。船鬼舀的不一定要是海水,也曾經有船鬼舀過湖泊、河川和沼澤的水。要舀其他液體應該也沒問題。」
「這樣就能辦到剛剛你說的那些事嗎?」
兩個外行人仍然無法理解。這也難怪,畢竟就連兩個行家小孩都完全沒有頭緒。
「我接下來就是要講解這些。這些史無前例的船鬼,到底是如何引發多種離奇現象呢?第一,海水為什麼會結冰?這一點與其用講的,還不如實際示範一下來得快。你們等我一下。」
湊輕描淡寫留下這句話之後就走進廚房,所有人都慢了一拍才發出驚呼:
「他竟然說要實際示範!」
湊搬來的是個裝了水的大水槽,水上浮著兩艘模型船,顯然是在模擬海、郵輪白鳳號與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白浪號。
「這船好可愛。」
「我是從販賣部弄來的。兩艘模型都是白鳳號,的確不太像話,不過店裡又沒賣運輸船的模型。好了,現在我要一口氣讓這兩艘船周圍的水結冰。」
湊煞有其事地擺出架勢,手掌朝向水槽。
「喝!」
在一聲沒什麼魄力的喊聲中拍打水槽。
興味盎然的眼神、充滿疑心的眼神、認真的眼神、姑且一看的眼神。四個人四種眼神,都一起轉變為震驚的眼神。
水槽中的水迅速轉為渾濁的顏色。結冰的現象從湊拍打的水槽邊緣呈漣漪狀擴散,轉眼間就讓整個水槽變成一塊冰。漂在水上的兩艘船也被困在冰里不能動彈。
「竟、竟然!」
「大叔,原來你有這種力量?」
「老師好厲害!」
「這應該不是你做的吧?」
湊面對眾人的震驚與疑惑,就像在舞台上被眾光燈照耀著的演員一樣,揮動雙手要眾人冷靜下來。
「對我來說這是小事一樁啦。」
沙耶戰戰兢兢地伸手到水槽中。
「可是這不太像冰,比較像是冰沙呢。」
沙耶一邊摸著冰,一邊拼命試圖回想。
「我總覺得好像在其他地方看過……」
沙耶正在煩惱,安娜貝爾就從廚房現身。
「九條先生,過冷順利嗎?」
「喂,不要拆穿謎底,讓我多吊吊他們的胃口。」
安娜貝爾的話喚醒了沙耶的記憶。
「過冷,過冷……對了!我想起來了。這是一種叫做過冷(Supercooling)的現象對吧!對冷卻到零度以下但尚未結冰的水施加衝擊,就會發生這種瞬間結冰的現象。」
看到沙耶表情一亮,湊咂嘴了一聲說:
「對,沒錯,你答對了。」
有一種物理現象稱為過冷。物質即使溫度降到冰點以下,也可能不會變成固態。例如說即使把水冷卻到零度以下,也可能不會立刻結冰。但只要對這樣的水施加衝擊,轉眼之間就會結冰。
但只看到這個現象,卻沒有人覺得滿意。
「原理我懂了。可是這種零度以下的水到底是哪裡來的?」
湊指了指一艘結冰的模型船。
「是白鳳號嗎?」
「呆子,這艘是運輸船。」
說對了會被咂嘴,說錯了又被罵呆子,這樣的待遇比起猜錯這件事本身更讓沙耶露出不能接受的表情。
「白浪號是運輸液化天然氣的船,船上有著能把油氣槽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的設備。就是這種特殊的裝備,引發了多起不可思議的現象。」
湊用手指將其中一艘船強行按入水中。
「兩個月前,白浪號沉沒了。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的液化天然氣所蘊含的超低溫,已經足夠凍結四周的海水。但海水結冰時會往外排出鹽分,結冰的只有水的部分,冰的周圍則會留下鹽分很濃的海水。有人說南極的不凍湖——唐璜湖也是這樣形成的。」
聽到鹽分,勇氣想起了船內那個滿是鹽的房間。
「當船隻四周與船內的海水結冰,就會形成大量鹽分很濃的海水,在運輸船內形成唐璜湖,這就是那個房間會全都是鹽的原因。雖然不知道船員的遺體會被衝到那個房間是出於偶然,還是結構上的問題,但總之大量結冰的海水排出的鹽分全都集中到了那裡,也就形成了那些半乾的鹽醃屍體。」
「原來那是這麼一回事啊。」
佐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解釋到這裡,湊就用橫線劃掉白板上「為什麼會有鹽醃屍體?」的項目。
「接下來的部分才重要。浮上海面的運輸船里,有冰融化而成的水在流動,而且擴散範圍很廣。這一來會造成什麼情形?運輸船與郵輪周圍之間會形成同時有淡水也有海水的雙重結構,變得像河川的出海口一樣。位於雙層結構內的螺旋槳推力會遠減,發生一種叫做內波的現象。這就是白鳳號沒辦法前進的理由。」
說著把「為什麼白鳳號無法前進?」的項目也用橫線劃掉。
「隨著時間經過,本來在零度以下呈穩定狀態的冰也慢慢開始流動。這幾乎是奇蹟,真虧這些水沒流到一半就結冰,這也有可能是受到跟海水接觸的影響。零度以下的水圍繞住船,引發過冷現象的導火線則是救生艇落到海面上的衝擊,使海面一口氣結冰。我掉進海里的時候,就覺得水一點都不咸實在太奇怪了。這就是為什麼海水會結冰的答案。」
湊用橫線劃掉寫在白板上的「為什麼海水會結冰?」項目。
「這樣就可以解釋這艘船上發生的現象當中的一半。這些現象不是異怪引發的,而是諸多巧合累積而成的科學現象。」
湊喝水喘口氣。
船長整理腦袋好一會兒後,注意到一件事,對湊問說:
「也就是說,之前發生的事情都跟船鬼沒有關連?」
「不對,大有關連。我剛剛說的現象,是透過運輸船浮沉所引發的。操作運輸船浮沉的就是船鬼。」
白板上的為什麼還剩下一半以上。儘管仍然懷疑船鬼是否真有辦法做到這麼多事,但比起剛聚集到這裡的時候,猜疑心已經淡多了。
每個人都開始有了一種想法。
覺得憑這個男人的本事,可能真的有辦法解開所有難解的現象之謎。
「那我們就來談談最關鍵的項目吧。為什麼白鳳號會傾斜?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換句話說,船鬼是如何只用一把長柄杓就辦到這些事?」
再也沒有人插嘴,每個人都在等湊說下去。
「答案很簡單。就是壓艙水槽失常,造成白鳳號傾斜,運輸船沉沒。」
但湊的說明卻無法讓眾人信服。
「大叔,我們今天才去檢查過吧?壓艙水槽根本就沒問題。」
勇氣提起白天的事。
「記得右舷的壓艙水槽就如同儀表所示,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吃水深度而裝了三分之一,左舷的壓艙水槽是滿水?」
沙耶記得相當清楚,讓船長與佐治都有些佩服。
「而且大叔還說過,說要用長柄杓灌滿壓艙水槽,得花上很多年。」
「這句話我要收回。有個神奇的方法,只要區區幾隻船鬼,就能在一天之內填滿壓艙水槽。雖然我到最後都沒想到,可是只要一想到,之後就簡單得很。只要舀起的液體在壓艙水槽內膨脹六百倍就行了。」
湊說得十分得意,但聽他這麼說,每個人都只張大了嘴合不攏。
「我聽不懂你這話的意思。」
船長搖搖頭。
「你有辦法解釋船鬼為什麼能做出這種便利的事嗎?還
是你想說異怪是魔術大師?」
佐治露出失望的神情。
「大叔,船鬼的定義里沒有這種能力啦,它們就只會舀水而已。」
「我剛剛不是訂正過嗎?是只能舀起液體。」
每個人的視線都轉為猜疑,心想這又有什麼差別,但湊絲毫不為所動,甚至還以眾人的反應為樂。
「事實勝於雄辯,我們馬上就去檢查壓艙水槽吧。我會證明我的說法是對的。」
3
湊以調查需要為由,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聚集一批健壯的船員,二是每人一副氧氣鋼瓶。
找來的船員個個體格健壯。不是透過健美練出的那種肌肉形狀不自然的體型,而是在勞動中練出的實用體格。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湊帶著所有人,用ID卡前往只准工作人員進入的區域。佐治忍不住檢查自己的ID卡還在不在。
勇氣與沙耶一邊行進於通往壓艙水槽艙門的通道上,一邊交頭接耳。
「大叔他要不要緊啊?」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兩個小孩子對於所謂船鬼舀的水會膨脹六百倍這種太過方便的說法,都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對於湊的直覺與洞察力,沙耶一向尊敬,勇氣也不情願地予以肯定,但要說有會膨脹六百倍的液體,就讓他們覺得很像是刊登在周刊背面的那些誇大不實的產品GG。
湊彎過通道轉角,佐治就叫住他:
「右舷的壓艙水槽不在那邊,是另一邊。」
「走這邊沒錯,因為我們要去檢查左舷的水槽。」
「可是照你的說法,船鬼是在右舷的壓艙水槽注入了會膨脹幾百倍的液體,讓水槽變重,船身才會傾斜吧?」
「不對,不是這樣,正好相反。船鬼是讓船的左側變輕,才使船身傾斜。」
「變輕反而使船傾斜?」
佐治與船長都覺得莫名其妙。
湊就這麼朝左舷的壓艙水槽前進。眾人納悶了一會兒,到頭來還是做出只能跟去的結論,趕緊從後方跟上。
下方的樓層沒有例外,全都十分冰冷,持續發出先前那種怪異聲響。眾人呼出的氣息都是白的,牆上還結了霜。腳下很容易打滑,每個人在走到艙門之前都至少摔過一跤。
「上次來的時候應該會更容易解決啊。」
湊揉著屁股,忿忿地看著表層結冰又傾斜的地板。
「大家還好嗎?」
唯獨沙耶並未滑倒,即使失去平衡也立刻恢復姿勢,與摔跤無緣。
這群健壯的海上男兒,都以摻雜著懊惱與佩服的複雜眼神看著沙耶。
「哇!」
她甚至還有餘力在勇氣差點跌倒時伸手扶他。需要靠沙耶幫忙,讓勇氣覺得很不好意思。他默默地專心行走,心想再也不要摔倒了。
「船長,這樣很危險,我來拿吧。」
佐治對船長扛著白板的模樣看不下去,提出這個提議。
「不用了,佐治。九條先生叫我拿,相信一定有他的用意。」
勇氣與沙耶心想多半根本沒有什麼用意,但現在也已經說不出口。
說著說著,他們抵達了左舷壓艙水槽的艙門前。
再度來到左舷水槽的艙門,就和走廊一樣,模樣與先前來檢查時已經完全變了樣。天花板與轉盤都結了細細垂下的冰柱,稍有震動就會讓冰柱掉落。
要說有什麼沒變,也就只有艙門旁顯示水位的儀表仍然指著滿水位。
「好了,你們這些猛男表現的機會來了。打開這扇艙門吧。」
「昨天我也說過,這門被水壓壓住,開不了的。」
「這邊呢?應該也有直接通往壓艙水槽的水管吧?」
湊指的是沿著牆壁設置的許多水管,上面還有著小小的閥門轉盤開關。
「的確,這些應該打得開,可是一打開就會噴出水的。」
「不用擔心水。我擔心的反而是……」
湊沒多說,輕輕摸了摸水管表面。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只不過這點異狀,閥門和水管沒那麼容易壞掉。」
「我提防的是凍傷啊。」
「凍傷?」
佐治問得十分納悶。
水管的確籠罩在神秘的寒氣之中,但他們戴著手套,而且轉開閥門時碰到的時間也不久,應該不至於會凍傷。
「不過看來是還好。總之,就請你們打開這閥門吧。」
一名船員上前來,伸手去抓閥門上的轉盤,但才剛碰到就趕緊放手。
「怎麼了?」
「沒有,只是轉盤實在太冰了。」
「這種氣溫下,當然會冰啊。」
佐治說著也去抓轉盤。即使隔著手套,傳來的寒氣仍然讓他嚇了一跳而放手。他沒料到會冰冷成這樣,連連又張又收地活動手掌。
「這是怎麼回事?」
他對事先提出警告的湊這麼問。
「就是要確定這理由才叫你們打開啊。」
但湊只這麼回答。
「別被嚇倒了。就算有水噴出來,量也不會太多。別忘了戴上氧氣面罩。不過根據我的預測,99%不會有水噴出來啦。」
「不會有水噴出來,那為什麼要戴氧氣面罩?」
「是為了防止缺氧。好啦,你們也別發呆,趕快戴上面罩。」
沙耶與勇氣趕緊戴上面罩,仔細看著閥門。
「還有你要小心瑪麗蓮·夢露。」
「咦?咦?」
沙耶完全聽不懂湊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一頭霧水。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她失去了問個清楚的機會。
「船長先生,請你叫你健壯的部下按住這白板。」
「知、知道了。」
船身發出哀嚎,那是一種如野獸低吼般的聲響,而且比先前聽過的任何一次都大聲。船員們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到艙門上,因為聲音顯然是從艙門後傳來的。
「艙門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裡頭就只是有著快要把船弄沉的原因而已。所以可以請你們趕快打開閥門嗎?」
湊說得輕描淡寫,讓船員們聽得瞪大眼睛。
他們在腦海中描繪出艙門後有著來路不明怪物的景象。不是船鬼這種不起眼的怪物,而是能夠弄沉運輸船後還讓它又浮上海面,讓海水結冰,引發多種離奇現象,甚至還企圖弄沉白鳳號的奇異怪物。但眼前這名男子卻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只是在借枝筆一樣輕鬆。
「你們在怕什麼?趕快展現你們猛男的本事,打開閥門吧。」
船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戰戰兢兢地握住轉盤。閥門上的轉盤不大,頂多只能讓三個人一起轉。
三人剛開始還轉得心驚膽戰,但轉盤動也不動,讓他們開始用力,轉得面紅耳赤。
三名男子的低吼聲迴蕩在狹窄的通道中。
「聽這麼一群臭男人吼叫,還不如聽那來路不明的怪聲啊。」
轉盤總算開始轉動,但並未噴出船員們擔心的大量水流,從管線噴出的是驚人的強風。
「呀!」
「哇!」
沙耶按住裙擺,勇氣努力站穩以免被吹倒。
「這!」
佐治也被強風吹得非得放低姿勢不可。
轉動轉盤的船員們也被強風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閥門。閥門一關上,強風立刻平息,迎來一陣寂靜與沉默。
「果然啊。」
湊拿下氧氣面罩,深呼吸幾次。
「只噴那麼一下子,看來也不必在意啊。喂,大家可以拿下面罩了。」
「你早就預測到會這樣了?閥門不會噴出水,會噴出強風,這些你也早就知道了?」
「對,差不多都知道。」
「那,這艙門後面是有什麼不得了的怪物嗎?例如某種不是船鬼這種小角色可以相比,有辦法弄沉大船的怪物。」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哪可能會有這種東西?要是真有這種怪物,我旁邊這兩個老早就注意到了。」
湊說著朝兩個小孩看了一眼,發現沙耶仍然戒心大起地按住裙子。
「所以我才叫你小心瑪麗蓮·夢露啊。」
「老師這麼說我怎麼聼得懂!」
「喂,小鬼,既然你站在後面,應該有看到養眼的鏡頭吧?」
沙耶趕緊按住後面的裙擺,看了勇氣一眼。但勇氣根本沒去注意沙耶和湊,始終瞪著壓艙水槽的艙門。
「勇氣?」
「你注意到啦?」
勇氣短短呼出一口氣,
以自信滿滿的聲調說:
「這水槽里有異怪。船鬼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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