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2/2)
「這水槽里有異怪。船鬼就在這裡。」
勇氣微微放鬆了緊張的情緒,露出了展現從容態度的笑臉。
「那,現在是什麼情形?我們知道這壓艙水槽有問題了,可是你還沒解釋會膨脹到六百倍的水是怎麼回事。」
「六百倍,六百倍。我總覺得好像聽過這個倍數。」
船長再度把白板掛回脖子上,一個人嘀嘀咕咕,表情忽然一亮。
「你所謂膨脹到六百倍的液體,該不會是指甲烷?」
對這句話起了反應的是佐治。
「甲烷……液化天然氣,原來是運輸船載的貨!」
湊點點頭表示肯定。
「沒錯,就是液化天然氣。為了節省載運空間,會把天然氣冷卻成液體狀態來運輸。甲烷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就會變成液化天然氣,也就是白浪號運的貨。船鬼就是把液化天然氣灑進壓艙水槽。液化天然氣放在沒有保冷構造的壓艙水槽里,就會急速汽化。從液體轉變為氣體,體積差距約有六百倍。這艘船的壓艙水槽大概可以裝幾萬噸的水?」
「四萬五千噸。」
船長立刻做出回答。
「不需要把四萬五千噸全都用液化天然氣填滿,只要填滿其中一邊的水槽,而且只要三分之一左右應該就夠了。我們假設船鬼以每兩秒兩百五十毫升的速度,舀出液化天然氣。一小時就是四百五十公升,汽化而膨脹到六百倍之後,等於每小時可以舀進兩百七十噸,一天就是六千四百八十噸。只要少少幾隻船鬼,應該花不到一天,就能填滿左舷的壓艙水槽。膨脹的甲烷會增加水槽的內壓,達到一大氣壓以上,壓迫積在底部的海水。然後會怎麼樣?」
佐治一拍手回答:
「水量計是根據水壓來測量水位。水受到強大的氣壓壓迫,水壓也會增加,顯示壓艙水槽已經裝滿,而我們看到儀表,也會覺得裡面裝滿了水。打開閥門時會吹起強風,就是因為氣壓太高對吧?」
「答得好。也就是說,這艘船正處於左舷幾乎沒有海水,只有右舷有海水壓艙的狀態。比較輕的左舷往上浮,比較重的往下沉。這種狀態會招致什麼樣的下場,白浪號已經讓我們看過了。為什麼郵輪會傾斜、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答案就是這樣。」
湊在船長拿著的白板上,用橫線把「為什麼船會傾斜?」與「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的項目也用橫線劃掉。
「船上會變得寒冷,就是受到液化天然氣的影響吧?因為船鬼灑出了許多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液體。」
沙耶說完,湊便用橫線在白板上劃掉這個項目。
這時怪聲響起,刺耳的聲響讓眾人都捂住耳朵,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驚恐。
「會有這怪聲,是因為壓艙水槽的內壓升高。說不定氣泡不是從運輸船上排出,而是從這艘船的排水口排出的。是甲烷從直接連到壓艙水槽的排水口排了出去。」
「為什麼會發出怪聲?」與「為什麼海水會冒出氣泡?」的項目也被劃掉。
「我也懂了。引擎爆炸一定是外泄的甲烷造成的。」
船長不等湊動手,自己就用橫線劃掉「引擎為什麼會爆炸?」的項目。
「啊,呃……」
眾人陸續說出答案,勇氣則剛要開口又閉上了嘴。他完全錯失了機會。白板上只剩下一個項目——為什麼沉沒的白浪號會浮上海面?
「這一題就難了。」
佐治與船長面露難色,沙耶也歪著頭納悶。
「呃、呃,例如船鬼在運輸船里灑了甲烷……?」
勇氣想起先前在幽靈船內看到的光景,想也不想就說出這句話。每個人都默默看著湊。
「就當作你答對吧。」
湊用橫線劃掉「為什麼運輸船會浮出海面?」的項目。勇氣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幫這小和尚補充說明,應該是在運輸船內灑出液化天然氣。液化天然氣因此在船內汽化,也就是充滿甲烷,所以才會變輕而浮出海面。差不多就是這樣。」
「然後船鬼還想用白浪號撞我們的船。這異怪實在太可怕了。」
「不對,不是這樣。它們可能也想過要撞撞看,但它們真正的目的不在這裡。」
湊的話始終超出眾人的預料。
「它們有別的目的?」
「就是氣泡啊。甲烷從郵輪排水口外泄而產生氣泡的情形,是沒有辦法避免的。一旦冒出氣泡,我們也許就會注意到壓艙水槽有異狀。船鬼想掩飾氣泡是從水面下冒出的事實,因此才讓運輸船浮出海面,讓我們覺得氣泡是運輸船造成的。運輸船浮出海面,只是一種用來掩飾氣泡的演出,是一次大手筆的障眼法。」
以船鬼的定義來說,實在難以相信它們會做出這麼有智慧的行動。
「說不定船鬼只能從有限的距離內憑空舀來液體,所以必須讓運輸船靠近。」
沙耶補上自己的推測。
「也許吧。光是讓運輸船浮上海面這件事,船鬼就準備了重重圈套。想弄沉白鳳號的船鬼,就是那艘運輸船上的船員。即使能做的事情和千年前的船鬼一樣,它們卻是擁有現代科學與最新科技相關知識的船鬼。」
湊說了這麼多話,有點累了似地放鬆肩膀。
「好了,我的解說就到這裡為止。有問題要問嗎?」
眾人的目光都望向白板。
為什麼船會傾斜?為什麼會發出怪聲?為什麼會冷?為什麼運輸船會浮上海面?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為什麼白鳳號無法前進?為什麼運輸船的船員都被裡在鹽塊里?為什麼海水會結冰?為什麼引擎會爆炸?為什麼海水會冒出氣泡?
這許多謎題,每一題都讓人覺得非常艱澀而難以理解,但所有的疑問都得到了解決,並未剩下任何一絲不可思議、不清楚的地方。
「了不起,了不起,實在太了不起了!」
船長大聲鼓掌,沙耶也感動不已,跟著船長一起鼓掌。
「我現在感動得不得了。船鬼這種異怪確實可怕,可是人類的智慧,不,應該說九條先生你的智慧,凌駕在船鬼這種異怪之上啊。」
「是啊,姑且不論人品,他的專業能力是無庸置疑的。」
佐治語帶保留地贊同船長的話。
「原因已經清楚了,那我們該做什麼事也就很明確了。只要開啟左舷的壓艙水槽,讓甲烷排出去就可以了。然後再重新灌進海水。」
「可是由於結構的問題,最先排出的會是海水。這應該會導致左舷暫時變得更輕,讓往右舷傾斜的情形變得更嚴重。與其直接排出,我們要不要改成打開這裡的閥門?甲烷很輕,應該會因為氣壓差異和密度而排出船外。」
「可是這樣不是可能會造成船內充滿甲烷嗎?而且就憑這小小閥門的排氣量,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
船長和佐治討論得十分熱絡,但討論到一半就注意到一件事,轉身對湊說:
「謝謝你。今後的對策就請交給我們。」
「如果有建議,還請告訴我們。」
湊聳聳肩膀,以態度表示他沒有話要說。
「讓船回復的方法,就交給你們這些專家了。倒是另外還有一件事情非解決不可,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僅次於沉船。」
「問題?」
他們試圖想起湊說過的幾個問題,但這些問題剛剛湊全都解析明白,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是什麼大問題。
「從某個角度來看,是傷得最重的部分。」
四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湊轉過身去,作勢要他們跟來。
他們從工作人員專用區域移動到乘客區域,上了幾層樓。
湊在主餐廳停下腳步,這裡有著許多乘客。
即使船長與湊等人經過,他們也只微微抬起頭,然後立刻又低下頭去,每個人的眼神里都沒有生機。
「即使他們就這麼得救了,仍然無法回到平靜的日常生活。他們多半會變得怕海,會害怕夜晚的黑,每次一聽到聲音就會發抖,時時刻刻擺脫不了恐懼。所有情緒都會變得遲鈍,最後只剩對恐懼特別敏感。」
他們的眼神中只有死心與恐懼。一直到昨天為止都不存在於他們常識當中的離奇現象,已經化為一種無從抗拒的恐懼,深深刻印在他們心中。
湊放眼望向大廳,靜靜地說:
「搭上這艘船的人,全都中了一種叫做異怪恐懼症的邪,不去除這種中邪的狀態,事情就不會結束。」
這是人心的問題,是異怪造成的精神創傷。但無論御蔭神道或總本山,都沒有治療這種創傷的手段。
「你要怎麼做?」
「我來幫他們驅邪。」
由零能者來驅邪,聽起來只覺得矛盾得不得了。無論沙耶還是勇氣,都完全無從想像要如何進行這樣的驅邪。
4
『敬告各位旅客,我們即將在主交誼廳舉辦大魔術師九條湊的世紀魔術大秀。』
即使船在怪聲中越來越傾斜,也不再有人吵鬧。湊說這是中了邪,然而,聽到這種突兀而奇妙的廣播,他們仍然做出困惑不已的反應。
「喔喔喔,大家都很有反應地呆住了。」
湊一身燕尾服加上領結的打扮,在後台待命。
「準備都好了嗎?」
沙耶換完衣服,出現在湊眼前重重點頭。
「好了,我會努力協助老師幫大家驅邪。」
湊看到沙耶穿著巫女服握緊拳頭的模樣,以嘲諷的神情深深嘆了一口氣,捲起白鳳號的導覽手冊就往沙耶頭上打。
「你白痴啊?我看你根本就沒搞懂我驅邪的主旨吧?穿這種復古又日式還充滿宗教味的服裝是要做什麼?」
沙耶被湊以明快的節奏打得縮起頭,眼神就快哭了。
「這樣不行嗎?」
「不行,完全不行,簡直就跟把美乃滋淋上白飯一樣不行。」
「我覺得這吃法不錯啊。」
啪一聲清脆的聲響迴蕩在後台。
「我說不行就不行。你聽好了,你今天的穿著打扮,最重要的就是視覺效果。你懂不懂啊?也就是說,你該穿的是這種戲服!」
看到湊拿出來的舞台服裝,沙耶露出本次事件以來最為僵硬的表情。
5
主交誼廳的座位全都坐滿了乘客與船員。
他們全都一樣,無法理解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會舉辦這種莫名其妙的節目。
過了一會兒,告知開幕的鈴聲響起,交誼廳的燈光在一陣輕快的音樂聲中漸漸轉暗。光彩奪目的燈光四處掃射,司儀以輕快的聲調對觀眾說道:
『Ladies and Gentlemen,敬請觀賞由大魔術師九條湊表演的世紀魔術大秀——「豪華郵輪翻船之謎」!』
戲譫的解說,讓交誼廳內原本安靜的人群中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
無數道耀眼的燈光集中在舞台正中央。不知不覺間,舞台上已經站著一名身穿燕尾服的男子。他在傾斜的舞台上耍著手杖,踩著靈活的腳步走上前來。眾人看著湊的視線絕對說不上平靜。每個人都用視線表示出: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湊處在這樣的氣氛下,卻仿佛受到熱烈歡呼似地,拿著手杖轉了一圈後朝舞台邊一指。
「助手,Come on!」
沙耶在後台動彈不得。她無數次自問自己是否真的非得在這樣的場面出場不可,無數次得出應該另有其他方法的結論。
「Come on!」
但她根本無法抗拒手杖不耐煩地敲打舞台的聲響。
「啊,呃……」
沙耶儘可能用雙手遮在身前,戰戰兢兢地出現在舞台上。她的打扮比起司儀與湊的態度更加胡鬧。
她穿著胸前有著深V開叉的緊身衣與網襪,後腰上還有圓滾滾的白色尾巴,頭上戴著兩隻長長的耳朵,脖子上戴著領結,手腕戴著白色的短袖套。也就是所謂兔女郎的裝扮。
沙耶在舞台邊緣扭扭捏捏的,承受觀眾的白眼與船內寒冷的空氣。事先在戲服內放了暖暖包,可說是唯一一個不幸中的大幸。
「喂,布景呢?」
湊轉著手杖,問得很不高興。
「咦?」
「就是放在後台的布景啊。只有你出現是能幹嘛?你就那麼想秀你沒料的身材嗎?」
手杖往沙耶腳下連戳了幾次。
沙耶趕緊回到後台,把裝了水的大水槽放上推車推到舞台前。舞台裝飾成可以調整舞台斜度的設計,用來抵銷船身的傾斜,但仍然未能完全抵銷,讓沙耶推得十分辛苦。
「動作放輕點!」
「好、好的。」
把水槽推到舞台中央後,就將車輪固定在不能轉動的狀態。
水槽的水上漂著兩艘玩具船。
「好了,我們美麗的助手為我們搬來的,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水槽。哎呀,裡面漂著兩艘船,這不是白鳳號和白浪號嗎?」
湊誇張地比手劃腳。
「竟、竟然說我是美麗的助手……」
一旁的沙耶則撫著臉頰害羞。
「這種表演就是這樣,就算是妝化得很濃的大嬸也要這麼說。」
沙耶被湊一把抓住兔耳朵,覺得自己好像成了被獵到的兔子。
「首先要表演的是海上結冰魔術!」
手杖轉得極為華麗,不斷從沙耶鼻子前面掠過,讓她一再心驚膽戰。
「喝!」
湊在喊聲中用手杖往水槽輕輕一敲,緊接著水槽的水就在轉眼間凍結成冰。這是湊在晚宴室表演過的手法。
還不只這樣。針對各種之前湊對沙耶等人只做口頭說明的現象,也都準備了布景,以視覺上來說表現得相當淺顯易懂。
舞台上的表演接連將先前發生的離奇現象解釋清楚,讓觀眾們原本絕對不算善意的視線慢慢轉變為驚奇。
表演內容包括海面結冰的過冷現象、讓船無法前進的內波、液化天然氣在壓艙水槽內汽化膨脹的情形,以及因此造成的儀器失常與船身失去平衡的情形。
「可是老師,液化天然氣運輸船上載的貨物,是怎麼跑進壓艙水槽的呢?」
沙耶故意雙手抱胸,歪著頭思索。也不知道她是慢慢習慣了,還是湊過分的待遇讓她連羞恥心也麻痹了,只見她的動作多了一種躍動感,扮起兔女郎助手也越來越有模有樣。
「運輸船上的甲烷跑進壓艙水槽的理由很簡單。」
只有針對這個環節,湊不再套用先前對船長與佐治所做的說明。
「就是壓艙水槽吸進海水的時候,把運輸船上外泄的液化天然氣也一起吸了進去。」
「啊,原來如此!」
沙耶故意地拍手叫好,如今她已經比湊更加樂在其中。
舞台上的演技十分滑稽,但每個人都聽得非常認真。疑似異怪造成的現象,無數怎麼想都不像是這世上會發生的事情,全都在舞台上做出科學的解釋,將原因指向液化天然氣運輸船與環境狀況。
有人拍了手。起初掌聲很小,但慢慢增加,最後發展為震耳欲聾的掌聲。
「老師,只差最後一步了。」
沙耶露出歡喜的表情,但湊的表情反而極為正經。
「不對,還沒有,接下來才是決勝關鍵。」
零能者流的驅邪才正要開始。
表演接近尾聲,所有說明都已經結束,進入眾所期待的結尾,也就是解決方案。
「既然問題是甲烷囤積在左舷,解決方法應該就很簡單吧?只要打開壓艙水槽,排出甲烷,然後再灌進海水就可以了。這樣就解決了!」
船長與佐治考慮過多種從壓艙水槽抽出甲烷的方法,最後選擇的就是這個方法。
交誼廳里響起了至今最為盛大的一波掌聲,甚至有人起立鼓掌,還看得到有些觀眾一家人手牽著手歡欣雀躍。
「這可未必。」
但湊的這句話,卻讓這一切都當場萎靡。每個人都不明白為什麼。
「老師,這是為什麼?再這樣下去我們會翻船的。」
「打開左舷的壓艙水槽後,最先排出的會是留在左舷水槽的海水,之後才會排出甲烷。」
「這代表什麼呢?」
「也就是說,左舷會暫時變得更輕,變得更往右傾斜。」
湊讓模型船傾斜,結果輕而易舉地就翻了船。觀眾席傳來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也有可能會演變成這樣。」
「天啊……」
「只是有這個可能。機率是一半一半,這是孤注一擲的賭注。」
水槽里漂著新準備的幾艘模型船,湊用手杖朝其中一艘戳了戳,船當場翻覆。
「海上或許也還漂著液化天然氣。大船是不要緊,但換成小小的救生艇,很有可能三兩下就沉沒。」
他接連弄翻船,每弄沉一艘船,就有人倒抽一口涼氣。當所有船都弄翻之後,只聽見觀眾深深嘆息。
「老師,這樣會不會太過火了?也許在鼓掌的時候就應該把船弄回去了吧?」
沙耶在湊耳邊小聲這麼說。
「只做做樣子是沒有意義的。」
「可是……」
這時怪聲響起,同時船又更加傾斜。搖晃與聲響都比先前的規模小得多,但人們臉上有著明顯的恐懼神色,
身體也仍然僵硬。
「啊啊……」
看到他們這樣,沙耶聽懂了湊的意思。
這有點類似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注11),但有著根本的差異。他們在本能上已經知道這是異怪所為,他們早已發現。即使湊試圖用理論掩蓋住這種想法,但只要一點小小的跡象,整件事就會露出破綻。而湊的意思就是,要推翻這種恐懼,必須要有更強的體驗與更堅定的心意。
湊從舞台往前踏上一步。
「再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翻船、沉船。就算直升機趕到,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得救,而大型的救援船來不及趕到。」
只是做出科學說明,不足以將人們從異怪的束縛中解救出來。
就如我剛才所說,我們還有用救生艇逃脫的手段可以選擇。可是現在海上還漂著運輸船流出的液化天然氣,一旦接觸到這些液體,小型的救生艇就會受到損傷。橡皮艇會立刻破洞,比較大型的救生艇也會有危險。」
每種選擇都伴隨著性命危險。
「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觀眾席上有人大聲呼喊問道。
「我的提議是這樣。我們把左舷的壓艙水槽排光,重新灌入海水。雖然有危險,但只要成功,大家都可以得救。贊成我意見的人麻煩舉個手。」
提出資訊,讓人們思考,自己做出決定——這樣的決定將會化為再堅定不過的意志,保護他們的心靈免於受到異怪侵害。
這就是湊說的驅邪的真正涵義。
不知道是否會順利?就連對湊的異怪解決能力懷抱著絕對信賴的沙耶,都覺得有些地方還有疑問。
沙耶的目光掃過交誼廳的每一個角落,但幾乎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樣,都認為只聽剛剛的說明,實在無法做出這種攸關生死的重大決定。
——失敗了嗎?
湊呵叱垂頭喪氣的沙耶:
「你看清楚。」
一對夫婦在交誼廳的角落舉起手。是和他們一起參加船長晚宴的佐藤夫婦。
「我相信你。」
婦人笑著這麼說。
接著舉手的同樣是和他們一起參加船長晚宴的三島夫婦。
「我本來想第一個舉手的呢。」
在舞台最後方的安娜貝爾也舉起手。
「我們大家要一起回去才對嘛。」
小提琴清澈的音色響起。
「成功以後,我會為大家演奏一首慶祝的曲子。」
其他船員也稀稀落落地舉起手。乘客中舉手的人也越來越多。
「哇啊啊。」
沙耶發出感嘆聲。舉手的人數呈加速度增加。眼睛還看著右邊的觀眾,左邊觀眾舉手的人已經變多;轉頭去看左邊的觀眾,右邊的觀眾又有更多人舉手。
最後,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手。
6
所有乘客與船員都靠向交誼廳的左側。有人提出當左側變輕時,能在左邊多加任何一點重量來壓艙都是好的。眾人立刻贊成這個意見,付諸實行。
他們不明白八百個人的重量——大約數十噸,對五萬噸等級的巨大郵輪能有多少影響,但他們仍然付諸行動。
眾人都抓住座位或欄杆支撐住身體,準備隨時因應船身的傾斜。
「大家準備好了嗎?」
湊確定每個人都點了頭,於是用船內PHS打了電話給船長。
「開啟左舷所有壓艙水槽,把裡面的東西全都排出去。」
起初什麼事都沒發生。
每個人都等待著船上發生的變化,此刻卻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個時候,整艘船都發出了哀嚎般的聲響。和先前不同,一陣刺耳又令人不舒服的怪聲連續發出,讓每個人都捂起了耳朵。船身幾乎就在同時動了,慢慢往右傾斜。
「老、老師!」
沙耶抓著欄杆,手腳用力撐住。
「比預料中更斜啊。」
「是、是這樣嗎?」
「四十六度。」
「咦?」
「聽說傾斜到四十六度以上,船底的海水注入口就會高出海面,再也吸不到海水。」
「現、現在大概多少度了?」
根據沙耶的感覺,現在已經相當傾斜了。
「誰知道呢?就算已經超過四十六度,也嚇不倒我。」
「天、天啊!」
沙耶的尖叫也無濟於事,船又更加傾斜了。
7
湊在交誼廳講解的同時,勇氣則待在左舷壓艙水槽的艙門前。
勇氣的目光始終看著壓艙水槽。不,少年注視的是艙門後的異怪。他已經微微感受到船鬼的氣息。
佐治與佳乃站在少年身後望著他。佐治是來陪同進行任務,但佳乃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叫來這裡。
——我會幫你驅除掉你中的邪。
說完就叫她來這裡的是湊。
——畢竟我們承蒙你的情人救了一命啊。
但她來到這裡,還是不明白理由,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只能默默看著勇氣的背影。
「大叔還沒好嗎?」
勇氣說得心焦。
佐治身上的船內用PHS響了。
「要開始了。抓穩了。」
船慢慢往右傾斜。佳乃死命抓住隔著手套都覺得冰冷的欄杆。角度非常斜,即使有佐治扶著,仍然連站都站得十分吃力。
隨著角度越來越傾斜,艙門旁顯示壓艙水槽內水量的儀表指針也慢慢下降。
傾斜超過四十度,才總算不再繼續傾斜。
本以為會就這麼翻船,但角度慢慢接近水平。
「成功啦!」
佐治忍不住握拳擺出勝利姿勢,佳乃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只有勇氣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勇氣一打手勢,佐治轉動艙門上的轉盤,慢慢推開了艙門。甲烷排出後氣壓降低,艙門也恢復正常,只靠佐治一個人也能順利開啟。
仍然飄散寒氣與白煙的壓艙水槽內,海水水位逐漸升高。隨著海水的量增加,船也總算慢慢恢復本來應有的穩定角度。
瀰漫在水槽內的白煙縫隙間,可以看到異樣的物體浮在水面上。是人的手——也就是船鬼。
「一、二、三……一共六隻。正好,這冥錢會領你們去陰間。」
勇氣從口袋裡取出的,是六枚一文錢。這些錢幣接連被他用手指彈得飛射而出。
錢幣各自劃出不同的軌道,貫穿還在遊蕩的船鬼並加以淨化。
勇氣確定壓艙水槽內的船鬼已經一隻不剩,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切就解決了嗎?」
「不對,還沒有。」
勇氣走向佳乃。
「大叔有話要我轉達給你。他說:『由你來送它上路』。」
勇氣拿出的是一把收在白鞘之中的短刀。(注12)
「這是靈刀。即使是姐姐來用,應該也能讓死不瞑目的靈魂成佛。」
佳乃想問勇氣為什麼要把這樣的東西交給她,卻問不出口。她害怕聽到答案。
「還剩下唯一一個船鬼,它一直乖乖待在最裡面。」
即使她不問,少年的話就是答案。
「它在幽靈船上救了我們,給了我們很重要的提示。」
這是否表示即便他熱愛的大海給了他悽慘的下場,無論他變成什麼模樣,一顆熱愛海洋的心始終不變?
「它應該是在等你喔。」
少年遞來的短刀,正好就和花束差不多重。
也不知道佳乃花了多少時間才做出決定。
她拿著短刀,走進壓艙水槽。
壓艙水槽內已經注入一半以上的海水,但水槽內設有走道,讓她一路走去都沒被弄濕。
她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就在越來越搞不清楚走了多遠時,才剛通過的走道傳來了水聲。
也許只是天花板的水滴下來。但佳乃卻懷抱著近乎確信的預感轉過身去。
她看到了船鬼。
拿著長柄杓的左手從走道上小小一灘積水中伸出。船鬼一動也不動。儘管手臂上沒有眼睛,佳乃卻覺得船鬼在看著她。
「友和?」
即使它有著可怕的異怪模樣,佳乃不知為何就是不覺得恐懼。
船鬼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佳乃拿起長柄杓,船鬼很乾脆地放開了手。
「你還記得嗎?這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雖然我說我才不要這種東西,可是我其實很高興。比起送我珠寶或請我吃豪華大餐,更讓我高興。」
佳乃拿出GPS,讓放開長柄杓的手握住。船鬼珍而重之地握住GPS。
接著這隻手靜靜將GPS放到地上,隨即像垂下頭似地放下手,簡直就像等待介錯(注13)的武士。
佳乃以顫抖的手,拔出勇氣交給她的短刀。
手靜靜等候的模樣讓她不忍心看下去。
佳乃閉上眼睛,短刀往下一揮。
佳乃手中仍然握著揮下的短刀,整個人呆呆站在原地。
當她睜開眼睛,船鬼與長柄杓都消失無蹤,連積水都不見了,只剩GPS孤伶伶地留在原地。
「什麼嘛?最後現身一下又不會怎樣?你這個人就是一點都不浪漫。」
眼淚奪眶而出。不管怎麼擦,眼淚就是止不住。
現在她才第一次真切地體認到——
友和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