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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話 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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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錄入:壱級天災

序章

仿佛滴了墨水似的濃稠黑暗當中,瀰漫著恐懼的氣息。仔細聆聽,應該就會聽見因恐懼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道這段寂靜的時間過了多久。

「弦海、練角、新儀、聖良!」

在一片漆黑之中,迴蕩著男子的喊叫聲,似乎是喊著人的名字。呼聲化為堅硬的迴響,迴蕩在黑暗中。

「弦海、練角、新儀,你們在嗎?聖良!」

男人繼續呼喊,但只聽得見風吹動樹木的婆娑聲。四周都是已經腐朽的廢墟,而夜色實在太深沉,讓人產生一種與世隔絕的錯覺。

「我在這裡。」

「聽這聲音,是聖良嗎?」

「是羅上師父嗎?」

兩人互相確認清楚對方是誰後,緊張的情緒中立刻摻進了稍微安心的氣息。

「弦海他們怎麼了?你沒和他們一起?」

聖良對這個問題沉默不語,羅上立刻聽出他不是因為不知情而沉默。

「被殺了嗎?」

「是、是的,三個人都被那玩意……」

聽到「那玩意」,支配羅上的不是徒弟被殺的懊惱,而是恐懼與震驚的情緒。

「你沒事嗎?」

羅上這麼一問,聖良簡短地回了聲:「是的。」聲音慢慢地接近,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似乎只能依據聲音來靠近彼此。

至少還有一名徒弟活著,讓羅上放心了些。

「我這就過去您那邊……」

但聖良的聲息卻突然消失,同時飄來一陣血腥味。

「聖良,聖良!」

羅上持續呼喚了幾聲,但都得不到回應。四周的血腥味變得更重了。

「嗚、哇啊啊!」

羅上胡亂揮舞錫杖。弦海、練角、新儀、聖良都被殺了。他不想自己獨活。

不,真的是這樣嗎?自己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會被殺。受到這股恐懼驅使,羅上更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停地亂揮錫杖。

究竟經過了多久呢?感覺不到異怪存在的聲息。

他稍微放心了些。

但,仿佛早已看準這一刻般,死亡卻在此時突然到來。

「啊,嗚……」

羅上無法置信。他無法相信自己會死。

怎麼會一

羅上得出某個結論,決定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殺死自己。但他還來不及看清楚,就已經當場斃命。

1

「哼、哼、哼~」

沙耶邊哼著歌,邊用吸塵器打掃事務所。今天她也是一放學就跑來,身上還穿著西裝制服外套與格子裙。一頭留到背部的長髮綁成馬尾,隨著哼歌聲擺動。

勇氣還沒來,這間事務所的主人湊也是連門都沒鎖,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沙耶俐落地打掃著每天都會越來越凌亂的室內,讓她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是在挑戰湊所謂的熵定律。她明明是為了學習不靠法術打倒異怪的方法而來,卻覺得自己磨練到的都是幫光棍男打掃事務所的技能。

「這是什麼?」

沙耶撿起沙發上一張沒看過的淡紅色紙片,放到湊的桌上。她本來不打算偷看,但紙片上以明顯出自於女性的筆跡寫著「給小湊」,讓她下意識地看了看這是張什麼名片。

這張名片尺寸較為小巧,邊角裁成圓弧狀,看起來十分可愛。正面並未寫上姓氏,只印著「雪菜」,上面寫著「給小湊:今晚真的很謝謝你,改天我再打電話給你」等字句與手機號碼,背面則印著沙耶並不陌生的店名。每次來到事務所,都會在信箱裡看到好幾張粉紅色的傳單(注:粉紅色傳單是日本的聲色場所或成人錄影帶店等色情行業相關的GG傳單。),傳單之一的店家名稱就和名片上相符。

「這是……」

這是那種由男性把女性叫到家裡或賓館進行服務的行業。儘管傳單上並未直接表明服務內容,但連沙耶也看得出肯定是不正經的特種服務。

沙耶又有了更進一步的預感,去到茶水間一看,那裡果然放著一個咖啡杯,杯子上還沾著醒目的晶亮唇蜜沒有擦掉。

「怎麼?原來你來啦?」

沙耶沒料到湊會正巧在這時回來,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她慌張地跑出茶水間,看到湊穿著黑色襯衫與皺巴巴的牛仔褲站在那兒。湊平常就是這副打扮,給人的感覺已經不只是隨興而是邋遢了。

「老、老、老老、老師。」

「幹嘛?……你怎麼啦?是吸了太多塵埃,搞到呼吸困難了嗎?所以我才一直叫你不要認真打掃。」

「不、不是的!老師,這個,我,其實,我不打算連老師的私生活都要干涉,可是……」

「你明明就干涉得有夠多。」

湊毫不掩飾那懶得理她的語氣,朝拿著吸塵器的沙耶看了一眼。

「我不是說這個!老師已經是成年男性了,我無意說三道四。可是,不管老師的私生活如何,我覺得都不應該把這種東西,放在未成年的我和勇氣看得到的地方!」

沙耶說著把手上的名片扔在桌上。湊似乎立刻就聽懂她在指什麼,以一副打從心底嫌麻煩的模樣說:

「只因為看到名片擺在那兒,你就認定是我叫了小姐來?我不記得我曾經叫來一個叫雪菜的小姐,這只是你擅自這麼認定而已。可是如果要說我沒叫卻自己找上門來的傢伙,我倒是想得到幾個。而且這不是我的誤會而是事實,這才真的讓人想哭。」

湊壞心眼地用食指指向她的鼻尖說:

「沒錯,就是你和小鬼。」

被湊這麼一指,沙耶無話可答。湊說得沒錯,她是自己找上門來,所以沒有立場強硬反駁。而且這裡是湊個人的事務所兼住家,他想在這裡做什麼,本來就是他的自由。

這些沙耶都知道,但她一直期盼湊能當個更高潔的人。

堪稱討伐異怪兩大權威的御蔭神道與總本山都無法解決的異怪,眼前的這名男性卻都能順利解決。而且他並不依賴總本山的法力或御蔭神道的靈力,只用自身智慧當武器與異怪對峙,順利解決事件。

所以同行常會以嫉妒與猜疑參半的心態,揶揄九條湊是「零能者」。

而且他的態度幼稚到了極點,肆無忌憚地口出惡言、做出沒禮貌的舉止,更讓這種情形火上加油。然而沙耶曾蒙湊救了性命,即使和他那種惡劣態度相互抵銷掉,沙耶仍然對他抱持著近乎感動的尊敬。不,應該說沙耶很想抱持這樣的觀感。

「你一臉還沒說夠的表情耶?」

「我、我只是,希望老師,過得更像樣點!」

明知這是自己擅自把期望加諸在他人身上,沙耶還是不由得越喊越大聲。

「欸,我說你們兩個也該吵夠了吧?這裡的牆壁很薄,你們這樣大聲吵鬧,連外面都聽得一清二楚。」

正好這時勇氣來了。他一脫下帽子,就看到一頭有點卷翹的咖啡色頭髮晃了晃,露出一張年僅十歲卻十分早熟,又或者該說是相當人小鬼大的表情。

「怎麼啦?大叔你叫了應召女郎嗎?」

勇氣拿起桌上的名片,問得完全不當一回事。

「勇、勇氣,就算你不懂意思,也不可以說出這種話!」

勇氣的態度已經不只是人小鬼大,沙耶趕緊搶過他手上的名片,然而——

「我看你才不懂吧?」

湊卻說得十分看不起她。

「這名片上的店,就是在斜對角有事務所的那家店吧?那邊有很多漂亮又親切的大姐姐。」

勇氣的口氣就像在講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喂,小鬼,你弄錯店了。那裡哪有什麼漂亮的大姐姐?就算我退讓一百步好了,頂多也只有漂亮的歐巴桑,再不然就是年輕卻長得醜的女人。」

「大叔,我覺得你這麼說就不太對了。你自己愛住在這種地方,講話卻又歧視做這種職業的女性,我覺得實在很差勁,當男人當到這樣真的很悲哀。」

年僅十歲的勇氣,不知為何卻是當中最冷靜的人,講出來的話也最是得體。

「總、總之我覺得花錢買女人不是好事,何況這裡還是工作的地方。」

湊被勇氣說得答不出話,又被沙耶訓話,所以以有點鬧彆扭的態度回答:

「就先不講花錢買女人是好是壞,我可沒買。」

「咦,可是……」

沙耶看了看放在桌角的名片。

「那,這要怎麼解釋?茶水間裡還有沾著搶眼口紅的咖啡杯沒收……」

「我的個人資訊根本都被你看光光啦。」

「我、

我沒有這種意思……」

「算了。只是你平常像婆婆喊媳婦似地直嚷著要我工作,為什麼就不會聯想到這名片可能是委託人留的?」

「還不就是因為你平常做人失敗嗎?」

勇氣用一句話打死,接著仿佛失去了興趣般,一如往常地開始從漫畫堆里尋找好看的漫畫,翻垮了書堆,增加沙耶的工作。

「是什麼樣的委託呢?」

沙耶的語氣仍然含有幾分懷疑。

「說是她每天晚上都被不知是幽靈還是妖怪的東西跟蹤。」

「難道是異怪?」

沙耶不知不覺探出上半身。

「我說你喔,這種大都會裡,哪可能整天跑出什麼幽靈、妖怪還是異怪之類的玩意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被跟蹤狂盯上而已。人類還可怕得多了,你要想想這裡可是東京沙漠啊。」

這實在不像是以退魔師為業的湊該講出口的話。

「那,該拿的謝禮大叔都拿了嗎?」

「我從雪菜那家店的店長手上拿了謝禮。跟蹤她的男人哭著求我們不要鬧到警察局去,他付的賠償金我們就五五分帳。」

說著湊挺起胸膛,舉起了賽馬報說:

「所以呢,這個月的業績目標已經達成,這下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做我的本行了。」

「然後就在本行把副業賺的錢輸光。」

「餵小鬼,你給我聽清楚。這才不是輸光,我是花錢買充實的時間和夢想。」

沙耶本來還乖乖聽他們說話,這時終於忍不下去了。

「算我求你,拜託你好好工作!不要只顧著處理跟蹤狂、色狼或是賽馬!這裡明明就有那麼多委託書不是嗎!」

沙耶指向堆了一大疊的委託書,但湊只不感興趣地瞥了一眼。

「這些都和昨晚雪菜的案子差不多,大致上憑總本山和御蔭就都能解決。你要的那種戲劇化的異怪事件,幾乎一件也沒有。」

「大姐姐,就說你期待太高了。對大叔抱有幻想也是白搭,來這裡只要看看漫畫就好了。」

說完勇氣就繼續在弄垮的漫畫堆里翻找,想找出他看到一半的漫畫續集。但勇氣翻到一半卻感到不太對勁,從書堆裡頭翻出了咖啡色的信封。

「大叔,這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份藏在大堆漫畫書里的檔案夾,讓勇氣覺得好奇的不只是它散發出的感覺。檔案夾只有一份,裡面卻有兩個信封,分別裝著來自總本山和御蔭神道的文件。

湊似乎無意阻止,勇氣也就擅自開始翻閱。

令人覺得不對勁的不僅是異樣感。通常來自總本山與御蔭的委託應該絕對不會重複,但兩份文件上所寫的異怪名稱卻完全相同。

「……鏖?」

這個不曾聽過的名字引起了勇氣的興趣。

「欸,大叔,這到底是什麼?」

勇氣又問了一次,但得不到面答。湊在椅子上翹起腿,臉上蓋著賽馬報裝睡。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一旦湊擺出這種姿態,不管問了什麼也都是白問。

既然這樣那就隨便我查羅?勇氣於是開始翻閱委託書。

日期是在五天前。

他先翻閱總本山的資料,上面記載了四名法師陣亡,一名身受重傷住院。死亡名單中有著勇氣也聽說過的知名法師。

「菱田羅上?怎麼會……」

勇氣覺得難以置信。無論是多麼有實力的人,若是孤身迎敵,敗在異怪手下而喪命當然並不稀奇。然而菱田羅上是連勇氣都聽過的知名高僧。勇氣曾多次聽人談起,說羅上帶著幾名弟子走遍全日本,不斷找尋強悍的異怪並加以討伐,而這只是為了讓天下太平。

看在勇氣的眼裡,羅上是總本山眾高僧當中,少數不拿法力與權力當賺錢工具的像樣僧侶。這樣的羅上帶著多達四名弟子,居然在一夜之間全軍覆沒,實在讓勇氣難以置信。

「勇氣,你怎麼了?」

沙耶用吸塵器打掃完,注意到勇氣的表情有異,走到他身邊坐下,歪了歪頭表示疑惑。

「沙耶大姐姐,你聽過一種叫做鏖的異怪嗎?」

沙耶從勇氣手上接過御蔭神道的委託書,越看表情就越是嚴肅。

「這、這是什麼……竟然有兩位無眼大人陣亡。老師!這份委託是給老師的嗎?」

沙耶大聲喊著跑向湊身邊拿起賽馬報,但湊仍然只露出想睡的表情。

「有幾天了。是你阿姨和孝元放的。剛開始我還以為會很有意思,但仔細一想就覺得好像會很無聊,所以我拒絕了。而且當時又卡到雪菜的委託。」

「無、無聊?難道老師要說趕走一般的跟蹤狂比較有趣嗎?」

「既然事件內容大同小異,當然是和女人在一起比較開心啊。而且要是放著不管,雪菜也可能會被那個男的殺掉。」

「這兩起事件哪裡大同小異了!如果報告書上說得屬實,就表示總本山的高僧和御蔭的無眼大人都被鏖殘忍地殺害了。而且根據江戶時代的紀錄,鏖出現之後殺害了多達一千人以上啊,怎麼可以置之不理……」

沙耶找不到適當的詞彙來形容這窮凶極惡的威脅,但湊仍然一臉愛睏的表情看著她,冷漠地說了一句:

「我沒興趣。」

說著就從沙耶手上搶回了賽馬報。

「這件事已經結束了。這異怪不危險。」

「結束了?這委託書不是幾天前才拿到的嗎!」

「就是啊,這到底哪裡不危險了?」

這次換勇氣從湊左躲右閃的手上搶走賽馬報。

「我說大叔啊,如果你真不是零能者,就別老是去追那些小家子氣的跟蹤狂,接下這種案件解決給大家看看啊。」

「就是啊,老師。這不是正式的委託嗎?」

湊從正面接下勇氣挑釁的眼神與沙耶認真的眼神,以誇張的動作嘆了一口氣。

「雪菜的鬧鬼事件是小家子氣的跟蹤狂案,御蔭和總本山的正式委託就是了不起的異怪大爺?唉,真受不了。」

湊從勇氣手中搶回賽馬報,一副嫌麻煩的模樣站起身。

「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想接這件案子的是你們兩個,不要忘了這點啊。」

勇氣露出意外的表情,沙耶則表情一亮。

「孝元跟理彩子那邊就由你們去聯絡,告訴他們說,委託我會接,但是不要指望結果。」

「是怎樣?你沒自信解決嗎?」

「老師一定可以解決的。」

聽到兩名少年的說法,湊只嘆了一口氣。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啊。等你們準備好了再叫我一聲。」

湊無視於勇氣抗議說他莫名其妙,又開始看起賽馬報來。

2

沙耶照湊的吩咐聯絡理彩子後,理彩子就親自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她當然不是穿著巫女裝。理彩子一如往常,將一套現代風的褲裝穿得有如模特兒一般得宜,英姿煥發地現身,但臉上表情卻似乎少了些生氣。

「事情就是這樣,理彩姐姐。」

「是嗎?湊答應接了?」

沙耶本以為理彩子會說些「既然這樣,一開始乖乖接下來不就好了」之類的牢騷,沒想到理彩子始終面露難色,默默從包包里拿出一本古籍。

古籍的封面寫著《有記》。

御蔭神道保管的古籍當中最古老的《伊記》撰寫年代距今一千年以上,從這點就可以看出御蔭神道歷史悠久。再看到接續其後的《呂記》、《波記》、《爾記》,便知道這些典籍是照《伊呂波歌》的順序命名。

內容主要是記載御蔭神道千年來所討伐的異怪紀錄。

而排在第二十四冊的《有記》屬於相對較新的紀錄,因此記載的內容往往會比較詳細。

理彩子默默翻到《有記》大約一半的頁數。她說其中部分內容已經印給湊當資料,沙耶也在事務所概略看過檔案。沙耶回想起這些事情,接著開始閱讀理彩子遞出來的古籍。

上面記錄的時間是江戶時代寬延二年,也就是西元一七四九年發生的事情。

內容不像其他古籍一樣由御蔭神道的神官記載,看起來似乎是抄自某個藩屬國的年貢紀錄。年貢分配狀記載了村子應繳納的年貢,根據上面的記載,該年並未核發證明已繳清年貢的年貢繳納紀錄。原因是村民全部死亡。

——會是疾病之類的理由嗎?

但如果是這樣的理由,沒有道理會在御蔭神道留下紀錄。沙耶繼續查閱項目,看到上面記載著全村村民的死狀極為異常。

有的遺體全身噴血,有的被大卸八塊,也有人只剩下一部分軀體。

還不只是人類。書上記載村

子四處出現了小則一尺、大則十尺的大小凹洞。

下一份紀錄是在兩年後,記載某個旅站小鎮的全鎮居民,都死於和前述村民相同的狀態,不分男女老幼無一倖免。

上面記載著當時有人於白天離開旅站,而到隔日早晨前,一夜之間全鎮的人盡數罹難。小鎮面積約六町,一町約為一萬平方公尺。整座小鎮遭到徹底破壞,包括居民與投宿旅舍的旅客在內,共有一千二百一十七人死亡。

而在翌年的紀錄中,顯示總本山的一名高僧封印了異怪。但這名高僧沒過多久也去世了,那異怪究竟是何方神聖,至今仍幾乎一無所知。

發生上述犠牲慘案之處至今仍存有該名高僧封印住異怪的祠堂,由總本山所管理。

同時,將這異怪定名為——鏖。

「這表示,一夜之間殺死全村村民的異怪復活了?」

沙耶看完紀錄,勉強從乾澀的喉嚨中擠出聲音發問。

「也許是。雖然現在尚未有一般民眾犠牲。」

理彩子重重嘆了一口氣,將古籍收進包包里。

過了一會兒後,沙耶向理彩子問起另一件令她一直掛心的事。

「老師說他會接委託,但不要指望結果,理彩姐姐認為這是什麼意思呢?」

湊要強好勝,沒道理會乖乖接下他解決不了的委託。相信這應該表示他已經看出了某些端倪

來才是。

但理彩子答非所問說:

「想接這件案子的是你們兩個,不要忘了這點……是嗎?」

「咦,這句話怎麼了嗎?」

對沙耶來說,她只把這句話當成是湊在和勇氣拌嘴,想不通理彩子為什麼會對這句話感到這麼在意。

3

『不要指望結果,是嗎?』

孝元從電話另一頭以困惑的聲調這麼問。

「他一定是沒信心啦,所以才從一開始就先打預防針。」

但孝元卻難以同意勇氣的意見。

『據我所知,湊沒能解決的異怪事件只有三件,他的成功率可是超過98%。』

「……真的假的?」

算下來等於他接了一百五十件以上的委託,而且幾乎全部成功,數字遠超過勇氣所料。從湊現在這種解決一件案子就遊手好閒半個月甚至一個月的情形來看,根本完全無法想像他曾解決過這麼多案子。

『也難怪你會吃驚,以前的他比現在要勤奮了些。另外我說的數字只包括總本山的部分,如果再加上御蔭神道和他自己另外接的案子,數量就更驚人了。總之既然湊叫我們不要指望,就表示他應該另有深意。』

「我可看不出來。他一直都那麼不像樣又白痴。」

勇氣回想起待在隔壁房間的湊那副邋遢模樣。

『總之勇氣你聽我說,即使你再有本事,即使和湊一起,這次也萬萬不能輕敵。雖然本來就沒有任何異怪是可以小看的,但鏖不一樣,不但我們至今仍然沒有任何對策,鏖殺人的方法還更為殘忍,連菱田羅上這樣的好手都被殺害了。坦白說,我實在不想讓你到這樣的現場去。』

孝元的話語中流露出真心擔憂勇氣安危的關懷。無論勇氣的言行舉止多麼成熟,終究還是個只有十歲大的小孩子,孝元很清楚這一點,也不吝於付出關懷。

「我不是小看異怪,死狀悽慘我也早有覺悟。我只是無法相信那個大叔而已。」

唉,話筒傳來孝元嘆氣的聲音。

『勇氣,既然決定要一起工作,就不能不相信夥伴。姑且不論平常,一旦遇到與異怪有關的情形,你對湊就要像對自己的法力一樣信任。無論他人品好壞,你自己與生倶來的感覺,不就已經認定他是真有本事了嗎?所以你才會待在他那兒。若非如此,你就不應該和他一起工作,而是回到總本山來,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孝元提出的意見確實是正確的。接著孝元俐落地交代說若湊決定接受委託,總本山會替他做好各種安排。事情交代完後,孝元問出了每次都一定會問的問題:

『這次有沒有要我幫忙事先準備的東西?』

勇氣目前手邊也只有兩百年前的古籍影本。即使他被譽為天才少年,但若資訊不足的話,往往也什麼都想不到。

「等到醫院問一問,還有去到現場,我想應該會有點感覺。」

『我明白了。畢竟勇氣你是感覺派的啊。只要你想到什麼事情,無論什麼想法都沒關係,請儘管跟我說。』

孝元的語氣一如往常,徹底相信著勇氣,所以勇氣也忍不住說出了心聲:

「我現在最想要的,其實是可以想辦法對付那個吹牛大叔的測謊器啊。」

結果,孝元繃著一張臉的表情仿佛出現在眼前一樣。

『勇氣,你聽好了。有信賴和信任才叫團隊,這我剛剛才跟你說過吧?』

「嗯,是沒錯……我知道了啦。」

再這樣下去,多半得聽孝元用溫和有禮的語氣訓話訓得沒完沒了,所以勇氣總之先乖乖答應了下來,但其實掛斷電話時心裡還是不能認同。

「喂,臭小鬼,趕快準備準備。別聽孝元那又臭又長的訓話,那傢伙可是個會拿款待貴賓當藉口跑去酒店喝花酒的和尚啊。真是的,至少也該帶我去啊。」

薄牆另一頭傳來湊喊話的聲音,讓勇氣覺得他果然還是不像樣又白痴。

4

當他們來到醫院前,勇氣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因為他在這裡的回憶都不是什麼好事。他剛認識湊沒多久時,就曾和異怪打鬥,身受重傷而住進這家醫院。這不是偶然,在這一帶活動的總本山法師受傷時,幾乎都是送進這家醫院。

「我總覺得最近才來過這裡,是探望誰來著啊?」

湊說著輕輕敲了敲勇氣的頭。

「幹嘛啦?」

勇氣生氣地按住頭上被敲的地方,湊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快步往前走遠。沙耶看著他們倆打打鬧鬧,不禁嘻嘻一笑。

湊在櫃檯問病房號碼時,還企圖順便親近年輕的護士,開始說起無聊的笑話。沙耶和勇氣兩個人一起拉走他,尋找鏖事件當中生還者住的病房。

「七一四號房的西宮聖良,聖良……搞什麼,竟然是單人病房?男的傷患丟進八人病房不就得了嗎?」

這麼說著的湊,手上當然也是兩手空空。雖然原本就不指望他會買鮮花水果來探望傷患,但照這樣看來,他恐怕連記錄用的紙筆都沒帶。

沙耶本想敲門,手卻敲了個空,因為湊搶先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內,一名文靜的男子在病床上坐起身看著窗外,他的臉慢慢轉了過來。

他的面相實在太文靜,一時間很難聯想到他是名震總本山的菱田羅上之徒,也是唯一自鏖的攻擊中生還的人。

他看到湊一行人突然進入病房,表情固然顯得驚訝,但短短几秒鐘後就轉變為柔和的笑容。

「請問有什麼事嗎?」

他的年紀大約二十歲中半,看起來比湊更年輕一些,這多半是因為溫和而純真的笑容給人這樣的印象。他鼻樑挺拔,瞳孔偏大的眼睛也讓表情顯得更加溫和。

青年平靜得讓人覺得他和異怪之類的血腥世界完全絕緣,甚至令人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根本走錯病房了。

但儘管表情顯得與血腥無緣,其他部分卻怵目驚心。不但胸部幾乎包滿了繃帶,頭上與手上也都是繃帶,一眼就看得出他遍體鱗傷。

「幾位是總本山來的?還是御蔭神道的人士呢?」

他說話的聲音也很溫和。

「這答案是YES也是NO。」

聖良還在思索奇妙的回答時,湊已經快步走進病房,坐到病床邊的一張椅子上。

「病房這麼氣派,椅子坐起來卻很不舒服。意思是要來探病的人趕快滾出去?」

看到湊一坐下就開始抱怨,年輕人忍不住微微苦笑。

「啊,對不起,我們是御蔭神道和總本山派來的。」

沙耶先鞠了個躬,表達打招呼與道歉的意思之後才走進病房。勇氣也拿下帽子,輕輕點了點頭之後進房。

「所以答案才會是YES也是NO啊?原來如此。」

他似乎想通了湊先前為何這麼回答。

「我是西宮聖良,不過應該也不需要對各位報上名號了吧?我想各位此趟就是為了那件事前來的吧?」

聖良扭轉自己應該還會痛的身體,向三人這麼說。

「我來自御蔭神道,叫做山神沙耶。」

沙耶報上名號。

「我是赤羽勇氣,是總本山的人。」

聖良望向勇氣,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

「你就

是……嗯,我聽過你的傳聞,聽說你是天才少年?」

「啊,呃,這個……」

勇氣不習慣別人坦率地讚美他,不由得吞吞吐吐了起來。然而……

「要是我也有像你這麼優秀的才能,也許就保護得了師父和幾位師兄了。」

聖良落寞的笑容讓少年少女說不出話來。

「不要被他給騙了。這小鬼中看不中用,是總本山最拿手的不實GG。」

湊從旁插嘴,毫不理會現場的氣氛。

「哈哈哈,應該不會吧?我自己就待在總本山,經常聽到他的傳聞,而且其實我還親眼看過次勇氣解決異怪的情形,手法實在非常俐落。」

「聖良先生不也是知名的羅上法師所收的徒弟嗎?你也很不得了啊。」

聽到勇氣這麼說,聖良只是落寞地笑著回答:「我只是個凡人。」

「我是最近才蒙師父收為徒弟。我的雙親遭到異怪殺害,成了狐兒,就是羅上師父替我打倒了那異怪。所以我才會進總本山,拼命修行。好不容易得到師父的肯定,蒙他收我為徒。可是,我卻保護不了我的恩人……」

他放低視線,眼神十分陰鬱。

「這年來,我一直拼命努力,但還是一直在扯師父他們的後腿。打倒異怪的計劃與手段,都是羅上師父和師兄他們想的,我只是乖乖聽命行事。到頭來,我一點恩情都沒能報答。」

聖良轉身面向尚未報上姓名的湊。湊一坐下來就立刻伸手去拿別人探望送的蘋果,擅自拿起水果刀來切。

「我覺得你也很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聖良一直看著湊,歪了歪頭。

「先博取同情再開始搭訕?這是籠絡人時常使用的手段呢,看樣子和尚都愛男色這個說法果然是真的。」

湊用刀叉起一片把皮削成兔子造型的蘋果,送進自己嘴裡,從兔子的頭部一口咬下。

「老師,這樣很沒禮貌。」

沙耶明知說了也是白說,仍以對聖良過意不去的表情提醒湊。

「不會,沒關係的。畢竟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只是如果你願意把尊姓大名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

聖良的應對始終極為穩重,讓沙耶與勇氣暗自佩服。然而眼前卻有個男人一點也不覺得佩服,削著第二隻兔子的細節削得忘我,對聖良的問題充耳不聞。

聖良一直看著他,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你該不會是九條湊?」

「答得漂亮,獎品給你。」

湊用刀插著已經咬過的蘋果遞過去,沒想到之前臉上始終掛著柔和笑容的聖良卻以陰沉的表情瞪向他。

「我們的聖良先生,你稱呼我的時候不用加上零能者這個頭銜嗎?要是你不跟著說我解決的異怪事件都是詐欺,在總本山會遭到霸凌喔。」

湊說得十分悠哉,仿佛隨時都會打起呵欠來。然而聖良的態度卻與他大不相同,轉而以厲鬼般的怒容指著湊說: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在!」

但聖良的亢奮轉瞬即逝,他隨即眉頭深鎖,深呼吸好幾次,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之所以會遭人誤解,最根本的原因不就是你這種言行嗎?像你這樣故意裝壞人,會被人說是零能者什麼的又能怪誰呢?」

「不愧是和尚,這麼喜歡訓話。可是你罵的話還真是稀奇呢。」

湊手上拿著蘋果,興味盎然地回望聖良。他的態度讓聖良有點不知所措。不只是他,年少的兩人也不太懂湊這麼回答的意思。對湊而言,被人謾罵應該已經是家常便飯了,那麼聖良的話語又有哪裡稀奇了呢?

「我平常就被人說是零能者,其中蘊含的情緒有嘲笑、有輕蔑、有嫌惡、有嫉妒,只是……」湊吃著連尾巴都削出來的第二片兔子蘋果,煞有深意似地看了聖良一眼。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怕我。」

「我為什麼要怕你?」

聖良反問的口氣不像生氣,反而像是覺得想不透。

「我有三個問題要問你。」

湊無視於聖良的問題,單方面地問下去:

「第一,拖著一條爛命獨活的感覺怎麼樣?」

聖良表情僵硬,沙耶與勇氣則被這個無禮至極的問題給嚇呆了。

「老師,你這樣未免太——」

沙耶正要抗議,沒想到制止她的卻是聖良本人。

「我的感想就是為什麼只有我活下來。羅上師父和幾位師兄都比我優秀得多,要是我可以代替大家死去就好了。」

「你這回答實在模範到無聊呢。」

湊說話的口氣顯得由衷覺得無聊,他的態度再度讓聖良覺得很不是滋味。

「第二,你先把這個小鬼捧上天去,回頭再說自己只是凡人,說穿了只是在替自己的無能找藉口吧?」

接下來的問題卻讓聖良的表情產生明顯的變化。

「……也對。也許你說得對。或許這隻代表我沒能正視現實。不,應該就是這樣吧。」

聖良不再理會湊,難受地咬緊牙關,似乎又想起了師父與師兄的死。

「第三……」

「你怎麼了?」

看到湊吞吞吐吐,聖良露出狐疑的表情。

「傷腦筋,我只有兩件事想問。」

「大叔,你老化到連數目都數不清啦?」

勇氣投來的視線已經不是傻眼,而是憐憫。

「我是想說講三個問題比兩個要有氣勢。」

「那麼,你問完了嗎?」

聖良靜靜地開口。

「不不不,難得要到了問三個問題的權利,怎麼可以不用呢?」

「我倒不覺得自己給了你這樣的權利啊。」

聖良回答的口氣仿佛已經死了心。看來他已經從這短短的互動當中,了解到湊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對了,還有這個問題。」

湊一拳輕輕槌在手掌上,正視聖良提出問題:

「第三,你喜歡的性交體位是?」

病房裡除了湊以外的每個人都嘆了一口氣。

「好了,該問的都問了,留著也沒用,我們回去了。」

三人的嘆氣聲尚未散去,湊已經站了起來,讓嘆息轉變為驚訝。

「咦?」

三道驚呼聲重疊在一起,三人都無法理解湊的意圖。他只問了三個問題,其中一個還是非常低級而且沒有意義的問題。不,另外兩個問題也很難說會有什麼用處。

「老師該不會真的要回去了?」

「因為該問的都問啦。」

「你不是來解決事件的嗎?我也想替師父他們報仇。我對一開始懷疑你是零能者什麼的,向你道歉。我也會尊重你的作風,請不要客氣,儘管多問幾個問題。」

「委託書上有你寫的報告,看那些就夠了。」

聖良態度軟化,但湊的反應卻一點都不給面子。

「報告書的確寫得很完整,可是應該會有一些覺得好奇或是想知道得更清楚的地方吧?」

「就是啊,大叔,很多事情還是得問當事人才會知道。這應該比你的那三個問題更重要吧?」沙耶和勇氣也跟著幫腔。

「用不著。」

然而,湊卻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打算直接走出病房。

「請你等一下!」

聖良加重語氣叫住了他。

「你想回答第三個問題了嗎?」

湊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回頭以胡鬧的神情這麼問。他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捧著原本放在病房裡的哈密瓜。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希望你帶我一起去。」

「我看起來像是有帶男人到處走的興趣嗎?」

湊回答的同時,還用手指把哈密瓜當球似地轉著玩,模樣一點都不正經。

「你們不是想去羅上師父他們遭到殺害的現場嗎?我可以帶路,而且也可以把事情經過說明得更清楚。我想替師兄們還有羅上師父報仇。」

「當和尚的卻說想報仇?小心找你們辦喪事的喪家變少啊。」

「拜託你。」

聖良以真摯的表情看著湊。湊盯著他的表情好一會兒,說道:

「我只等兩分鐘。」

說完他就消失到門外去了。

5

「事情真的演變成了大叔說的情形。」勇氣說得很不是滋味。

「老師好厲害。」

沙耶則率直地覺得佩服。

「可是老師為什麼知道他會跟來?」

「那還用說?要是我有什麼事情自己沒做完,才不想交給這麼可疑的大叔去處理呢。」

沙耶

與勇氣的見解完全相反。

「勇氣,你這麼說就太沒禮貌了。雖然老師非常邋遢又糟糕,但至少他解決異怪的手腕真的很厲害。」

「你這種不帶惡意的話中有剌,還真是捅人肺腑啊。不過我犯了一個重大的失誤,這失誤實在非常致命……」

湊的側臉流露出深沉的後悔。兩人幾乎從未看過他這麼認真的表情,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等他說下去。湊所說的致命失誤,到底是怎麼回事?

「比起哈密瓜,我更喜歡整箱的西洋梨。要拿就應該拿那個才對。」

看著咂嘴的湊,兩人轉眼間換上懶得理他的表情。

「我覺得聖良先生根本就沒說過要給你啊。」

「可是聖良先生修養真的很好,竟然沒有對老師的這種態度生氣。」

「不就是因為氣過頭所以根本不想理他嗎?像我就是那樣。」

他們說到這裡,病房的門打開了。

「各位久等了。」

聖良穿著破爛的僧袍站在門後。儘管衣衫襤褸,堅毅凜然的站姿卻營造出一種高貴的氣息,讓人不禁看得出神。

「那我們出發吧。」

聖良一踏出腳步,四周病患與護士的視線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不只是因為外表醒目,聖良散發出來的氣息就是會自然而然地吸引人們的目光。

「大叔,這樣好嗎?」

「參考一下熟手會怎麼做,應該也不是壞事吧?」

「是啊,我想一定可以學到很多。」

聽到湊難得說出像樣的話,沙耶開心地表示贊同。

「你在說什麼鬼話?還不就是個失敗的傢伙?我們是要拿他當負面教材。」

6

湊粗暴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就偏出山上的國道,開進一條算不上道路的路。

車子開在沒有鋪柏油的路面上,就像遊樂園設施似地上下劇烈搖晃。不用說被塞進后座的沙耶和勇氣,連副駕駛座上的聖良也鐵青著臉緊緊抓住握把。跑車的底盤很低,能夠聽見石頭摩擦過底盤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響,從旁伸來的枝葉也劇烈地刮過車身。

唯有湊一個人哼著歌,享受著在惡劣路況上開車的樂趣。

湊把車停在一處看得到有大型柵欄的地方。一塊寫著「私有土地,禁止進入」的招牌遭保險杆一撞,發出巨大聲響掉了下來。

「到啦。」

湊說了這麼一聲,但三人好一陣子都答不出話來。抓在握把上的手都僵了,遲遲無法鬆開。

「別發呆了,下車吧。」

湊一開門,車門就撞到一旁的樹,三人這時才總算慢吞吞地下了車。或許是因為身體長時間過度緊繃,變得像壞掉的機器一樣有些生硬。

沙耶看了車子一眼,當場「嗚!」的呻吟了一聲。

原本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級車的車子,已經刮花得令人慘不忍睹。

「喔,這樣好看多了。」

湊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老師,我想理彩姐姐應該會氣得不得了……」

「這車變得很野性,不是很好嗎?是男人就不要小家子氣地洗什麼車。亮晶晶的新車只會讓人想拿十圓硬幣去刮而已。」

「理彩姐姐是女性。」

「本質明明就是男人吧?」

沙耶說不下去,連回話的力氣也沒有。

「幾乎都變成廢車啦。」

「別說傻話了,我才不會讓它變成廢車。要是回程沒辦法開它回去,我也很傷腦筋好不好?一部車只要引擎能發動,踩油門會前進,踩煞車會停,就永遠都不用退休。」

連勇氣傻眼的表情,都被湊四兩撥千斤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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