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1/2)
1
「哇啊啊啊!」
「好棒!」
沙耶與勇氣一邊歡呼,一邊跑向游泳池。沙耶毫不減速,往游泳池縱身一跳,以充滿力與美的自由式遊了起來。
「沙耶大姐姐好棒!好帥氣!」
沙耶的一連串動作有如游泳選手一般優美,讓勇氣毫不吝於大聲讚美。
「本來還以為她是山上的猴子,原來是河童啊?」
晚了一步現身並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湊。
「大叔,你也太慢了吧,是在磨蹭什……」
勇氣轉過身來,當場說不出話來。
「哇啊啊啊……」
勇氣發出的聲音,涵義與先前的歡呼完全不同。
湊身穿黑色三角泳褲,戴著墨鏡,肩上還披著顏色醒目的毛巾,不管怎麼看都只像個危險的浪子。
「大叔,可以請你不要靠近我嗎?我不想被其他人當成跟你一夥的。」
「我也不想被其他人當成帶著拖油瓶的男人,別跟我說話。」
湊說著放眼望向游泳池。雖說現在還是一月,但已經搭船南下整整一天,氣溫也就來到了會令人想在溫水游泳池游泳的溫度。
才剛過年不久的寒假,就能以大海為背景在游泳池裡玩水,對這兩個小孩而言可說是奢侈到了極點。
「老師,你太慢了啦。」
沙耶做了個華麗的轉向,改以仰式游回來,因而比勇氣晚發現湊的出現。她從游泳池上來,看了湊一眼後,立刻又移開了視線。
「怎麼啦?」
湊狐疑地走過去,沙耶臉仍然撇向一旁,揮手要湊別再靠近。
「請、請老師不要過來。」
「為什麼?」
「老師的穿著太不檢點了。」
看到沙耶伸出手防禦,同時極力撇開臉,湊也只能嘆氣了。
「如果說我下流、好色、勾引你,那還在我料想範圍內,可是竟然說我不檢點?那你自己又怎麼樣?御蔭神道的巫女穿比基尼,會不會太大膽了點?我本來還以為你會低調一點,選擇穿連身泳裝呢。」
「明、明明就是老師說沒有胸部還穿連身泳裝,會更突顯洗衣板身材的!」
沙耶為了抗議而看了湊一眼,但隨即又撇開臉。
「有這回事?」
看到湊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裝傻,而是真的不記得,讓沙耶露出頗受打擊的表情。
「大姐姐,我早就跟你說老把大叔的話當真也沒用。別管他了,我們在游泳池玩個痛快吧。」
勇氣的話讓沙耶的表情立刻轉為明亮。勇氣也開心地笑了笑,湊看起來心情也很好。
他們三人之所以心情好,其實有著重大的理由。他們三人接下了一起異怪案件,委託內容是要他們查明一則號稱有幽靈出沒的謠言真相。前幾天才有一名女傭表示看到幽靈。
以湊會接的委託而言,這起案件平凡無奇,但無論沙耶或勇氣,對湊接下這起案件的舉動都沒有任何疑問。更不如說要是湊不接,相信他們反而會抗議。
委託的條件之一,就是要求他們搭乘豪華郵輪。
搭乘全球知名的豪華郵輪白鳳號進行五天四夜的旅程,內容是遊覽太平洋,感受上流社會的生活。平均每人次的費用就高達數十萬圓,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搭乘的。
單就委託內容本身來看,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異怪。只要在船上巡邏,看到幽靈或異怪加以驅除就行了。憑勇氣和沙耶的實力,應該很快便能解決,而且很多異怪事件經常只是誤會一場,這件案子很有可能也是這樣。
也就是說,這項委託不但處理起來非常輕鬆,還附送只要待在湊的事務所里就絕對無緣享受的豪華郵輪之旅。
當湊拿出這份委託書時,兩個小朋友都高興得撲向他。
「大叔你還是像個老人家,乖乖躺在椅子上吧。」
勇氣說著就活力充沛地……更正,應該說是奮勇地衝進游泳池裡。他的身體幾乎是水平地落入水面,撞出了盛大的水花。
「喔,肚子撞水了。」
湊看到勇氣慢慢往下沉,笑得十分開心,沙耶則趕緊去救他。
2
——一周前。
「我看到幽靈了。」
白鳳號的外籍船員安娜貝爾以害怕的表情說出這句話,讓湊等三人對看了一眼。地點是在推銷白鳳號旅遊行程的旅行社接待室。
「是什麼樣的幽靈?」
聽沙耶這麼問,安娜貝爾視線亂飄了好一會兒。她是顧慮坐在身旁姓佐治的副船長,以及旅行社的宣傳部負責人。白鳳號雇用了許多來自菲律賓等國家的外籍船員,但仍然讓人感受到他們所處的立場有種難以言喻的尷尬。
「你話說清楚,我們也比較好調查。如果大人物在場會礙事,我們要不要乾脆出去講?」
「啊,不用,沒事的。其實是……」
安娜貝爾以不得要領的方式,有一句沒一句地說出她看見幽靈當天的情形。包括當時她在巡邏、聽見水濺起的聲音、走進走廊深處的房間發現電燈不亮、水聲響到一半突然消失,以及用手電筒照向地板就發現地上積了水。
安娜貝爾的日語說得很流利,看得出她長年從事與日本人相處的工作。
「我以為是船進水,正想趕快跑出房間,可是又聽到水濺起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結果……」
安娜貝爾的牙關格格作響,多半是回想起了當時的恐懼。
「有一隻手從地板的積水中伸出來。那隻手異樣地長、異樣地細。我一瞬間還以為是有人潛在水裡,可是我馬上就注意到不可能是這樣。雖然有積水,但是深度只有一、兩公分左右,根本沒辦法讓人躲在水裡。」
「一定是太累了才會產生幻覺吧。無聊。」
副船長佐治插嘴說道。
「我不是在問你,是在問目擊者。順便告訴你,如果她是工作太繁重,累到產生幻覺,那顯然就是管理人員該負責了。到時候你們該諮詢的對象就不是我,而是厚生勞動省(注1)。不如就由我來檢舉你們好了。」
湊的說法讓佐治有些退縮,安娜貝爾得到鼓舞,再度開口:
「目前已經有好幾個人看過幽靈了。而且佐治先生,進水這件事是真的,不是嗎?」
「你說得沒錯,房間的確進了水,但船上明明就找不到漏水的地方,不是嗎?」
這次換旅行社的宣傳部負責人委婉地否定了安娜貝爾的話。湊看著他們三人之間的互動,從喉頭髮出笑聲:
「這構圖還真好懂。船只有可能漏水,是數一數二嚴重的負面評價,就跟車子煞車不靈或飛機機翼折損差不多。這可真傷腦筋了,你們連運輸局那邊都想讓我去檢舉嗎?」
負責人尷尬地不說話了。
「你目擊時的情形都說完了嗎?」
沙耶把差點離題的話題拉回正題。安娜貝爾搖搖頭,繼續說:
「還沒,不只這樣。那隻手上還拿著……那是叫Pile?還是Bucket?就是一種有柄,用來舀水的日本工具。我在Temple……我是說在神社看過。」
安娜貝爾不知道那樣物品日文叫做什麼,用母語和比手劃腳的方式說明。
「是長柄杓嗎?」
湊在便條紙上畫出簡單的圖畫,安娜貝爾立刻連連用力點頭。
「是的,就是這個。那隻手上拿著長柄杓。長柄杓明明是空的,可是在空中一舀,就會很快裝滿水。那隻手把舀滿的水灑在房間裡,然後又在空中舀水,一直反覆做這樣的動作。我馬上就發現地板上的積水是那隻手造成的。」
「哼?是典型的船鬼啊。」
勇氣一直默默聽到現在,才首次開了口。
「是啊。」
而沙耶也點頭對兩人表示贊同。
所謂的船鬼,是海上出沒的異怪當中最知名的一種。
它們是在海中溺死之人的靈魂,為了拖活人下水而把船弄沉,長柄杓就是它們使用的手段。由於船鬼會用長柄杓舀水來弄沉船,據說船員會事先準備沒有底的長柄杓或桶子,一旦遇到船鬼就把這些無法使用的工具交給它們,做為預防的手段。
湊等三人全都知道這些理所當然的知識。
「啥?你們也說這是鬼怪做出來的好事?」
佐治說著笑了笑,仿佛要強調這樣的想法有多可笑。
「不然你說是什麼?就是因為不管檢查多少次都查不出漏水的原因,船長和總裁才決定委託他們的,不是嗎?」
安娜貝爾首次以強硬的語氣反駁佐治,接著轉過頭來,以懷抱期待的眼神看著湊。
「你們
願意相信我吧?菲律賓也是島國,有很多關於海的傳說和傳承,無論是悲傷的或可怕的。再這樣下去,船說不定真的會沉沒。」
「這恐怕很難說吧?」
安娜貝爾原以為湊會同意,聽他這麼說,不禁歪了歪頭。
「即使真的有船鬼,只靠一把長柄杓是弄不沉郵輪的。長柄杓的尺寸大概這麼大?一杓頂多兩百毫升。假設五秒鐘舀一次,一個小時就是一百四十四公升,一天是三千四百五十六公升。根本就不夠弄沉一艘郵輪。光是要把郵輪上的游泳池弄滿水都得花上一個月,要把船弄沉就算花十年也不可能。等船隻自己老舊廢棄還比較快。」
湊的話讓宣傳部負責人重重點頭:
「我明白了,我就退讓一百步來假設真有船鬼吧。可是白鳳號是日本傲視全球的現代化大型豪華郵輪,就像這位先生所說,根本不可能會沉沒。這件事對郵輪的航行沒有影響,可是……」
「即使沒有實際災情,船鬼和進水的傳聞,還是會影響到顧客搭乘的意願。你想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負責人就像玩具般地點頭如搗蒜。
「是,問題就在這裡。即使是沒有意義的謠言,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理。這次出問題的房間由於並沒有使用,事情才沒有鬧大。但如果是客房進水,問題就嚴重了。如今白鳳號大受歡迎,環遊址界的航程更是一趟就要花上三個月,有些顧客甚至好幾年前就訂了位,滿懷期待準備旅程,我們不能因為一些無聊的傳聞,就讓這些客人失望。而且郵輪本來就是一種夢想,對因為不適應氣壓而不能搭飛機的旅客來說,更是通往世界的大道……」
他說得滔滔不絕,湊卻挖著耳朵,顯然根本沒在聽,勇氣也嫌無聊似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沙耶無可奈何,只能獨自聽他說這些跟異怪無關的宣傳詞,以免場面太難看。
3
一名人物以意帶責難的視線,看著他們三人在游泳池玩水。是副船長佐治。他身上穿的不是委託時穿的西裝,而是副船長的制服。從他薄唇緊閉的模樣看來,可以肯定他心中有著怒氣,或至少是與怒氣相去不遠的情緒。
「九朵先生,我們可不是找你們上船來玩的。」
湊墨鏡也不拿下,直接回答:
「幽靈又不會大白天就出現,所以白天當然沒事做。難得你們招待我們,不在船上玩個痛快,豈不太吃虧了嗎?」
湊主張自己行為正當,說得仿佛正義站在他那一邊一樣。
副船長眯起眼睛。他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有什麼船鬼,也堅決反對委託形跡可疑的宗教團體。對於讓湊這種可疑人物上船一事,更是從他們上船當下就以明白的態度表示自己的不滿。
「老師,我看現在果然不是玩的時候吧?」
沙耶與勇氣當然不至於和湊有同樣的想法,只見兩個小孩子過意不去地低下頭。
「佐治先生,對不起。」
即使聽到只有十歲的小孩道歉,佐治的表情仍然毫不放鬆。
「大人先不講,像你這樣的小孩子,會在游泳池玩起來也無可奈何。」
他仍然只將矛頭對準湊,然而當事人卻對在游泳池邊工作的年輕女性揮手。
「嗨,小姐,就別管工作了,陪我玩吧?」
「我有工作要做,您何不去邀其他旅客呢?」
「船上都是些老爺爺老奶奶,我看了就膩啊。照這樣子看來,這船根本就成了一家超高級特別看護老人之家。這個社會根本就病了,才會付年金給這些有錢人。他們壓榨一個月辛辛苦苦只賺十幾萬圓的年輕人,自己卻這麼享福?這些人全都該把年金還回來。不過算了,反正我自己一毛錢的國民年金都沒繳過。」(注2)
沙耶聽得更加無地自容,趕緊離開游泳池。
「要是你們到了深夜才說要訓夼,然後又像現在這樣媲鬧,會打擾到旅客的。探勘的工作應該白天也能做吧?請你們先解決鬧鬼的事,做完該做的工作後,到時儘管享受白鳳號的旅程。」
佐治說的很有道理,連勇氣也乖乖爬出遊泳池,說要去換衣服。
「好啊,工作要加油啊。年輕人就是該多吃苦。」
「大叔你也給我乖乖工作啦。」
「不巧我是零能者,就算想找異怪也找不到。搞什麼探勘啦、找痕跡啦、感覺異怪存在啦,這些不起眼的工作還是交給你們做,才合理又有效率。那就拜託你們啦。」
湊說著就踏入他們兩人剛離開的游泳池,舒暢地躺在浮於水面的充氣床上。
4
「我有時候會有個想法。」
其實不是有時候,而是每次都這麼想,但勇氣決定說得含蓄一點。
「大叔之所以把我們留在身邊,根本不是賞識我們的能力,只是想要有人幫他跑腿吧?可是我就是會聽他的話,讓我越想越討厭自己。」
「不可以這樣想啦。勇氣會行動,是基於身為靈能者的責任感,沒辦法對各種事件跟受苦的靈魂置之不理。先不說老師是怎麼想的,但我很喜歡勇氣的這種優點喔。」
「謝、謝謝你,沙耶大姐姐。說得也是,至少我們兩個得好好努力才行。」
勇氣沒料到沙耶會說出這樣的話,更沒料到會受到讚美,當場表情一亮。
還不只這樣。在佐治的帶領下,兩人的腳步自然變得輕快。
因為光是搭上這種令人恍如置身夢中的郵輪,就會讓人興致高昂。白鳳號的裝潢豪華得令人難以相信是在船上。
仔細想想,打從他們兩人從大棧橋(注3)上船後,就一直驚奇不斷。眼前出現的是豪華飯店般的大廳,還有穿著正式服裝的船員在大廳里列隊鼓掌歡迎旅客上船。
天花板有著水晶吊燈,挑高兩層樓的大廳里擺設著大型的銅像與壁畫,還可以聽到現場演奏的鋼琴與小提琴。儘管上船前就拿到做為資料用的觀光導覽手冊,把上面的照片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親眼見到時仍然覺得超乎想像。
唯一不如預期的,只有客房太小,就和一般商務旅館的房間一樣狹窄。湊和勇氣共用一間房,沙耶則獨自使用一間,但仍然覺得狹窄。衣櫃與抽屜更是格外狹小。這趟船旅有著嚴格的服裝規定,從正式服裝到休閒性質的服裝都需要用到。沙耶只需要在船上待五天,所以還勉強放得下,若是要花三個月以上來環遊世界,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而令人意外的是,回答沙耶這個疑問的人竟然是湊。
——抽屜塞不下的就全部丟進浴室掛起來啊。洗澡?船上不是有大浴場嗎?會因為生理期而不方便去大浴場的年輕女人,才不會搭什麼長期郵輪航程。會來搞什麼環遊世界的,都是些早就已經過了更年期的老太婆,根本沒這問題。
聽湊這麼說,沙耶姑且算是信服了,卻產生了另一個疑問,就是湊為什麼會有這些知識。
而讓湊抱怨的卻不是房間太小,而是景觀。窗外的景觀有一半以上都被救生艇的底部擋住。
他們畢竟是為了工作上船,分配到最便宜的房間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湊似乎打算徹底地公私不分。
「過了深夜十二點後,基本上公共空間就進入熄燈時間。請千萬不要在走廊上吵鬧。」
佐治為了帶路而走在前面,偶爾會對他們投以充滿懷疑的視線。他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光是鬧鬼就已經夠可笑了,為什麼自己還得認真陪這兩個小孩子」,只是他並未說出口。
「就是這裡。有過幾次目擊情報,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佐治站在漫長的走廊前面,從胸前口袋取出卡片式鑰匙,打開了一扇寫著「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門。
「這裡禁止一般旅客進入。沒有ID卡就打不開這扇門,還請你們千萬不要遺失。」
沙耶伸手要接下佐治遞出的三張ID卡,但佐治用力握住,沒打算放手。
「我話先說在前面,我根本不相信有什麼幽靈鬼怪。就算你們是詐欺師也沒關係,至少千萬不要做出妨礙其他旅客或本船運航的事。」
「知道啦。」
佐治一再強調,勇氣也發出不耐煩的回應。站在兩人之間的沙耶點點頭打圓場,ID卡才總算離開了副船長的手。
「目擊情報最多的地方,就是這邊再過去的倉庫。」
跟著副船長進門,漫不經心地在裡面張望了一會兒,就看到一名大約六、七十歲的男性走進來。他的服裝和其他船員不同,裝飾不多卻十分醒目,而且這張臉孔他們最近才看過。
「佐治,他們兩位就是先前提過的那群人?」
「是。」
「嗨,幸會,我是船長濱崎。很抱歉這麼晚才和你們打招呼,而且還是在這種地方,請讓我為此致歉。本來在兩位上船時,就應該要到場迎接了。」
這時
沙耶才想起為什麼她會覺得見過這個人。船內的牆壁掛有繪畫與看板等各式各樣的擺設,其中有個看板列出了歷代船長的照片。當中只有眼前這名人物蓄著白鬍鬚,很有船長模樣。
「哪裡,您太客氣了。畢竟這些事情不適合在其他旅客面前貿然提起。」
「也許這陰暗的倉庫,正好適合講悄悄話吧。」
船長說著笑了笑,從他身上感覺不出像佐治那般頑固的態度。
「船長先生相信船鬼嗎?不會像佐治先生那樣懷疑我們,還說我們是詐欺師?」
勇氣一如往常的率直口氣,讓沙耶冒出一身冷汗,但船長的回答卻有點出她意料之外。
「你曾經看過一片漆黑的海嗎?」
「一片漆黑?不是黝暗無光?」
「就是一片漆黑。不過搭這樣的大型郵輪就不會看到了。在遠離陸地的外海,碰上連星光都沒有的下雨天,四周就會變得黑漆漆的。不是黝暗,而是漆黑。能照亮四周的光線,就只有自己船上小小的燈光。在那樣黑漆漆的真正黑暗當中聽著風聲和海浪聲迴蕩,就會覺得自己好像搭在一片樹葉上。」
船長露出遙望遠方似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我年輕時的大海真的很可怕。那個時代沒有GPS,也沒有衛星電話,想跟家人聯絡都辦不到。那時候黑暗比現在近得多了,我也親身經歷過一些沒辦法說明的不可思議現象。只是如果有人要斷定那是幻覺或幻聽,我也沒辦法否定。」
「連我這樣的小孩你也相信?」
「小孩子對於靈異的感應和直覺反而更敏銳,世界上就有很多這樣的例子。這個遼闊的世界,不是只用現代日本的常識就能估量的。也許有人會笑我說到了這年頭還信什麼船鬼,但我就是不想劈頭否定。大海真的很遼闊,我覺得應該還有很多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船長說完又笑著補上一句:「不過當然最好還是別鬧鬼啦。」
「去除船員的不安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只要專家掛保證說沒問題,他們也就能夠放心。」
當初接受委託時,沙耶看到佐治與旅行社人員那種絕對不相信靈異現象的態度,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想不通他們為什麼會委託自己一行人。但現在和船長談過後,這個疑問立刻消失。
儘管船長在立場上無法高調宣稱有異怪存在,但如果每個人都劈頭否定,調查進行起來也就會有困難。船長的想法大大減輕了沙耶心中的負擔。
「對了,今晚的船長晚宴就招待他們到船長桌吧。」
不同於說得笑嘻嘻的船長,副船長的表情轉為僵硬。
「您要招待他們上船長桌?可是照規定應該只能招待住豪華套房以上的旅客坐船長桌,這樣其他旅客會怎麼想呢?」
佐治知道不在場的湊為人如何,試圖委婉地反對船長的提議,但船長仍然不改臉上的笑容。
「預定同桌的客人只有佐藤夫婦和三島夫婦。他們兩對夫婦人都很和善,又喜歡小孩,應該只會歡迎,不會拒絕吧。」
船長說完後似乎心滿意足,不理會仍想阻止的佐治,就這麼離開了。
「既然船長這麼堅持,那也無可奈何。今晚就招待你們坐船長桌。」
副船長目送船長的背影離開後,在嘆息聲之中如此宣告。只有在這個時候,沙耶也和佐治抱有同感。
「我姑且還是跟你們說明一下,招待上船長桌,就是在貴賓室里和船長一起用晚餐,這個場合會對與會者的品格有更高的要求,還請你們千萬不要擺出失禮的態度。」
「好、好的。」
沙耶緊張地唯唯諾諾,勇氣則表現出只是姑且聽聽的態度。
「話說回來,今天同桌的旅客都很和藹可親,只要小心不做出沒有常識的言行,應該不需要太緊張。」
沙耶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像九條先生剛才在游泳池的態度就太沒有常識了。」
沙耶把呼出來的氣又倒抽了回去,站在她身邊的勇氣則雙手放到後腦勺,悠哉地吹著口哨。
「唉。」
沙耶嘆了不知道第幾口的氣。
「沙耶大姐姐,你那麼不想去嗎?」
「聽副船長說得那麼嚇人,不管是誰都會退縮吧?而且我又沒去過一流的餐廳。」
「大姐姐教養這麼好,不用擔心啦。問題是大叔好不好?而且要是大叔擺出平常那種態度,就算我們多少出了一點洋相,我看也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說、說得也是……老師多半才是最會出問題的。」
船長離開一陣子後,佐治說有事要辦,就這麼離開了。沙耶心想他明明說會負起責任監督到底,但又想到如果他真的一直在場散播緊張與壓力,那也很傷腦筋,所以也就默默目送他離開。
沙耶重新打起精神,留意倉庫中的跡象。
「勇氣,你感覺得出來嗎?」
「嗯~跡象是有,可是幾乎沒剩下什麼妖氣,看來真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異怪呢。而且幾乎每次航程中都是在同一個海域目擊到船鬼,所以我想今晚通過那個海域的時候驅除掉就好了。」
「果然。」
知道勇氣的意見和自己一樣,讓沙耶鬆了一口氣。
「看樣子可以輕鬆解決。」
「就是啊。我們趕快把事情做完,去玩個痛快吧。只有大叔一個人在玩,實在太不公平了。你看,船上有這麼多節目。」
勇氣拿出來的,是一份叫做《白鳳日報》的郵輪活動節目表。
沙耶本想叮嚀勇氣收心,但看到節目表後也好奇起來。
「真的有好多種活動。有這部電影?我之前很想看呢。還有刺繡教學我也想去上。」
「我想吃這個黑毛和牛漢堡。上面寫說只供應到四點為止,得快點才行。」
「你會吃不下晚餐喔。」
「所以才要動作快啊。」
「說得也是。啊,好棒,明天晚上有Mr.席歐的魔術表演!這絕對非看不可!」
勇氣無法理解沙耶為什麼那麼興奮。
「沙耶大姐姐明明就有靈力,可以把頭髮變成梓弓用的箭,為什麼還會對魔術有興趣?」
「你不覺得很厲害嗎?可以讓香菸穿過硬幣、截斷人體,還會有人從兩片薄板中間跑出來。」
「呃,嗯~算了啦。哪邊的電梯離可以吃到漢堡的交誼廳比較近?」
「應該是游泳池那邊的。」
「說到游泳池……」
「不知道老師現在在做什麼?」
「照大叔的性格,我看多半在泡妞吧?」
「怎麼可能?我想就算老師再怎麼不正經,也不會那麼誇張。」
儘管多少有些擔心,但兩人正值食慾旺盛的年紀,最後還是決定乖乖去享受這不管吃什麼都免費的豪華郵輪上才有的服務。
5
「你一個人嗎?」
一名女性以有點低垂的目光看著窗外的海,聽到有人搭話於是抬起頭來。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穿著尺度邊緣的三角泳褲,露出輕浮笑容的男子。
男子的模樣令她皺起眉頭,但大家都是來度假,總不能無謂生事。而男子的體格多少鍛鏈過,至少穿著布料少的泳褲也不至於顯得滑稽。
「有什麼事嗎?」
「我想說美女一個人坐在這裡實在太可惜了。」
男子也不先問過,就在桌子對面坐下。
「啊啊,我叫九條湊,叫我湊就好。」
他的態度實在太厚臉皮又太過裝熟,然而……
「里中。我叫里中佳乃。」
女性覺得既然對方都報上自己的名字,自己若不說就太失禮了。這種老實的性格讓她不由自主地回答了。
「為什麼找我?」
「理由大概有三個吧。第一,我閒著沒事做;第二,你還算漂亮;第三,比你漂亮的女人不是已婚就是有情人陪。」
「你說話還真不掩飾。」
她嘆了一口氣,把想維持最低限度禮儀的心情也一起吐了出去。
「要泡妞請找別人,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四周,尋找船員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名男子應該不至於做出什麼怪異舉動,但等到真的受不了這個人繼續待在眼前時,她打算要毫不猶豫地叫船員來,說明這名男子的無禮之處,請船員攆走他。
「想一個人靜一靜?就算情人死在海上,但這年頭可不流行這種態度啊。」
尋找船員的視線拉回男子身上。
「你怎麼知道?」
「看到一個人拿著花又一臉苦瓜臉地搭上船,也就不難想像
是有親友死在海上。然後你的表情看起來很有女人味,所以我就猜到死的不是家人,是情人。」
「說不定是丈夫。」
男子敲了敲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你手上沒有戴戒指的痕跡。如果丈夫死了會讓你這麼走不出來,多半不會摘下結婚戒指,而且如果想趕走別的男人就更不應該摘下。雖然也可能是對金屬過敏才不戴,但你又戴著手錶。如果這些全都猜錯,那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就是我沒能成功吸引到你的注意。」
這名男子令人不愉快,但看來腦筋並不差。即便如此,她仍然無法喜歡男子那有點壞心眼的眼神。
男子彈響手指叫來服務生,擅自點了兩人份的飲料。
「我們來乾杯吧,為我們的邂逅乾杯。」
從態度就能看出說話的人自己都不是真心的。這種看不起人的態度也讓她沒辦法喜歡。
「為了死掉的人一直哭哭啼啼的可不行啊。佳乃應該活得更積極樂觀點才對。」
才認識幾分鐘就直呼別人名字,這種厚臉皮也讓她沒辦法喜歡。
「想說什麼話就說出來吧,說不定會輕鬆點。」
這種穿著鞋子踩進別人內心,而且還是明知故犯的性格,更是讓她討厭到了極點。
「你知道兩個月前有一艘液化天然氣運輸船沉沒的事吧?」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說出來的卻不是趕走男子的話語。
「你的情人就在那艘船上?」
佳乃輕輕點點頭。
「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要看時間跟場合。」
佳乃本以為他會說不相信,又或者會做出相反的反應,因此對湊這種毫無誠意的回答感到不知所措。當然這名男子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很隨便,所以也許這點並不值得驚訝,但她就是覺得男子這句話的背後隱藏著不能以「隨便」兩字帶過的事物。
「什麼樣的時候你會相信?」
「只要是能吸引女性注意的時候,我一向都會相信。現在不就屬於最好要相信的案例嗎?」
佳乃看不出他到底有幾分認真,卻又忍不住和他聊下去,
「這是他臨死前傳來的郵件上附的照片。」
說著佳乃半死心地拿出手機上的照片給男子看。
畫面歪斜而且陰暗,但清晰度仍然勉強可以看出上面拍到了什麼。
狀似船內通道的地板上積了水,水中伸出一隻手,手上握著長柄杓。
這名自稱叫湊的男子眼神似乎有一瞬間顯得認真,但她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這不是什麼意外。他搭的液化天然氣運輸船是船鬼弄沉的。」
6
沙耶十分緊張。
在白鳳號,每天下午五點以後就有嚴格的服裝規定。除了比較私人的客房內、部分走廊以及設施之外,在船上都必須穿著當天規定的服裝。
今晚是半正式服裝之夜,雖然不像需要穿著晚禮服或燕尾服的正式服裝之夜那麼嚴格,但男性仍然必須穿西裝打領帶,女性也必須穿著連身式或兩件式的小禮服。又因這段航程正值年初,船上的氣氛顯得比平常更加奢華。
船上的美容室里擠滿了女性的身影,有的來這裡打理新髮型,有的則來請人搭配禮服。
「這、這樣不會很怪吧?」
沙耶一再檢查鏡子裡的自己。當初沙耶說如果要穿正式服裝,穿學校的制服就可以,但理彩子卻建議她帶和服去。
理彩子說時節正值新年,要沙耶穿振袖(注4),但沙耶說她是去工作的,堅持穿簡式和服就好。理彩子自己則是從幾年前就不喜歡穿振袖,照她本人的說法,是因為穿振袖就像在宣揚自己單身,心情會很尷尬。
沙耶心想理彩子看起來年輕貌美,遠比自己更適合穿漂亮又華美的振袖,但看來逼近三十大關的年紀就是有很多事情要煩惱。
——你聽好了。要迷死人,就要鎖定那些沒剩幾年可活又無親無故的老爺爺。會搭豪華郵輪的那些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少爺都沒用,會被高中女生迷住的中年小富翁更沒用。要就去找那些沒幾年可活,會把你當曾孫女疼愛的有錢老爺爺或老奶奶。
沙耶當然知道理彩子是開玩笑,但也覺得她這種思考模式跟湊非常相似。差別頂多只在於理彩子是半開玩笑,湊則是完全認真。沙耶最近開始覺得理彩子的確十分能幹,但其實有些部分跟湊非常相像。
「你還這麼年輕就這麼會穿和服,真了不起。」
由於客房太小,沙耶借用美容室里的穿衣室,以熟練的動作穿上和服。穿得差不多後,美容室的女性就對她這麼說。
「哪裡。只是從以前就穿慣了。」
「你該不會是歷史悠久的名門家的千金?長得既有氣質,言行舉止也非常高雅。啊,你坐一下,我幫你綁頭髮。」
沙耶本以為這艘船是有錢人才搭得起的,所以工作人員都看慣了千金小姐,看來倒也未必。
這位女性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不斷提出各種問題,沙耶則回以含糊的笑容。沙耶之所以穿慣和服,並不是因為出身自日常會接觸茶道、花道的名門望族,言行舉止也是擔任巫女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培養出來的。雖然聽說過自己的家族歷史還算悠久,但雙親都已過世,所以對自己的家世也並不清楚。雖說只要問理彩子,她多半會告訴沙耶,但沙耶至今都還問不出口。
「後面的衣領跟腰帶之類的,我弄得還整齊嗎?」
沙耶穿慣了巫女服,但已經多年沒穿過和服了。雖說從內里到長中衣的穿法都一樣,但即使是沙耶,綁袋帶(注5)仍然相當有難度,而且這是正式服裝,一定要穿得美觀才行。
「沒問題,非常可愛呢。有錢的老爺爺一定會要你當他孫女的。」
女性弄完髮飾,朝她伸出大拇指,讓沙耶只能無力地笑了笑。
「你放心吧,雖說是船長桌,其實也不必這麼緊張。像你這樣的年輕小姐光是待在那兒,整個場面就會變得很光鮮亮麗。」
「……是。」
沙耶的確很緊張,但除此之外她還擔心另一件事。
「但願老師別說什麼失禮的話才好。」
會起風波的預感,讓沙耶現在就已經覺得精神上十分疲憊。
「喔喔,挺合適的嘛?果然是人要衣裝啊。」
湊看到沙耶出現在約好碰頭的交誼廳後說出的第一句話,讓她芳心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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