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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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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看到沙耶出現在約好碰頭的交誼廳後說出的第一句話,讓她芳心竊喜。

「真、真的嗎?」

沙耶手捧臉頰害羞,湊則擺出一副想通了似的模樣深深點頭。

「和服還是適合洗衣板身材穿。聽說最近的年輕女生穿起和服都很辛苦啊。你是正統的日本人體型,在這方面就非常完美。男人穿和服也一樣,由相撲力士來穿,會比模特兒體型的型男合適。你的情形就跟這一樣。」

沙耶默不作聲,湊很故意地歪了歪頭。

「怎麼啦?我可是在稱讚你穿起來合適耶。」

「聽了這種話還高興的話,根本就是有毛病。」

勇氣在一旁對湊翻白眼。

「沙耶大姐姐,你好漂亮。真的很好看喔,真有一套。」

如此說道的勇氣,身上穿著深藍色制服外套與灰色的學生褲,還打著困脂色的領帶。沙耶的視線停在他胸前的校徽上,發出了感嘆:

「你這是學校制服?好厲害喔,這不是名校中的名校嗎?原來勇氣是讀那間私立學校喔?」

被沙耶以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盯著看,讓勇氣難為情地搔了搔頭。

「嗯,還好啦。」

「你一定腦筋很好吧。這制服也很帥氣。」

看到勇氣的臉更紅了,有個人對他嗤之以鼻。

「你就老實告訴他,說他穿得像在過七五三節吧。而且國小名校的考試,考的都是爸媽的身分跟家世,這小子爸媽都不在了,怎麼可能進得去?我看這制服也是找別人借來的吧?」

「勇氣哪裡有理由要做這種事?」

「你剛剛說的話不就證明了嗎?你證明了日本人往往不看內在,而是看包裝紙來決定價值,而且還對名牌特別沒有抵抗力。」

「老師為什麼就只會說這種話?勇氣,老師說錯了吧?」

「誰知道,不重要啦。」

勇氣最不希望被人提起他家人的事,偏偏湊又沒神經地提起。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讓勇氣擺出了真的覺得什麼都不重要的態度。沙耶本以為這是個好機會,能夠多了解神秘兮兮的勇氣,拉近跟他之間的距離,但現在卻弄得她既不敢再問,又不知道怎麼打圓場,不由得垂頭喪氣。

沙耶原本期待三個人一起搭上豪華郵輪,在跳脫日常的旅行中一起飲食起居,可以縮短三人之間的

距離,但她的期待正不斷萎縮。

「我才要說大叔咧。本來我還擔心你會穿得多邁遢,看你穿得這么正經,我總算放心了。原來你有這種衣服啊?是從哪裡順手牽羊來的?」

「喂,別說那種會破壞我名聲的話。這是女人倒貼送我的,聽說牌子好歹也是亞曼尼的啊。」

「有女性會送老師禮物?」

「聽起來就很假啊。」

「我沒騙你們。這女人的名字嘛,啊啊,記得是叫理彩子啊。」

「咦?是理彩姐姐送的?理彩姐姐為什麼會送老師這麼貴重的禮物?」

「誰知道?大概是對我有意思吧?」

沙耶還想問得更詳細,但這件事也莫名地讓她遲疑著不敢追問。

湊毫不理會沙耶這種複雜的心情,又將矛頭指向她:

「看到和服,就不禁讓人想玩一玩惡代官拉腰帶的那個把戲啊(注6)。深紅色的長中衣最有女人味了。」

「就算拉掉腰帶,也只會跑出和服底下的奶油色長中衣,還有一點也不可愛的內里和調整用內衣,以及用來纏成水桶腰的毛巾。不會跑出任何老師期待的東西。」

「你這樣破壞男人的夢想很開心嗎?」

「不要把大叔你自己的興趣講成每個男人都這樣。」

「而且憑你的身材根本就用不到調整用內衣吧?」

「就算不是前凸後翹,還是得弄出一點雞胸似的分量,或是填起不夠凹的水桶腰。」

「沙耶大姐姐,你不用一一正經回答大叔那些色胚才會有興趣的問題啦,他就只是想捉弄你而已。我班上就有這樣的同學,專愛欺負喜歡的女生。」

沙耶很想贊同湊只有國小生等級這點,但一旦贊同下去,那麼一一回答湊的自己也就跟著變成了國小生等級。到頭來沙耶還是只能一如往常,有點沮喪又含糊地表示贊同。

7

「今天的場面這麼亮麗,感覺真好。」

這個坐在船長桌笑得十分開心的人,是旅客之中的一人。

就如船長濱崎所說,湊等人以外的同桌旅客就只有兩對分別姓佐藤與三島、年紀大約在七十歲左右的夫婦。白鳳號的船員代表,則有船長濱崎、副船長佐治,以及輪機長,正好十個人圍坐在圓桌旁。

「新年的航程真是不錯,畢竟寒假期間搭船的年輕人會比平常多。」

親身體現出上流一詞的佐藤夫人笑嘻嘻地對湊等人這麼說。

「謝、謝謝您的誇獎。」

湊與勇氣也不理會羞怯回應著的沙耶,只顧把菜往嘴裡送,根本無意回答。

「那個,這艘船好棒喔,簡直像一間豪華大飯店。懷石料理的餐具也很漂亮,害我都不禁緊張起來了。」

沙耶為了填補空檔,趕緊把話題延續下去。

「喂,小子,你難道沒什麼話要說嗎?除了謝謝以外,還有像是囉唆啊,叫人別多管閒事之類的。」

湊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勇氣正掀起鋪在前菜下面的葉子,就被他在腦袋上敲了一記。

勇氣不理湊,露出完美無瑕的孩童式笑容。

「啊,對不起,我好緊張,怕自己筷子用不好,因為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高級又豪華的菜。這葉子應該不可以吃吧?」

笑聲籠罩住了整桌的人。

「如果是貓熊也許就會覺得好吃吧,可是你吃的話會吃壞肚子的。因為這是竹葉的一種。」

「這是為了配合新年,拿松竹梅來應景。」

「是喔?啊,真的耶,這裡有松葉。」

「這位小姐的松竹梅和服也很有新年的感覺,非常可愛呢。七寶紋的腰帶也好漂亮。這是你媽媽或祖母幫你挑的嗎?」

「是我阿姨幫我挑的。唰,雖然我叫她阿姨,可是她還很年輕,非常漂亮。」

「哎呀,那有機會一定要見見你阿姨了。」

徹頭徹尾的社交對話進行得非常順利,完全違背了湊的意圖,讓他沒趣地哼了一聲。

「如果問這問題會太過冒昧的話,我先說聲對不起。請問你們三位是什麼關係呢?是親生手足嗎?」

「與其道歉還不如就別問了。光想到我有這樣的弟弟妹妹就起雞皮疙瘩。」

幾位老人完全不將湊諷刺的態度當一回事,始終笑嘻嘻的。沙耶心想幸好與會的人都大度能容,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老婦人這時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沙耶滿臉通紅,趕緊猛搖雙手。

「不是的,才不是這樣。」

「不然是比較小的這位了?」

沙耶這才知道老婦人在說笑,於是笑著說就是這樣沒錯。

「勇氣他很聰明,做事又很牢靠,所以我就想說得趁現在趕緊抓住他。」

「玩笑話就先不說了,我才要請沙耶大姐姐挑大學的時候一定要挑女校呢,因為我好擔心。我跟理彩子阿姨也這麼說。然後我會努力念書,將來要當個厲害的醫生。」

穿著私立名校制服的少年說得眼神發亮,讓眾人都露出看孫子似的眼神眯起了眼睛。

「哎呀,真沒想到船上竟然有這麼一位聰明伶俐的小朋友呢。」

「我很小的時候外婆就過世了。所以我要讀很多書,將來當上醫生,跟天堂的外婆報告。」

不只是那兩對孫子多半跟勇氣差不多大的夫婦,連船長都為這完美的回答露出笑容。

「嗯,還請你務必努力。『少年啊要胸懷大志』這句話說得真好。你聽過這句話嗎?是克拉克博士說過的……」

「那句話是教人要有野心。倒是醫生這職業有高尚到可以算是大志嗎?」

湊打斷船長的話。

「這……我想胸懷大志跟要有野心,應該是不太一樣的吧?」

船長委婉地否定,湊則對他哼哼笑了幾聲。

「Boys,be ambitious,直譯過來就是『少年啊,要有野心』。也有一說認為這句話是教人總之努力點就對了。基本上這類的話往往容易被後世的人美化。」

船長或許已經先從佐治口中聽聞了湊的性格,不為所動地做出平靜的回答:

「是嗎?謝謝你的指教。看來就算活到這把年紀,還是有很多東西要學啊。體悟無知之知很重要。這是我尊敬的蘇格拉底說的話,這句話可真是說得淋漓盡致又漂亮啊。」

看到湊嘴角一撇,沙耶心中萌生了不祥的預感。

「蘇格拉底說的話直譯過來就是『只知道自己無知,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翻譯的人能把這麼無聊的話翻譯成『無知之知』這種吊人胃口的話,才真是值得尊敬吧?」

濱崎船長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但終於不說話了。這是因為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不能在晚宴上爭論起來。代替他開口的,則是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佐治。

「看來九條先生對這些格言很熟悉呢。可是我一直對您說的『無知之知』這句話抱有疑問。這種翻譯法太重視所謂語感之類的問題,有著讓人誤解蘇格拉底思想的危險,我想應該不太能說是值得尊敬的翻譯。」

「正確理解有什麼意義?這可不是已經有標準解法的數學或物理題目啊。如果不是只想在考試中答對題目,對哲學這種東西有自己的一套解釋就夠了。重要的是思考,是不要原地踏步。一旦覺得自己找到了正確答案,思考就會停止。這樣的傢伙應該要去體悟知之無知才對。」

聽到湊仿格言編出這樣的說法,佐治嘴角露出笑容,但這當然不是友善的笑容。

「原來如此。看來九條先生是屬於出奇制勝的類型。然而出奇制勝往往只能暫時解決問題,所以還是需要即使平凡但具有普遍性的解釋與思考。大多數人都看往同樣的方向,朝標準答案這個路標前進,社會的運作才能成立。思考固然重要,但不誤入歧途也很重要。若每個人都出奇制勝,那就只會招來混亂。而且奇招一旦濫用,也就不再是奇招,反而會落入俗套。說到底,奇招終究只是奇招。」

「你是想說規律才是維持社會的方法?簡直是軍隊的想法啊。像你這樣的人會待在這種什麼都不用煩惱的豪華郵輪上,讓我怎麼想都想不透。那你之所以一直苦著一張臉,其實是在不爽自由自在的旅客了?其實你想立刻叫他們出來整隊,叫他們敬禮了?」

「兩位別吵了。」

聽他們兩人爭論到這裡,之前一直只聽不說的三島夫婦出來打圓場。

「兩位都有著了不起的教養和智慧。到了像我們這樣的年紀,都會不敢和人起爭執,也不深入探討,就含糊其辭帶過。能這樣徹底議論,就是年輕的證明啊。」

「真令人羨慕啊。」

「是啊,真的呢。」

佐藤夫婦也立刻表示

贊同,就這麼讓整個場面的火藥味平息下來。沙耶與勇氣大感佩服,心想社會地位高到能成為白鳳號常客的老人家果然不簡單。

「有錢人不會吵架這句話可說得真好。」

湊似乎覺得掃興,也不再說些招人厭惡的爭論了。

桌上的湯品收走,端上燒烤和燉煮的料理。在晚宴即將進入中盤的時刻,三島夫婦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

「對了,船長,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謠言,說這艘船上鬧鬼。」

船長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那只是謠言,不必擔心。漫長的航海有時候會讓人無聊,像這種謠言每隔幾年就會出現個一次。」

佐治以和平常一模一樣的聲調這麼回答。

「佐治先生,您不用隱瞞,我們也不打算散播不好的謠言。我們只是碰巧聽到船員用他加祿語(注7)在談船鬼的事。畢竟對我們來說,這艘船就像是我們的第二個家。」

「不,這……」

「這個謠言是真的。」

船長等人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湊就給出肯定的答覆。

「剛才你不是問我們幾個是什麼關係嗎?說來我們就像是為了驅逐異怪而被找來的特務,很像在演電影,帥吧?這兩個小鬼一個是感應能力收訊滿格的臭屁小和尚,一個是處女如假包換的正統派巫女。船上出沒的怪物就是船鬼沒錯。話說回來,他加祿語的船鬼怎麼講?」

湊以外的九個人都以各自的立場聽得張大了嘴合不攏。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船長。

「哎呀哎呀,這可傷腦筋了。謠言是真的有。自古以來不分大船小船,都會有這樣的謠言。這應該算是四面環海的島國才會有的特徵吧。」

「就算萬一真的有船鬼出現,這艘船也不可能沉沒。用只有一個杯子大小的長柄杓,能舀起多少水量也就可想而知吧?就算花上一個月,頂多也只能把游泳池填滿。」

佐治照著湊以前說過的說法回答。

「這還很難說吧。」

提出異議的卻是湊。

「船鬼又不見得只有一隻。只要有三十隻,填滿游泳池就只需要一天。如果有一千隻,不,如果有一萬隻,要弄沉這樣一艘船,大概只要一個晚上就夠了吧?」

佐治差點就脫口而出說他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但佐治剛剛發言的依據也不是來自自己,到頭來還是只能默不作聲。

「只不過以前根本沒出現過船鬼多達一萬隻的例子。」

勇氣一邊靈活地用筷子夾起燉煮料理里的芋頭,一邊插嘴如此說道。

「又不是說沒有前例,未來就不可能出現。」

「如果真有那麼多,到時候只要請旅客幫忙把水舀出去就行了。畢竟人類一次能舀出的水比較多,還有抽水機等各種文明利器,根本不用怕啦。」

勇氣說完露出了他這年紀特有的可愛笑容,除了湊、沙耶與孝元之外,應該任誰都騙得倒。

「九條叔叔人有點怪,可以請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嗎?沙耶大姐姐是個真的會軀邪的巫女,這件事是真的。我只是因為家裡是一間有點年代的廟,他們才順便讓我上來。人們蓋房子的時候都會祭拜土地神,遇到犯太歲的年也會去廟裡安太歲,不是嗎?雖然每個人都不是真的相信,可是心裡還是有一點點相信,所以會有那麼一點隱約不安的感覺。驅邪或祭拜就是要去除這種不安,我想我們要做的事也差不多。」

最年少的勇氣冷靜地陳述完意見,大人們也就安下心來聊起鬧鬼的事。

「也就是說,你們被找來船上,是為了解決鬧鬼事件了?」

「聽起來很有意思,如果這麼說是不是太不莊重了點?」

「哪裡,佐藤先生,我也很想見識見識啊。要是大家拿起臉盆舀水來對抗船鬼,那一定很有意思。」

「原來兩位是歷史悠久的神社和寺廟出身的子女呀?難怪你們這麼聰明伶俐又有禮貌。」

船長一邊在內心深深感謝勇氣與兩對夫婦的圓滑,一邊為這個話題做出結論:

「是啊,大肆舉辦法事反而會讓旅客擔心。我們去找神社諮詢之後,神社方面就介紹了他們三位。很多菲律賓籍船員都很虔誠,找專家來是為了讓他們放心。」

社交時間再度開始,三島夫人以輕鬆的語氣向旁邊的湊開了口:

「對了,九條先生。」

「幹嘛?」

「剛才介紹過兩位小朋友分別是巫女與和尚,那請問你又是從事什麼工作的呢?是和尚,還是宮司?」

「我?我只是來玩的。」

湊清了清嗓子後,囂張跋扈地這麼回答。

它就只是從海底靜靜朝上仰望的存在。

好黑。

黑得無邊無際。

海底的黑暗沒有盡頭,有種仿佛被吸入黑洞般的恐懼。

它想要光。想要耀眼得令它忍不住眯起眼睛的光芒。

但它再也無法看見或感受到光。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置身在光明之中。

太陽光太刺眼、太灼熱,會將它燒盡。它的身體已經變得無法承受陽光了。

所以它只能從海底靜靜看著上方遙遠而稀薄的陽光。它只能在嫉妒中夢想海面上的光景。

到了晚上就能浮出海面,但海面上的光景卻與海底沒什麼兩樣,只看得到漆黑海面無邊無際地延伸。月光不足以驅退黑暗,所謂蔚藍的海洋,只能在即將消失的記憶深處才找得到了。

所以它今天仍然從海底仰望著海面。以嫉妒、怨恨、疏離又死纏不放的眼神持續仰望著。

對光明的渴望、對蔚藍大海的渴望、對生之喜悅的渴望,這些渴望永遠得不到抒解。無論如何仰望,心中的饑渴都得不到解脫。

既然如此,至少也得想辦法抒解另一種饑渴才行。

孤獨。

這是它心中的另一種情緒。

它不要孤伶伶的。永遠都只有自己孤獨地留在這麼黑的海底,會讓它發狂。

然而無窮無盡的時光之流中,它的心卻不曾發狂。又或是從一開始就已發狂。打從一開始,它就已經無路可逃。

它的心純粹是由對光的渴望與孤獨所構成。

光是它絕對得不到的。

那麼至少也要排解孤獨。

因此它淪為把船弄沉的存在。

醜陋的感情形成扭曲的形體,形成了最適合把船弄沉的形體——獨立的一隻手。

它靜靜望著水面。

幾個月前,有一艘很大的船沉了。但這艘船雖然大,船上卻沒有幾個人。

現在又有一艘大船從頭上通過。

那艘船上傳來很多人的氣味。有著幾十個、幾百個,多得數不清的人。

如果那艘船沉沒,不知道會死多少人?不知有多少靈魂會因為遺恨而淪為和自己一樣醜惡的形體?

它笑了。

它笑著緩緩上升,接近船隻。

它名為船鬼。

9

他聽說過會出現只有一隻手的幽靈。

警衛吉澤只覺得這種謠言實在可笑。似從事警衛工作已經有十年以上,從來不曾相信鬧鬼的傳聞。

「一切正常。」

吉澤靠著手電筒的燈光檢查四周,像鸚鵡似地一再復誦這句話。儘管每年會發現一、兩次異狀,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當他轉任到現在這個整備得特別完善的職場以來,發現過最重大的事件,就是旅客偷偷帶進來的狗跑到船上的其他地方。

「今天還挺晃的啊。」

腳下的地板小幅度左右緩緩搖動,仔細傾耳,就聽見窗外的風聲。朝窗外一看,外頭正下著這個季節罕見的大雨。

但即使有謠言說這種夜晚會出現幽靈,吉澤仍然毫不畏懼,繼續巡視。

「一切正常。」

吉澤下樓後,仍然一成不變地復誦這句話。這一樓沒有窗戶,雨聲也變得遙遠,只是搖晃的聲響中夾雜著咿呀作響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但這種情緒和鬧鬼的謠言完全無緣。

「一切……嗯?」

他就是在這時聽見了水聲。像是有東西拍打在水面上的啪沙響聲,令吉澤歪了歪頭。

「這……應該不是雨聲吧?」

他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想打開走廊上的電燈,但日光燈只閃爍幾次,並未照亮走廊。

「呼,又壞啦?晚點可得報告上去才行。」

若是平時,吉澤會在筆記本記下地點,但現在他的心思都放在走廊深處傳來的水聲。

「該不會進水了吧?」

比起鬧鬼的傳聞,這件事更讓吉澤害怕。每年全球都會發

生數起沉船或觸礁的案例,正因為是一般的意外,反而更令人害怕。

吉澤靠著手電筒,在長長的走廊上行進。水聲從前方傳來。隨著聲音慢慢變大,也就明顯聽得出那不是外面的雨聲。水聲是從最裡面一間員工室微微打開的門後傳來的。

吉澤自然而然加快了腳步。

他伸出手想拉開半開的門,就在這一瞬間,水聲忽然停止了。幾乎就在同時,吉澤也停下了動作。他的表情轉為訝異,他陷入了一股錯覺,仿佛是因為自己靠近過來,聲響才會停止。

「有人在嗎?」

他一邊打招呼,一邊拉開門。但吉澤早已注意到裡面不可能有人在。門後的室內空間非常暗,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人在裡面工作。即使是因為和走廊一樣電燈不亮,至少也該看得見手電筒的燈光。

吉澤打開門,踏入室內一步,腳下踩出啪的一聲水聲。

「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吉澤用手電筒朝室內的地板一照,當場臉色蒼白。地板反射的燈光呈漣漪狀,整片地板都是濕的,不,是已經積了深達一公分左右的水。

「是哪裡漏水了嗎?」

吉澤趕緊用手電筒朝室內照了照,但只看得出地板積水。這間現在無人使用的員工室裡頭空蕩蕩的。

「得趕快報告才行。」

要是放著不管,後果將不堪設想。吉澤想到這裡,正要走出房間的瞬間,聽到背後傳來攪動水似的啪沙聲。那是先前引領吉澤來到這裡的水聲。

「應該是漏水的聲音……吧?」

吉澤一邊說服自己,一邊慢慢轉身。腦中浮現的是鬧鬼的謠言。

地上的水面泛起了數個漣漪。有某種東西在水中蠢動。手電筒的燈光朝著波紋的正中央掃去,照亮了房間內側的部分。

水濺起的聲音就是從那裡發出的。

吉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隔了幾秒鐘後,吉澤口中發出了精神錯亂似的慘叫聲。

10

「大叔都不會想說要幫我們保密嗎?」

一回到房間,勇氣立刻對湊抗議。

「這些老人都沒剩幾年可活了,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影響。比起你那種耍小聰明的態度,我說的話還可愛得多啦。」

當事人只揮了揮手,絲毫不當一回事。

「勇氣有哪裡耍小聰明了?他不是使場面保持圓融,而且從一開始就努力營造讓大家愉快談話的氣氛嗎?」

「我就是說他這樣不好啊。還什麼『這葉子能不能吃』咧,這小子有那麼天真嗎?他故意裝出一副小孩子樣,誆騙那些老爺爺老奶奶。而且他明明就壓根兒沒想過要當醫生吧?」

「都怪大叔你的態度太糟,我才只好多幫你打圓場。」

「不對。是因為你太愛要小聰明,我才幫忙打折扣。說來這算是一種發自善意的惡意。」

敲門聲暫時中斷了兩人的爭吵。打開門一看,安娜貝爾一臉不安地站在門外。

「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打擾。船鬼常出現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請問要準備些什麼嗎?」

「交給我們吧。好啦,自稱天才少年,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能力吧?你白天去探勘現場的時候,不就說可以輕鬆解決嗎?」

「說到這件事,這次我感覺到的弱點是這個。」

勇氣以提不起勁的表情,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後背包里拿出一把長柄杓,但是這把長柄杓沒有底部。

「以對付船鬼的方法來說真是老套中的老套啊。」

「對啦對啦,我也知道。不好意思,我就是只想得到這種平凡的方法啦!」

勇氣似乎早已猜到湊會這麼說,不高興地撇開臉。

「對付船鬼的方法,就是沒有底的長柄杓?」

安娜貝爾感到不可思議地發問。

「是的,船鬼可怕的地方就在於會用長柄杓把水舀到船上。所以要搶走手上的長柄杓,把沒有底的長柄杓交給它。這樣一來,船鬼就會拿著舀不了水的長柄杓來舀水,永遠也弄不沉船。以前的漁夫就曾經帶沒有底的長柄杓出海,當作護身符呢。」

「船鬼都不會發現長柄杓沒有底嗎?」

安娜貝爾佩服之餘,卻又歪著頭納悶。

「日本各地有各式各樣不同的船鬼傳承,這次的似乎屬於只有手臂的類型。會是因為沒有臉,才不會發現長柄杓沒有底嗎?」

沙耶接收安娜貝爾的疑問,跟著一起納悶了起來。

「勇氣小弟弟和沙耶小姐都這麼年輕,卻很博學多聞呢。」

安娜貝爾表示佩服,但勇氣覺得沒趣的表情並未改變。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惹他不高興的話?」

安娜貝爾在湊耳邊這麼問,然而……

「別放在心上。這小子不高興,是因為沒辦法證明自己多天才。他沒辦法原諒自己只想得到這種平平凡凡的方法,說穿了就是小孩子脾氣。」

勇氣的表情中多了幾分陰沉。沙耶還想著要怎麼勸解,兩人的爭執便已經越演越烈。

「大叔你又怎麼樣?你又打算只讓我們工作,自己睡懶覺?」

「我就來想想其他不同的方法吧。」

「這是怎樣?你自己明明也想用不平凡的方法嘛。」

「臭小鬼,你別會錯意了。我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畢竟我又不像你們可以施展神奇的力量呀。啊啊,我也好想變成天才少年法師啊。」

「你明明一點都不想。」

「夠了,你們兩個都一樣,請收斂一點。別忘了安娜貝爾小姐在看。」

沙耶放棄勸解,選擇用喝斥的。

門就是在此時打開的。佐治面有難色地站在門外。

「九條先生,請你馬上來一趟。警衛吵鬧著說看到船鬼了。」

11

沙耶捲起和服的衣袖,衣擺也調整得方便活動。

她一手拿著梓弓的模樣威風凜凜,先前以懷疑態度面對湊等人的佐治,目光也微微改變。

但當他看到拿著一把長柄杓呆呆站著的勇氣時,這種心情也當場煙消雲散。勇氣似乎也自覺到自己模樣滑稽,鬧彆扭似地撇開臉。

「真的沒問題嗎?」

佐治綜觀這一切之後心情仍然傾向懷疑,而沙耶以強而有力的態度對他點點頭。

「是,請交給我們處理。」

「好,就交給你們啦。」

但回答她的卻不是副船長,而是湊。他只舉起裝了酒的玻璃杯目送眾人離開,絲毫沒有打算起身的模樣。

「青少年就該胸懷大志。工作要努力啊。」

「大叔你在幹嘛?」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喝醉酒。要是神智清醒地跑去賭場,那不就太沒禮貌了嗎?」

佐治望著勇氣的懷疑目光轉移到湊身上。

「只是找出一隻船鬼再驅逐掉,這工作簡單得很,你們趕快去辦一辦吧。」

兩人很快就放棄說服湊,在佐治的帶領下,快步前往目擊到異怪的所在。佐治的背影還是和白天一樣散發出無言的壓力,讓兩人更加不說話了。

但沉默忽然被打破。

「有異怪的跡象。」

勇氣停下腳步,明確地指往前方。

沙耶覺得果然不得不感到佩服。她目前仍感覺不到異怪的氣息,勇氣的感應能力確實不負他天才少年的美譽。

「這邊。」

勇氣跑在前面領路,沙耶一手拿著梓弓跟去,更後面則是仍然滿臉疑心的副船長佐治。

「你要去哪裡?目擊到船鬼的地方在反方向啊。」

但勇氣完全沒有要停步的跡象。

「不對,已經不在那邊了,在這邊。就在五十公尺前方。」

「那邊是放維修材料用的儲藏室。你確定嗎?」

「相信我。」

三人跑過位於最底層的倉庫走廊。不到二十秒,就跑完了五十公尺的距離。

「真的是這裡嗎?」

這個問題無須回答。佐治打開燈,一腳踏進的同時,就聽到腳踩到水的聲響。

他摸索著尋找室內的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了幾次之後亮起,最先看到的就是泡在水裡的地板。儘管積水不到一公分,但狀況顯然不正常。

「看來找對了。」

勇氣說話的口氣顯得並不怎麼高興。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從哪裡進水的?」

「就說是異怪了啊。」

勇氣一副懶得解釋的模樣,丟下佐治一個人,叫沙耶跟自己進去。

儲藏室里隨處堆放各種材料與貨架,視野處處受

阻,多得是地方可以躲,很難從這裡找出隱藏的事物。

「那邊。」

但勇氣毫不猶豫地指向房間深處的某一點。

「好的。」

沙耶也毫不猶豫,用梓弓將頭髮變成的箭射向勇氣所指的點。裝著材料的箱子被射翻,射中了躲在箱子後面的事物。

一隻從地板伸出來的手痛苦掙扎著逐漸消失。

等佐治跟著兩人探頭進來時,船鬼已經消失無蹤,只見壞掉的木箱散落在積水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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