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話 化(1/2)
序章
谷地村是個人口約三百人的小村莊。
就如字面意思所示,村莊位於山谷間的狹小平地上。
郵差前往這個村子送郵件的頻率是兩天一次,要送的郵件最多只有十件左右。以這個規模的村子而言,郵件件數算是極端稀少,可見這是個很封閉的村落,極力避免與外界扯上關係。
但這不表示村民對外人冷漠。每當郵差將郵件送達,村民都會笑咪咪地道謝,可說是個很友善的村子。
郵差騎著機車行進時,和好幾個村民錯身而過,幾乎每個村民都爽朗地對他打招呼。這個村子也和別的村子一樣,人口高齡化的情形很嚴重,村內大部分都是老人,卻感覺不出半點彆扭的寂寥感。
郵差送了幾戶郵件,還跑了一趟路上的郵筒收件。
從村里唯一的郵筒收走郵件,也是郵差的工作。他一打開郵筒,便看到一如往常的光景。
「今天也是空的啊。」
村內的郵筒幾乎不曾有人使用。看來這個村子的村民們要溝通聯絡時,直接見面或打個電話,才是他們基本的生活方式。
郵差一如往常,俐落地將為數不多的郵件一一送達收件地址。騎著機車在純樸的村落中行進,通常會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但是,今天郵差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這一天晴空萬里,陽光與風都很和煦,感覺很舒適;綠意盎然的景色對眼睛也很好,會讓人心情平靜。
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進入村子,郵差就覺得心情沉重。
「算了,沒關係啦。」
郵差振奮起心情,騎著機車在熟悉的道路上前進。
這個村子很平凡,但有唯一一個奇怪的地方。
村子正中央有一棟村內最高的建築物,那是一座鐘塔。由石材砌成的台座上,蓋起一座有著平緩斜度的木造高塔,最頂端設有時鐘。據說是明治時代末期製造的,歷史長達百年以上。
聽說著名的札幌鐘塔由於四周都是近代化的建築物,讓看過的人都很失望:但谷地村的鐘塔四周幾乎都是民宅與田地,相較之下,鐘塔顯得相當雄偉。
但這座鐘塔已經不再履行做為時鐘的責任,聽說早在幾十年前就停止不走。雖然以前鐘樓的鐘會響,但現在看來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這名郵差是從五年前就負責收發這個村子的郵件,每隔一天就會跑一趟谷地村,但他從不曾見過時鐘走動,也不曾聽過鐘響。
每次看到鐘塔時,幾乎都沒看到觀光客,這讓郵差覺得十分可惜。
一條未鋪設柏油的道路橫貫村莊正中央,順著道路騎過去,便會看到高牆般的山壁。不管什麼時候看到,都覺得這樣的光景很壯觀。
「有您的信。」
這一戶的戶長就在室外進行農務,所以郵差直接把郵件交給他。此外,還可以看到好幾個人待在室外。
「今天天氣真好。」
郵差遞出郵件,打了聲招呼。
「每次都麻煩你。」
村民以平靜的微笑回應。
郵差就是在這個時候覺得不太對勁。儘管郵差和村民之間的交情,只限於送交郵件時見到幾次面,但郵差就是覺得對方感覺比平常來得陰沉。
「今天山嶺也好漂亮呢。」
郵差有點牽強地以開朗的語氣說道,望向山嶺。村民眯起眼睛,同樣望向山嶺,但看來懷抱的情感和郵差不同。
「你知道那座山為什麼會被挖出一個大凹洞嗎?」
正如村民所說,山坡上有著一處像是被巨大鏟子挖過的凹陷處。
「聽說是很久以前發生過山崩。」
「那次發生的土石流可嚴重了,幾乎掩蓋整個村子。」
說不定村民會顯得憂鬱,是因為想起以前的天災?但聽說當時宛如奇蹟般地並未有人喪命,讓這個村子一時間被譽為「奇蹟之村」。不過,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
郵差也不便深入探問,簡單地點頭致意之後,就想去送下一份郵件。
忽然間,村內響起一聲宏大的鐘聲,仿佛從天灑下的音色。
「咦?」
郵差反射性地轉頭望向鐘塔。儘管以前從未聽過,但若在這個村子裡聽見鐘聲,腦子裡最先想到的就只有這鐘塔。
鐘響了十聲以上。
「哇,這鐘聲好棒啊。該不會是你們把鐘塔修好了吧?」
郵差說著回過頭來,卻發現眼前一個人也沒有。而且,剛才那名村民並非回到田裡工作,因為田裡同樣一個人也沒有。
「咦?奇怪?」
郵差一時間難以相信眼前的光景。不管那名村民朝哪裡走,總得花上一些時間,但自己移開目光的時間,應該只有短短几十秒。
假設是大家想捉弄郵差而躲起來好了。姑且不論村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但即使假設村民們躲了起來,還是無法消除郵差心中的疑問。
因為四周沒有地方,也沒有時間讓他們躲藏,而且過程中甚至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剛才的鐘聲固然很大聲,但音量並未大到足以掩蓋這麼多人活動的聲息。
「各位,你們去哪裡啦!」
郵差大聲呼喊,但沒有人回應。他到處跑來跑去,翻查著可以躲藏的地方,但還是找不到半個人。
天氣明明不熱,郵差卻汗流浹背。汗濕的衣服貼在皮膚上,更助長了不快與不安。
「事、事情嚴重了……」
郵差急忙跑向附近的一間民宅。
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對方相信呢?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無數想法在郵差的腦子裡攪和得一團亂。
或許是因為這樣,郵差很晚才注意到,他按下大門的門鈴已經過了一陣子,屋內卻完全沒有反應。
他再按一次,等裡頭的人回應。
整整數完三十秒後,郵差敲了敲大門。
「有人在家嗎?」
還是全無反應。
「打擾了。」
也許只是沒有人在家吧?郵差心裡這麼想,卻困在一種不祥的預感當中,於是毅然決定採取行動。
郵差先喊了一聲,然後打開大門。這是個偏僻且與犯罪無緣的村子,門並未上鎖。
家裡沒有人在的跡象。郵差猶豫許久後,脫掉鞋子踏了進去。
這棟房子不是很大,要想知道屋裡有沒有人,花不了幾分鐘便能繞完。郵差得到的結論是,屋內沒有人。
但要推測住戶是出門了也說不通,因為廚房裡的瓦斯爐沒關,看來正準備張羅飯菜。
煮沸的熱水濺了出來,郵差趕緊關掉瓦斯爐。這也證明房子裡直到剛才都還有人在。
郵差急忙走出去,來到隔壁的人家。
「有人在嗎?」
一樣沒有人回答。
郵差依樣畫葫蘆地搜索這戶人家,但同樣沒有人在。
然後,郵差重複同樣的搜索過程,探查過十幾棟住宅,結果全都一樣,一個人也沒有,始終空無一人。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在啊!」
郵差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在村子裡繞行,但沒有人回答。
「對了,村公所。」
郵差跑向位在來時路上、所有谷地村建築物當中最大的一棟建築。
「事情嚴重了,村里一個人也……」
他這句話沒能說完,只見村公所里同樣空無一人。
「不會吧?」
感覺像是以鐘塔發出的鐘聲為信號,所有村民一瞬間消失無蹤。
不知道在村子裡來來去去找了多久,郵差的腦子裡一團亂,也沒想到聯絡警察這個方法,只是在村子裡反覆尋找。
這時,有個東西從郵差騎得很快的機車前橫越而過。郵差趕緊煞車,總算勉強沒摔車。
「是貓?不對,是狗?」
橫越道路的是一隻四隻腳的動物,顯然是獸類,但郵差當時根本沒有心思仔細觀察。從那隻動物消失的草叢裡,感覺不出半點氣息,不知道是它屏氣凝神地避免被人類發現,還是早已經跑遠了。
朝反方向望去能看到一戶民宅,那隻動物就是從那裡跑出來的。
郵差停好機車,從大門呼喊。
「打擾了,有人在嗎?」
既然有貓狗衝出來,也許表示居民在家。郵差想到這裡,懷著些許的希望呼喊,但看來期望多半會落空。
「我要進去了。可以嗎?」
郵差一邊詢問一邊走進家中。這裡還是跟先前的那些民宅一樣,屋裡沒有人應聲,也感覺不出有人在的氣息。
但是,這裡有一個地方不一樣。
「這是什麼氣味?」
家中飄散著一種強烈刺激鼻腔的香氣。
「是花香?」
家裡為什麼會有花香?
郵差這個疑問立刻得到解答,他一走進屋內深處,就看到整個地板鋪滿花朵。山茶花、牡丹、水仙、紫花地丁等形形色色,飄散著瑞香花的香氣,簡直像是一片花田。
視線沿著花朵往房間中央望去,就看到一名老人在花朵的圍繞下躺在地上。他露出平靜的表情閉著眼睛,雙手合攏在胸口。
「先、先生……對不起我擅自進來。」
郵差朝他說話,但老人沒有反應。
郵差心中懷抱著某種預感,小心不要踩到花朵,朝老人走近。老人絲毫沒有要起身的跡象。
郵差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輕輕碰觸老人的身體,摸起來冰冰涼涼的。
「……死了。」
雖說早有預料,但郵差還是方寸大亂,當場坐倒在地。
在這個村子裡唯一找到的人已經死了。
除此之外,應該待在村子裡的三百零九名村民全都不見蹤影,就像遭到「神隱」(注4)似地忽然消失。
1
「整個村子的村民都消失了?」
湊從一份想逼他正視而硬塞到他眼前的文件上撇開目光,復誦沙耶剛剛說過的話。
「就是這樣。三百零九名村民全都消失了。老師不覺得這個事件很不得了嗎?」
「哼?」
相較於沙耶略帶興奮的口氣,湊的反應則一如往常地冷淡。
「還不就是集團連夜潛逃嗎?這是常有的事。」
「我想應該不常有。」
湊隨口找藉口敷衍,立刻被拿著遊樂器卡匣的勇氣吐嘈。但話說回來,勇氣雙手各握一款遊戲,認真思索著該玩哪一款的模樣,立場上反倒比較接近湊,而非沙耶。
「就、就是啊,我想應該不常有。」
沙耶儘管對勇氣的態度有所質疑,甚至覺得勇氣的態度一天比一天更像湊,但還是認定這些都是小事,決定把心力集中在如何打倒眼前的強敵。
「過去的紀錄中,從不曾有過一次『神隱』就有這等人數消失的案例。這說不定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呢。」
沙耶努力想引起湊的興趣,試著說出一些聽來煞有其事的話,但眼前那張傭懶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令她感到惱火。湊似乎連回答都嫌懶,只以視線表示:「那又怎麼樣?」
沙耶不認輸地凝視回去,僅以視線說「請老師接下委託」,但看在旁觀的勇氣眼裡,只覺得這樣的行動十分詭異。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我們在用眼神交心。」
沙耶答完,才覺得這句話的內容令人難為情,雙手捂住臉頰低下頭去。
湊還是一副煩不勝煩的模樣。
「我還以為你在瞪我咧。」
他回答得十分冷漠。沙耶露出受到打擊的表情踉嗆幾步,但還是像個拒絕倒地的拳擊手一樣,踏穩腳步重整態勢。
「接下來乾脆用拳頭交心吧。」
勇氣一邊打開遊戲,一邊毫不在乎地說出這句話。
「你是要我死嗎?」
「等一下,老師,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拳擊力就是握力。據說猿猴的握力高達數百公斤,要是被這個山猿女打到,我的下巴應該會碎掉吧。」
「為什麼我是山猿?」
沙耶半是說笑半是認真地握起拳頭,心想乾脆真的打碎他的下巴算了。
「我們沒空閒扯。村民神隱後已經過了一周,我們得快點找出下落不明的人才行。」
沙耶注意到話題已經朝直角方向偏離主題,強行拉回正軌。
「只是整個村的村民消失,實在很難……」
沙耶覺得這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湊的口氣卻像在說,不可能只因為順手牽羊偷個口香糖這種小事,就叫警察出動。
「不,其實還有一個人並未下落不明。」
「那麼,只要去問問那個人,其他人跑去哪裡不就好嗎?」
「這個人在所有人失蹤的前一天就過世了,而且這個人死去的情形很奇怪。」
沙耶翻閱資料,拿出她要找的照片給湊看。照片上拍到一名雙手攏在胸前、睡容安詳的老人。老人身邊鋪滿大量的花朵。
「搞什麼?離奇兇殺案?委託到我這裡來,根本是找錯地方吧。導致全村村民消失的詭計加上離奇兇殺案,這種事情去找福爾摩斯、金田一、有灰色腦細胞的傢伙,或者外表是大人、腦袋是小孩的傢伙辦吧。」
「老師,最後一個你說反了,委託那樣的人還得了。而且這位死者是老死,不是遭人兇殺。」
「外表是大人、腦袋是小孩,根本是在講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的大叔你吧?」
「總之,這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找些可以跟馬玩,再不然就是可以和晚上工作的漂亮小姐玩耍的工作給我。」
「我想那也不是老師的專業領域。老師的專職是清除異怪。」
「花費最多時間的領域,才算是正職好不好?」
「那算是職業的話,怎麼還會虧錢呢?」
「這年頭赤字經營早就不稀奇了,日本就是不景氣。」
「即使日本的景氣再好,大叔的赤字經營也絕對不會變啦。哎喲!」
勇氣一邊把遊戲器的手把按得喀啦作響,一邊說出的這幾句話完全未發揮火力掩護的作用。
「就當作是全村村民殺害老人之後一起逃走,不就好了嗎?」
「這是異怪引發的事件。」
沙耶否定愛理不理的湊提出的假設。本能告訴她,現在一旦示弱就會輸掉。
「你有根據嗎?」
「聽說整個村子都留有異怪的妖氣。而且身為事件第一發現者的郵差,就見證到村民消失的瞬間。他說村里鐘塔的鐘聲剛響完,所有人便全部消失。」
「哼~?這樣啊。」
湊的態度仍像是覺得很麻煩,但或許是覺得,一直拒絕下去反而會更累,終於肯起身行動。
2
這個村子位於從最近的車站過去,還得再開幾個小時的車才會到達的深山裡。雖說湊抱怨租到爛車是家常便飯,但沙耶也因惡劣的路況而坐得屁股有點痛,內心其實贊同湊的說法。每次車子劇烈彈跳,都讓車裡的人差點撞到車頂。
「大叔你買車啦,這輛車的懸吊系統好糟糕。其實四輪驅動的車裡,就有很帥氣的車種啊。」
勇氣最近開始看起汽車雜誌,對車產生了興趣。湊回說「你終於也開始懂得車子的好啦」,以親切得令人覺得不舒服的態度,對勇氣講解各種引擎與輪胎的優點。
沙耶見狀,終於也已經變得世故,看得出湊這麼做是為了讓孝元買符合他喜好的新車。換成是從前,她多半會當真,認為湊和勇氣處得好是好事。
開上山路後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有一座寬大的山崖出現在去路上,山崖上只有一座橋。
「這好像是通往村子的唯一一條路。」
負責導航的沙耶查看著地圖。
「這是什麼一看就覺得會發生兇殺案的情境啊?怎麼看都覺得這座橋會垮吧?」
「村子裡除了我們以外大概沒人在吧?」
「勇氣當受害人、沙耶當犯人、我當偵探,差不多就是這樣。」
「之前的橋似乎是在二十年前的一場大雨中垮掉的。現在這座橋就像我們看到的一樣,結構很堅固,我想應該不會垮。」
「有沒有班上同學說過你是個很無趣的人?」
沙耶露出受傷的表情。車子開過了橋,鋪柏油的道路就到這裡為止,一旁可以看見零星幾棟民宅。
「真是個風光明媚的地方。」
「這叫偏僻。」
湊看到谷地村後所說的第一句感想仍是一樣冷淡。
「人口只有幾百人的村子不都是這樣嗎?我從一開始就沒抱什麼期望。」
「為什麼異怪事件總是發生在鄉下?偶爾發生在酒店裡又不會怎樣。」
「聽說御蔭神道的神官和巫女查了一周以上,還是沒查出任何事情。」
沙耶想儘可能多談事件的內容,拼命提起相關話題。
「在這種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現場是要查什麼?」
「都已經過了一周,異怪的妖氣都消失啦。」
但她徒勞無功。不只是湊,連勇氣也出言抱怨。
過橋之後前進不到一百公尺,車子突然停下來,引擎蓋冒出黑煙。
「喂喂,竟然在這裡拋錨啊?這下可越來越像陸地上的孤島啦。」
「村子裡好像有很
多輛車。我想如果真的遇到緊要關頭,還有那些車可以開,應該不會有問題。雖然這是擅自借用,但畢竟是緊急狀況。」
「你班上的同學絕對認為你是個無趣的人。」
「我也很努力了好不好!像是有在打算要擅自借用別人的車!」
「沙耶大姐姐,你努力的方向錯啦。」
接下來三人改以徒步前進。沒走幾步後,漸漸看得見村子的全貌。
「啊……」
一接近村子,勇氣就小聲驚呼。
「有異怪的妖氣,只是淡得像殘香。」
「果然是異怪引發的事件呢。」
再走近一段距離,這次沙耶也注意到異怪的妖氣而停下腳步。
「啊,我也感覺得到了。」
沙耶轉過身去,望向先前勇氣停下腳步的地方。
「這段距離就是我和勇氣的差距啊。」
三人再走上一段距離,這次換湊停下腳步。
「啊,我也感覺到了。」
「咦?」
「怎麼可能?」
聽他這麼說,兩個小孩震驚不已。湊是零能者,根本不可能感覺得出需要有靈感應能力才能察覺到的異怪妖氣。
「今天的最後一場比賽會以二比七收場。嗯,錯不了。我有事要辦,接著靠你們努力啦。」
湊說完便向後轉,急著想回去,立刻有兩隻手同時抓住他。
「都來到這裡了,請老師死心吧。」
「你很不認命耶。」
汝露骨地啐了一聲,擺出無可奈何的態度走向村予。
「勇氣,不可以學老師那樣喔。」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學他。」
三人很快就抵達村里。橫貫村子正中央的道路並未鋪上柏油,道路正中央蓋了一座鐘塔。
「真礙事。」
沙耶正因高聳的舊鐘塔感動,湊卻在她身旁小聲說了這句話。
「嗯?」
勇氣來到鐘塔前,歪著頭納悶。
「怎麼回事?」
「沒有啦,你不覺得這座鐘塔怪怪的嗎?」
「怪?」
沙耶聽勇氣這麼一說,便仔細觀察鐘塔,但看不出任何勇氣所謂奇怪的地方,反倒是瀰漫整個村子的異怪氣息更令她在意。
對此勇氣也很在意,但他還是一邊留意鐘塔,一邊查探四周的情形。
「都已過了一周,竟然還留下這麼多異怪的妖氣?」
「是很強的異怪嗎?」
零能者絲毫察覺不到異樣。
「不是。嚴格說來,比較像是長年沾染的妖氣。」
「說不定是土著性質的異怪……」
勇氣的表情變得嚴峻,沙耶晚了一步後也繃緊表情。
「沙耶大姐姐。」
「嗯。」
兩人立刻展開行動。
勇氣飛奔而去,沙耶慢了一步,也拿出梓弓跟過去。但勇氣繞到住家後面就停下腳步,視線犀利地在四周掃過一圈,然後對跟上的沙耶確認:
「大姐姐感覺到了異怪的妖氣吧?」
「我想應該不是錯覺。」
「也許這異怪一直在看我們。」
「感覺真不舒服。」
這時已經感覺不到異怪的妖氣。兩人死了心,回到村子正中央的鐘塔。湊無聊地靠在鐘塔上等他們回來。
「看你們這樣子,八成是沒收穫吧?」
湊拿這件事取笑他們。
「換句話說,讓老師覺得無聊的這件委託,得花更多時間解決。」
但沙耶回答得十分犀利。
3
他們最先搜索的地方,是唯一未消失的村民——四方木宗一郎——其遺體被郵差發現的住家。這是一棟有著低矮籬笆的獨棟住宅,可以看到小小的庭院與檐廊。
「這棟房子真是平凡無奇。」
湊從籬笆外往內窺看,但看起來只是發著呆隨便看看。相較之下,勇氣則繃緊了表情。
「只有這裡的妖氣比較濃。雖然只濃了一點點。」
沙耶也和勇氣一樣,小心翼翼地以尖銳的視線掃視這棟住宅與四周。先前的異怪未必不會再來,既然對方的來歷和目的都不清楚,小心提防總不會錯。
「說到這個,記得郵差之所以會走進這棟房子,是因為有東西從房子裡跑出去吧?」
湊卻以完全不一樣的角度在看待這件事。沙耶最近開始覺得,多半正是因為湊感覺不到異怪的妖氣,想法反而會更自由一些。
以前沙耶只是單純地認為,湊明明背負著身為零能者這個不利的條件,卻比任何人都更有辦法對抗異怪,實在很了不起;最近則漸漸開始覺得,她已能了解九條湊這個異怪專家的本質。
「會是異怪嗎?」
「誰知道呢?雖然可以知道是動物。」
「你怎麼知道?」
湊的聲調傭懶,口氣卻很篤定,讓勇氣小小反抗地問道,
「那裡有餵寵物用的盤子,卻又看不到狗屋之類的東西,我想應該是在餵野生動物吧。」
「啊,真的,那裡有盤子。」
憑勇氣的身高,沒辦法從籬笆外頭看清楚庭院的每個角落,但看不見又令他覺得不甘心,只好告訴自己說,既然沙耶同意了,那多半表示真的有餵寵物用的盤子。
「說不定是養在家裡的狗,不是嗎?」
「所以在外頭餵狗?這說不通吧。算了,我們進去便知道。」
湊繞到大門前,隨手打開門。
「說到這個,第一發現者似乎巡過很多棟住家,這些住家應該都沒上鎖吧?」
「這種鄉下地方才不會上鎖。」
聽湊這麼說,勇氣以懷疑的眼神看向湊。
「是真的。」
「是喔,這樣啊。」
勇氣對沙耶的同意表示佩服,立即有一雙眼睛冰冷地看著他。
「我這麼說的時候,你的態度怎麼不一樣?」
「你希望我對你們一視同仁嗎?」
「別講這種噁心的話。」
聞書,勇氣回說:「那你就別發牢騷。」
湊不理勇氣,脫掉鞋子走進家裡。從他直線走向發現屍體的房間這一點看來,他多半已經將資料中的住宅結構記在腦子裡。
「花的氣味終究沒能留那麼久啊。」
照發現屍體的郵差所說,房間裡放滿了花。
「是有人在悼念過世的人嗎?」
「明明每個人都失蹤了。」
「也有可能是他們離開前放了這些花吧?」
現在房裡沒有花也沒有死者,只有一片冷清。
「異怪的妖氣怎麼樣?」
「感覺上似乎比其他地方濃一點……」
「我覺得好像差不多……」
聽兩人答得含糊,湊聳聳肩膀,說他從一開始就不指望。
「大叔你不諷刺人就不會說話嗎?」
「怎麼可能?我不是在幫你們能力不足的事打圓場嗎?意思是就算感覺不出異怪的妖氣,也不會影響到調查,所以叫你們別在意。」
「是喔,那你說說可以怎麼調查啊?」
「這起事件的真相是,村民們全都厭倦了鄉下的生活,決定跑去都市,被丟下的老人則孤獨地死去。『孤獨一人死去』這種大都會的象徵,竟然體現在一個被丟下的鄉下老人身上,這是多麼諷刺的事。」
信口開河的湊,讓沙耶忍不住插嘴。
「大家是在郵差還在的時候消失的。這肯定不是尋常的事件,請老師正經調查。」
湊很故意地擺出垂頭喪氣的樣子發起牢騷:
「要不要我告訴你們我不起勁的理由?」
「你每次都這樣吧?」
湊不理會勇氣立刻回應的這句話,繼續說道:
「雖然這只是出於我的直覺,但我認為,這起異怪事件已經結束了,不會再有任何情況發生,不會有人因此受到困擾。而且,就算查明真相,也沒有任何意義。這件事就是這樣的事件。我們現在做的事,是在揭露不必揭露的秘密,是一種很低俗的行為。」
「請問老師有什麼根據?」
沙耶只聽這番話難以信服,但她怎麼聽都不覺得湊只是為了偷懶才這麼說。
「就是這個村子給我的感覺。一片寂靜,靜得令人害怕。這個村子已經死去,村子裡沒有任何怨念或悔恨。就連我這個零能者,也看得出這種感覺。事情已經結束了。」
湊的話沒錯。沙耶與勇氣也是一樣,除了異怪的妖氣以外,在這個村子
里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哪裡都找不到留有遺憾的靈魂,是個像墓地一樣寧靜的地方。反而可以說,這樣也有些不自然,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揭露真相也沒有意義。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消失的人們要怎麼辦?」
「他們是自願消失的吧?也許留下了謎團,但這種事就和隔壁夫婦的性生活差不多。」
湊最後以達觀的表情做出結論。
「這個村子剩下的,就只是個空殼子。」
4
「我們把整個村子巡過一遍看看吧。」
沙耶這麼提議,沒想到湊很乾脆地答應了。她本來以為湊會多方刁難,說這樣效率太差或太麻煩,讓她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覺。
村子不是很大,村內有數十間民宅和村公所等公共設施,還有一大片尚未耕種的農地。
他們首先從尋找異狀開始。在異怪這方面,依靠的是勇氣優異的感應能力。這個不怎麼大的村子裡躲著異怪,他們非得提防不可。沙耶也能夠感覺到異怪的妖氣,但感應的能力比勇氣差一截。如果有兩個作用相同的雷達,偵測範圍較小的那個雷達自然派不上用場。
但勇氣的表現有所起伏。在沒有明確目標的情形下,他無法長時間集中精神,這時就需要沙耶穩定的能力來彌補。
兩個小孩走在前面,湊一臉不起勁的模樣跟在後面。
沙耶本來期待擁有截然不同觀點的湊能找到新線索,但看他走路的樣子,這種期待在短短几秒鐘內就消失了。
「老師,你有沒有認真在巡視啊?」
見到湊打了幾十次呵欠,沙耶實在看不下去而逼問湊。
「怎麼可能認真?」
但湊甚至不辯解,只強調他是多麼不起勁。
「勇氣,你那邊呢?感覺得出什麼嗎?」
「嗯~目前什麼都沒有。不管走到哪裡,這種奇怪的異怪妖氣一直跟著我們,可是一直待在這裡,總覺得感覺會變遲鈍。」
一直聞著同樣的氣味,嗅覺就會變鈍,靈感應力也不例外。長時間待在這個空間裡,多半會忽略一些細微的變化。
「那座山凹陷的部分好壯觀喔。」
三人一邊在村子裡散步,一邊望向不管站在哪裡都看得見的巨大山嶺。山坡上有一處像是用巨大鏟子挖出來的凹陷,凹陷處生長的草木比起外圍就稍顯稀疏。
「據說是二十年前發生過山崩。大雨使得山坡上的泥土形成土石流,掩蓋這個村子。聽說這件事還是發生在村里慶祝鐘塔一百周年而舉辦熱鬧慶典的時候。」
從山的大小與凹陷之深,勇氣根本無從想像當時到底有多大規模的土石流襲來,只知道一定發生了非常嚴重的災害。
「可是聽說當時死亡的人數奇蹟般地是零,傷患也都只受到輕傷。而且,連剛才我們經過的橋都垮了,村民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逃。」
「真的嗎?」
這讓人一時間難以置信,但聽她這麼一說,就發現村里看不到特別老舊的房子。這是因為房子大多都被二十年前的土石流沖走,現有的房子全是後來新蓋的。
「因為這件事,這裡當時似乎被譽為『奇蹟之村』。」
聞書,勇氣發出佩服的感嘆聲,卻和湊壞心眼的壓抑笑聲重疊在一起。
「你有意見嗎?」
「真羨慕你們這麼單純。」
「老師不覺得是奇蹟嗎?」
「不覺得。哪裡會有這麼剛好的事情?一定有內幕。你們看看這村子。」
湊攤開雙手笑著。
「你們要知道,在比二十年前更早之前,這裡原本是個貧窮而且人口嚴重外流的村子。但是,這座村子二十年前和現在的人口數幾乎完全一樣。這是為什麼?是因為這裡雖然偏僻,設備卻很充實,生活機能很好。唯一破舊的也就只有鐘塔。為什麼設備會充實呢?答案很簡單,因為這裡發生了一種名為『土石流』的幸運。一種非常友善的土石流,對本來會造成最嚴重損害的田地全無影響。而且,靠著災害的支援款項、奇蹟之村這個響亮的口號、各界捐款,錢多得讓人數到手軟。奇蹟之村?會相信這種口號的,只有一些腦袋螺絲鬆掉的傢伙。」
「那麼,大叔你之前所說的,村民們連夜潛逃這個推理應該是說不通了,畢竟他們不是有很多錢嗎?」
「你就愛記得這些無聊的事情。」
湊說到一半被打斷,顯得有點不高興。
「老師的意思是說,這全都是人為的演出嗎?」
「沒錯,這手法很聰明。唯一的缺點,大概是沒辦法推薦其他同樣為了人口外流問題而傷腦筋的村子仿效吧。」
「可是,這裡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過著那麼有錢的生活啊。建築物很新,是因為以前的房子全被土石流沖走了,只能蓋新的,但村民們過的生活看起來非常儉樸。」
沙耶環顧四周,確定自己所說的話沒有錯。
「剛才去過的村公所,裡頭貼著村民們的照片。看那些耕作的照片,每個人都很認真工作;村民種出的農作物,光用看的就覺得好吃。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這裡的村民是一群會為了錢而詐騙的人。」
湊沒趣地看著空無一物的田地,態度像是硬要找出紕漏。但他忽然邁出腳步,走進田裡。
「大叔,不可以擅自踏進去啦。」
勇氣注意到湊的舉動而提醒他,但湊才不會因為這樣就停步,甚至還徒手挖起田裡的土。
「有問題。」
湊一邊拍掉手上沾到的土,一邊眯起眼睛看著四周的農田一會兒,然後順著原路往回走。他要去的地方,是先前巡視過的建築物之一——村公所。
湊進入村公所,看看周圍,走向貼著村民留言與照片的布告欄,伸手扯下其中幾張後,又回到先前踏進的田地。
「老師,請問到底是怎麼了?」
「你們看看這張照片上拍到的農作物。」
湊把照片拿給他們看。照片上有三名農民,以及湊現在看著的農田。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勇氣與沙耶交互比對照片與眼前的農田,但找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注意他們種的農作物,是蘿蔔和小松菜。這些農作物播種的時期是三月。」
兩個小孩不明白湊的用意,仍然不說話。
「但現在都已經四月,田裡卻還沒有播種,也沒有耕作。換成是往年,應該和這張照片一樣,早在三月上旬就該播完種了。」
湊一邊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一邊思索。
「簡直像是他們覺得,耕田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這是什麼意思?」
湊停下腳步,好一會兒不回答,最後才說:
「意思是說,簡直像是他們知道自己將會消失。」
兩個小孩啞口無言了一會兒。
「會有這麼離譜的事嗎?」
勇氣試著反駁。
「也不怎麼離譜吧?如果是從一開始便有預謀地想集團連夜潛逃,就有這個可能。去查一下這個村子所有居民的財務狀況,也許還比較能找到解決的頭緒。拿到一大筆錢而興奮過頭,一不小心花太兇,結果周轉不靈,也是很常有的事。」
「這番話由大叔說出來,真是顯得心有戚戚焉,很有說服力呢。」
勇氣小聲這麼說。
「可是,到處都有異怪的妖氣。」
沙耶不肯讓步,但湊回以他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有異怪的妖氣,表水當地發生的事情全都是異怪做的嗎?不是吧?只不過是異怪和集體趁夜潛逃事件發生在同一個地方而已。好,事件已經解決了,我們回家吧。若是拖到更晚,就得在這村子裡住一晚。」
本以為湊對本次事件起了興趣,結果他是在找回去的理由,讓兩個小孩打從心底沮喪。
「老師太急著下結論了。」
「沒這回事。」
湊若無其事地翻過照片,發現背面有幾個手寫的字。上面寫著「花田留、吉本久三與吉本光子」,多半是照片上這三個人的姓名。
「這些名字一個個都很老氣啊。」
「這樣說太失禮了啦。」
就算被小學生開導,湊也只當成耳邊風。
「那你又……」
湊正要回嘴,說到一半卻停住。他的表情迅速轉變為狐疑。
「怎麼啦?」
湊仿佛根本沒聽見勇氣說話,直盯著照片背面。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
沙啞的嗓音從湊的口中流瀉而出。
「有什麼不對嗎?」
湊不理會兩個小孩的提問,再
度去到村公所,快步走向裡頭的一張辦公桌,隨手拿出排放在那裡的一份文件,動作粗暴地翻閱。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
湊的自言自語聽來包含了焦急的情緒。接著他又走向另一張桌子,重複做出一樣的事。
「這也一樣。這也是,這也是……」
兩個小孩啞口無言地旁觀,只覺得滿心不解。
「請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叔你是怎麼啦?又在找回家的藉口嗎?」
如果是這樣,相信湊早在一開始提出村民們趁夜潛逃的假設時,就已經強行回家去了。但現在他的樣子和先前不一樣。
湊在村公所里繞了一圈後,收集來一大疊紙張,經過沙耶身旁時硬把紙張塞到她胸前,然後大步走到外面。他環顧四周,朝一棟比較近的獨棟住宅走去。
兩人趕緊跟去。沙耶一邊跟上,一邊翻看湊塞給她的文件。
「大叔是看到什麼才那麼慌張啊?」
沙耶無法回答勇氣的疑問。這些撕下來的紙張,上頭有看似村公所職員所寫的字跡,種類從日誌、報告到筆記本上的速記都有,完全看不出與那張照片有什麼關連。
湊自然知道答案,但就算問他,他的背影始終不曾轉回來。湊埋頭思考時極少和人說話,不知道他是想得太專心而未注意到有人和他說話,還是單純嫌煩而不理人。
「會是什麼事呢?總覺得怪怪的。」
勇氣比對這些紙張,說得很沒自信。沙耶也一直覺得不對勁,但就是說不出哪裡奇怪。
湊走近最靠近的一棟民宅,連鞋子也懶得脫,直接踩進去。
「老師,不可以這樣。」
但他不把沙耶的制止當一回事。
兩個小孩脫下鞋子,過意不去地走進家中。這時已經看不到湊的身影,但只要順著地板弄髒的部分走,輕易便能找到他在哪裡。
湊待在看似小孩房間的地方。他拿出房內的筆記本,隨便翻開幾頁,表情隨即僵住。
「連小孩的筆記也一樣……」
「大叔,你差不多該跟我們解釋了吧。你到底在慌張什麼?」
勇氣耐不住性子這麼問。
「是筆跡。」
湊翻開筆記本給他們看。
「照片背後的名字、在村公所隨機撕下的幾頁文件、小孩房間裡的功課筆記,這些筆跡全都一樣。」
沙耶與勇氣這才總算發現先前他們看到文件時,為何會覺得不對勁。湊說得沒錯,這些文件全都有著同樣的筆跡,連小孩的筆記也不例外。
「這些全都是同一個人所寫的。」
「你要說這也是為了趁夜潛逃所做的準備嗎?」
湊一副認命的模樣說:
「不對,這是異怪做的好事。」
5
它從遠處注視著這三個人。
一旦貿然接近,感覺敏銳的其中兩人會注意到它的聲息而追來,所以它一直從剛好不至於被發現的距離觀察他們。
這三個人是需要提防的對象,尤其是年輕的那兩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味,更會喚醒它不愉快的記憶。
——Grrrr。
它自然而然發出低吼聲。
雖然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它回想起來就像昨天才剛發生一樣清晰。記憶中,父親與母親身上插著好幾枝箭而斷氣,自己拖著一條命在山上到處逃竄。
非得讓他們心生恐懼不可。
非得讓他們看到可怕的模樣,嚇得他們心驚膽戰,把他們趕回去不可。
如果他們還要繼續待下去,就非得要他們付出代價不可。
天黑了,三人開始移動。它跟在後面,小心不被發現。
看到三人前往的地方,它咬了咬牙。
那個地方對它而言是神聖的所在。那裡有著……在沉睡,不能妨礙……的安眠。
—-Grrrr。
它自然而然發出凶暴的低吼聲。
6
結果這一整天的調查,幾乎沒有任何收穫就宣告結束。
湊注意到的田地與筆跡等異狀,這些跡象也許真的不容忽視,但是否和這次的異怪事件有關連?如果有關,又是以什麼樣的方式有關?這些問題的答案全都尚未揭曉。
因為車子拋錨,這一天他們決定在村里過夜。主要的理由,固然是湊懶得來回跑這種深山裡的村子,而且沙耶與勇氣一致認為,一旦湊離開村子,要再帶他過來,多半會費上一番功夫。
面對這次事件,湊就是顯得這麼不起勁。看來他得出這個事件已經結束的見解,大大消減他的幹勁。
「請問,我們真的要在這裡過夜嗎?」
沙耶環顧四方木宗一郎的家,以徹底拿湊沒轍的嗓音問道。
「這棟房子也許是整個事件的中心,不是嗎?那麼,住這裡就有好處。」
說著,湊躺下的地方正是先前放置四方木宗一郎遺體的位置。
「大叔,真虧你敢睡在那床棉被裡。」
「要鋪墊被太麻煩了。而且,既然這裡是一家之主待的地方,想也知道全家最舒適的地方就是這裡。」
就算舒適,一般人應該不會想躺在前幾天還有死者躺過的棉被上吧?
沙耶打開家中的櫥櫃,注意到一個重大的問題。
「這間房子裡只剩下另一床棉被。」
這句話讓勇氣方寸大亂。
「啊,我不用棉被啦,找些毛毯來裹著就好。」
「不可以這樣吧?現在才剛進到四月,天氣還很冷。你剛升上新年級,怎麼可以感冒呢?」
即使白天的陽光很暖和,到了晚上就會變得很冷,
「可是,又不能讓沙耶大姐姐只裹著毛毯睡。」
「只不過憑一床棉被,便能擺出大姐姐的架子,還真是廉價。啊,我的棉被可不給你們喔。」
湊說著抓緊棉被,讓兩個小孩傻眼地看著他。
「躺在那裡還睡得著的也就只有大叔啦。」
「我覺得,老師還是多少裝一下大人該有的樣子比較好。我們會去隔壁房間睡,有什麼事請叫我們。」
說著,沙耶拉起勇氣的手。
「要在這裡三個人睡成『川』字形也成啊,說不定不知不覺間就會多出一個人。」
他們無法理解湊的神經是多粗,才能開玩笑地講出這種話。而且他們知道死者已經成佛,根本不會發生湊所說的那種靈異現象。
「我不要。我不想讓老師看到我睡著時的臉。」
「咦,我看就沒關係嗎?」
勇氣陷入複雜的心境,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覺得哀傷。
7
輕快的鼓聲與笛聲,讓他醒了過來。
微微睜開眼睛一看,看到的是位在村子正中央的鐘塔,但模樣和勇氣先前看過幾次的鐘塔不太一樣。
首先,眼前的鐘塔加上了裝飾。儘管裝飾樸素,但仍然感覺得出想慶祝的心意。最醒目的應該是掛了寫著「落成一百周年」的布條吧。
鐘塔周圍聚集了大群的村民——儘管只有數十人,但以這個村莊來說,已經算是很多人。
勇氣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裡。不過,眾人不理會不解的他,全都在喝酒,或是吃著飯菜談笑。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起這座鐘塔是多麼可貴。村民們每日的生活節奏,就是靠迴蕩在整個村子裡的鐘聲所定。
中午的鐘聲是告知午餐時間的信號,傍晚的鐘聲則表示當天的耕作該告一段落。透過鐘塔的音色,讓整個村子產生某種一體感,全村就像一家人一樣。
忽然間,視野晃動、視角升高,一張男性的臉近在眼前,讓勇氣了解到自己是被人抱了起來。
「你看得見嗎?這座鐘塔是這個村子的象徵。從它建造好到今年,正好是一百年,但這座鐘塔直到現在仍然很有活力地動著。」
視野轉動,看向鐘塔。往前伸出的手——不,是前腳頻頻甩動,看似對鐘塔產生了興趣。
「哎呀,今天也好可愛呢。」
一名老婆婆走過來,遞出像是生魚片的東西。伸出前腳抓來吃後,老婆婆以看著孫子似的溫和眼神伸手來摸頭。
接著,更有許多年齡從小到老都有的男男女女,接連遞出吃的東西。因為每次有東西遞來就吃,結果吃得肚子飽飽的,開始困了。
視野變得朦朧而細小,眼瞼隨時會閉起。
雨正好就是在這個時候落下。這一天,天空一直烏雲密布,現在終於下起雨。
起初雨點還很稀疏,但轉眼間就下起足以遮住視野的傾盆大雨。
睡意
一口氣清醒。
「這下可傷腦筋,慶典辦不下去了。怎麼不多撐個一天呢?」
眾人突然間忙碌起來。
「喂,事情不好啦!吉田家的二兒子在窄橋打滑,發生車禍了。說不定橋會垮啊!」
有人在遠方呼喊。
花不了多少時間,雨勢增強成豪雨。
瀑布般的大雨遼蔽視野,幾乎壓扁身體。被雨水填滿的視野中,勉強可以看到忙碌地來來去去的人影。
「……來。」
「糟糕……」
「……的家被淹掉了。」
只剩少許並未被雨聲掩蓋的隻字片語傳進耳里。眾人手上的紅光在搖動。
好幾個影子差點撞到勇氣,每次都讓他腳步踉嗆。皮膚感受到一種殺氣騰騰的氣氛。
感覺像是被丟到火災現場,但眼前狀況正好相反,如今下著傾盆大雨。
「不妙啊,窄橋終於垮了。」
模糊的說話聲突然化為明確的言語衝進耳里,就像原本頻道沒調準的收音機,突然精準地收到訊號;同時,四周的景象變得更加鮮明。
「窄橋垮了?真的嗎?」
「這下子要去哪裡避難?雨下這麼大,若是要繞山路也很危險。」
他想起來到這裡時所看到的谷地村地形。
所謂的窄橋,就是唯一一條能正常通往這個深山谷間盆地的交通路線上的那座橋。要是橋垮了,就沒辦法開車回去。
——糟糕,得趕快告訴他們兩個。
想到這裡,勇氣的思考頓時停住。
現在村子裡應該只有他們。那麼,這些在雨中活動的人是誰?他們不可能是湊或沙耶。
「難得是鐘塔落成一百周年的好日子……」
——鐘塔一百周年?這該不會是……
正當他快要領略眼前景象的含意時,感覺到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
——地震?
但是,感覺和地震有些差異。雖然若要具體描述,他也說不出來,但就是半出於下意識地感覺得出這並非地震。
四周的喧囂立刻平息,跑來跑去的人們停下腳步。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前方的一個點上。
勇氣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儘管視野受到雨水遮蔽而看不清楚,但仍看得出是山坡。
只見山坡突然爆開似地崩塌。
大量沙土掩蓋草木,逼向村子。離山腳較近的房子和田地,都逐一消失在沙土中。毀壞的住宅斷垣殘壁遭到粉碎,終於連鐘塔也被吞沒,沙土直逼到勇氣的眼前。
當比建築物還高的沙土逼近到眼前,勇氣才總算恍然大悟。現在他所看到的,是二十年前發生在谷地村的土石流。
勇氣恍然大悟的同時,心中卻也湧起疑問。當初那場天災里,不是沒有任何人喪命嗎?
無論是疑問、慘叫,或是其他任何事物,全被沙土吞沒,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8
「我做了這樣的夢。」
勇氣以沉重的語氣說完的同時,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呼啊啊啊啊啊,這個結局是怎麼回事?拜託不要講那種像是你在棉被上畫了世界地圖的平凡結局啊。」
說著,湊看向沙耶。
「勇氣才不會尿床呢。」
沙耶真摯地反駁,但勇氣希望她反駁的理由是認為他已經不是小孩了。
「我想,那多半是以前死掉的人親眼看過的光景。不對,也許是寵物看到的。」
「我認為既然勇氣有那樣的實力,會看到這樣的夢境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其實勇氣並未有過這樣的經驗,但未特意說破。那麼逼真的畫面,當然不能只用「做夢」兩字就帶過。
「這明明說不通吧。」
湊摸著長得長了些的鬍子,皺起眉頭。
「照你的說法,那場土石流里其實死了很多人,這樣一來,這個村子的口號都喊不下去了。還是說,是碰巧來到這裡的外人成為犧牲品?」
勇氣沒有答案可以解釋這個矛盾。
「對了,老師,我找到一個值得注意的東西。」
勇氣不高興地不說話。沙耶看不下去,換了個話題。
「我昨晚一直在查以前這一帶曾經出沒的異怪有沒有留下什麼資料。」
湊正要抱怨這露骨的掩護,沙耶搶先說道:
「這個村子裡發生過唯一一起異怪事件。」
沙耶以等待法官判決的心情看著湊。
「喔?」
看到湊伸出手,沙耶鬆了一口氣,遞出智慧型手機。湊本來一臉訝異,但看到液晶熒幕後轉為恍然大悟。畫面上顯示的是疑似用掃描器保存下來的圖檔。
「這是二十五年前的資料。上面說,當時曾經有御蔭神道的巫女,追蹤著異怪的妖氣來到這個村子。」
「是什麼樣的異怪?」
「資料上並沒有記載得這麼詳細,只說那是個非常低等的異怪,造成的危害很小,村裡的情形也很和平,所以巫女就放棄斬除它而回去了。」
「為什麼之前都沒提到?」
「因為規模太小,而且屬於未解決事件,也就沒有留在正式紀錄當中。」
「你們這些清除異怪的專家可真大牌啊……喔?做得挺不錯的嘛。」
湊抱怨歸抱怨,但看到沙耶智慧型手機中的資料,仍發出小小的讚嘆。
「理彩姐姐在進行資料的數位化工作。雖然這些資料尚未分類,只是用掃描器掃下來。她說要和孝元先生一起做出一個共通的資料庫。」
「那些和尚會用嗎?」
「目前只是裝進一些未經整理的資料,如果純以檢索的方便性來看,並沒有什麼勝過紙張的優點。不過,還是有著可以像這樣把大量資料帶出門的好處。」
沙耶有點自豪地挺起胸膛。
「沙耶大姐姐,你昨晚一直在查這些啊?」
「嗯,搞得幾乎都沒睡。」
「你也只有現在可以這麼逞強。等你到了理彩子的年紀,只要熬夜一個晚上,就會鬧說皮膚變粗糙了。」
「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要是十年後你還說得出這句話,我一定誇獎你。」
湊不理會顯得不服氣的沙耶,把離題的話題拉回正軌。
「有可能是二十五年前的異怪,把全村村民神隱了嗎?」
「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啦。」
「可是,如果那隻異怪有這麼不得了的力量,一定會留下更明顯的痕跡。」
湊想了一會兒,換一個問法。
「那麼,現在全村沾上的妖氣,有可能是當時的異怪留下的嗎?」
「就這點來說,屬於不怎麼強的異怪這點倒是符合,但是範圍太大了。」
「也對,要說有同種妖氣的異怪分布在這麼大的範圍內,我覺得說不太通。」
「你們的回答都很不乾脆啊。我們先從這小子的夢境真假查證起吧。」
「查證?怎麼查?」
湊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兩人立刻猜到他想到的不會是什麼像樣的方法。
9
「要、要挖墳墓?」
沙耶太過震驚而破嗓的叫聲迴蕩在墓地。
「不然你以為我們來這裡幹嘛?難道是要來掃墓嗎?」
沙耶似乎真的這麼以為,不再發話。湊丟下站在原地發呆的沙耶,在兩旁有著成排墓碑的小路上快步前進。
這個墓園不是很大,墓碑排列得井然有序。
「我倒是早就猜到了。」
勇氣也跟著湊走進墓園之中。
「要是死了很多人,墓地里應該會留下些什麼吧。」
沙耶在入口遲疑一會兒,但都已來到這裡,也不能回頭,只好走了進去。
「這些墳墓好整潔。」
石版路上幾乎看不到垃圾,墓碑也維護得很好,幾乎找不到任何污損。
「這裡養護得真周到。」
「才不只是這樣呢。這個墓地完全沒有因為眷戀而留在陽間的靈魂,大家全都成佛了,走得乾乾淨淨。」
勇氣說得十分感佩。
「一定是大家平時就常來掃墓。這實在相當不容易。」
「嗯。乾淨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覺得太乾淨了。」
勇氣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湊停下腳步。
「太乾淨?」
湊一一查看刻著墓中死者的姓名與死亡年月日的墓志銘。
「請問老師在找什麼?」
「找相對比較新的死者。」
「這裡有一
座去年秋天的墳墓。」
勇氣並未熱心尋找,反而第一個找到。
「半年前啊?在這么小的村莊裡,這說不定已經是最新的墓。這裡都沒有眷戀著不肯離開的靈魂在晃來晃去嗎?」
「就說整個墓園都沒有了。這裡很乾淨。」
「我知道了。」
原本以為湊會就此安分下來,沒想到他劈頭就伸手去挪開墓碑。
「老師,你在做什麼!」
「我不是說要挖開墳墓嗎?」
「可是,大叔想查證的是二十年前的土石流里有人死掉的可能性,不是嗎?」
反倒是勇氣冷靜地面對湊胡來的舉動。
「本來是這樣,可是我有點改變心意。你說這裡太乾淨,讓我想到一件事。可惡,好重啊。」
湊挪開墓碑,取出骨灰罈。
「不、不可以再挖下去了!」
相較於沙耶拼命阻擋的態度……
「大叔,不可以這樣啦。」
勇氣這句話就顯得有幾分輕浮。
但湊根本不理他們,打開骨灰罈的蓋子後,倒過骨灰罈、壇口朝下搖了搖。兩人頓時倒抽一口氣,以為會看到骨灰灑得滿地,但這樣的情形並未發生。不管湊怎麼搖,就是什麼都沒倒出來。
「果然是空的啊。」
兩人連話都說不出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骨灰罈會是空的。
「就從舊的到新的,全都檢查看看吧。」
對於接下來的挖墳調查,不再有人反對,三人分頭去檢查各個新舊墓碑下的骨灰罈。
「我要看一下裡面,還請您見諒。」
沙耶打開骨灰罈前還合掌祈禱,湊與勇氣則毫不猶豫地拿到就打開查看。
「舊的骨灰罈里有東西。」
「這邊新的是空的。」
「勇氣,對死者要尊敬點。」
沙耶看不下去而叮嚀。
「他們不是成佛了嗎?既然成佛了,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堆白骨而已。」
勇氣卻答得很就事論事。
經過一個小時以上的調查,查過二十座以上的墳墓後,他們查出一件事。
「新的骨灰連一壇都沒有啊。」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把骨灰罈和墓碑全都恢復原狀後,沙耶忍不住提問。
「我猜錯了。我一開始調查的時候,還以為從前根本沒發生過什麼奇蹟,沒想到卻查出不得了的事實。」
湊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完全沒有新的骨灰,沒有新下葬的人。在那場土石流之後,這個村子裡未再出現死者。死去的人都只是偽裝的假象而已。」
10
湊說想花點時間想想,叫他們讓他一個人靜一靜,然後就回去四方木家。
「大叔應該不會是想偷懶睡覺吧?」
「怎麼會?不會這樣啦……」
沙耶雖這麼說,但她的否定缺乏力道。
「勇氣,剛才墓園裡的情形,你有什麼看法?」
「你是說,是不是真的像大叔說的那樣,這個村子裡幾十年來都沒人過世嗎?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啦,不就是被埋葬在其他地方嗎?」
「是啊,說得也是。」
這才是最合理的答案,但兩人都露出難以信服的表情。
「接下來要怎麼辦?」
「再查一查村子裡吧。我想一定還有很多事情是昨天沒能查個徹底。」
兩人決定分頭在村里搜索。雖然有異怪的妖氣,的確不能忽略單獨行動的危險性,但兩人一致認為,這異怪沒什麼大不了的。
勇氣來到這個村子後,一直想著一件事。
他並非確信,也沒有自信,說不定只是錯覺而已,又或者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但這件事就像刺進指尖的小小尖刺,令他沒辦法視若無睹。
並非因為單獨行動才促使勇氣這麼做,他只是想弄清楚。勇氣快步跨越村子正中央的道路,站在目的地前方。
他眼前有著堪稱這個村子象徵的鐘塔。勇氣以試探的眼神眯起眼睛仔細打量。
「果然不對勁。」
他說不對勁,卻又無法具體描述是哪裡不對勁,只是覺得和夢裡出現的鐘塔相比,如今的感覺就是不太一樣。
雖然鐘塔的高度只有大約十二、三公尺,但在幾乎沒有二樓以上建築物的谷地村里,鐘塔顯得格外高聳而醒目。
從下方仰望鐘塔,脖子都痛了起來。
「有完全不一樣的異怪躲在這裡嗎?」
這句話也說得沒有自信,這種含糊的說法很不像勇氣的作風。
勇氣不改嚴肅的表情,繞著鐘塔走了一圈,途中找到一扇小小的門。門上了鎖,但門鎖周圍的木頭已經腐朽,輕輕一拉,鑰匙孔就隨著整副鎖一起鬆脫。
打開門一看,勇氣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果然不對勁。」
但他說出來的話仍然一樣含糊。
穿過這扇連勇氣都幾乎會撞到頭的小門後,只見一副梯子豎在大約半個榻榻米大的空間裡。沿著梯子往上看去,便在遙遠的上方看到陽光,感覺像自己成了井底的青蛙。
勇氣一腳跨上梯子,想了一想。
「應該不會垮掉吧?」
從門鎖毀壞的情形看來,這裡幾乎沒人在維護,沒有任何跡象可以保證梯子不會像門鎖一樣腐朽而垮掉。
勇氣猶豫了一會兒,開始爬起梯子。他一旦做出決定,爬起來就很快。
一口氣爬到頂端後,來到吊著一口鐘的開闊空間,從這裡能將村子周圍的景色盡收眼底。
「哇啊。」
壯觀的景色令勇氣不由得驚呼,但他沒有空欣賞景色。
勇氣看著眼前的時鐘。從梯子上可以看到的,是裝在牆上的時鐘背面。上頭有一扇維修用的機箱蓋,抓住把手一拉,就順利地拉了開來。
裡頭蒙著一層灰,只看得到無數已許久不再轉動的時鐘齒輪層層疊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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