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話「首」(1/2)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尋物偵探事務所
錄入:業界良心小滾滾
序章
雨下得很大。
瀑布似的雨下個不停,讓夜晚的視野變得更差,劇烈的雨聲更蓋過其他一切聲響。
「大概在這附近才對。」
少年多次比對四周與顯示在手機上的住址,但找不到任何事物可以做為這句話的根據。他說這句話只是為了揮開不安,而說話的人自己對這點再清楚不過。
豪雨打得雨傘沉重不已,在腳下濺開的雨水更弄得連鞋子裡頭都濕透。
「再問一次看看吧。」
他本想打電話詢問,但手機另一頭只傳來電話無法接通的聲響。朝液晶畫面一看,收訊強度連一格都沒有。
「這窮鄉僻壤真不是蓋的。」
少年看出文明利器靠不住,決定改靠自己的直覺。
「大概是這邊吧。」
這片土地上只有零星的住宅,交通號誌同樣稀少。何況天色這麼暗,即使有也可能漏看。
少年靠著雨幕後方微微可以看見、疑似民宅的燈光,走在陌生的道路上。
當他好不容易抵達要找的地方時,已經在周圍兜圈子兜了一個小時以上。全身濕透的衣服,奪去他的體溫與體力。
「淺野,淺野,淺野友哉,有了。這應該不會錯吧?」
少年多次比對筆記與門牌,確定沒有錯之後按下門鈴。
按下門鈴之後,他頓時覺得先前的不安都很可笑。如果不是這一間,那麼只要問問住在這裡的人,不就可以知道要怎麼找到他要找的住家嗎?
「晚安~淺野前輩,你在家嗎~?」
少年仿佛不想輸給雨聲似地扯開嗓子,並且連連敲門,但沒有回應。
「該不會睡了吧?」
現在才剛過晚上九點,怎麼想都不覺得已經過了就寢時間,何況屋內還有幾個地方亮著燈。
「前輩!你不在嗎?」
少年加大了力道敲打玄關的門,再度放聲大喊,但結果還是一樣。他猶豫地試著去開門,但門上了鎖。
少年納悶地繞著住家周圍走了幾步,立刻看到一棟像是牛舍的大型建築物,並注意到牛舍旁一棟小小的倉庫亮著燈。
「原來人在那裡?」
少年毫不理會泥水飛濺,快步走向位在主屋之外的倉庫。從窗戶射出的燈光,將大顆的雨滴照得反射出白光。
「淺野前輩,你在嗎?真是有夠倒霉,大雨搞得電車跟公車都誤點,我還迷路,真是倒霉透頂。所以先說好,會遲到兩小時可不是我的錯啊。」
但他敲了敲倉庫的門,還是沒有反應。除了雨聲以外始終一片寂靜。
「前輩,我進去羅。」
倉庫的門很輕易便能打開,少年再也不想繼續承受風吹雨打,趕緊鑽進倉庫里。他好不容易找到地方遮風避雨,走進倉庫的同時,卻為一股強烈的野獸氣味沖得捏起鼻子。
「呼,外面雨下得好大啊。淺野前輩?」
少年的話只說到這裡。倉庫里找不到有人的跡象。室內並不怎麼寬廣,只要朝四周一望,立刻能看出有沒有人在屋裡。電燈泡的燈光雖然說不上是燈火通明,但至少看得出沒有人在。
「也不在這裡。」
倉庫裡頭的角落有著一大一小的東西縮在那裡,若說是人未免太大了些。少年立刻想起隔壁是牛舍,於是做出那一定是牛的結論。縮在腳下那個較小的物體,看起來像是小牛。
由於看不到淺野的身影,少年正要快步走向另一頭的牛,卻一腳踩到滑溜的液體,當場跌坐在地。
「漏水嗎?」
起初他以為是水泥地被水弄濕,但若是雨水,摸起來的感覺未免太黏膩,而且溫溫的。舉起手一看,手掌被一種深紅色的液體弄濕。這種刺激鼻腔深處的氣味,聞起來像是生鏽的鐵。
少年趕緊朝四周張望,立刻看到有一隻穿著鞋子的人腳被打開的門板遮住,液體就是從那裡流出來的。
少年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吞了吞口水,走向門並朝門板後一看。
那兒躺著一個少年認識的人物。
「淺野前輩……」
少年出聲呼喊,但被他稱為「淺野」的人物並未回答。
淺野在地上躺成大字形,瞪大的眼睛看向天花板,但他的眼睛裡並未映出任何事物。
一把大柴刀陷進淺野的脖子裡,柴刀與脖子之間流出的血沿著地板流開,連坐倒的少年周圍都滿是鮮血。
「……啊,啊啊。」
一團火熱梗在喉嚨,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半爬半走地往後退,想儘量遠離屍體。
往後爬時,撐在地上的手不知碰到什麼。位置在牛的腳下,多半是碰到了小牛吧,但這個身體未免太過冰冷。
他戰戰兢兢地朝背後一看。
一頭巨大的牛橫躺在地,一動也不動,簡直像是剝下皮製成的標本。而當這頭牛腳下的小牛映入眼帘時,少年壓抑住的慘叫聲終於爆發。
小牛身上少了脖子以上的部分。
深紅色的斷面發出黏膩的光澤。
1
小野寺道夫心想,這次現場圍觀的民眾比平常要少。時間在深夜固然是理由之一,但相信最重要的理由應該是出於這場大雨。
從中午就不曾停止的雨,到傍晚更變成暴雨,繼續下個不停,在各地引發了山崩與土石流。大雨甚至影響到小野寺的行動,從他深夜被電話叫醒,開車來這裡的路上足足改道兩次才抵達案發現場。
「不好意思,對不起,借過一下。」
現場人數並未多到需要擠開人群前進,但他為了牽制圍觀民眾,還是沿路大聲這麼說。
案發現場所在的倉庫屋檐下還留有積雪,屋旁大概是櫻花樹吧,樹上連花苞都尚未結成。雖說此處位於本州,但在這種深山裡,有時甚至會比北海道更晚開花。
「嗨,辛苦了。麻煩你們看緊點。」
他對在雨中站崗的警察打聲招呼,跨過黃色封鎖線,走進案發現場。
發生案件的村子,是個極為典型的貧村。村內住宅沿著唯一一條國道零星散布,又缺乏適合做為水田的土壤,種植薔麥與林業是村子的主要產業。
或許是因為圍觀民眾彼此之間都認識,並沒有人做出拿手機拍照之類缺乏常識的行為。
「看起來倒像是個恬靜的好地方啊。有人說大都會瘋了,不知道鄉下是不是也病了?」
「鄉下也有鄉下的難處。因為人際關係更緊密,一旦有嫌隙就會很棘手。」
小野寺上一句話幾乎只是自言自語,站在入口的警察卻一板一眼地回答他。
「嗨,辛苦了。」
「哪裡,這是我的榮幸。真沒想到可以遇到志多町警署的神探可倫坡(注1)。」
「哪裡,我沒那麼了不起。還有請叫我小野寺。」
「失禮了。」
這位警察鄭重道歉的態度,讓小野寺輕輕揮了揮手。
「不,沒關係的,我不是在生氣。可是要是有人叫我神探可倫坡,我卻回答說『我就是』,那豈不是自大得要命嗎?所以這部分還請多體諒。」
「好的,我明白了。」
對方一板一眼地敬禮,視線卻落在小野寺的服裝上。雖說早已料到會這樣,小野寺仍不免苦笑。自己披在身上這件太過寬鬆的大衣,可不是和那位知名警匪劇的主角可倫坡一模一樣嗎?
但如果只有穿著打扮像,「可倫坡」這個綽號就會變成揶揄諷刺。別人之所以會當面這麼叫他,是因為他不僅是穿著打扮像,本身也同樣是個本事高超的警探。小野寺默默地感受到這一點。
小野寺看過建築物外觀後,正要踏進倉庫時,卻在途中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啊啊,對了。因為常被大家叫『可倫坡』,害我明明沒那個意思,卻連說話口氣都越來越像。我真的沒那個意思啊。該怎麼說才好呢……」
「所以您是下意識地變成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就是下意識會變成這樣啊,真傷腦筋。」
「好的,我明白了。」
「真的嗎?」
「是。」
「那就好。」
小野寺輕輕舉起手,這次真的走進倉庫。裡頭雖然淋不到雨,卻有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響從頭上灑下。濕度高加上長年關著門,讓這棟舊倉庫里瀰漫著一股臭氣,比視覺景象更能傳達出現場的悽慘狀況。狹窄的倉庫里有著將近十名的警察與刑警,現場不時亮起相機的閃光燈,還可以看到多名警察在採集指紋。
一名
年輕刑警注意到小野寺走進來,靠過來叫了聲:
「警部。」
「階級剛好一樣,這也是個問題啊。」(注2)
「啊?」
「沒有,我在自言自語。呃,你是青島老弟對吧?」
「沒錯。不過警部您到底要問幾次?差不多也該記住我的名字了吧。」
青島毫不掩飾不滿地說道。小野寺心中暗自想著,最近的年輕人大概都是這樣吧。雖然他年輕時,根本連想也不敢對上司的玩笑回嘴。
「沒有啦,我最近很健忘。那麼,情形怎麼樣?」
「是。昨晚九點半左右,一名跟被害人是朋友的少年來拜訪淺野家,但他說從主屋感覺不到有人在,跑來倉庫一看,就發現了這具喉嚨被割斷的屍體。死者的姓名是淺野友哉,二十一歲。去年父親喪命,家人有母親以及一名十三歲的妹妹。被害人是返鄉回來,外婆還在世,但住在看護中心。」
「被害人和第一發現者熟識嗎?」
「說是在東京打工時認識的朋友。」
「這樣啊?那晚點可得找他問話才行。」
「是。他一時處在非常激動的狀態,但現在似乎已經鎮定下來。」
「這也怪不得他。換做是我突然碰到這種案發現場,也會嚇得腿軟啊。」
「是喔?」
「遺體的照片拍了嗎?」
「是的,已經拍夠了。推測死亡時間是下午七點到八點,身為第一發現者的少年所搭的最後一班公車則是在九點到這裡。由於車上乘客只有三個人,所以公車司機和其他乘客也都記得那位少年。」
「那當他發現被害人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啊。就算保守估計,當時被害人脖子被砍也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
小野寺朝裡頭看去,皺起眉頭。
「這就是報告裡提到的那個?」
小野寺走向倉庫的角落,在橫倒在那兒的物體旁邊蹲下。
那兒有著母牛與小牛的屍體。母牛被人用柴刀狀的刀刃割開脖子殺死,另一頭則乍看之下像是剛出生的小牛屍體。這頭小牛的身體完全鬆弛,一動也不動地橫倒在地。不過,問題並不在於那裡有具屍體。
小野寺凝視著小牛的頭部,不,應該說是凝視著本來應該有著小牛頭部的位置。如今那裡空無一物。
「如果想讓人以為是自殺,會把這種無頭小牛的屍體留在現場嗎?」
看起來應該是頭部原先所在位置的地方,現在是沾滿血的地板。脖子斷面上的血已經幹了,肌肉間還可以看到骨頭的斷面。
「這也是用同一把兇器砍的嗎?」
「是的,據說多半是斧頭或柴刀之類的刀刃,詳細結果要等帶回去查驗才知道。」
「血濺得四處都是,應該是心臟還在跳的時候砍斷的吧。」
「手法很殘忍。雖然是牛,還是讓人同情。」
「會嗎?我倒是覺得也許這人的反應正好相反。」
青島瞪大眼睛看著小野寺。
「相反……是嗎?」
「對,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而已。我覺得砍下牛頭的人,可能很害怕,又或者處在精神錯亂的狀態。」
「是因為害怕才砍下小牛的頭嗎?」
「這個問題在現階段實在不能下定論啊,畢竟我只是隱約這麼覺得。」
小野寺一再比對遭到殘殺但頭還在的母牛屍體,與無頭的小牛屍體。雖說同樣都是脖子遭砍的悽慘死狀,但總覺得這兩起死亡間有種兜不攏的感覺。
為什麼砍下牛頭?砍下的牛頭又拿去哪裡?
沿著國道行駛的公車是兩個小時一班,通往日本海方向的道路仍因積雪而封閉。這個地方原本就幾乎沒有人來往,又因為下大雨而導致沒有什麼車輛通行,視線應該非常不佳。
「大概是沒有機會找到目擊者了。」
「是啊,而且不知道能找到多少證據。外面的東西幾乎都被大雨沖走,後山更是有好幾個地方發生山崩與道路坍方,情況很危險。」
小野寺腦中浮現出窒礙難行四個字,接著冒出的字則是懸案。不過,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案子淪為懸案。
「接下來要怎麼辦?」
「先去見見第一發現者吧。既然對方還未成年,也不能留住他太久。他現在在哪裡?」
身為第一發現者的少年坐在警車上等待。小野寺本來心想,應該請他在稍微像樣點的地方等才對,但隨即知道不對。這裡不可能有什麼咖啡館,又不能請他在案發現場的倉庫或主屋裡休息,因而警車裡已經是最像樣的地方。
從車外看得到后座上有個少年低著頭。敲了敲車窗後,少年慢慢抬起頭來,一雙陰沉的眼睛從瀏海間看了小野寺一眼。多半是警方的人讓他換掉了被雨淋得濕透又沾滿血的衣服吧,只見他穿著有點過大的運動服,全身裹在毛毯里,臉上還有著幾分稚氣,但看起來比想像中鎮定。
小野寺提醒自己要面帶笑容,打開車門對少年問道:
「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小野寺將少年那若有似無的頭部上下動作視為答應,在他身旁坐下。青島則坐進副駕駛座,轉身看著后座。
好幾個成年人擠進密閉空間裡,有可能讓對方感到畏縮,可是,青島完全沒顧慮到這方面的問題。
然而,即使突然被兩名刑警圍住,少年仍未顯得害怕。
「我是志多町警署的刑警,敝姓小野寺。你叫什麼名字?」
小野寺自我介紹後……
「九條湊。」
少年——九條湊,簡潔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2
「我想你大概很難過,可是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可以請你幫忙嗎?」
「好啊。」
這名叫做九條湊的少年,這時才首次正眼看了小野寺一眼。
——喔?
小野寺暗自佩服。一個看似鎮定的人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的鎮定,他只要看一眼對方的瞳孔就能明白。看來少年的平靜是真的,但同時也讓小野寺覺得,少年未免太過鎮定。
「你好年輕。是國中生?」
「高中生。」
「抱歉了。你和被害人淺野友哉的年紀相差很多,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他是我打工地方的前輩。」
「你是來他家玩?」
「他邀我說,如果有空要不要來玩。」
「你不用上課嗎?」
「我蹺課了。」
「蹺課可不好啊。」
兩人之間進行了幾次平靜的問答。
「淺野是個什麼樣的人?聽鄰居的說法,他是個善良的青年,還說他很成器、很孝順。」
小野寺慢慢導入正題。
「他曾經跟人結仇嗎?」
青島完全不看氣氛,直接插嘴這麼問,讓小野寺不由得想嘆氣,沒想到少年卻做出足以讓小野寺的這種情緒,變得微不足道的爆炸性發言。
「他不正常。」
小野寺和青島啞口無言,慢了一拍才應聲。
「不正常?」
「很照顧人,喜歡多管閒事,愛強出頭,愛照顧人——我想有很多種說法可以形容,總之淺野前輩就是這樣的人。」
兩名刑警完全不懂這樣是哪裡不正常?
「他太過火。」
少年看出兩人的疑惑,不慌不忙地小聲補上這麼一句話。
「例如說,怎麼個太過火?」
「來這裡的國道路旁有個很大的農場,你們知道嗎?」
小野寺點了點頭。那個觀光農場在這一帶很有名,還豎起好幾面強調以現擠鮮奶為霜淇淋原料的宣傳旗子。
「聽說那裡以前是淺野家的。他爸同情別人,救了那個人,還出錢幫忙對方,結果卻只留下一大筆債。前輩常說他很像他爸。」
「可是,對別人好,有什麼不好嗎?」
湊微動嘴角笑了笑,回答青島率直的疑問:
「對每個人都好,也就表示沒有珍惜的東西,尤其是沒有好好珍惜最該珍惜的東西。」
「最該珍惜的東西?」
「就是自己啊。」
「所以你才會說他不正常?」
湊的話雖然說得難聽,小野寺卻覺得很有道理。
「可是你很喜歡這個前輩?」
「……嗯。」
湊遲疑一會兒後,微微點頭,將視線移到青島身上。
「我回答你的問題:前輩這個人頂多只會被人嫌煩,不會跟人結仇。」
「我知道了。可是,他年紀輕輕就支撐起整個家,實在很成熟啊。」
「那也未必,他有些很幼稚的地方。例如,他是真心相信妖怪或鬼魂之類的東西。」
「你都不相信這些?昨天晚上,你不就在大雨中從公車站牌走來這裡嗎?這一帶路燈很少,我想應該挺嚇人的。」
「可笑。」
湊說得冷漠,態度卻很堅決。
「從現場狀況來看,也有可能是自殺,但淺野友哉有什麼可能自殺的動機嗎?例如有什麼煩惱之類的。」
「他不就一直在償還過世的爸爸留下來的債?」
青島的口氣太直接,讓小野寺十分頭痛,但這個叫做九條湊的少年接下來說的話,再度讓他大感意外,頓時完全忘了青島說的話。
「不是自殺。」
湊這麼斷定。這句話與「我朋友不可能自殺」這種出於情感的論調無關,那是一種幾乎懷抱確信而只描述事實的口氣。
「如果是為了還債而自殺,他會再等半年。」
「你說什麼?」
「人壽保險的保險金就算自殺也可以領到,但是若在簽約一年內自殺就會領不到。起碼前輩加入的菱井人壽是這麼規定的。前輩是在他爸爸死了以後才加入壽險,現在還只經過半年。」
「是這樣嗎?」
聽青島這麼問,小野寺幾乎要脫口說出「你怎麼讓高中生來教你」,但還是硬忍下來。
「你好清楚,不對,是好冷靜啊。」
湊說話的聲調就像在解開推理小說或電視劇里的謎題,感覺不到熱度。
「淺野前輩不是自殺。現在自殺也領不到保險金,那結論就只有一個。」
這時,小野寺首次感覺到湊的話里有著像是情緒的跡象。那若非憤怒,就是仇恨,再不然則是某種更黑暗的情緒。
「有人殺了前輩。」
小野寺只在短短一瞬間感受到這股黑暗的情緒,但那股情緒隨即消失無蹤。九條湊似乎累了,深深倒在座椅上。
3
小野寺與青島下車後,感覺到一種無以言喻的疲累。
「趕快去查清楚這孩子的身分。」
「我們正在查。」
「你怎麼看這個少年?」
「很可疑啊。」
「可疑?」
「是啊,畢竟他是第一發現者,但看見那麼悽慘的現場卻顯得很鎮定。說不定是他和被害者之間有過什麼糾紛。剛剛他不就在說被害者的壞話嗎?說什麼被害者不正常。我看大概是牽扯到男女感情還是金錢上的糾紛吧?那個年紀的小孩,就是會為了一些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殺人。」
「那麼,砍下小牛的頭你要怎麼解釋?」
「啊啊,呃……例如說是某種儀式?對了,不就有那種宗教還是黑魔法要拿動物當活祭品之類的嗎?」
可是,小野寺怎麼看都不覺得少年屬於這種人。少年應該是那種會以更合理的方式來看待事物的類型,至少比眼前的青島要來得講求合理性而有邏輯。
「那麼,小牛的頭跑去哪裡?」
「我看是拿給魔鬼吃了吧?」
看到小野寺皺起眉頭,青島趕緊訂正:
「請等一下,想也知道我是開玩笑的嘛。啊啊,對了,我知道了。」
青島握拳在另一隻手的手掌上敲一下,意氣風發地說:
「他砍下小牛的頭來玩,卻被被害者發現,所以雙方起了爭執。然後,他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就殺了被害者。」
只是臨時想到的論點卻能說得這麼自信滿滿,讓小野寺已經不只是拿青島沒轍,甚至跳過了佩服的階段,只覺得懶得理他。
「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感情用事的類型,反而是那種冷靜沉著得一點也不可愛的類型啊。」
「會嗎?最後他說有人殺了他前輩那句話,我聽了可是心裡發毛。他的眼神像是殺過兩、三個人似的。」
「若是這樣,他應該不會主張是他殺,而是會往自殺的方向解釋吧?」
「怎麼說呢,這就是高中生思慮不周的地方啊。警部怎麼看?」
「我感覺到的,是一種覺得兜不攏、不對勁的感覺,也可以說是有疑問。」
「警部您明明也覺得可疑嘛。」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覺得那個少年可疑,而是我沒辦法相信九條湊同學和他口中的淺野友哉會是朋友。」
「這是為什麼呢?」
「你想想,他們明明是兩個極端。從剛剛那一點點時間裡,已經足以看出九條湊同學是那種冷酷無情,徹底重視合理性來行動的類型;但淺野友哉則會不顧任何利害關係去幫助別人,屬於憑感情行動的類型。你看,這不是兩個極端嗎?」
「可是,不也常有人說,人會在朋友身上尋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嗎?」
「的確是常有人說個性不一樣反而比較合得來啦。可是根據我的看法,這種案例其實很少。一般人都比較喜歡交價值觀和想法相似的朋友。例如,愛喝酒的人跟沾到酒就醉的人,不就很難聊得起勁嗎?這道理是一樣的。」
「是喔……」
「當然,他描述的淺野友哉有可能和實際情況不一樣,但如果他有惡意,應該不會犯下這樣的失誤吧。話說回來,他這麼斷定不是自殺啊……」
湊提及的理由無情到了駭人的地步,但也最令人信服。
長年來看了這麼多案發現場,即使遇到狀況不明的案子,小野寺也能憑直覺判斷出是自殺還是他殺,但這次這種直覺卻不靈了。以前他也過過疑點重重的現場,但這次就是有些地方讓他打從內心深處覺得事有蹊蹺。
這時,一陣喧鬧的聲浪從外頭傳來。
不用去看也感覺得到圍觀群眾鬧哄哄的氣氛與現場警察們不解的態度。根本不必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一群狀似就處在騷動中心的人物直接走進了現場。
「這——」
看到這些人的模樣,小野寺一時說不出話來,因為這些人的穿著打扮太突兀了。要說有哪裡可以讓這樣一群人顯得不突兀,那大概只有在神社吧。
有幾名做神職「禰宜」打扮的男子突然出現。站在這群男子前方的,則是一名身穿純白小袖與紼紅色褲裝的年輕女性。
她那雙即使在暗處都透出理性光輝的眼睛極具特色,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少女。她的年紀多半在十九歲到十八、九歲之間。儘管表情成熟,面孔卻意外地稚氣,多半還在讀高中。
——大概比九條湊同學大個一、兩歲吧,她也是被害人的朋友,又或者是女友?
「那是在扮裝嗎?扮成現在流行的動畫角色之類的?」
小野寺對青島問道,但青島也不解地搖了搖頭。
「我、我不知道。」
「唔。」
本以為是當地神社的人,但連圍觀群眾都明顯露出狐疑的表情,看來這並非這塊土地上特有的風俗習慣。
「等一下,慢著。」
眾人還在發呆,一身神職裝束的人物已準備走進倉庫。
「這裡禁止閒雜人等進入,外面的警察沒攔住你們嗎?」
小野寺擋住去路,領頭的少女很有禮貌地朝他一鞠躬。
「我是御蔭神道派來的人,名字叫做水谷理彩子。」
「你說御蔭……什麼來著?啊啊,總之這裡禁止一般民眾進入,看了也應該知道吧?」
姑且不論眼前的人物是不是一般民眾,但總不能讓閒雜人等靠近命案現場。
但少女無視小野寺的攔阻,小野寺再次擋在她身前說:
「就說不可以進去了。呃,你剛剛說你是哪裡來的哪位?」
「我是御蔭神道派來的水谷理彩子。」
「這裡現在成了案發現場,可以請你們回去嗎?」
理彩子的視線望向小野寺的身後,不難想像她是在看小野寺用身體擋住的那具脖子被砍傷的遺體。
「啊啊。」
小野寺心想,她不是會尖叫,就是會昏過去。如果發生最壞的情形,也就是她昏過去,就得接住她,避免她受傷。
但理彩子的行動與小野寺的每一種預測都不一致。她絲毫未顯得害怕,而是用一雙令人聯想到貓眼的大眼睛沉痛地注視著遺體。
「……我說你們喔……」
「警部,總廳(注3)打來的電話。」
青島遞出行動電話打斷小野寺的話,但小野寺現在想專心處理眼前的可疑人物。
「說我不在。」
「對不起,我一接起電話就說您在了。」
「說我不在就對了。」
小野寺說到這裡,才注意到青島並末按住話筒。也就是說,剛剛這番話全都被對方聽見了。
「總之你請這幾位回去,不能動粗。啊啊,為了以防萬一,記得驗過他們的身分。啊,是,電話換人接聽了,我是小野寺。」
小野寺強忍嘆息,儘可能平靜地接過電話。
「沒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怎麼會躲呢?您誤會了。咦?是,的確有一群打扮很突兀的神職人員跑來。您怎麼會知道?」
周遭的警察感到不可思議地看著小野寺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是、是……我明白了。在不妨礙辦案的範圍內,我會盡力協助。」
小野寺說到最後,以半放棄的口氣掛斷電話,理彩子朝著一臉不高興的他鞠躬說道:
「我知道會給您添麻煩,還請多多關照。」
「上司要我把案件的所有情報都告訴你。」
聞言,其他警察開始交頭接耳。警視廳的人跑來要轄區員警交出情報並不稀奇,但對方卻是一群打扮可疑的人物。
「你是什麼人?」
「上頭沒有吩咐您別問嗎?」
「有,所以我是出於好奇心發問的,這不是以警察的職權發問。」
「我們會努力不妨礙各位。」
「你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因為我們有保密的義務。」
理彩子的口氣始終平淡。
「這種情形你是第一次嗎?」
理彩子的臉一瞬間轉向屍體。
「不是。要說『所幸』也不太對,但我的確看慣了屍體。」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指用權力把現場弄得一團亂這件事。啊,失禮了,我沒有惡意。但如果這是你擁有的權利與義務,那你就不應該有所退縮,這才是你該盡的義務。既然握有權力,就得有骨氣承受所有的不滿與抗議。站在像你這種立場的人,做夢都不可以想要和現場的人好好相處。」
「謝謝您的忠告,我會當作金言銘記在心。」
小野寺本想吐嘈說「金言不是佛教用語嗎」,但說到這個地步會顯得太壞心眼,所以他忍住不說。
「那麼,請您告訴我目前已經得知的情報。」
「目前還沒查到任何重要情報。沒有目擊者,而且連是自殺還是他殺都沒辦法斷定。另外,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總之還沒查到可能的理由或是有人與死者結怨……」
「小牛呢?」
「很奇怪,頭部被砍了下來,目前正在搜索。我也碰過幾樁奇妙的案子,可是如果要比奇妙的程度,這次大概可以排在前幾名吧。」
案件本身的確奇妙,但理彩子接下來問的問題,從某種角度來說才最是奇妙的。
「有找到小牛之外的頭部嗎?」
「啥?小牛之外的頭?」
「是、是啊。」
理彩子含糊其辭地回答。
「小牛之外的頭?可是,這裡無頭的屍體只有這頭小牛而已。被害人雖然脖子被砍,但沒有砍斷。」
「……請再讓我看看裡面。」
小野寺早已料到她當然會有這樣的要求,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只要不妨礙辦案,還請儘管看。」
「謝謝您的協助。」
然後,理彩子就一邊小心避免妨礙員警辦案,一邊到處觀察倉庫內的情形。她先觀察屍體的情況,接著四處觀察倉庫,又觀察躺在角落的小牛屍體。
只見穿著巫女服的神秘少女熱心地檢查小牛的屍體,似乎對小牛的屍體比對人類的屍體更有興趣。
4
理彩子走出來後鬆了一口氣。她滿心只想把那間倉庫里的空氣全都吐出來。
由於職業性質,她常有機會接觸到人的生與死,但還是沒辦法習慣。儘管在遺體前繃緊神經而保持住平靜,但她其實只想立刻撇開目光。
圍觀群眾的視線聚集過來。
「果然很醒目啊。」
接著,她看到警車上少年的身影。
先前聽到第一發現者是一名少年,看來應該就是他。
少年的年紀看似和她差不多。她本來以為少年應該顯得更為驚慌,沒想到卻鎮定得甚至有些狂妄。
一輛車駛來,耀眼的車頭燈燈光照亮了警車。
踩下煞車的車尚未完全停下來,就有一名中年女性打開車門下車。中年女性也不顧會被雨淋濕,分開人群來到倉庫前面。
「友哉……我兒子在哪裡?」
理彩子也聽見這句悲傷的話。
女性推開警察,走進倉庫。
只有這個時候,現場變得一片寂靜。四周籠罩在幾乎令人誤以為連雨都停了似的寂靜中。
打破這陣寂靜的同樣是這位母親。
倉庫里傳來幾乎撕開黑暗的尖叫。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因為這位母親的慟哭而僵住表情,相信會有好幾天都忘不了她的哭聲。
理彩子萬般不忍。
忽然間她感覺到一股視線,轉頭一看,就與第一發現者的少年視線交會,原來他從警車上盯著理彩子看。理彩子的打扮很突兀,會受到關注也是理所當然,但就在每個人都因為聽到那位母親的哭聲而全身僵硬的當下,就只有他看著理彩子。
現在應該找他說話嗎?理彩子想聽聽第一發現者——九條湊的說法,於是下定決心走過去。
她先和車上的警察說一聲,請少年下車,要他躲到自己撐著的雨傘下。
「晚安。你是九條湊同學?」
理彩子儘可能表現得成熟。想來她多半比少年年長,兩人身高差不了多少。
「你是誰?」
「我叫水谷理彩子,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我也有問題想問。」
湊目光筆直地回望理彩子,幾乎令她害怕。
「你和別人不一樣,所以我很好奇,」
「啊啊,我想也是,畢竟這身打扮有點奇怪吧。」
理彩子像是明白少年的意思,用手指捏起紅褲邊緣說道。
「我不是說這個。」
湊搖了搖頭。
「剛才聽到前輩母親的尖叫聲時,無論是圍觀群眾還是警察,都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同情、悲傷、不忍,或是後悔不該留下來聽到那樣的慘叫。雖然這些情緒很多樣化,但都大同小異。」
湊從呼出來的氣幾乎要噴到理彩子臉上的近距離直盯著她。
「只有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一臉充滿罪惡感的表情。」
少年的視線仿佛要看穿她的內心,讓理彩子忍不住被震懾住。
「你的罪惡感是針對前輩的母親。在這個狀況下會產生罪惡感,可以想見的理由有三個。第一,你就是兇手而後悔殺了人,但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對警察這麼有影響力的人物會是兇手,至少這種人應該不會傻傻地跑來這裡。第二,你是前輩的女友,逼得前輩自殺。可是你不是前輩的女友,所以這個理由也不對。」
這個少年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那種狀況下,卻獨自在警車上想著這些事?
「剩下最後一個理由,就是你覺得自己在做不是這個狀況下該做的事。也就是說,你雖然對警察很有影響力,卻不是在偵辦淺野前輩這件兇殺案。而你要做的事,內容不能告訴任何人,所以你才會對前輩的母親產生罪惡感。我有說錯嗎?」
少年彎下腰,從下方窺看理彩子的表情。
「你這身打扮還有警察對你的態度都很特殊。你到底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理彩子才想問他是什麼人。少年怎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收集到這麼多情報,還一針見血地切入核心?自己本想提問,不知不覺間卻受到他審問。
「我、我才要問你、你是怎麼回事呢?他死了你有什麼感覺?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是在觀察嗎?你朋友明明死了吧?好可怕。你跟他真的是朋友嗎?」
理彩子只做得出這樣的反擊。
理彩子的最後一句話讓湊忽然別過臉,往後退開一步。少年一踏出理彩子的傘下,雨點就猛烈打在他身上,讓他的頭髮也在轉眼間濕透。頭髮沾在少年撇開的側臉上,遮住他的表情。
「對不起,我失陪了。」
理彩子再度受到罪惡感折磨,快步走開。
少年的話說對了。理彩子的目的不是找出誰殺了淺野友哉。不管找不找得到真兇,對她而言都不怎麼重要。
理彩子的目的是調查異怪。
5
——為什麼你要代替我被打?
——要是放著不管,被打的就是你吧?
淺野擦了擦瘀青的臉,從大堆垃圾袋裡起身。
——你就不會伸個手拉我起來嗎?
——是你自己跑來強出頭,自己跑來挨揍。
——哈哈,這倒也是。嗯,你怎麼啦?
——沒有,我本來以為你會生氣,沒想到你竟然同意。
——為什麼不同意?你說的話一點兒也沒錯啊。
湊靜靜睜開眼睛。
當他回到自己房間,已經是案發後過了一天一夜。他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天花板。
「不管想幾次都想不通啊。」
但也不是說出口,事情就可以解決。
湊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耳朵。他感到耳鳴,尖叫似的耳鳴讓他嘴角一歪。
他很清楚耳鳴的原因,是淺野友哉的母親看到兒子的死狀而發出的尖叫聲,直到現在還繚繞在他耳里。
但他同時也想起那個叫水谷理彩子的女人對他說的話。
——我、我才要問你、你是怎麼回事呢?他死了你有什麼感覺?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是在觀察嗎?你朋友明明死了吧?好可怕。你跟他真的是朋友嗎?
耳里迴蕩的尖叫聲越來越嚴重。湊捂住耳朵,縮起身體。
只要破了案,相信耳鳴一定會消失。
湊這麼說服自己,落入淺淺的睡眠之中。
6
從案發以來過了一周。
「志多町毀損器物兇殺案特別搜查總部」。
小野寺站在這張掛在會議室門口的和紙前,面露難色。
他對這個戒名(注4)非常不能接受。現階段明明還無法斷定為兇殺案,卻在總廳的指示下當成兇殺案處理。他本想抗議這是越權行為,但初步調查遲遲沒有進展也是事實,所以他不方便大肆抗議。
「您還在想自殺的可能性?不是已經認定柴刀是投擲過來的嗎?雖然也有可能是掉下來的柴刀插到他脖子上啦。」
部下青島有點拿他沒轍似地發問。
「也不是。我就是弄不清楚總廳想當成兇殺案處理的背後意圖。也就是說,雖然這和案子的本質沒有關係,但我腦子裡就是有個地方覺得想不通。」
雖然不是拍拍腦袋便能拍出答案,但小野寺還是習慣性地拍了拍太陽穴附近。
「我看總廳是有想捧紅的菁英,所以才想弄成兇殺案處理,好當成那個人的功勞吧?」
「菁英啊……」
從總廳派來的菁英組刑警,都是一些可以算是老手的人,已經處在不用靠偵辦這點程度的案子來搶功勞的地位。他們反而因為長年辦案,所以沒什麼野心也很守本分。
「不對,應該不是這樣,他們也有野心,只是他們的野心並不是針對破案立功罷了。」
「啥?」
小野寺的自言自語讓青島不解。
「沒有,我在自言自語,你不用在意。」
「那會不會是想讓那個御蔭神道的女生立功啊?她領著一群成年人,看來挺有模有樣的。不知道是不是連那麼可疑的組織,也有老爸老媽的關係可以靠?」
青島的說法偏激但也很率直。雖然他經常做出輕率的發言,但也有極小一部分會直指真理,不時會點醒小野寺。
「啊啊,這有點意思,或許你猜得挺接近的。如果那是神主倒也罷了,神官就很可疑啊。」
「有什麼不一樣?神主和神官不都一樣嗎?」
自古以來,神官指的就是能參與政治的神職人員。但自從日本以法律規定祭政分離以來,就不存在任何可以稱為神官的職業。
小野寺為青島簡潔地講解後,青島佩服地點點頭說:
「我都不知道耶,果然薑是老的辣。這麼說來,還真的是越想越可疑。」
這時,背後傳來一聲很刻意的咳嗽聲。轉身一看,一身巫女裝打扮的理彩子站在那裡。
「看樣子天神是在告訴我們,講閒話要在當事人聽不到的地方講。」
理彩子一鞠躬後,從他們兩人中間穿過,走進做為搜查總部的會議室。她不是第一次在搜查總部露臉,但會議室里仍傳出一陣不成聲的騷動。
搜查總部的會議沒有什麼進展,「懸案」兩字在小野寺的腦海角落閃過。
開完會走出會議室時,小野寺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站在走廊上。
是案件的第一發現者九條湊。他直視前方,似乎在想事情。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野寺本來是盤算著騷動已經漸漸平息,所以跟九條湊說今天想找他來問話,但閒雜人等應該不能進到這麼裡面才對。
「我說小野寺警部找我來,他們就放我進來了。」
小野寺的確有找他過來,但沒說可以讓他進到這麼裡面。少年很會說謊。不對,不是說謊,而是很善於扭曲事實。
會議中仍然有人強烈懷疑是少年突發性的行動導致兇殺發生,但九條湊在公車上的不在場證明非常牢靠,而且那樣衝動的行為也與眼前這名少年的形象完全不一致。
「總之我們先走遠點,這裡不是小孩子可以進來的地方。」
青島仍未放棄少年就是兇手的假設,口氣咄咄逼人。
「好啦好啦。倒是你剛剛看什麼東西看得這麼熱衷?這裡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啊。」
聽小野寺這麼問,湊默默指了指貼在入口的和紙。
——志多町毀損器物兇殺案特別搜查總部。
「這戒名是誰取的?」
少年指出的東西與說出的話都令小野寺覺得意外。
「這次的戒名是總廳指定的。明明還沒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就取了這樣的戒名,我們也很為難啊。」
青島不但非常多嘴,還隨時都顯得洋洋得意。
「為什麼會多個『毀損器物』?」
「你對這方面似乎不太清楚啊。因為殺小牛不算兇殺,只會當成毀損他人的財產來處理,也就是毀損器物。」
青島抓住機會熱烈講解,但湊顯得不太感興趣。不,想來他應該知道這番由來,畢竟他都知道警察有用戒名來指稱案件名稱的習慣,這點知識想當然會知道。
問題是,他為什麼會對這個戒名感興趣。
「等一下,怎麼連警部也這樣,到底是怎麼啦?」
看到連小野寺也看著和紙陷入沉思,青島交互看了看並肩站立的湊和小野寺,露出為難的表情問道。
「對了,我本來還想不通那個巫女小姐是怎樣,原來她不是警方的人啊?」
相信是湊在這裡等待的時候,聽到相關人士閒聊的內容。還真是不能對他掉以輕心。
「嗯、嗯,說來應該是這樣吧。」
「好像連你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人,所以只有上頭知道?」
「原來啊~原來這才是你來的目的?」
青島露出下流的笑容。
「畢竟她的確長得很漂亮啊,胸部又大,穿巫女裝也很誘人。身為巫女卻身材火辣,這種不相襯的感覺實在是……」
「喂,九條同學已經走啦。」
「咦?奇怪?」
青島說的話實在太白痴,讓小野寺遲疑了一下,沒能叫住湊。但也難怪湊會聽不下去而離開。
小野寺不去追少年,而是留在原地盯著寫有戒名的和紙。不知不覺間,他心中已經產生了對抗的意識。
「毀損器物……」
他雙手抱胸,開始沉思。
「警部,您怎麼啦?肚子痛嗎?」
小野寺不理青島,埋頭思索。
「難道說……不對,可是……」
腦海中浮現一個假設,可是這個假設實在太偏離常軌。
7
理彩子幾乎已經整整一周沒來上學。雖說這一周當中包括周末與創校紀念日,但她仍是請了整整三天的假。要兼顧御蔭神道的職務與學校課業,的確有些困難,但理彩子很想珍惜這種日常生活。
上完課後,朋友知美跑來跟她說話:
「理彩子,今天回家路上要不要去『安潔』坐坐?聽說他們新推出的蛋糕非常好吃喔!」
「『安潔』啊?我想想。」
「難得你康復了,來慶祝一下嘛。好不好?」
因為得頻繁請假,理彩子解釋成是自己體弱多病的緣故。
案件沒有進展,因此她才會暫時回到學校上課,但由於尚未破案:心情實在沒辦法這麼簡單就切換過來。
「升學志願表你交了嗎?爸媽一直羅唆,要我放棄考其他學校,一路直升上去就好。理彩子你頭腦這麼好,果然會想考其他學校吧?」
「嗯嗯……我還沒決定。」
「理彩子好從容喔,要怎麼選都行,真羨慕你。啊啊,好想讀男女合校~」
一走到校門,理彩子就發現氣氛和平常不一樣,每個人都顯得有些心浮氣躁。
她立刻就知道原因何在。
「那不是劉星高中的制服嗎?」
劉星高中是縣內第一——不,甚至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升學名校。繡在胸口的盾徽與領口的白線極為醒目,知道這所學校的人一眼就認得出來。
這個人靠著校門的門柱等人,姿態顯得有點故意耍帥。制服沒穿整齊的模樣,就以模範生知名的劉星高中而言是有點邁遢,但他這樣穿卻顯得有模有樣。
「這人好像有點驕傲,我不太喜歡呢。」
「會嗎?如果有個讀劉星的男朋友,不會覺得很光彩嗎?」
「知美,你已經有男朋友了吧?」
「他啊?我們分手了。他連月極停車場的『月極』這兩個漢字都會念錯。要交男朋友,還是該找個頭腦好的。」
「記得當初是你自己說,要找個擅長運動的男朋友才好吧?」
「不行不行,運動神經好的男生喜歡拿運動說嘴。老是炫耀他在比賽中把球頂進球門什麼的,我看絕對是把腦細胞給頂壞了。先不說這個,那個人是在等誰啊?年紀好像比我們小?長相也還不賴吧?」
當她們走到能看清校門前這個男生臉孔的距離,理彩子停下了腳步。她臉上的笑容僵住,全身冒出冷汗。
「理彩子,怎麼了?你的臉色很差耶。我看你身體還沒好吧?」
「不是,不是這樣。快點,我們走。」
理彩子拉著知美的手,想快步走出校門。
「喂,水谷,你幹嘛不理我?」
湊大聲說話。
「他在叫你耶?」
「你聽錯了,是叫別人。」
「水谷,喂,你有沒有聽見?」
「他在叫你啦。」
「只是在叫剛好跟我同姓的人而已。」
「水谷理彩子!」
「還同名同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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