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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話「首」(2/2)

目錄

「還同名同姓耶。」

「不是有人說,這世上總找得到三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嗎?」

「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

「水谷,你不怕我在這裡說出你不可告人的打工內容嗎?」

理彩子當場朝後轉了一百八十度,走向身後的湊,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你為什麼知道我讀哪間學校?」

「你穿水手服不搭啊。」

「回答我的問題!」

湊很刻意地擺出拿她沒轍似的態度。

「就是雨傘啊。」

「雨傘?」

「你用的傘。那是學校指定的傘吧?會指定雨傘的學校很稀奇,我就從千金小姐讀的學校里找出這裡。」

理彩子不由得咬了咬嘴唇。那天的強風吹壞她帶的雨傘,現場附近又沒有便利商店.她只好改用不起眼的深藍色學校指定用傘。其實雨傘上繡的校徽並不起眼,只有一公分見方,相信在夜晚的現場裡誰都沒發現。然而當理彩子和這名少年說話時,她曾讓對方躲到自己的雨傘下。自己的大意與這名少年的精明,都讓她後悔莫及。

「怎麼啦?快點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少年逼向不說話的理彩子。

「理彩子,你要不要緊啊?」

知美戰戰兢兢地問了一聲。

「咦?啊,思,我沒事,仔細一看就發現我跟他還真的認識。」

「可是他說什麼不可告人的打工……難道他在威脅你?要不要我去找老師來?還、還是要報警?啊啊,對不起,報警會讓你為難吧。」

看樣子是沒有時間解開知美的誤會了。

「不要緊,我不要緊的,你別放在心上,去吃『安潔』新推出的蛋糕吧。我明天會跟你解釋,你不要擔心。」

理彩子只想儘快離開這裡,於是硬擠出笑容,接著立刻強拉著湊的手快步走遠。

8

「啊啊……」

理彩子邊走邊覺得頭痛。雖說是因為慌張,但自己的行動反而招來更多的誤會。而當她注意到這件事,已經是在飽受其他學生的矚目之後。

「你竟然劈頭就拉起我的手走掉,實在很大膽啊。你讀的那間學校,校風本來應該更淑女一點吧?」

她只想馬上賞湊那賊兮兮的笑臉一巴掌,可以的話,最好是能撂倒他,再猛踹幾腳。但這裡還在通學路上,她自然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舉動。

「真沒規矩,千金小姐名校的名聲都被你毀了。」

「你才是呢。制服穿得那麼邁遢,名校的名聲都被你毀了。」

「啊啊,你說這個?這是借來的。男生在女校校門口等人,一個弄不好就會鬧上警局。可是女人很笨,看到對方學歷好,就會無條件覺得這個人無害。」

「我也是女人。」

「我知道。」

「你做這種事我會很為難。」

「我知道。」

「當時的事情,即使你問我,我也沒打算回答。」

「我想也是。」

「你為什麼要這麼明目張胆地在校門口等我?」

「明目張胆比較好,畢竟我要面對的是個有本事干涉警察組織的人,為了性命安全著想,當然會想多準備一道保險。」

「我才不會對你怎麼樣。」

「看到那樣的屍體還若無其事的高中女生,根本不正常。要我相信你才是強人所難吧。」

「你要去哪裡?」

「跟我來,我們去一個我挑過的安全地方談談。」

—要是敢把我帶去沒人的小巷子動什麼歪腦筋,我馬上賞你一巴掌,踹到你不能動,然後大聲尖叫。

理彩子在胸前輕輕握拳,但她的決心撲了個空。

「就是這裡。」

因為湊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家外觀經過精心裝飾,名為「安潔」的咖啡館。

店裡有九成顧客是女生,而獨占這九成女性顧客與店內女服務生視線的那一成異物,正以囂張的態度攤開眼前的菜單。

「請問決定好了嗎?」

一位打過多次照面而已認得彼此的女服務生來點餐時,露出頗有深意的表情看向理彩子。

「漂浮冰淇淋汽水和咖啡。」

理彩子尚未開口,湊就已點完餐點。

「請問需要糖和奶精嗎?」

「不用,黑咖啡就好。」

彼此認得的女服務生朝理彩子擺出用力握拳的姿勢,意思自然是幫她加油,要她好好把握機會。他們點的餐送來的速度快得異常。

「我可不怎麼喜歡漂浮冰淇淋汽水。」

理彩子無可奈何之下正要拿起汽水,湊卻一把將漂浮冰淇淋汽水搶走。

「這是我要喝的。」

然後,他把黑咖啡換到理彩子面前。

「這很苦。」

「畢竟是黑咖啡嘛。」

「不好喝。」

「畢竟是黑咖啡嘛。」

「你該不會是想找碴?是這樣吧?是這樣沒錯吧!」

「就算是,你在這裡也鬧不起來吧?」

他們兩人在店內極為醒目,始終有視線跟著他們。

「要是想喝小孩子喝的那種甜甜的咖啡,乖乖請店員給你糖和奶精……啊,你做什麼!」

「眼前就有奶精跟糖,所以我拿走了。」

理彩子從湊的漂浮冰淇淋汽水搶走香草冰淇淋,放到她的咖啡上。冰淇淋轉眼間就融化。

「你可知道這裡最棒的就是香草冰淇淋啊。」

「我知道。」

「難喝。」

「我想也是。」

湊還想說話,理彩子揮手制止他。

「我說你啊,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等一下我朋友就會來這裡。」

湊本來還鬧著彆扭,這時轉為一臉已經沒興趣的模樣,把漂浮冰淇淋汽水的殘骸挪到桌旁,開口進入正題。

「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

輕浮的感覺消散,少年身上有一種與第一次見到他時同樣的沉重氣氛,以陰沉的眼神對理彩子發問。

「你為什麼在找牛頭?」

9

「她的目的是找出牛頭?」

青島激動的驚呼聲引來周遭的關注。

「你太大聲了。」

小野寺叫青島先閉嘴,直到周遭的視線移開為止。

「對不起。可是,雖然小牛的頭的確沒找到,但這應該不可能是她的目的吧?您想想,是小牛的頭耶?我看能吃的部分只有牛舌而已吧?」

「……真不知道你是為什麼會被錄用啊。」

不知

道青島說這話有幾成是認真的,不,大概十成是認真的吧。不過,青島這種輕率的言行,就緩和陰沉場面的效果而言,可說是第一流的。小野寺因而換了個想法,認為調查現場或許也需要有像他這樣的人。

「警部,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你別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可是您是有什麼根據,才會給出她的目的是找出小牛的頭這種答案呢?神道有什麼儀式是要用到小牛的頭嗎?」

「我不清楚她找牛頭的用意,但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

小野寺指向寫有本次案件戒名的筆記本。

「這次的案子,明明有可能是死者自己割頸自殺,上頭卻莫名指定為兇殺案。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誰知道呢?」

「由於上頭一開始就斷定是兇殺案,我本來還以為上頭握有足以斷定的情報。可是,其實這只是便宜行事,是為了不讓警察在搜索上馬虎。」

「也就是說,您認為這是起自殺案?」

「不不不,不是這樣。我只是說,上頭的人不小心泄漏了進行這次搜索行動的真正意圖。」

——志多町毀損器物兇殺案特別搜查總部。

「真正意圖?泄漏的結果就是這次的案件名?」

青島似乎想不通,一直歪頭納悶。

「你想想,為什麼會寫到『毀損器物』?」

您問的問題跟前幾天那個小孩問的一樣呢。這指的不就是小牛嗎?」

「沒錯。被殺的小牛當然不算是兇殺,只會被視為個人財產遭毀損。可是,這次的案子定名為兇殺案。雖然小牛被殺的確奇妙,但這種事會特地寫到案件名稱裡頭嗎?一般遇到這種情形,應該只會取個『志多町兇殺案』之類單純的名字,這次卻多了『毀損器物』,不,應該說他們不小心加上了這幾個字才對。所以我就想到,說不定這是上頭的人不小心犯下的失誤。」

「您的意思是說?」

「很簡單。那個巫女還有她帶來的人,對這起案件是兇殺或自殺都沒興趣。不,他們根本沒把死掉的人放在眼裡。小牛的無頭死屍,才是御蔭神道這個神秘組織真正的目的。」

10

說明結束後,理彩子凝視著湊的臉好一會兒。

「別用這麼凶的表情瞪我。」

湊說出這句話,嘴角卻浮現微笑。

湊的話說中了,御蔭神道的目的在於小牛。這屬於御蔭神道的極機密事項,本來理彩子應該裝傻說沒有這種事,然而她被湊的行動打亂了步調,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早就知道湊的洞察力很敏銳,但做夢也沒想到湊竟然會從警察取的案件名稱推導出這個事實。

「我想你也知道,我沒有辦法回答這類問題,即使你逼得我在這間學校里待不下去也一樣。」

「我知道。只要能得到你是在找牛頭的確切證據就夠了。」

相信否認也沒用。畢竟湊已經有了確信,而且現在理彩子也說不出任何足以推翻他這種確信的論點。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試著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你還真熱心,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更冷漠的人。」

湊臉上的淺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表情。

「那個時候的尖叫聲,一直沒從我耳邊消失。」

理彩子立刻猜出他指的是什麼。至今她仍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位母親看到兒子死狀時所發出的尖叫。

「我本來一直沒能切身感受到淺野前輩死了。直到聽見他母親尖叫的那一瞬間,我才總算理解前輩死了。現在她的尖叫聲遺留在我耳里。」

湊說著,用手指堵住耳朵。

「我就是想去掉這個尖叫聲。」

「這樣啊?但願它會消失。」

湊一副事情已經談完的模樣準備站起身,卻又改坐到理彩子身旁,把臉湊過來說:

「對了,有一件事我忘了說。」

理彩子驚慌之下想退開,但湊抓住她的手臂,強行把她拉過去,在她耳邊輕聲說:

「既然你們組織有本事強制警方把案子說成兇殺,那反過來應該也辦得到吧?」

「什麼叫做反過來?」

「就是說成自殺,把案子搓掉。」

理彩子的沉默是最直接的肯定。

「要是你們敢這樣搓掉前輩的這件案子,我絕不會原諒你。」

湊粗暴地放開手,這次真的站起來走了出去。

理彩子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心中產生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是哪裡不對勁?

這個名叫湊的少年所說的話看似沒神經,卻會忽然直指核心。雖然很不容易看出他到底有幾分是真心,又有幾分是開玩笑,但最後他在理彩子耳邊輕聲說出的那句話,無疑是他的真心話。他抓住理彩子時用了很強的力道,她的手臂現在還在痛。

不過,最後那句話並未滲進她的心裡。湊說到那位母親的尖叫與牛頭時,話語都滲進她心中,最後那句話卻讓她覺得不對勁。

「繼續煩惱也不是辦法,我也回家去吧。」

理彩子正要起身才發現不對勁,只見還沒付錢的帳單就丟在桌上。

「該不會這些全都要我付?」

他們兩個在互不相讓的情況下,最後乾脆重新點過自己要喝的漂浮冰淇淋汽水與紅茶。合計四人份的餐點,金額實在不小。

11

案情出現變化,是在兇殺案發生後的第十天。雖然不算是因為猜到了御蔭神道的目的,但就辦案方針多少做些改變的時間算起,則還只是第三天。

小野寺正要出動時,聽到電話響起。

「餵?我是小野寺。案子有什麼進展嗎?」

電話另一頭聽得見慌亂的跡象。

「咦?什麼?我聽不清楚。頭?找到頭了?從後山坍方處的下面挖出來的?這樣啊?那太好了。咦,怎麼啦?」

青島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嗓音摻雜著興奮與混亂,講起話很沒有條理。

「只不過是找到小牛的頭,也不必那麼慌……咦?」

青島接下來所說的話,讓小野寺一時之間無法置信。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小野寺抓起破爛的大衣站起來。

坍方的山腰上可以看到大批警察,警察周遭還有許多不知道從哪裡聽到消息的圍觀群眾。

「不好意思,請借過一下。」

小野寺撥開圍觀群眾來到現場,立刻有一名警察朝他跑來。

「警部,我們都在等您。」

「頭在哪裡?」

「在這邊。」

小野寺在這名警察的帶領下,來到清除坍方土石的作業現場。四周一片譁然,作業員們臉色鐵青,躲得遠遠地圍觀。

小野寺朝清除作業進行到一半的土石坑裡看去。雖然那個物體被泥土弄髒,有些部分看不清楚,但他絕對不可能看錯。

「這是……」

這不合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野寺凝視的坑洞底部有一顆頭,但那不是小牛的頭。

是人類的頭。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小野寺在頭上猛抓一陣,仰天納悶不已。

「法醫還沒來嗎?」

「似乎快要到了。」

「是嗎?那在法醫抵達之前,我們先簡單觀察一下。」

小野寺在人頭前蹲下,用身上的手帕簡單拍掉人頭上沾到的泥土。

「氣味很重,死亡後應該過了一周以上。」

「應該是吧。這段路會坍方,就是十天前那場大雨造成的。所以就算保守估計,這顆人頭埋在這裡應該至少也有十天。」

「臉部特徵很明顯啊。」

「特徵?」

「下巴往前凸。如果看過這張臉生前的樣子,應該不會忘記。如果身分查證上有困難,大概只能畫肖像畫去打聽了。」

「這個人頭跟前陣子的砍頭案會有關係嗎?雖然不是小牛的頭……」

青島小聲對小野寺這麼問。

志多町不是什麼大都市,照常理推斷,很難認為同一時期發生的兩起這類型案件會完全無關。但他們找不出可以將這兩者串連起來的跡象,頂多只能說兩者的脖子都遭到砍傷。

小野寺還在苦思時,注意到圍觀群眾喧鬧起來。轉頭一看,他看到有人穿過群眾走進來,領頭的是那個身穿巫女服的少女。她多半是匆匆趕來,紅褲的褲腳有點弄髒,還喘得肩膀抖動。

無論圍觀群眾或警察,都躲得遠遠地圍觀理彩子,但理彩子絲毫不介意周遭的目光,一直走到小野寺身前,看到了剛

挖出來的人頭。

「啊啊,找到的不是牛頭,而是人頭,你一定很遺憾吧。」

連說出這句話的小野寺自己,都快要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理彩子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盯著人頭。如果她覺得失望,似乎不應該是這種神情。

「找到了……錯不了,跟我在夢裡看到的一樣……」

她喃喃說出的第一句話,更加深小野寺的疑惑。

「找到了?你說『找到了』是怎麼回事?」

你要找的不是牛頭嗎?他尚未說出這句話——

「非常抱歉,這顆頭我們要收走。」

理彩子就先說出更令他震驚的話。

「你說什麼?」

「請把這顆頭交給我們。」

四周的員警都因為理彩子的這句話而喧嚷起來。

「你是在開什麼玩笑?這應該不是你要找的東西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們要收走這顆頭。」

「你們有什麼權限……」

「我們有權限,不然請您問問您的上司。」

小野寺的行動電話就在這時響起。他腦海中閃過理彩子第一次來到砍頭案現場時的情形。儘管心中產生不祥的預感,他還是接起電話。

小野寺用電話交談了幾句後,臉色變得很難看。

「不知道您是不是能夠諒解了?」

理彩子等小野寺掛斷電話,才對他說出這句話。

「我本來還以為你這個人要更明理一點。」

「謝謝您的合作。」

理彩子深深一鞠躬,良久未抬起頭來。

這時跟著她過來的幾名視宜,已經迅速將那顆頭帶離現場。

12

蠻不講理的情形繼續發生。

「以自殺結案?停止偵辦?」

小野寺被上司找去,語氣中難得蘊含了怒氣。

「不是停止偵辦,而是已經破案了。那是自殺。」

「不對不對,請等一下好不好?我們不是當成兇殺案在偵辦嗎?而且狀況已經不一樣了,我們還挖出人頭。雖然連屍體都沒能好好驗過,但至少看得出死後已經過十天左右,也就是在砍頭血案那陣子發生的。在這種窮鄉僻壤,發生地點距離這麼近的兩起案子,不太可能無關吧?」

「今天發現的頭部這起案子已經破了,沒有必要偵辦。」

「那可是人頭啊?到底是哪裡破案了?」

「我和你都不應該繼續深入追究。我說完了,你出去吧。」

——志多町毀損器物兇殺案特別搜查總部。

小野寺只能以苦澀的心情,看著寫有這幾個大字的和紙被撕下來帶走。

翌日,搜查總部立刻解散,並告知死者家屬以自殺結案,電視新聞中完全沒有提到剛從坍方

土石底下挖出來的人頭。

「說是案子已經解決了,可是明明什麼都還沒查出來。我完全不能接受。」

「警部打算怎麼做?」

「就算想做些什麼,我也無從下手啊。」

「那您要乖乖撒手不管嗎?」

「怎麼可能?老實說,我到現在還不能斷定那是自殺還是他殺。要是就這麼結案,根本沒有

臉面對死者和他的家屬。」

小野寺想讓腦袋冷靜冷靜而來到走廊上,就看到少年從電梯衝出來。

「啊啊,你又擅自跑進來。」

少年不理會青島,從他身旁走過,粗暴地揪起小野寺的衣領。

「聽說你們要以自殺結案,不再偵辦?話都是你們在講!怎麼可能會是自殺!你們有沒有想過前輩會怎麼樣?他的家人會怎麼樣!」

「喂,小子!你放手!」

青島強行把少年拉開。

「那女人在哪裡?」

「那女人?啊啊,你是說那個巫女?你先彆氣,冷靜一下吧。」

小野寺示意湊到休息區的沙發坐下。湊一臉不服氣,但也不怎麼遲疑就坐了下來。

「你要喝什麼?」

湊不答話,於是小野寺隨便買了罐飲料遞過去。小野寺從湊接下飲料時的表情,看出飲料不太對他的胃口,但也只能苦笑。

「不好意思,我不太知道這年頭的年輕人愛喝什麼。我本來還以為像你這種年紀的孩子,會喜歡喝無糖的咖啡。」

「你不用上學嗎?今天是平日吧?」

青島又插嘴了。

「難得進了好學校,聽說你都沒有好好上學?」

他說話果然完全不看人臉色。

「只要成績第一名,出席天數也夠,那就沒有問題吧?」

「所以你至少有盡到最低限度的義務?這實在很有你的風格。不過身為一個成年人,我還是勸你一句,學校不是只用來念書的。雖然對你而言,學校也許只是個可笑的地方。」

小野寺苦心開導,但現在的湊自然不可能聽得進去。

「你幾時轉換跑道調去少年課?我來可不是想聽你訓話。」

「要我告訴你她在哪裡也行,但在這之前,可以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如果這樣就能讓你告訴我答案的話。」

「你為什麼想知道淺野友哉死亡的真相?」

這個問題對湊來說似乎極為意外,難得看到他無法立刻回答的樣子。

「咦,朋友都死了,會想知道真相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青島從旁插嘴,但小野寺不理他。從湊的表情可以看出理由明顯不是這樣。

「我一直想不通你和淺野友哉為什麼會是朋友。你們的個性、想法和嗜好都完全不一樣,除了在同一個地方打工以外,彼此沒有任何共通之處。根據我的經驗,若是兩個人這麼不同,實在不可能變成朋友。」

小野寺先頓了一頓,才接著問湊說:

「你和淺野友哉真的是朋友嗎?」

湊仍然不說話。

「你很異樣。你有些部分遠遠比別人傑出的確是異樣的理由之一,但你是從根本上就和普通人不一樣。說是混在人群里的野獸,又好像把你說得很兇猛,也許該說是混在家鴨里的天鵝?然後淺野友哉是鶴。天鵝沒辦法變成家鴨的一分子,看到同樣沒辦法和家鴨打成一片的鶴,就認定這隻鳥和自己一樣。可是啊,天鵝和鶴終究是不同種的生物,不可能真的相互理解,也不可能由衷接納對方。」

湊開口想反駁,但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說,再度陷入沉默。

「你剛剛不是很生氣嗎?可是老實說啊,你的怒氣很淺薄。因為遇到該生氣的狀況才生氣,因為看到不能原諒的行為才說不能原諒,因為遇到該怒吼的場合才吼人,我就是感覺得到你是依這種邏輯在行動。如果我說錯了,還請你原諒。雖然我覺得自己說中了。」

小野寺拍拍膝蓋站起來。

「好,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你現在還是想知道真相嗎?」

湊只點一次頭。

「我想知道真相,這是為了淺野前輩。」

「我知道了,現在我就不去深究你的這個答案,雖然我覺得你應該是我剛才講的那種人。可是這沒有什麼可恥的,求知的好奇心可以持久,但受感情驅使的行動沒辦法,不,也許應該說會有起伏。你行動的本質是出自求知的好奇心吧。如果你要找水谷理彩子,她人應該在太平間。因為我們今天就要把小牛的屍體和前幾天找到的人頭交給他們。」

湊沒聽完就起身跑走。

「警部,你怎麼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不用阻止他嗎?他是要去太平間啊。不可以讓他去啦!我不是說他是閒雜人等,雖然我也不清楚,可是您的話傷到他了,還傷得很重。」

「你在用不著機靈的時候倒是很機靈啊。」

「等等,怎麼說得好像我多管閒事一樣?不,現在重要的是……」

「不用擔心,他很冷靜。憑他的本事,大概可以很高明地從那個巫女口中問出真相吧,而且會比我高明得多。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13

湊在太平間找不到理彩子。平常應該會上鎖的門半開著,連沒有鑰匙的湊也得以進入。

太平間裡很冷,一個人都沒有,兩旁牆上設有許多很大的抽屜。只要想想這個房間的目的,不難想到抽屜里裝的是什麼。

房間正中央有個足以讓人躺平的大平台,現在台上放著牛的身體與人頭,顯然在進行某種檢驗作業。大概是負責檢驗的人有事暫時離開。

湊仔細盯著牛的屍體與人頭,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他遲疑地拿起人頭。儘管手掌摸到的感覺與分量對他造成太過直接的刺激,但他還是下定決心,

把人頭放到小牛屍身的斷面上。

「難不成……」

湊低聲驚呼,看著人頭與牛屍的接合處。兩種遺體的傷口就像拼圖似地完全吻合。

「這是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

從眼前景象得出的答案,就是這頭剛出生的小牛身上長著人類的頭。

湊從各式各樣的角度檢查兩者的接合處。他想找出這兩者不吻合的事實,忙碌地動著眼睛,但找到的儘是傷口吻合的證明,並未找到任何一處能說是不吻合的地方。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是異怪。」

背後突然有人說話。理彩子不知何時來到湊身後。她硬擠出來的笑容很生硬,也有點像是死心的表情。

「異怪?」

「對。所有超脫人世間常理的事物,就統稱為異怪。」

湊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仿佛他剛才聽見的是來自陌生國度的語言。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湊以失魂落魄的表情反問,讓理彩子緊張的神情微微放鬆。

「看到你這種表情,我還真有那麼一點痛快。每次都被你弄得很不愉快,這下子我終於可以咽下這口氣。」

理彩子以讓人完全不覺得她有這種痛快心情的表情,平靜地開始遊說。

「我搞不懂,為什麼人頭會長在牛的身體上。」

「我不是說過,異怪是統稱所有超脫人世間常理的事物嗎?這就是異怪,而討伐異怪並隱蔽異怪的存在,就是我們御蔭神道的任務。『件』是一種人頭牛身,會預言不幸的異怪。傳說件預言會發生的事情一定會說中。」

「人頭牛身?預言?開什麼玩笑?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生物?這是人工做出來的東西吧?雖然我不知道做這玩意兒的人是打什麼主意,但其實只是在斷面上動了手腳,實質上是牛和人的屍體。」

「說的也是,難怪你沒辦法相信。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不,是不應該相信。你不可以牽扯進來,最好把今天在這裡看見和聽見的事情全都忘掉。這是為了你好。」

理彩子拿起平台上的布遮住件的遺體。

「你剛剛說過『隱蔽』吧?」

「對。」

「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淺野前輩被說是自殺身亡,並讓警察停止偵辦,都是為了隱蔽異怪的存在嗎?」

湊一拳打在平台上。

「說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畢竟我們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

但理彩子不為所動。

「別鬧了。」

「我沒鬧,我們的使命就是討伐與隱蔽異怪。」

「我上次說過吧?如果你敢把案子搓掉,我絕不會原諒你。」

湊惡狠狠地瞪著理彩子,但她始終鎮定地回答:

「這就是我的工作。我不打算也不能再跟你說更多。」

她以不容分說的口氣拒絕對話。湊瞪著理彩子好一會兒,似乎看出她的意志不會動搖,於是朝門口走出去。

「你說得好像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明明殺害前輩的傢伙和把件砍頭的傢伙都沒找到,你卻無所謂?」

湊只丟下這句話就走出太平間。

被留下的理彩子自言自語地說道:

「竟然會被最後那句話刺進心裡,我是不是涉入世俗想法太深了……」

湊戳到她的痛處。御蔭神道是以討伐與隱蔽異怪為第一要務,如果件已經死了,她只要找到異怪的頭和身體就好。理彩子認為,這樣總比因為繼續調查反而挖出不該出現的情報要好,但她就是不能釋懷。

件的頭為什麼被砍下來?件做了什麼預言?是誰殺死淺野友哉?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事?兇手並未找到,謎題仍未解開。

14

湊馬馬虎虎地向淺野的母親打聲招呼後,就走進友哉的房間。書架上放著整排講幽靈、UFO、UMA(注5)等超自然現象的書。湊抽出其中一本,那是一本有關異怪的書。

書頁自然而然翻開,多半是因為以前的主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掰開這一頁。書背有明確的摺痕,所以很好翻開。書頁角落有著咖啡色的污漬,簡直像是用沾到泥巴的手摸過的痕跡。

湊看到翻開的那一頁上所寫的內容,不由得低聲驚呼。

「件……」

書上搭配江戶時代的瓦版版畫與真假令人懷疑的木乃伊照片,針對件寫了說明。

—件,人頭牛身的異怪。這種異怪誕生於牛身上但壽命很短,活著時會做出預言。最初的目擊案例是……

湊闔上書本,閉上眼睛。

「做出預言的異怪。預言……」

湊覺得事有蹊蹺,但特意硬壓下去,當作沒有發現。少年預感到自己會揭開不能見光的秘密,讓他退縮了。

湊走出友哉的房間,正要從客廳門前走過時聽見電視的聲音。朝客廳一看,他看到友哉的母親坐在餐桌前的身影。

餐桌上準備了兩人份的飯菜。友哉過世之後,他們家的成員就只剩母親與一個年紀小很多的妹妹。妹妹在案子的風波平息下來之前,應該都待在親戚家,不可能會和母親一起吃飯。另外,湊來得很突然,飯菜不可能是為他準備的。

多出來的飯菜是為誰準備的,其實一看就明白。那是一名母親無法接受兒子死亡的模樣。

母親既不動飯菜,也不看開著的電視,只是一直盯著空無一物的地方。

「咦?啊,對不起,我有點累了。」

友哉的母親注意到湊,趕緊說話掩飾。

「事情辦完了嗎?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拿些那孩子的東西回去當紀念呢?」

「這個,我可以帶走嗎?」

湊舉起先前翻閱的書給她看。

「你只要這種書就好?」

湊一點頭,友哉的母親又說:

「那麼,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吃個晚飯再走?我煮太多了。」

「不,這就不用了。」

她對面的座位已經有人。即使沒有任何人坐在那裡,身影還是非常明顯。

「是嗎?」

電視畫面切換到新聞節目。

「為您播報下一則新聞。栃木縣誌多町的農家新發現了有牛隻感染狂牛症。對此,有關當局……」

友哉的母親注意到新聞說:

「啊啊,我們家不要緊的。昨天才有人來檢疫,說都沒問題。畢竟是那孩子留下的牛,我們得好好把它們養大才行。」

她對湊露出明顯是強顏歡笑的笑容。

書從湊的手中掉落,他卻沒注意到,只顧著凝視電視新聞。

「你怎麼了?」

友哉的母親擔心地問道,但湊沒聽見。

「原來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看到書掉到地上而翻開的那一頁,湊低聲驚呼。先前他因為害怕而硬壓下去的東西,現在顯露出真面目。

那一天發生的事情,湊全都猜到了,但他的表情仍然僵住。眉頭的皺紋訴說著他的煩惱是多麼深沉。

翻開的書頁上,件默默不語。

15

手機接到一個由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儘管理彩子對此有不祥的預感,但仍戰戰兢兢地接起電話。

「餵……?」

『你想知道為什麼件的頭會被砍掉嗎?』

對方連招呼都不打,劈頭就說出這一句話。

「聽你的聲音,是九條同學?」

『你想知道淺野友哉死亡的真相嗎?』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你想知道件做出了什麼預言嗎?』

理彩子在嘆息聲中放棄對話,認命地說:

「好,好好好。我想知道,這樣可以嗎?」

『我把一切都解釋給你聽。』

說完,湊就掛斷電話。

理彩子與小野寺兩人在警察局會議室里等著湊。

湊沒想到小野寺也會在場,看了理彩子一眼要她解釋。理彩子早就料到湊會有這樣的反應,鎮定地說道:

「我把件的事情全都告訴小野寺警部了。」

小野寺臉上之所以微微露出苦笑,多半是因為突然聽到「件」這種異怪的說明吧。

「我還是覺得御蔭神道秉持的保密主義不好,非得改變這種封閉的習慣不可,所以我想先在警界建立人脈,做為改革的第一步。這次事情讓我痛切感受到,如果只有上頭的人談好,卻沒能讓情報互通,只會累死現場的人。我不是要學某出連續劇的台詞,但案子確實是在現場發生的。」

看到湊一臉掃興的表情,理彩子清了清喉嚨掩飾,繼續解釋

「就算對方不是熟悉異怪的人,但只要可以信任,就把實際情形告訴對方,並請對方協助。只要想辦法處理掉異怪就好的想法,我也會改掉;對人類會產生的危害,則要儘可能查明。之前我一直沒能踏出這一步,但這次的事情讓我深深了解到我們的做法太過局限。」

「怎麼說呢……能讓你挑上,我應該要覺得榮幸吧?可是,就算看了那具遺體的傷口,我還是沒辦法相信。」

小野寺也只能露出乾澀的笑容。他至今仍然對「件」的存在半信半疑,但既然眼前這名少年說會對理彩子解釋一切,他就確信值得一聽。

「如果件這種異怪實際存在,這個奇妙的案子就全都說得通。不管是牛被砍頭、件預言的內容,還是前輩的死,都可以解釋。」

「你敢說到這個地步,那我就聽聽看吧。件做出了什麼預言?」

「就是這個。」

湊拿給他們看的是報紙上的報導。

——狂牛症威脅再起。

大標題上寫著這麼幾個字。

「狂牛症?前不久的確鬧出很大的問題……」

這種叫做「牛腦海綿狀病變」(注6)的疾病,不但對發病的牛有影響,連吃了病牛的人也會感染病症而死。

這種疾病在日本鬧出問題是幾年前的事。當時,在千葉縣飼養的家畜群中檢測到有牛隻感染BSE;之後在美國也確定有牛隻感染,因而禁止進口美國牛肉。

這件事對一般民眾也帶來很大的影響,可說是家喻戶曉。

「沒錯,淺野友哉就是聽到件做出了這樣的預言。」

「他們家從事畜牧業,也就是說……」

「前輩家的家畜有狂牛症發作的嫌疑。這報紙上寫的狂牛症案例,地點離淺野家很近。狂牛症的原因出自飼料,相信相關單位的調查遲早會找上在附近養牛的農家。」

「這的確是不幸的預言。可是,你敢這麼斷定的理由是什麼?」

「如果原因是狂牛症,那一切都解釋得通。不管是件的頭被砍下藏起來的理由、母牛被殺的理由,以及淺野前輩死掉的理由,全都解釋得通。連事情是誰幹的都有辦法解釋。」

「那我們就來聽聽吧。」

小野寺表現出年長者的風範,以鎮定的聲調要湊說下去。

「究竟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就讓我們聽聽你的看法。」

「那一天,前輩在等我來。可是不巧的是外面下著傾盆大雨,讓我遲到了。」

湊似乎想起那一天的情形,臉上摻進苦澀的表情。

「母牛有了要生產的跡象,於是前輩一個人助產。雖然不知道生產過程順不順利,但總之小牛平安生了下來。但這頭小牛不是尋常的小牛,而是一種叫做件的異怪。相信前輩看到這頭人面牛,一定非常慌張。然後,件對前輩做出預言,說在不久的將來這附近會爆發狂牛症。」

湊訴說的語氣很平淡,缺乏感情。理彩子判斷不出他是特意如此述說,還是說這才是他本來的氣質。

「前輩本來就知道件這種異怪。畢竟他一直很喜歡也相信異怪或超自然現象,所以他認為件的預言是真的。然而,一旦發生狂牛症,淺野家就會破產。他非得想辦法救家人不可,而要達成這個目的,他想到的手段就是領取保險金。然而他才剛加入保險,若是自殺,家人會領不到保險金。何況,若是在狂牛症爆發這種絕佳動機出現後才死,那就更不可能領到。因此,前輩必須在預言提到的事情發生之前就死掉才行。」

湊說到這裡先頓了頓,露出悔恨的表情。

「要是那一天我準時到淺野前輩家,接下來我要說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說這個也沒用,畢竟那天的大雨讓所有交通機關都癱瘓了。」

小野寺本來雙手抱胸靜靜聽著,這時立刻插嘴。

「我知道,我們回到正題。前輩必須達成把自殺偽裝成他殺,以及隱瞞件的存在這兩項難題。他沒有時間處理件,因為我就快要來了。所以他砍下件的頭,以便讓人看不出那是件,砍下的頭則草率地埋在後山。然後他趕緊回來,接著就得把自殺偽裝成他殺才行。這是一種孤獨的死,甚至不能和家人道別。他沒有時間慢慢想方法偽裝,此時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把砍掉件的頭的柴刀。憑柴刀的重量,掉下來的力道能輕易欣斷人的脖子。於是前輩躺下來,把柴刀往正上方一扔。你們覺得前輩看著掉下來的柴刀,心裡是怎麼想的?」

「也就是說……」

理彩子倒抽一口氣。湊尋求真相,得到的答案卻極為諷刺。

「淺野前輩是自殺的。他想拿自己的性命來救家人。到頭來,你們這叫御蔭神道什麼來著的組織硬是導出來的結論,就結果來說是對的。」

小野寺若有所思地連連點頭,輕輕拍了拍低頭不語的湊。

「我並不是完全相信件這種異怪的存在,但你的解釋完美地讓一切都說得通。不,我一直到現在才想通。」

「等一下,剛剛聽你說了這些,件被砍頭的理由和淺野友哉自殺的理由我都知道了。可是,你剛剛還說你知道母牛被殺的理由吧?剛剛的解釋里有提到這件事嗎?」

湊並未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

「就算你現在不想說,誰也不會怪你。」

這時換小野寺和顏悅色地安撫湊,這位中年刑警似乎已經知道湊在猶豫些什麼。

「不,我說。水谷,換成你是農家,有人告訴你說附近會發生狂牛症,你會馬上自殺嗎?」

湊說的這句話幾乎要推翻先前自己做出的結論。

「咦?可是,你不是說件做了這樣的預言嗎?淺野友哉不是相信異怪的存在嗎?」

「就算是這樣,人也沒這麼容易就自殺。要讓一個人立刻做出不惜一死的覺悟,只憑件的預言實在不夠。」

湊苦悶地吐出話語。

「其實,前輩對狂牛症心裡有底。不知道他在這之前是視而不見,還是聽到件說起才注意到,總之他就是心裡有底。因為他自己家的牛群里,已有牛隻出現感染狂牛症的症狀。」

「記得染上狂牛症的牛隻會出現的症狀,是四肢輕微痙攣,還有對光線與聲音敏感是吧?」

小野寺接過湊的話題,雙手環胸說道。

「檢疫人員似乎也來過淺野家。雖然是只透過追蹤觀察來檢疫,詳細情形還不清楚,但聽說檢疫人員認為淺野家沒問題。」

「那麼,難道你說他是白白自殺?」

理彩子十分震驚,湊卻搖了搖頭。

「你漏了一頭。」

「咦?」

「他們家裡還有一頭牛沒有接受狂牛症的檢疫。」

理彩子思索了一會兒,才注意到湊指的是哪頭牛。

「你該不會是指生下件的那頭牛吧!」

「沒錯,生下小牛的那頭牛有狂牛症。雖然不知道是四肢痙攣還是對聲光敏感,總之前輩確實知道生下件的母牛感染了狂牛症。如果這頭母牛有狂牛症,他非得湮滅證據不可。但是,不僅要隱瞞件的存在、把自殺偽裝成他殺,還要把剛生小牛的那麼大一頭牛給藏起來,照常理來想是不可能辦到的。」

「照常里來想是不可能,但淺野友哉就是想到了方法。」

小野寺的這幾句話,像是對湊的心情推了一把。

「沒錯,前輩想到一個破天荒的地方來藏母牛。」

「也就是警局吧?」

湊的眼睛緊緊閉上,全身十分僵硬。連理彩子也看得出對他而言,要說出接下來的內容是非常難受的事。

「前輩想到了方法。只要有牛在兇殺案現場被殺,警方會認為牛隻與案子有關,牛的屍體也會被警察帶走。但警方只會查驗牛隻的傷口,還有做簡單的驗血,不會連有沒有感染狂牛症都檢驗。離奇死亡的牛隻檢查完後會直接送去焚化爐,自家牛隻染有狂牛症的證據,也就會永遠遭到湮滅。領取保險金和湮滅證據——前輩是對自己的死賦予這兩種意義。」

湊說到這裡,全身虛脫地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我會安排讓那頭母牛的屍體接受狂牛症的檢驗。本來明天就要送去焚化爐,真是好險。」

小野寺特意以公事公辦的口氣告知事實。

「我想,我很感謝淺野前輩,所以本來想幫他報仇的。」

湊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前輩想拿自己的性命去救家人。」

血從湊緊晈的嘴唇滴落。

「可是,我毀了這一切。本來他也許能把狂牛症隱瞞到底,卻被我揭露出來。我豈止沒幫他報仇,反而是恩將仇報。」

「那你別說出來不就好了?」

「就是說啊。」

湊無力的笑容,堵住理彩子所有想說的話。

「追求真相的心,是不是很難受?」

湊搖搖頭回答小野寺的這個問題。理彩子看不出這是否定的意思,還是承認他感到後悔。

「之前我對你說的話,可以讓我訂正一句嗎?」

小野寺和顏悅色地對低著頭的湊說:

「你有顆懂得為別人哀悼的心,你會感到心痛、悲傷。你和淺野友哉的的確確是朋友,很抱歉我之前那樣說你。」

低著頭的湊肩膀顫抖,發出低沉而像是嗚咽的聲音。小野寺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終章

眼前是一座遭到封鎖的農場。

柱子上有著本來掛著門牌的方形痕跡,湊下意識地把手貼上去。

「聽說保險金核發了一半。」

理彩子雙手背在身後,站在湊的身後。

「銷毀牛隻、關閉農場之後,根本剩不了幾個錢。」

「但他們至少沒破產。」

「你們御蔭神道不只對警察,連對保險公司也很有辦法?」

「你說呢?」

湊沒有繼續追問,理彩子也無意多談。

「尖叫聲消失了嗎?」

「……沒有。」

湊按住耳朵不放,放眼望向恬靜的風光。

「我對小野寺大叔說起這件事,他說他也帶著好幾個消不掉的尖叫聲,還說以前他很煩惱,但現在稍稍改變了想法,覺得這種尖叫聲萬萬不能消除,一旦消除掉,就會忘記去體會別人的心。我聽他這麼說,覺得好過一點。」

「這樣啊。」

理彩子也望向湊所看的方向。

「聽說他媽媽和妹妹回老家去了。你有去見她們最後一面嗎?」

「她說謝謝我當他兒子的朋友。明明是我把事情弄得這麼糟。」

他們眼前有著無垠的五月藍天,令人覺得當時那場大雨仿佛不是真的。殘雪已經全部融化,群山上綠意盎然。

不知道現在他的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湊說到後來,語音都開始顫抖。理彩子不禁擔心起來,但仍站在他身後不動,任由時光流逝。她不由得覺得,這種就只是等待的時間也不壞。

「倒是你,仔細一看還挺漂亮的啊。」

不知不覺間湊已經轉過身來,露出令人不能信任的淺笑。

「咦?」

「我說你很漂亮。」

「你、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傻話?」

突然聽湊這麼說,讓理彩子答得吞吞吐吐,而湊顯然在拿她的反應取樂。

「沒什麼,我只是老實說出來。」

理彩子伸手遮住發熱的臉頰,瞪了回去,卻做不出別的反應。湊笑著說她瞪人的表情也很可愛,然後走了開去。也不知道他這話有幾成是玩笑、幾成是真心,這個人實在令人捉摸不清。

能把那麼肉麻的話講得若無其事的男人,哪裡能相信?理彩子勉強讓心臟的悸動鎮定下來,跟在湊的身後踏上歸途。

「也不想想你剛才還哭哭啼啼的。」

理彩子想掩飾臉紅,低聲說出這句有點不認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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