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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話「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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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emailprotected]輕之國度

序章

這座被稱為「世外之森」的禁地,就位在城鎮的中心。

即使翻遍這座城市的相關史料,也無法確定此處是從何時開始禁止出入,只知道當地居民多年以來一直忠實遵守著這項規則。

世外之森並不大,大約就像個一百多公尺見方的公園,但是林木高聳、枝葉繁茂,有如一座小小的森林。若不踏入其中,幾乎無法看見林中的景象。

相傳在森林正中央有一株被稱為陰陽界的神木,但連當地居民都不曾有人親眼看過。即使只要走短短五十公尺就能看到了,卻不曾有人去嘗試,世外之森就是這樣的地方。

「咦,原來真的就在市中心喔?」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群年約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當中之一。在這已過了午夜十二點的深夜裡,除了他們之外,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

「你們不覺得這跟千葉八幡的不知森(注1)很像嗎?神秘失蹤的傳聞也很像。」

「神秘失蹤啊?那不就是最常用來唬人讓別人不敢靠近的老招嗎?」

幾名男學生站在禁地前大聲嬉鬧,相機的閃光燈閃個不停。

「好~!那麼現在我們明神研,也就是明山大學神秘學研究社,就開始實地研究吧。」

他們只顧著嬉鬧,未曾留意到周圍幾乎聽不見一絲聲響。雖說這城鎮不大,但市中心總不免會有車聲傳來,但這裡卻聽不到半點聲響,連蟲鳴聲都沒有。

「看起來可以從這違進去。」

世外之森在層層圍繞住的柵欄後方設了出入口,這群年輕人爬過柵欄,邊嬉笑邊跨過鏈條,踏入林子裡。

一進到當中,立刻能發現氣氛與外面截然不同,給人彷佛要被四周高聳樹木壓垮似的氛圍,茂密的枝葉更是完全遮蔽了星空。

由於光線透不進來,讓人覺得夜色更加深沉。要是沒有手電筒,恐怕會連路都走不好。

「這裡實在很有氣氛啊。」

眾人雖然被這種氣氛震懾住,但仍然滿心期待地朝深處走。走了二十公尺左右,他們發現了一樣奇特的事物。是兩棵巨大的樹。

注1:八幡的不知森(八幡の藪知らず),位於千葉縣市川市八幡的一處林地,自古以來就是禁地,以常出現神秘失蹤事件聞名,傳說踏入此林後,即無法離開。

「不覺得這樹很贊嗎?」

兩棵大樹樹幹呈彎曲狀,在七、八公尺的高度處開始像蛇似地相互交纏,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拱門。

「這是怎麼弄出來的?這裡又不是冰天雪地,只靠自然生長應該不會長成這樣吧?」

樹幹有抗重力作用,會朝與重力相反的方向生長,正常情形下不可能長到一半卻九十度地往水平方向彎曲。

「大概是套上模子來改變生長方向吧?就像盆栽那樣,只是不知道這樣得花上幾十年。」

「應該是吧!神社裡就常常可以看到很多奇形怪狀的松樹。只是因為生長了幾百年,看起來也就比較自然。」

「不過這玩意拍成照片看起來超讚的。你們看。放上部落格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留言?」

眾人互相展示著相機上小小液晶螢幕里的照片,聊得十分熱絡,其中一人更是大步走到大樹前面。

「說是禁地,但綁的注連繩(注2)卻是全新的。結果還不都搞這套?」

兩棵大樹之間綁著一條注連繩,高度大約在人的腰際。

如他所說的,這條注連繩上找不到半點明顯髒污,乾淨得說是全新的也不會讓人懷疑。繩上所綁的紙垂也潔白無瑕,怎麼看都不像飽受日曬雨淋的紙。繩子上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看不出是文字還是符號的記號。

「啊,所以這就是陽間跟陰間的界線吧。也就是說那些神秘失蹤的人,全都是過了這道樹門才消失的羅?」

「注連繩有這種涵義喔?我還以為只是裝飾。」

「你們幾個在這裡做什麼!」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喝斥。

眾人轉過身去,看見的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她纖細的身軀上,穿著由紅白二色所組成的巫女服裝,即使在夜晚也極為醒目。一束從側面垂到身前的長髮在風中飄動。稚氣未脫的臉上柳眉倒豎,憤怒的情緒表露無遺。

「不可以亂碰!」

但眾人根本不把她的怒氣放在心上,反而因為深夜中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遇見神秘少女而亢奮起來,喧鬧得更大聲了。

「超讚的啦,這不是巫女嗎?該不會是這裡的人吧?」

注2:注連繩是一種用稻草織成的繩子,為神道教中用以潔淨的咒具。

「你好可愛喔。你幾歲?叫什麼名字?」

整群人圍到少女身旁,視線毫不客氣地掃遍她全身上下。

「我叫山神沙耶。這裡是禁地,不能隨意進入。趁沉睡於此處的荒魂甦醒之前趕快離開。」

這名少女報上自己的名字後就朝出口一指,但眾人顯然根本不打算離開。

「荒魂?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

「你自己不就進來了?」

「巫女小姐,你是正職的巫女嗎?穿這樣不冷嗎?還是說,你是特種服務業,來這裡拉客呢?是的話,我也可以考慮現在就去你們店裡光顧喔?」

這群年輕人聽到沙耶口中說出的陌生詞彙,不但不予理會,還拿她來說笑,讓沙耶氣得咬緊牙關。

「欸,這是什麼?」

一名年輕人注意到沙耶背上有一根很長的棒狀物體,原來是一張長達一公尺以上的弓。沙耶一拿起弓,全身立刻像脊椎打了鋼筋似地毅然挺直。

「你們沒聽過梓弓嗎?這是用來鎮撫荒魂的法器。」

「這又沒有箭,要怎麼鎮啊?如果是破魔箭,不是應該剛好相反嗎?」

「梓弓本來就沒有箭好不好?是像彈吉他那樣撥弦。」

一名具有相關知識的年輕人對其他人講解。

此時,沙耶似乎注意到了異狀,視線轉向這群年輕人背後的陰陽界大樹。她的側臉表情僵硬,握弓的手上灌注了力道。

「對了對了,巫女小姐,這裡的神秘失蹤事件不是很出名嗎?那我就來試試看吧。」

其中一人朝著注連繩跑去,每個人都看出了他想做什麼。這群人之前一直在胡鬧,現在卻一個個吞著口水,等待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沙耶連忙跑過去想拉住他,但距離已經太遠,實在追不上。

「唉喲。」

年輕人一路跑過去,想跳過注連繩,腳卻被繩子一絆,跌跌撞撞地一腳踏在注連繩後方的地面。其他社員原本都十分擔心,到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糟糕,被我扯下來了。對了,我們要不要乾脆就拿這注連繩當這次的紀念品啊?加進我們社辦的收藏里吧。反正都弄斷了,我們至少有義務要好好拿來使用吧。」

年輕人口中說著強詞奪理的話語,同時伸手拉住另一棵大樹上的注連繩,想強行扯下繩子。沙耶連忙阻止。

「住手!」

沙耶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注連繩,卻因力道過猛,讓原本還綁在另一棵樹上的繩子也鬆脫了。

「原來你願意幫我們社團增加收藏啊?」

除了沙耶以外的每個人都笑了。沙耶臉色鐵青,茫然地看著鬆脫的注連繩,然後隨即朝著這群還在發笑的年輕人大喊:

「快跑!趕快離開這裡!快……」

她只喊到一半就住了口。注連繩表面的文字開始蠢蠢欲動,旋即像有了生命似地開始移動,一路移到沙耶握著注連繩的手上。

文字像蟲子似地爬上沙耶的皮膚。這條繩子本來看來像全新的一樣,但當繩子上的文字一消失,就立刻在沙耶手上腐朽,碎成粉末落到地上,簡直像在看快速播放的影片一般。

「怎麼會這樣……」

一道光照射在癱坐在地的沙耶臉上。兩棵大樹之間的空間出現一道垂直的光芒,這道光慢慢往左右展開,有如一道對開的隱形大門緩緩開啟。

「啊、啊啊……」

每個人都因眼前的景象而說不出話來。兩棵交纏的大樹之間有著一個發出強光的空間,在那之中有個物體在蠢動著,但撕裂黑夜的強光實在太強烈,讓人睜不開眼。

與強烈得刺眼的光芒相反,四周瞬間籠罩於一陣令人作嘔的臭氣之中。

「嗚!」

沙耶的手上不知何時握著一枝先前根本不存在的黑箭。她彎弓搭箭,瞄準這道強光洪流。

接著使出從她嬌小的個子和細瘦的手臂中難以想像的過人力道拉滿了弓。

光變得更強了,臭氣也變得更濃,讓人連呼吸都有困難。

這群明山大學神秘學研究社的社員連叫聲都發不出來,就這麼被強光所吞沒。

沙耶放開拉滿的弓弦,一箭筆直射向這團光的中心。

1

這天早上,大倉市傳出各式各樣的警笛聲。

警車與救護車聚集在位於市中心的世外之森周圍,無數民眾在遠處惶惶不安地圍觀。

「這邊!還有救。」

救護人員邊說邊跑過來用擔架搬走傷患。只見一條手臂從擔架垂下,鮮血一滴滴落在地面。

傷患的母親在警方拉起的黃色封鎖線外側哭喊,但警察嚴密封鎖現場,讓她不得其門而入。

圍觀的民眾前方只有一條柏油路,路面有著一道被深深挖起的痕跡。外翻的柏油路下露出土壤,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水管被挖破而積水。

翻覆的車輛、壓扁的卡車、扯斷的護欄、瓦解的圍牆,市街所受到的破壞簡直像是遭到轟炸一般。

在這般情景前,還可以看到電視台的攝影機與記者。

「這是今天早上發生意外的大倉市現場。各位觀眾可以看到現場還是一片混亂,目前還不確定傷亡情形。警方與消防局部還無法確定為什麼只有一條道路被破壞長達一百公尺,龍捲風、恐怖行動、地盤下陷等各種原因都有人猜測,附近的居民……」

這時有一群奇特的人物鑽過記者與電視台攝影機的死角,朝世外之森前進。這群人以一名身穿巫女服裝、年約二十歲後半的女性為中心,在人潮之中護住該女性的男子們則穿著淡藍色的服裝,由此可以看出他們多為輔佐宮司的禰宜或權禰宜。(注3)

表情僵硬的巫女一來到世外之森,站在入口的警察立刻上前攔阻。

「這裡禁止通行,請各位回去。」

這名警察固然對這群人奇妙的裝扮覺得訝異,但並未忘記自己的職責。然而當站在正中央的巫女服女子拿出一份文件,警察的態度立刻有了改變。

「我是御蔭神道派來的水谷理彩子,已經得到授權。」

「對、對不起,請通行。」

自稱水谷理彩子的女性輕輕點頭,從警察身旁走過。她之所以加快腳步,相信與她側臉上顯露出的焦急神色不無關聯。

「果然……」

理彩子一來到被稱為陰陽界的兩棵大樹前,就以沙啞的嗓音喃喃自語著。

不只是林子外的道路,從世外之森入口到林子中央兩棵大樹之間的地面上,同樣也有一條被筆直挖鑿過的痕跡。但地面上的破壞痕跡卻恰好停在大樹的前方,或許應該想成是大樹附近散發的一股未知力量所造成。

四周的地面上有著血痕,幾名警察在現場進行監識。地上好幾個地方都用白色粉筆畫線圈住,但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只有腳的形狀,幾乎全都有所缺損。

「無口大人,我們查出受害者的詳細資料了。」

剛才去找警察詢問情報的一名神官向理彩子報告。

「看來除了派來的神官以外,還有其他受害者。」

「所以是有御蔭以外的閒雜人等跑進來了?」

「是,現場找到了學生證。是圈外人。據說是大學的神秘學研究社。」

注3:宮司、禰宜及權禰宜皆為神社中的職位。

「……這樣啊。」

理彩子是御蔭神道的人,儘管年紀輕輕,卻已經位列正階(注4),稱號無口。這證明了她在御蔭神道解決過多起異怪事件,而她也從小就見識過許多由異怪引起的現象。

有的異怪可愛得像是從童話里現身;有的異怪可怕又殘酷,會啃肉噬骨,使得現場屍橫遍野;也有些異怪不曾現身,只吞食人的生氣,與靈魂同化,寄生在人身上活下去。

無論殘忍或神秘,對她來說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次的事件儘管規模大了許多,但原本應該也只是她日常中的一環。

但現在她卻少了一貫的冷靜。

「那,所有人的遺體都找到了嗎?」

這句話說到最後,嗓音有些沙啞。

「不,只有山神沙耶的遺體還沒找到。」

「是嗎?」

理彩子敏銳聰慧的神情中露出了可以解釋為放心的情緒,但她隨即繃緊表情,站在兩棵神木之間。

「這是?」

理彩子在地上找到某種腐朽之物,表情當場一沉。

「注連繩的殘骸……封印果然被解開了啊。」

但手中的注連繩卻讓她覺得不對勁。雖說已經腐朽,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正當理彩子試圖回想,周圍卻傳出一陣喧囂聲。

理彩子朝吵鬧的方向看去,立刻瞪大了眼睛。下一瞬間,理彩子也不顧有旁人看著,朝喧囂聲的中心飛奔過去。

「沙耶!」

一名少女踩著虛浮的腳步,從世外之森的深處走來。步女全身傷痕累累,幾乎令人覺得她能站著就已經是奇蹟。當理彩子跑到少女身前時,少女彷佛用盡了氣力,虛脫地倒在理彩子懷裡。

「沙耶,你振作點,沙耶!」

沙耶微微睜開眼睛,喃喃說了幾個字,但因中氣不足,聲音小得聽不見。沙耶一說完,整個人就靠在理彩子懷裡,失去了意識。

理彩子從自己懷裡的身體感受到沙耶的呼吸與心跳,露出安心的表情。但當她看到沙耶垂下的纖細手臂,當場臉色大變。

注4:依照神官正廳,神官可分為淨階、明階、正階、權正階、直階等五級。

「這是……」

看到沙耶的手臂,理彩子立刻注意到之前拿著注連繩殘骸時為什麼會覺得不對勁了。

用來封印的注連繩上,本來應該寫著一種叫做伊流日的神代文字。

伊流日文字有著十二種母音,沒有人知道如何發音。現代人眼裡看到這種像花紋的符號,恐怕沒有幾個人會覺得是文字。據傳在尚有許多謎題未解的神代文字之中,伊流日文字具有特別強大的咒力,是一種長年來用於封印或祈禱的不傳之秘。

但,這些文字卻從注連繩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沙耶白嫩的右手上爬滿了詭異的伊流日文字。

2

御蔭神道的歷史極為悠久。

儘管起源已不可考,但在御蔭神道所保管的一批最古老文書《伊記》當中,就有著飛鳥時代的紀錄。這份文書編撰於距今千年以上的平安時代。

之後的文書名稱依序是《呂記》、《波記》、《爾記》等,可以看出御蔭神道的歷史文書是依照《伊呂波歌》(注5)的順序來命名。

《伊呂波歌》是根據佛家無常的觀念所寫出來的歌謠,用來命名神道歷史書籍實在不算合適。然而御蔭神道由於任務性質特殊,與佛教當中的某個特定機構確實有過很深的交流。

他們的任務就是討伐異怪。

也就是驅逐、封印或消滅會攻擊人、吃人、危害人的神秘事物。

若要再略談一下《伊呂波歌》,其作者不詳,可能的候補之一是平安時代初期的僧人——弘法大師空海。這個說法與《伊記》所記載的時期一致,但如今空海之說幾乎已經全盤遭到否定,普遍認為是由更晚期的人所撰寫。

但這麼一來,《伊記》與《呂記》等文書的存在就會變得矛盾,這當中也有著奇妙的歷史脫節現象。

無論《伊呂波歌》是由何人所寫,御蔭神道從未在歷史舞台上亮相,也就不會被當成佐證歷史的史料。他們存在至今的唯一目的就是討伐異怪。

因此有時也難免會做出看似無情的決定。

注5:伊呂波(いろは)是一種日文假名排列的方式。而《伊呂波歌》由日文假名排列而成,全文毫不重複字母,屬全字母文的一種。

「也只能犧牲沙耶的性命了。」

一個不容分說的沉重嗓音傳了過來。出聲的是十幾個用白色頭巾遮住臉的人當中之一。

昏暗的房間裡,這些白色的頭巾格外醒目。

理彩子在房間正中央拜伏在地,以壓抑住情感的聲音提出異議:

「無顏大人,請恕我冒犯。異怪之所以被解放出來,錯並不在沙耶,而是有一群行事冒昧的人貿然擅闖陰陽界。這樣的處罰實在過於嚴厲了。」

位列無口的理彩子以頭巾遮住嘴,說話聲音顯得比較悶。

「你不要誤會。這不是處罰,而是事態不容我們做出其他選擇。這個對手儘管形貌嵬瑣,卻曾是人們崇拜的神。即使我們出盡全力,頂多也只能勉強加以封印。」

「記載了嫉的《流記》上是這麼寫的:從神座墮落為異怪的嫉,無論用上任何手段都無法消滅,最後是動用了一百人的御靈,才將其封印在陰間的盡頭。」

「用一百人的御靈完成的封

印,已經由山神沙耶繼承。她的右手有著屬於神代文字的兩千零四十七種兩千零四十七字伊流日文字,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明白。但山神沙耶是能夠執行降神的寶貴人才。」

「同時也是你的外甥女,你姊姊所留下的遺孤。你敢斷定你的判斷中不合半點私情嗎?」

「這……」

理彩子一句話也說不下去。

「死心吧,這是我們的使命。封印轉移到沙耶身上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儘管這對你來說是殘酷了點。」

這話並非冷酷無情,只是無可奈何。這點理彩子也很清楚。

遠古的前輩們用盡一切手段都無法消滅這個異怪,最後只能犧牲許多人的性命做為代價來加以封印。她不能只為了想救自己的親人,就再度犧牲這麼多人去打造新的封印。

「非得再度將異怪封回陰陽界不可。」

「不可以放任異怪繼續待在陽間。」

這群位列無顏,戴著白色頭巾的人一齊站起。

「會議到此為止。」

理彩子咬緊嘴唇,等眾位無顏離去。

等腳步聲消失,理彩子戰戰兢兢地正要抬起頭來。

「我還在這。」

一名無顏發出聲音說話。理彩子絲毫感受不到有人存在的氣息,不由得大吃一驚,趕緊拜伏在地。

「是、是的。」

「抬起頭來。」

當她感覺到有人存在的聲息而抬起頭來,就在一陣朦朧的白光中,看到沙耶被囚禁在牢籠中的身影。

「正值穢期的沙耶不能拿來獻祭,想來得等上五、六天。時間說不上充裕,但相信夠讓你們惜別了。」

這句話背後有著溫情,卻也包含著死心的意思在。

最後一位無顏留下這句話之後,聲息隨即消失。

「無口大人。」

當旁人全都離開,沙耶維持拜伏在地的姿勢開始訴說:

「這次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地慚愧。我已經做好覺悟,還請以我的性命……」

「沙耶,你看著我。」

沙耶抬起頭來,看著理彩子一陣子,猶豫了一會兒後,微微動起她漂亮的嘴唇叫了一聲:

「理彩姊姊。」

沙耶已經五年沒有這麼叫她了。只聽這個稱呼,就足以看出沙耶的覺悟有多麼堅定。

歲數相隔的兩人本來像姊妹一樣親密,但自從沙耶十一歲當了巫女以來,兩人之間就有了嚴格的上下之別。理彩子位列高階,沙耶不能再親昵地直呼她的名字,而是稱之為無口大人。沙耶個性認真,無論何時何地都一定遵守著這個規定。

「理彩姊姊……對不起。」

沙耶故作鎮定,一行清淚卻划過臉頰。

在理彩子心中,浮現出沙耶年幼時在姊姊懷裡露出天真笑容的身影。肩負起母親職責養育自己長大的美麗姊姊,將沙耶這個寶貝女兒託付給自己。姊姊過世的那一天,理彩子緊緊抱住小小的沙耶,誓言要養育她長大成人。

「不要死心,沙耶。應該還有……」

她本想說應該還有方法可以得救,但只說到一半就住了口。

自己想不到任何方法。沙耶做出了覺悟,給她毫無根據的希望只會平添她的痛苦。

御蔭神道是在別無他法之下,才做出這個結論。無論靈力、法力還是神通力,自己長年來所相信的任何力量,都無法拯救沙耶的性命。

那麼,她就只能去拜託不受這些框架限制的人。

即使這會否定自己多年來所走的路也在所不惜。

理彩子想到了唯一一個人物。

這個人,名叫九條湊。

3

他覺得這些人一個個都是笨蛋。

說什麼信仰要虔誠、要敬仰神佛、為人要謙虛,如此一來,佛陀的力量就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也就能夠習得足以對抗異怪的力量。

這種教義無聊透頂。赤羽勇氣出生至今,既未信仰過神佛,也不曾對神佛付出過任何敬意,但現年十歲的他卻擁有無人能及的法力。

從嬰兒時期開始,他就能夠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事物。這些事物在他眼中就像人、昆蟲或車子一樣尋常,所以也不覺得可怕。

三歲時,有一次在祖母身後看見一個又黑又丑的事物,於是拿起玩具劍一揮,這個事物就這麼消失無蹤。

祖母露出驚訝的表情在佛壇前合掌祭拜,接著就緊擁住勇氣對他說:「你跟你爺爺還有媽媽一樣,有神佛保佑。」

但溫柔的祖母后來也因病過世,勇氣變得孤苦無依。赤羽家無親無故,籌辦的葬禮簡陋得簡直不能叫做葬禮,但為數不多的弔客當中,卻有著幾名奇妙的僧侶。

這些僧侶來自總本山,勇氣從他們口中得知祖父與母親以前也都是聲名卓著的法師。然而祖父與母親在勇氣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死於意外。

無論虔誠的信仰還是神佛的保佑,都並未保住他的家人。

不僅如此,這種應該是神佛賜予的力量,卻反而孤立了勇氣。

無論多麼高深的法術,他都一學就會。

不需別人教導,他一看就知道各種符咒如何使甩。

還曾經獨自打倒修行長達幾十年的僧侶都不曾見過的異怪。

但他聽見的卻是這樣的評語。

——只不過是一隻飛得高的小鳥,卻整天嘰喳叫,以為獵物是靠它的爪子解決的。

——吵死人了。

——隨它去叫吧。終究只是我們的籠中鳥,哪怕叫聲吵了點,養著還是會有價值。

勇氣心想,這些傢伙遇到異怪時只會躲在後面念經,真虧他們有臉說這種話。

對那些相信能靠長年修行來提升法力或幻術的人來說,自己這樣的存在肯定既礙眼又令人嫉妒。因為嫉妒而嘰喳叫的根本就是他們這些人。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一天總本山忽然鬧得沸沸揚揚。

看樣子是生意上的對手御蔭神道出了紕漏。本來都應該暗中處理掉的異怪事件,他們卻沒處理好,發展成驚動大眾傳媒的大事。

與世外之森的名稱一起傳進勇氣耳中的,則是高僧們膚淺的盤算。他們打算伺機介入搶奪功勞,再賣人情給對方。看來敬意與謙虛都只要留給自己的神就行了。

他受夠了。

乖乖待在這種無聊的組織里,會有什麼意義?

自己這個小孩子能力不及的事情,也就只有在幕後與媒體和警察進行交易,以及與委託人之間的交涉而已。他對錢財沒有興趣,這些事交給大人去做就好了。

世外之森所封印的異怪讓御蔭神道或總本山都應付不來,只要自己獨自解決這個異怪,雙方都將再也無法無視自己的存在。相信不但能讓那些無能的傢伙閉嘴,自己的實力也將得到尊重,獲得更自由的行動空間。

一想到這裡,勇氣就再也無法按兵不動。

他穿上愛穿的外套,戴上棒球帽。一走到外頭,帽子後面卷翹的咖啡色頭髮便隨著風舞動。

「你是說世外之森的異怪?」

勇氣面前是一位年約二十歲後半的僧侶,名字叫做荒田孝元。他年紀輕輕就在總本山名列高位,是一名主要負責對外交涉的法師,同時也是少數肯好好聽勇氣說話的人物之一。

他的法力就如其外號「艾草寺的白天燈籠」所說的一樣微薄,但勇氣認為他能坦率肯定自己這個小孩子的實力,這種度量相當了不起。

也因為他主要負責對外交涉,不像那些僧侶開口閉口就是信仰修道、謙卑德行。其個性隨和而低調,也很懂得何時該通融與便宜行事。

「你要我幫你安排,讓你可以一個人去解決異怪?」

孝元對於這樣的要求本來應該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但他神情卻滿是驚訝。

「你要說辦不到、不行,小孩子趕快去睡覺?」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孝元以和善的表情對勇氣連連點頭:

「我覺得憑勇氣你的實力,也許真的有辦法解決,也能體會你之所以會想這麼做的心情。我很想幫你,可是我們還得顧慮到跟御蔭之間的關係,總本山不能對這件事有明顯的動作。」

這些理由極其正當。勇氣心想果然行不通,沮喪地垂頭喪氣,孝元卻突然說:

「剛剛我說的都是場面話。」

然後在勇氣面前左右搖晃手指,說道:

「其實我也嚇了一跳,因為我正打算去拜託你。」

這次輪到勇氣嚇一跳了。

「有人透過門路拜託我,希望能找一個跟我們總本山以及御蔭都無關的人來解決這次的事件。如果是以當他助手的形式來參

與這次的事件,就可以遵守剛才說的原則。」

「當助手就不算是我的功勞了啦。」

勇氣噘起了嘴,絲毫不掩飾失望的神色,孝元卻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否定他的說法:

「不用擔心。跟他一起工作,絕對不會讓你的法力遭到否定。畢竟他完全不會使用任何法術或法力,因為……」

孝元煞有深意地笑了笑說道:

「他是九條湊。人稱零能者。」

4

孝元前往的地方是一棟位於冷清小巷旁的大樓,垃圾被烏鴉啄得到處都是,在路旁散了一地。明明還是大白天,卻能看到醉漢、像是黑道的男人,以及濃妝艷抹在街上招攬生意的女人。

「他就是偏好這種地方。」

看到對這景象一臉狐疑的勇氣,孝元說出了這句語帶辯解的話。

「偏好?為什麼?住在這種地方根本不會有客人上門,也不容易贏得信任啊。」

「他應該是把這些當成最大的優點吧。」

勇氣一邊踢著腳下的空啤酒罐,一邊不滿地問道:

「九條湊不就是那個什麼特異能力都沒有,卻老愛跑來亂我們正事的討厭鬼嗎?」

「這我不否認。」

孝元以傷腦筋的表情摸了摸下巴。

「但在御蔭神道與綰本山都提出相同解決方案的情形下,想來也只有他會有不同看法了。」

「為什麼?趕快把那個叫嫉的異怪解決掉不就好了?」

「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過了一會兒,孝元來到了一棟外觀平凡的七層樓住商混合建築。疑似地下錢莊的金融機構、文字剝落而看不出名稱的某某診所,還有骯髒的麻將屋等招牌並列著。一樓看似是間咖啡廳,但貌似店長的男子卻拿餐桌當床睡在上面。

腦子再怎麼不清楚,都不會想在這家咖啡廳用餐,也不會想找這裡的醫師看病,更不可能找這裡的金融機構借錢。

「他住在這裡的頂樓。」

這種大樓里實在不可能住著什麼像樣的人,勇氣已經開始覺得失望了。

「他真的住在這種地方?」

看到電梯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寫著「故障中」三個大字,兩人嘆了一口氣,開始爬樓梯朝七樓前進。

「他也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這不表示他無能。」

「綽號叫零能者卻不無能?」

「哈哈哈,這可被你將了一軍啦。」孝元哈哈一笑,但隨即表情鄭重地說道:

「他對抗異怪的手段有點特殊,因此無論總本山或御蔭神道都看他不順眼,才會幫他取了零能者這個綽號。」

兩人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

樓梯間的平台上擺放著堆滿灰塵的啤酒箱,三樓放著發出異臭的紙袋無人清理,四樓則有文件滿出來的大量紙箱崩落垮下,整個樓梯間彷佛就是一座垃圾場。要是真遇到緊急狀況,直接從窗戶跳下去多半還比較安全。

「沒有靈力也沒有法力,哪可能驅逐異怪?他一定是騙子,他封印的異怪本身就是騙局!」

聞不慣煙味的氣悶,加上建築物內部比外觀還髒的情形,都讓勇氣更加失望,說話也不由得變得武斷。孝元原本走在前面,卻忽然停下腳步,轉身以正經的表情低頭看著勇氣說:

「我覺得會有這種想法,可不太像勇氣你的作風。自己抱持信念不斷努力的結果,卻被人一句話就否定掉,不管誰遇到這種情形部不會高興。我想你應該很能體會這種感覺吧?」

勇氣也同樣停下了腳步。孝元這番話體諒到了勇氣的際遇。只有孝元不會因為勇氣年紀小就看不起他,反而肯定他的實力,每次都認真聽他說話。

既然這個人物能讓孝元這麼肯定,也許真的值得相信看看。說不定這個人跟自己一樣,就是因為太有實力才反而遭到排擠。

勇氣感覺到胸口跳得越來越快。不是因為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才心跳加快,他的雙腳自然而然地踩著強而有力的腳步開始往上爬。

「那他是真的有實力了?」

勇氣在懷疑中摻雜少許期待,開口問了孝元這句話,但孝元卻只溫和地笑著回答:

「我想這你只能親眼去見證了。」

「到了,就是這裡。」

門上什麼都沒寫,天花板上有顆快要壞的燈泡在閃爍。

「九條先生,我要進去了。」

孝元也不敲門就直接開門,當自己家似地走了進去。

「這什麼味道啊?」

充斥整個房間的異臭,讓勇氣用手遮住臉,孝元也連連眨眼。白色的煙籠罩在昏暗的房間裡,薰得人眼睛刺痛。

「嗨嗨、嗨!」

房間角落傳來這句說得含混不清的話,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癱軟倒在沙發上。

「湊!你還好嗎?」

孝元趕緊把手上的包包放到桌子上,跑過去扶起他。

稱之為湊的男子眼神空洞,一張癱軟張大的嘴還流出口水,身上穿著髒髒的黑色T恤與皺巴巴的牛仔褲。不管用多麼善意的目光去看,都不覺得這人會是什麼好東西,勇氣原本因為期待而發紅的臉上也開始透出失望的神色。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孝元抓住湊的衣領用力搖,湊露出憊懶的笑容,拿出手上一根雪茄狀的物體給他看。

「就就、就是這個,啦。是、是是、實驗。」

湊搖搖晃晃地站起,卻掀翻了桌子。他絲毫不理會孝元包包里裝的東西散了一地,還想踩著包包站起,卻又腳步踉艙地跌倒。

「實驗?」

孝元拉開窗戶換氣,讓發出異臭的白煙慢慢朝室外散去。

「我我我試著種在屋頂上,幾乎都沒去照料,結果它們卻長得很好,就、就想說風乾以後來抽抽看。」

看著湊手上那根說是自製的雪茄,以及房間裡飄散的煙霧氣味,孝元猜到是怎麼回事,不由得抱著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種在屋頂的,該不會是麻字輩的東西?」

「誰知道呢?」

「這在日本是禁止栽種的。」

「也許吧。」

「是大麻吧?」

「搞退魔的我種起大麻,不是很好笑嗎?」(注6)

注6:日文中的「退魔」與「大麻」同音。

湊被自己無聊的雙關語逗得捧腹大笑,隨即臉色鐵青地按住嘴。

「嗯噗。」

湊趕緊跑向裡頭的廁所,接下來好一會兒,只聽得見劇烈的嘔吐聲。勇氣以冰冷的眼神看著孝元,孝元則裝作沒發現。

過了一陣子,湊從廁所走出來,一頭鑽向盥洗室,打開水龍頭當頭直衝。

「啊~真不舒服。」

當他用毛巾擦著淋濕的頭回到房裡,露出了一副現在才發現孝元與勇氣在場的表情。

「孝元?你怎麼會在這?有什麼事嗎?」

「等我先處理掉這些再說。」

孝元把乾燥過的葉子塞進盥洗室的洗手台。

「啊~你要怎麼賠我啊?我本來講好要給樓下的錢莊啊。」

「本來就不該拿這種東西抵債。」

「算了,無所謂啦,反正拿這個應該就矇騙得過去。」

湊倒是很乾脆地不再糾纏,從房間角落一株快要枯萎的盆栽扯下葉子,用報紙捲成煙狀。

「那,你來做什麼?」

湊扯完葉子,全部弄碎包到報紙里之後,這才轉身面向孝元。

「我有事要麻煩你……」

「如果是御蔭神道在世外之森搞砸的那件事要我幫忙收爛攤子的話,我拒絕。而且還要我顧小孩?要找保母你們另請高明吧。」

湊說著朝房門一指,自己則往破得連填充材都已外露的沙發上一躺。

「好久不見,真高興見到你。要回去請走那邊。再見。」

勇氣比孝元更快有了動作。

「孝元先生,我們回去吧。何必陪這種跟罪犯差不多的人鬼混。」

孝元擋住起身的勇氣,對湊問道:

「等一下,湊。你為什麼知道事情跟世外之森有關?」

「我是讀心妖,別人心裡想什麼都瞞不過我。」

看到湊得意洋洋地笑著,勇氣嘖了一聲。

「他只是看電視新聞知道這起事件,亂猜猜到而已。怎麼他隨口一套話你就上當了?」

「喂,那邊的小鬼,要鬧內訌沒關係,但別人說話你最好仔細聽。我不是套話,是讀心。」

孝元重新打起精神,走向湊對面一張顏色不同但一樣破爛的沙發,準備坐下來好好和他談談。但孝元還沒坐

下,湊就先開了口:

「要我去救繼承封印的巫女?我不討厭高中女生,不過我還是要拒絕。才十六歲的小丫頭就放棄自己的人生,答應去當祭品,這種人救了又有什麼用?」

他突然提及核心,讓孝元說不出話來。

「要幫御蔭擦屁股我可不干。如果是幫理彩子擦屁股我是很樂意,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就叫她自己來找我,不要拐彎抹角還先經過你。」

「你為什麼知道?」

連御蔭神道之中,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如此具體的情報,御蔭以外的人當中,更應該只有曾與理彩子暗中聯絡的自己知情,湊不可能這麼快就知道。但湊並不回答,只是賊笑兮兮地刻意盯著孝元直打量。

「不,等一下等一下,看到了、我看到啦。」

孝元正要說明事情原委,湊卻打斷他話頭,手指放到額頭上開口說:

「嗯~?我看看。這個巫女小姐因為正處於穢期,所以只剩五天可以活?這可真巧,樓下那個開錢莊的老爺爺,也是一個禮拜前因為癌症被醫師宣告說活不久了。」

勇氣本來還懷疑,但聽湊不斷說出事件核心的相關情報,不由得產生興趣,走到孝元身邊坐下。兩人這一坐下,沙發就揚起了大量的塵埃。

「理彩子也真見外,為什麼要先經過你,不直接來找我?是想來一段御蔭跟總本山之間的禁忌戀情嗎?她來找我上床的話,明明可以少很多顧慮。還是說她其實是遇到障礙反而會更熱情的類型?」

「我跟她是朋友。」

孝元很有規矩地回答,湊又露出壞心眼的麥情盯著孝元打量了一會兒,接著才說:

「嗯,你跟理彩子沒上過床,你很老實。不過我說孝元啊,是男人就該更死要面子一點。先不講理彩子的個性,至少她的長相跟身材可是棒透了啊。」

「湊,不要胡鬧了,你就告訴我吧。是理彩子來過了嗎?」

孝元考量過幾種可能性。也許是理彩子坐立難安,自己先跑來這裡。雖然她不可能這麼做,但除此之外孝元實在想不到其他可能泄密的途徑。

但湊卻不理會孝元,改對勇氣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喂,赤羽勇氣,你奶奶是在五年前因為急性腎衰竭過世的吧?當時總本山可曾為你做了什麼?還不就是在葬禮上露個臉罷了。他們可曾像你們這樣拚命?」

勇氣突然聽湊叫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而聽見他說中連自己都快忘記的祖母死因,更讓勇氣說不出話來。

「你、你從哪裡聽來的?」

「就說我是讀了你的心啊。不然你以為還能是怎樣?你奶奶的死因有那麼出名?」

湊就在臉色鐵青的勇氣面前往沙發椅背一靠,囂張地翹起另一條腿。

「管她是理彩子的外甥女還是誰,都跟我沒有關係。理彩子會因為死了親人就改信別的宗教嗎?那她的信仰也太廉價了。也難怪她會遭天譴,害她的外甥女送命。」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沒做壞事卻要死?那又怎麼樣?這世上現在快死的傢伙多得是,而且幾乎都沒什麼理由。她能死在這麼了不起的大義名分下,反而算是很幸福啦。」

「你不是也認識沙耶嗎?」

「不就看過一次七五三兒童節(注7)的照片而已?我又不是戀童癖。我跟樓下開錢莊的大叔交情還比較久,都只去探望過他一次,他卻感動得稱讚我有情有義,把我欠的債一筆勾消呢。」

勇氣一直不說話,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下去,站了起來。無論講的是別人或自己,聽到有人沒神經地對別人的家人說三道四,對他來說都極為難受。

「你這個人真是差勁透了!就算是找藉口拒絕,也不是什麼話都可以講吧!」

「怎樣啦?虧我還以為你會贊同呢。」

「我怎麼可能贊同!」

「是嗎?那你來這裡是為了幫助別人嗎?明明就不是吧。」

對著起身瞪人的勇氣,湊卻四兩撥千斤,手指朝勇氣鼻頭一指。

「你想解決這起事件,做出讓每個人都稱讚的成果,讓那些嫉妒你這小鬼頭實力的老頭們閉嘴。要達到這個目的,這起事件來得再好不過。這動機可真是高尚啊。你根本滿腦子都是無謂的虛榮心,還敢對我訓話?難怪你會被人排擠啊,臭小鬼。」

「湊,你說得太過火了。」

孝元聽不下去,開口制止。

湊哼了一聲,撇開臉去。

「湊。」

孝元又慢慢叫了他的名字一聲,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湊。

「你好好聽我說。」

孝元難得以強硬的語氣說話。

湊原本踐得二五八萬,但聽到他這種語氣,也把腳從桌子上移開,看了孝元一眼。

城市的喧囂聲中,夾雜著遠方傳來的救護車警笛聲。

「她不是馬上就會死,還有五天時間。會想在這段時間裡試圖抗拒,就真的那麼愚蠢嗎?會想求你幫忙,就是什麼都沒想的傻子嗎?」

注7:七五三節是日本的一個節日。依日本神道教的習俗,新生兒出生後三十至一百天內需至神社參拜;而滿三歲(男、女孩)、五歲(男孩)、七歲(女孩)時,則會於該年的十一月十五日去神社參拜,來祈求健康成長。

「……即使求我幫忙的結果,會導致五天後沒辦法封印?」

湊簡潔的回答直指真相,讓孝元話哽在喉頭說不出口。

「要大肆宣揚那廉價的人道主義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可別忘了看看天平另一頭放的是什麼。要是失敗了,可不是只讓一個巫女犧牲就能了事。」

湊這幾句話說得平靜,先前胡鬧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真摯的話語與認真的表情。

沉默就此降臨。

外面的天色已經轉為黃昏,沒有窗簾的窗戶反射出閃爍的霓虹燈。

街上雜亂的喧囂聲聽起來格外吵鬧。現在已經聽不見警笛聲響,改由不三不四的拉客聲與空調室外機的聲響接續任務。

最後是湊打破了這陣漫長的沉默。

「委託內容是救山神沙耶一命,還有封印嫉,對吧?」

孝元吃了一驚,雙眼凝視著湊。

「你肯接?」

聽到他老實流露出高興情緒的聲音,湊大感無趣似地再次在沙發上跩了起來。

「畢竟御蔭跟總本山的兩個大人物來低頭求我,這種事可不是那麼常有的。你不覺得這樣還拒絕就太幼稚了嗎?」

孝元笑逐顏開,湊嘴角帶著笑意,只有勇氣一個人仍然不高興。

「隨你高興吧,我要退出。」

「因為你怕我的讀心術?」

「哪有可能?是因為討厭你。」

「是嗎?我倒是對傳聞中總本山的天才少年很有興趣,雖然想也知道一定是為了製造話題才造假搞出來的把戲。」

「你!你有種再說一次看看!」

「勇氣的法力是貨真價實的,我保證。」

「那應該多少會有點用吧。」

湊盯著勇氣打量了一會兒,猛然從沙發站起。

「交涉成立。告訴理彩子,我可不接受什麼報酬用身體付的那一套。要跟她來一發?光想就覺得太可怕了。」

「委託你的是御蔭,我要回去了。」

「剛開始明明是你們來委託我的吧?我都答應你們了,為什麼反而怪我?這事越快越好,好了,我們走啦,臭小鬼。」

湊抓住勇氣的衣領拖著他走到門前,轉過身來對孝元說:

「我要去見美少女巫女,羨慕嗎?羨慕的話我可以跟你換。還有順便麻煩你看家。要是四樓開錢莊的大叔上門來,你就把那些葉子交給他。還有,你拿來的資料放在廁所里,自己拿回去吧。雖然有沾到一點嘔吐物,不過你就別在意了。」

孝元恍然大悟,疲憊地垂下肩膀。

「剛剛的讀心把戲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還用說?你就這麼希望我是妖怪?我只是拿你們那種廉價的自戀情節來尋開心罷了。」

說完,湊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5

我為什麼會被關在這樣的地方呢?就算不這麼防範,我也不會跑掉,難不成他們認為我有二心嗎?

沙耶坐在堅固的木造監牢之中,靜心觀照著自我。

挑高的天花板附近有一扇窗戶,射進些許光線,照亮了沙耶的側臉。

她睜開眼睛看看四周,眼中可見的景物就只有灰泥牆與粗大的木製柵欄。

看看右手,上面仍然密密麻麻地冒著令人不舒服的伊流日文字。

當初之所以會獻上多達一百人的性命來完成這

個封印,就是為了封住這不但會吃人、還毀了好幾個村莊的可怕異怪。一想到自己體內有著這樣的封印,沙耶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這種感覺令她毛骨悚然,產生了一股想乾脆砍掉自己手臂的衝動,但她還是搖搖頭,揮開了這樣的邪念。

只要再過幾天,不淨的時期就會結束,自己的身體就有資格當活祭晶。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裡靜候那一刻來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正當沙耶開始打盹,卻聽見頭頂上傳來聲響。明明天花板上除了窗戶之外什麼都沒有。沙耶在逆光下揉揉眼睛抬頭一看,看到一名青年靠在窗框上坐著。

他一隻腳蕩來蕩去,居高臨下看著沙耶,像是在拿她取樂。

「嗨。」

他輕輕揮手,吊兒郎當地朝她打了聲招呼。

沙耶頓時睡意全消。這個人到底是誰?又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是怎麼潛進來的?加了鐵窗的窗戶呢?

「這裡不但戒備馬虎,牢房也一樣馬虎,等於在跟囚犯說歡迎隨時逃走嘛。」

「你、你是誰?」

「九條湊。」

男子報上名字,就從窗框溜了下來。高度足足有四公尺,但他著地的聲音卻很輕巧。

「就是被你們揶揄成無能力者、零能者的無辜青年。」

他說著,順勢大步走到沙耶身前。

沙耶想退開,但狹窄的牢房裡自然拉不開多少距離,讓少女只能緊繃身體抗拒。

「哼~」

湊毫不客氣地把沙耶從上到下打量個夠,接著狀似失望地嘆了一口氣。沙耶莫名地覺得受辱,放低音調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湊從木製的牢籠縫隙看看四周,也不放低音量就開始說話:

「有個人不贊成拿小姐你當活祭品來封印嫉,所以委託我找出方法,避免這種情形發生。」

「該不會是理彩姊姊?」

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豎起三根手指。

「有三個方法可以讓你不用當活祭品。」

沙耶驚訝得瞪大眼睛。即使動員御蔭神道的所有知識,仍然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必須將這個異怪封印在陰間的盡頭。眼前這個人卻說方法多達三種,沙耶一時間難以相信他的話,只覺得他瘋了。

「第一,說服你逃走,不當活祭品。」

「請等一下,那異怪要怎麼辦?」

「我哪知道?委託內容里不包括這個。」

他回答的內容一點都不負責任,讓沙耶大感激憤。

「我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要是不用我的性命封印異怪,說不定會有很多很多人喪命呵!我沒辦法同意這種方法!」

「我想也是。你看起來就很頑固,要說服你多半很累人,我不想這麼麻煩。那就換第二個方法吧,這個方法更簡單了,我現在就可以做到,而且也不需要你同意。」

湊突然走上前來。沙耶內心有種不好的預感而提防了起來,但她又產生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大聲叫人來。

本來沙耶應該儘快求救,也不應該聽湊說話,但她仍然產生了猶豫。或許是因為聽到有方法可以讓自己得救,導致她心意動搖。

「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他們為什麼不立刻用你的身體封印?」

也不知道他是明知故問,還是純粹有疑問。沙耶猶豫良久,最後決定回答:

「這……是因為我的身體正處於不淨的時期。」

「說穿了就是生理期吧?」

沙耶臉頰泛紅,瞪了他一眼,但湊卻任由她瞪,興高采烈地往前越走越近。他明明只是往前幾步,沙耶卻不知不覺問無路可逃,被逼到牢房角落。

「也就是說,只要你的身體永遠不淨,就無關你願不願意,你都會失去當活祭品的資格。」

沙耶聽出湊的意思,臉色大變,試圖逃開。湊立刻抓住她的手腕,粗暴地一把將她拉了過去,將她的手扭到背後。

「嗚!」

沙耶想用沒被抓住的手打他一巴掌,但那隻手也被抓住,被他以擁抱似的姿勢制住。儘管她拚命抗拒,力氣卻贏不了男人。

「我還以為你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看樣子你至少還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啊。」

沙耶扭轉身體,卯足力氣想掙脫,但湊只是不高興地挑起一邊眉毛。

「你為什麼不叫?你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來救你。」

沙耶別過臉,但角度卻受到限制。只要湊一說話,氣息就會噴到她頸子上,一股嫌惡感讓她汗毛直豎。

湊單手將沙耶的雙手箝制在頭上,粗暴地抓著她的下巴,讓她往前看。

「為什麼?要叫簡單得很,我還沒堵住你的嘴。」

沙耶只咬緊牙關,什麼話都不說。

「你自己也不明白?那我就告訴你理由吧。因為你不想死,因為你不能認同當活祭品這種事。但你理想中的自己卻必須樂意為了世人犧牲,必須接受這個狀況,完成大任,為的是讓自己符合理想。然而還有唯一一個方法,可以讓你繼續當理想中的自己,卻又不用當活祭品。只要你是在並非出於自願的情形下失去貞操,旁人對你的責怪也會減輕,畢竟這還可以怪罪在讓外賊入侵的警衛身上。」

「你才是只想把自己齷齪的行為正當化!你這個色魔!」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做色魔。不愧是御蔭的巫女,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可是我想聽的不是這種稀有詞彙,我要聽你的真心話。你不可能會認同自己現在所處的立場。就因為一群不懂事的小伙子做了傻事,害你陷入現在的處境,卻要你乖乖接受嗎?」

「……什麼辦法……」

「你說什麼?」

「這有什麼辦法!」

她的喊聲已經接近哭聲。

「這個結界是犧牲了多達一百名少女的性命才做出來的啊!」

沙耶說著扭轉浮現伊流日文字的右手給他看。

「而我卻……卻想自己一個人活命,我哪裡能這麼任性!」

「想活下去叫做任性?你當御蔭神道的巫女,修行了十年以上,為的就是迎來這種下場?」

「我既然下定決心當御蔭神道的巫女,那麼這就是我的使命。請你不要再碰我了,我真的會叫人來。」

「啊~是嗎?那就這麼辦吧。」

湊的手指強行伸進沙耶嘴裡。

「啊!」

嘴裡有異性的手指,讓沙耶大感抗拒。

但即使撇開臉也逃不過手指的入侵,閉不起來的嘴角流出唾液,更加重了沙耶的羞恥。

即使少女難受地呻吟,湊仍然絲毫不為所動,用手指在她嘴裡掏摸。當他找到要找的東西,就用兩根手指強行將這個物體從她嘴裡拉了出來。

是沙耶小小的舌頭。

「既然你這麼想為使命殉死,你現在就在這裡咬舌自盡吧。就算成了屍體,也一樣可以當注連繩,畢竟需要的是純潔的身體而不是靈魂。我也沒有好色到會去奸屍,畢竟你這洗衣板身材本來就不對我的胃口了。」

沙耶被他夾住舌頭,臉跟嘴都動不了,眼神深處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全身動彈不得。

「怎麼啦?趕快咬啊?還是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湊夾住她舌頭的手指一放開後,立刻順勢往下滑動,抓住白色的衣領,粗暴地往下一扯。沙耶右半身的肩膀與乳房露了出來,使她頓時表情一僵。

沙耶正要尖叫,但湊立刻用手搗住妯的嘴,仔細看著她驚恐的眼神。

「不讓你叫。」

湊輕輕放開搗住嘴的手,立刻又將手指伸進她嘴裡,拉出她的舌頭。

「好了,你要怎麼做?乖乖讓我上?」

湊的眼神怎麼看都不像在開玩笑。沙耶下定決心,用力閉上眼睛,接著猛力合上嘴。

鮮血從沙耶嘴角滴下,但量非常少。

這一下只咬破了舌頭表面。她的決心不足以咬斷舌頭。

湊看到沙耶全身無力癱軟,便放開了她的舌頭。她的淚珠順著臉頰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不敢。我不敢自殺。」

「沒錯,這才是你的真心話。這不可恥,任誰也沒辦法輕易尋死。會主動尋死的人根本就有病,所以你該慶幸自己很正常。」

被湊壓在頭上的雙手得到解放,讓沙耶的身體當場無力地癱倒在地。

她癱在地上,眼淚流個不停。

「你想活命嗎?」

湊幫她整理扯開的衣服,一邊靜靜地這麼問。沙耶好一會兒什麼話都答不出來,最後終於微微點頭。

「我……

想活下去。」

當她說出這句話,才終於體認到這就是自己真正的心意。

而同時她心中也產生了罪惡感,讓沙耶受凍似地發著抖。湊的手放到她頭上,溫暖的感觸使她抬起頭來,結果她看到了一張溫和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沙耶覺得在陰暗牢房裡凍得全身冰冷的身體,似乎變得稍微溫暖了些。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那我們就選第三個方法吧。對想死的人不值得這麼做,但如果你想活,就值得冒險。」

湊一起身,臉上立刻轉為開心的笑容。那是一種頑童惡作劇般的笑容,與剛剛判若兩人。

「第三個,方法?」

沙耶不明就裡,很有禮貌地回問。

湊滿不在乎地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就是打倒嫉。」

她不明白湊在說什麼。

嫉再怎麼說也是個神。御蔭神道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做出結論,認定憑人力無法消滅嫉,相信總本山的結論也是一樣。更何況現代人的靈力與法力都比以前更弱,要消滅嫉更是難上加難。

但自己卻會想相信這個初次見面,而且怎麼看都無法信任的男子,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要沙耶跟他走。要逃出牢房讓沙耶十分抗拒,但她還是決定跟去。

湊將替換的衣物交給沙耶,隨即轉過身去.似乎是要沙耶在這裡換衣服。儘管知道他背對自己,但在有異性在場的狀況下換衣服,仍然讓沙耶頗為抗拒。即使牢房很陰暗,但光線已經夠讓人看清楚了。而且即使看不見,也聽得到換衣服時布料摩擦的聲響。

「我們可沒有太多時間。」

湊似乎察覺到她在猶豫,頭也不回地說出這句話。沙耶只好背對湊,開始脫掉巫女服裝的紅袴(注8)。

「好痛。」

注8:紅袴為巫女下半身穿著的紅色褲裝。

怱然間胸口一抽,讓她忍不住呼痛。

「怎麼了?」

「沒、沒事。」

沙耶看湊似乎想回頭查看,趕緊重新披好小袖(注9)。

沙耶一邊留意身後,一邊望向竄過疼痛的胸口。只見從鎖骨到胸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多半是湊扯下小袖的時候抓傷的。

這種傷不至於消不掉,但仍然微微滲出鮮血。明明無愧於心,但一看到這傷口,就讓沙耶產生一種罪惡感,覺得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

沙耶搖搖頭,揮開迷惘。這個青年一定是值得信賴的人物。他多半不是壞人。當自己說想活下去時,他露出的眼神是那麼柔和,那一定才是這青年的本質。他一定值得信任。

沙耶一邊在腦中反覆說著這幾句話,一邊拿起湊準備的替換衣物。但一攤開衣服,卻不禁微微歪了歪頭。

「我怎麼覺得這衣服很眼熟?」

「那當然了。這是從你房間摸來的。」

「連內衣褲也不缺?」

「看你長得清純,沒想到有些內衣種類還挺大膽的,害我都嚇了一跳。不過只放著不用可不行啊。」

沙耶只覺得這份信賴不到十秒就瀕臨瓦解。

6

「爸爸,那是什麼?」

最先發現這個物體的,是一個由父親抱在身上的小孩。父親朝小孩所指的天空一看,只看到秋季澄澈的晴空與白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看見。

「爸爸什麼都沒看到啊。」

父親這麼回答,不再理會小孩說的話。小孩對笑親這種態度不滿而開始抱怨,不過沒抱怨幾句,就忘了先前在空中看到的事物。

但小孩說得對。

注9:小袖是一種袖口較窄的和服,為常見的巫女服上衣。

空中有著一隻異怪。

簡單形容異怪的外觀,就像是一張由破裂的鏡子所照出的人臉。這張臉上有著許多斷層,一有動作就會讓斷層的位置移動。爬滿整張臉的深層皺紋之間積了許多污垢,每當這張臉改變表情,污垢就會紛紛掉落。

這個異怪的名字叫做嫉。

其嘴邊沾滿了當初解放異怪的明山大學神秘學研究社社員的血肉,而它正為了尋找下一餐飯而俯視著眼底。

公園正好聚集了許多人。假日有許多大人來打棒球、有母親帶著小孩來玩公園裡的遊樂設施,也有老人坐在椅子上曬太陽。

嫉慢慢改變軌道,無聲無息地下降。公園裡的人逐漸發現到嫉而開始喧譁。

太慢了。

嫉露出扭曲的笑容,污垢紛紛掉落。它張開血盆大口,撲向人群。

發現嫉的人們甚至無暇逃竄,來不及闔上試圖喊叫而張開的嘴,就被嫉吞了下去。

慘叫令嫉舒暢。撕咬活人的口感十分暢快,咀嚼骨頭十分美好。小孩的腦更是入口即化,美味得不得了。

嫉享用完餐點,再度高高飛起。

不對勁。

等飢餓得到填補,就開始有心思注意自己的感覺。這時它才注意到有點不對勁。

封住自己的東西應該早已腐朽瓦解,卻有種身體受到拉扯似的奇特感覺。不知道是不是那可恨的封印尚未完全解開,本來應該可以自由飛行的身體似乎仍然受到束縛,顯得十分笨重,怎麼飛都飛不高。

嫉一邊在空間飄蕩,一邊思考,接著想到了一個可能。

封印解開的時候,待在神木附近的人它大致上都吃掉了。

但當時它唯獨讓一個人跑了,因為那女子的手上拿著注連繩的殘骸。儘管只是殘骸,終究是長年封住自己的事物,讓嫉產生疑懼,因而給了這女子機會逃走。

但終究只是殘骸。嫉打從誕生就不曾有過害怕人類的情緒。

嫉記得逃走的女子是什麼氣味。它循著氣味,轉而朝向封印所在的方向,慢慢穿破雲層前進。

7

從湊命令他把風起,已過了十五分鐘。目送湊的身影消失在堅固的建築物窗內之後,勇氣一直閒得發慌。

「好慢啊,他搞什麼?」

不時有人來巡邏,每次勇氣都壓低聲息等人走過。

「哼,呆子~」

勇氣不知道朝著什麼都沒發現而離開的警衛背影罵了多少次,只覺得越罵越空虛。不,單純留在這裡待命的行為,從一開始就讓他覺得空虛。

「他打算讓我等到幾點啊?」

勇氣忿忿地踢開腳邊的小石頭,就聽到頭上傳來說話的聲音。

「早熟又臭屁的赤羽勇氣小弟弟,有個美少女要從天而降了,你就好好地跟她來場命運的相逢吧。」

朝頭上一看,就看到湊與一個個子嬌小的人正從窗口探出頭來,另一人是個有著一頭漂亮黑髮的女子。她不安地從窗戶張望,最後看了勇氣一眼。她從窗戶探出上半身,剛跟勇氣對看一眼,立刻就質問起身旁的湊來。

「是小孩?你說你帶來的同伴是小孩子?你竟然把那么小的孩子給牽連進來!」

「你以為自己有多大?在我看來都一樣。別說這些了,趕快跳下去。」

窗戶的高度有三公尺,但沙耶並不猶豫,當場就跳了下去。當她一雙白嫩的美腿輕飄飄地落到地上,裙子就因為漲滿空氣而翻起,讓她趕緊伸手按住。接著整理亂掉的頭髮,以有些難為情的表情看著勇氣。

「你看到了?」

勇氣紅著臉,連連搖頭。沙耶清純的長相與白色的連身裙十分搭調。

「大姊姊好像天使。」

「喂,你這人小鬼太又崇洋媚外的小和尚。站在你的立場,明明應該說是天女才對吧?」

湊一躍而下,來到沙耶身旁。

「拿著這個。這是你的吧?」

湊交給沙耶的是一張弓。沙耶拿起自己的梓弓,珍而重之地抱住。

「好了,我們趕快帶這個遭到囚禁的公主,離開御蔭的地盤吧。」

「請等一下。要是我離開這裡以後有個什麼萬一的話,封印就會跟我一起消失。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不離開這裡,那你幹嘛跟著我逃出牢房?」湊咒罵著,又接著說道:

「理由有三個。」

「又是三個?」

沙耶想起牢里發生的事,為難地低下頭。

「第一,你是唯一的生還者兼目擊者。我想知道異怪解放時的情形,需要你到現場佐證。」

「好、好的。」

沙耶沒想到湊的理由會這么正經,多少放心了些。

「第二。我要給那些以為五天後就可以封印所以過得太逍遙的傢伙們一點教訓。這是在找碴,要給那些什麼都不想不做的無能之徒難堪。」

「的確很像大叔會有的想法。」

「那些老頭子食古不化又怠惰,

只想照步驟、照前例辦事,這種行徑你也看不下去吧?」

這點勇氣倒也同意,於是用力點了點頭。

「對了,還有我不是大叔。」

這點勇氣不能同意,所以不點頭。

「第三,這才是最重要的。要打倒嫉,就得先把它引出來。所以我需要你當誘餌。」

短暫的沉默過後。

「引出嫉?」

沙耶與勇氣異口同聲地驚呼。

「我不是說過要打倒嫉嗎?」

「你、你是說過。」

「我可沒聽說。」

沙耶不知所措,勇氣露出不能苟同的表情。

「說穿了,你就是用來釣嫉這條大魚的蚯蚓,或說泥鰍。」

「我、我是蚯蚓?」

沙耶對湊用來形容她際遇的比喻顯得相當不滿。

「餌的命運就是要被吃,對吧?」

勇氣對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御蔭神道占地遼闊。

這裡簡直像是一座城池,外圍有高牆圍住,囚禁沙耶的牢房位在深處,得越過兩道圍牆才出得去。

但湊看到這情形卻嗤之以鼻,戒備太薄弱了。他讒這裡或許擅長應付異怪,但對人的戒備卻一點都不像樣。

三人屏氣凝神,在傍晚的城池內行進。林地遍布也對他們有利,不缺地方藏身。

「戒備太馬虎了。」

湊說著來到了最外層的圍牆,他們先前就是從這裡潛進來的。他掛好繩索爬上圍牆,接著就順勢跳了出去。

「嗯?」

湊跳到地上後看看四周,表情有了改變。之後沙耶與勇氣也跳了下來,站到湊身旁。

「怎麼啦?不是要趕時間嗎?」

勇氣看到湊停步,於是開口催促。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被一堆人包圍了而已。」

湊這麼一說完,就有大批神官兵從雜樹林後現身。這些樹林適合讓湊他們用來藏身,也同樣適合神官兵用來埋伏。

「你剛剛還嫌戒備馬虎對吧?」

「你還不是同意了?」

轉眼間就有多達五十名以上的神官兵出現,圍住他們三人。

其中一人走上前來。這人以頭巾遮住眼睛,即使身在兵強馬壯的神官兵當中,體格仍然明顯大了一號。

「……無眼大人。」

沙耶說話的聲音中有著畏懼。

「啊~原來是御蔭神道里的大人物啊?」

湊大感興趣地觀察這名沙耶稱之為無眼大人的頭巾男子。

「你包成這樣看得見東西嗎?還是上面有開小洞?」

「你死心吧。山神沙耶,乖乖回我們這邊來。像你這種純真少女,被他這種人用花言巧語欺騙,我又怎麼會怪你?只要你現在回來,我們對你不會做任何處罰。」

「不做任何處罰?說得倒好聽,五天後你們就要殺了她。」

湊挺身站在沙耶身前。

「你有什麼本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頂多也只是可以不用犧牲這個小姐的性命然後打倒異怪吧。」

神官兵之間掀起了一陣輕蔑的笑聲。

「九條湊,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傳聞說你會用奇怪的手法解決異怪,我看多半都是詐術,無所不用其極的欺騙眾人罷了。山神沙耶,你醒醒吧。」

沙耶的眼神中產生了迷惘,看看無眼,又看看湊。這時沙耶注意到湊的情形不太對勁。被這麼多人包圍,他卻肩膀抖個不停。

「哼,哼哼,哈哈哈哈。」

湊忍笑忍得肩膀抖動。

「有什麼好笑?」

湊嘴角一歪,露出輕蔑的笑容。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神官兵立刻群情激憤。

「沒有,沒什麼,我只是想說這些人的腦袋可真夠簡單。你們就這麼天真,當真相信只要低頭捱過五天就會沒事?」

無眼以開導似的語氣回答湊。

「嫉生於鎮守之森(注10),算得上是神,不對,也許該說是不成材的神。人違逆得了神嗎?人敵得過神嗎?不可能,萬萬不可能。以轉移到山神沙耶身上的封印之力,讓嫉回到陰間去,才是最好的手段。」

湊看起來絲毫沒在聽無眼說話,一隻手按住耳朵,似乎在聽別的聲音。

「你這傢伙要藐視我們到什麼地步?」

無眼一舉手,四周的所有神官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

「請等一下。」

這次換沙耶踏前一步護著湊。

「我回去就沒事了。」

「你們以為只要有祭品,神就不會生氣?真是天真到了極點。要是這神對人這麼好,又哪裡會把人抓去亂啃一通?」

湊以不高興的表情抓住沙耶的手腕,再次將她推到自己身後。

「九條先生!」

「你也有問題,你太賤賣自我犧牲的精神了,這種東西散播過度可就不值錢啦。」

接著湊按住耳朵,突然說出一段令人費解的話。

「齊川北町的大沼公園發生案件。疑似因為某種原因不明的現象,造成多人犧牲。從現場的狀況研判,與發生在大倉市世外之森附近的棄件酷似,兩者之間可能有關,附近的員警請立刻趕往現場。」

每個人都面面相覷,不明白湊在說什麼,唯獨勇氣臉色鐵青。

「你該不會在聽警用無線電吧?」

「答對了。」

湊從耳里拿下耳機,並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疑似小型無線電的物體。

「連小孩子都還比你們敏銳?未免太沒出息了。」

湊說著就把耳機與無線電丟到無眼等人腳邊。

注10:鎮守之森意指古神道中天神坐鎮的森林。

「你們自己聽聽,節目精採得很啊。起先是世外之森,再來是米黑區伊門町,然後現在來到齊川北町的大沼公園。這條直線會繼續延伸到哪裡呢?」

這些神官兵轉眼間就臉色鐵青,交頭接耳發出陣陣聲浪。他們面面相覷,紛紛討論起湊說的是真是假。

唯獨勇氣凝視著太陽即將西斜的天空。

「有什麼好吵鬧的?可別跟我說你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狀況。好啦,趕快保護我們,別讓我們受到異怪攻擊啊。」

讓騷動停止的,是沙耶的呻吟聲。

「嗚!」

她突然按住右手,顯得十分痛苦。手上的神代文字流出血,在地上滴出小小的血漬。

「大叔,情形不妙啊,神代文字起了反應。那異怪要來了,已經來到這附近了。那不是這些傢伙應付得了的。」

「別叫我大叔。」

沙耶難受地拾起頭來,她的視線也望向勇氣所看的方向。

西斜的太陽從秋老虎發威的空中射來強烈的陽光,而異怪就飛在這片天空的正中央。異怪不斷逼近,轉眼間變得越來越大,露出了他醜陋的容貌。

「哇啊啊啊!」

「咿咿咿!」

就在這群神官嚇得自亂陣腳之際,卻聽到一個顯得格外開心的聲調在說話。

「好了,醜陋的天神大駕光臨啦,就讓我們好好歡迎它吧。」

九條湊對著嫉展開雙手,高聲地如此喊道。

8

找到了。

嫉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一張醜臉立刻笑得更丑了。

繼承注連繩封印的,是一名還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她的肌膚又白又嫩,看了就覺得一定入口即化,美味無比。顯得美味的不只這名少女,還有她身旁的小孩。嫉對小孩子的身體也同樣見了就想吃。

就先把四肢舔個夠,一邊好好享受他們嚇得扭曲的表情,一邊從腳尖吃起吧。最後再打破頭蓋骨,慢慢吸食被恐懼情緒填滿的腦漿。

光想到這裡,嫉就歡喜得顫抖,讓發出腐臭的污垢從整張臉的皺紋里落至地面。

嫉緩緩下降。為的是儘量拉長這些人類的恐懼,慢慢將他們逼近絕望深淵。

就像桔葉似地,一張臉慢慢地飄落降下。這張如破裂的鏡子照出的臉孔有著龜裂斷層,令人覺得奇妙又毛骨悚然。

「那、那就是……」

這張位於火紅天空正中央的臉孔看著眼底的人們,表情因而歪斜。他兩邊嘴角揚起,眯起了眼睛。這大概是在笑吧。但人們之所以不覺得這是在笑,是因為它面相醜惡,抑或是因為知道這種笑容代表他們將有的下場呢?

神官兵陣腳大亂,甚至忘了用他們拿在手上的武器指向異怪。

御蔭神道的職責就是討伐異怪。無論異怪的模樣多麼醜陋而可怕,他們都不會退縮,但現在他們就是動彈不得。

因為眼前的異怪曾經擁有神格,是超乎人類之上的存在。

最先有動作的人是沙耶。她右手的文字部分仍然在流血,只要看看她臉上痛苦的表情,就足以推知那是多麼劇烈的疼痛。但沙耶咬緊牙關強忍痛楚,一手放到垂在右肩的一絡頭髮上,以手指像梳子似地滑過,隨即就有三枝黑箭從頭髮中出現。不知道在場的人當中,有幾個人會注意到這箭就是她的頭髮。

沙耶將三枝箭搭上梓弓,拉緊弓弦,瞄準空中那醜惡的物體。即使被她用弓箭瞄準,嫉仍然笑得左右晃動。三枝箭同時射出,以微微扭動的軌道飛向這張臉。

箭尚未抵達目標,沙耶已經搭好下一波箭。她一次三箭,連連發射。

「簡直像是突擊步槍的三發點放啊。」

只有湊一個人悠閒地說著與場上情形不搭調的比喻。

起先的三枝箭射中嫉的雙眼與鼻子下方,命中了三大要害當中的人中。接下來的箭又接連射中眉心、太陽穴、鼻子等要害。有些箭甚至改變軌道,穿刺在嫉身上。

沙耶射出七次合計二十一枝發箭,沒有一箭落空,盡數刺在嫉臉上。神官兵之間湧起了一股與先前不同的聲浪。

「好厲害。」

連在總本山前程看好的天才少年都發出了讚嘆。

「這異怪還挺殘忍的,最好別弄得它太生氣。」

唯獨湊搔著後腦杓,並未發出任何感嘆,只以覺得無趣的表情看著嫉。

無眼見機不可失,踏上一步,舉起劍激勵部下。

「嫉怕了!這異怪曾被尊為神的眷屬,如今神威卻蕩然無存。肯定是受到封印長達幾百年之久,讓它虛弱到了極點。大家拿起武器!就由我們親手完成前人沒能完成的任務!」

他以劍尖朝嫉一指,神官兵之間立即發出鼓舞自我般的吼聲。

無眼感謝著現在的狀況。多虧入侵者試圖帶走沙耶,讓他們得以在做好戰鬥準備的狀態下渦到嫉。

「喂,你這判斷會不會下得太武斷了?」

聽到湊潑冷水,無眼搖了搖頭。他心想湊果然外行,嫉正慢慢落到地上,這不就證明了沙耶的弓箭生效了?

剛才沙耶露的這一手堪稱絕技。

沙耶有個習慣,會撥弄從肩膀垂至身前的頭髮。看起來只是個不自覺的習慣,但這其實是存灌注靈力,以便將頭髮當成箭來用。

由一名實力足以進行降神的巫女每天細心灌注濃密靈力的頭髮,只要一根,就有著足以淨化尋常異怪的力量。

這世上不可能有哪種異怪被這種箭連射二十一箭,還能不受損傷。

「跟我來!」

無眼身先士卒,朝嫉跑了過去。他背後的弓箭手放箭,朝著降到地上的嫉射出雨點般的箭。縫有無數張符咒的鐵鎖鏈從四面八方飛來,將嫉牢牢綁在原地。最後再由拿著劍、槍、刀的神官使出渾身解數,將刀刃深深刺進嫉的身體。

「這一刀就送你歸天。」

無眼踩著神官的盾膀高高躍起,大刀當頭直劈。這把刀叫做斬馬刀,刀刃異樣地長,是一種為了斬殺馬上的人而打造的刀。只見斬馬刀一刀從嫉的頭頂直劈到眉心下方,是靠躍起的高度與力量合而為一,才能有這樣的威力。

但無眼沒有一瞬間停滯。

「退開!」

他一聲令下,從嫉身前拉開十幾公尺的距離。即使用鐵鎖五花大綁,並以多達上百的刀刃與箭頭穿刺,但無眼仍然不滿意,準備加上最後一道工。

大群神官兵詠唱禱詞,縫在鎖鏈與刀刃上的符咒一起火紅髮熱,一口氣炸開。上百次爆炸與煙霧籠罩住嫉。

「成功了!」

勝利的情緒在神官兵之間蔓延開來,勇氣卻產生不祥的預感,覺得全身汗毛直豎。

「不對勁……慢著,它還……」

勇氣話才說到這,就看到黑菸捲成漩渦,一陣風從耳邊吹過,往後吹起他咖啡色的頭髮。一陣黏膩的感覺從臉頰滑過,伸手一摸,發現沾上了紅色的液體。

眼前的地面挖出了一個很深很深的洞。這一切只發生在轉眼之間。

被挖開的地面上原先存在的事物,不分人或草木,都已經消失無蹤。一名神官兵只剩半邊身體,臉上仍然留著不解的表情,倒地時血肉散了一地。

耳中聽見時而沉悶、時而清脆的碎裂聲響。勇氣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只覺得非常不舒服。理智雖然要自己別轉身,但他仍然轉過身去。不知道這是基於他試圖正視現實的勇氣,還是受到恐懼所驅使。

轉身一看,嫉就在他身前。

裂開的臉上找不到先前被箭射中、被刀劈砍,被斬馬刀當頭劈開的痕跡。只見嫉滿嘴咬著土石與草木,其間還摻雜著扭曲成奇形怪狀的人類手腳。

「救、救命啊。」

一名尚未被嚼碎撕裂的神官,從土塊中伸出手和臉,流著眼淚求救。

嫉慢慢閉上嘴,發出壓扁肌肉、折斷骨頭的聲響。神官口吐鮮血,當場無力地癱軟垂下。即使已經喪命,他空洞的眼睛仍然看著不能動彈的同伴,但他的身影也隨即被嫉吸進口中。

『從什麼時候開始,人類變得光會這麼點三腳貓把戲就得意起來了?』

嫉咀嚼完之後,開口說了人話。

『愚昧,愚昧,愚昧呀。悠久的歲月竟然讓人類墮落至此了嗎?那你們也只能讓我用來填飽肚子了。』

嫉再次以人眼絕對捕捉不到的速度衝刺兩次,在地上增加了兩條溝,並將數各神官兵納入它的腹中。

滿足地咀嚼著人肉的嫉,臉上突然問轉變為訝異的神情。

「一三二四五六七八九十,布留部由良由良止……」

這時傳出了一道聲音。

一片慘叫聲中,有個聲音靜靜地詠唱出一種叫做祓詞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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