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嫉」(2/2)
一片慘叫聲中,有個聲音靜靜地詠唱出一種叫做祓詞的言語。
嫉的眼睛尋找著祓詞的來源,發現那名身上有著可恨封印的少女——沙耶正一邊詠唱,一邊彎弓搭箭。
只不過是幾句詞,弓箭也對自己沒有作用。這些嫉都知道,但仍不由得看著這幅光景。
沙耶的右手發出奇異的光芒。太陽已經垂得很低,沙耶繼承了封印的右手,在光線越來越昏暗的雜樹林裡發著光。說得精確一點,是那些寫在她右手上的伊流日文字,鮮明地浮現在白皙的肌膚上。
看到這幅光景,嫉停下了動作,笑容也轉變為恐懼的神色。
「好厲害。」
勇氣正看著沙耶,而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大姊姊會用伊流日?」
「怎麼可能?我叫她隨便找一篇禱詞唱得有模有樣點,她就拿偽書里記載的祓詞來唱,還真夠敢的。」
「可是她手上的封印起了反應。」
「那只是我用螢光筆照描,然後叫沙耶隨便找些咒語來唱,裝得像樣點來嚇唬嫉。」
「……螢、螢光筆?就靠這種玩意?」
「嫉被那東西封印了這麼多年,害怕的情緒應該沒有這麼容易就消失。恐懼會讓人看不清楚現實。」
勇氣沒辦法否定這句話。畢竟,嫉真的表情僵硬,凝視著沙耶。
「可是遲早會拆穿的。」
「沒錯。所以我有事情要你做。」
嫉怕了。
它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但身體卻發抖得動彈不得,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一想到有可能又會被封印在陰陽界的盡頭,身體就開始顫抖。
「一三二四五六七八九十,布留部由良由良止……」
它無法將目光從詠唱祓詞的少女右手上移開。原以為這裡儘是些沒用又不堪一擊的人,沒想到似乎遇上了最可怕的對手。
嫉望向夕陽。離太陽下山還有一點時間,自己有辦法打倒這可恨的少女嗎?嫉猶豫了。
少女更不放過這個空檔,將搭上箭的弓拉滿。
少女無視於嫉的戰慄,繼續詠唱。
黑夜即將來臨,讓她手上封印發出的光芒也顯得越來越強。少女拉高聲調,舉弓朝天射出了箭。嫉自然而然地視線追逐著箭射往何方,它不可能不看。箭高高飛上天空,接著——
嫉發出咒罵。
箭就只是劃出一道拋物線,無力地下墜。箭並未瞄準嫉,只刺在遠處的地上。
嫉一直注視箭的軌道,在箭落地後仍然看了好一會兒。當它注意到什麼事都沒發生,再也壓抑不住心中一股與先前不同類型的震驚。
算計我?
震驚過後湧起的,是一股強烈的憤怒。
區區的人類竟然算計我?
嫉任由憤怒驅使,朝著放完箭後仍然站在原地的少女衝去。它再也不管什麼封印了。這封印只是轉移到她身上,並未進行封印儀式。只要斬斷自己的恐懼
就行了。
想把她好好折磨個夠再吃的欲望,嫉也都放棄了。這次嫉張開大嘴,一口氣吞下少女。
嬌小的少女輕而易舉地進了嫉的嘴裡。
嫉咀嚼少女。少女在口中被大卸八塊,三兩下就不成人形。這麼一來威脅到嫉的封印也沒了。然而嘴裡擴散開來的卻不是熱呼呼的血肉滋味。
吐出來一看,原來是人形的土塊。當嫉注意到這是勇氣以五輪(注11)當中的土之術做出來的人偶時,已為時已晚。
少女已經不見蹤影。不只是少女,小孩與神官也都不見了。嫉被土塊做出來的假少女騙過,轉移開了注意力。就在這短短三十秒不到的時間裡,這些人類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嫉的憤怒達到頂點。
三番兩次耍我?
日暮時的明星開始在天上閃爍,只剩少許晚霞的殘渣。
嫉留下憎恨與憤怒的執念,消失在紫色的天空中。
9
幾小時後,湊等一行人抵達了世外之森。
世外之森前方的道路就像被巨大的爪子刨抓過,被挖開的道路長達一百公尺。
「喔,好猛啊。之前電視播的時候還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現在倒是沒剩幾個啦。」
看熱鬧的群眾變少了,但可以看到多名警察正在現場蒐證。
「從這裡也可以看到世外之森啦?視野跟通風都變好了,不錯啊。」
湊拿這種事說笑,輕率的態度讓一旁的行人投以責難的目光。同行的沙耶與勇氣無地自容,只能儘量低調不引人注意。
「九條先生,你這樣說實在太不莊重了。這裡死了那麼多人。」
「還不就是運氣不好嗎?阿門。還是該說聲南無阿彌陀佛?喲,嘿!」
他跳過大堆土石前進的模樣,怎麼看都只像是在玩鬧。
「他的水準跟解開世外之森封印的那些年輕人差不多呢。」
注11:五輪指密宗五行,分別為土、水、火、風、空。
沙耶看傻了眼,搖了搖頭。本以為勇氣會立刻表示贊同,但他卻默默低著頭行走。
「喂,這是怎麼回事?」
湊這句話喊得很突然,因此不只是沙耶與勇氣,一旁的人們也將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虧我本來還想去對向車道上也玩玩跳土石的遊戲,可是你們看,這邊的路好端端的。這樣根本沒辦法玩障礙賽跑。」
他站在土石堆上攤開雙手,進行令人想不透的抗議。看到他這樣,有人訕笑,有人投以輕蔑的目光,也有人不想和他扯上關係而快步離開。
勇氣以不耐煩的語氣叮嚀他:
「大叔,你下來啦,這樣一點也不好笑。這年頭連小孩子也不會像你這樣。」
「就是因為小孩子都不到外面玩,我才幫他們玩。你們說,這是為什麼呢?」
「九條先生,你問為什麼是指你為什麼要替小孩跳到土石堆上玩,還是問小孩子不在外面玩的理由?」
沙耶老實地回答。
「都不是。你們想想,為什麼只有這邊的車道,也就是面向世外之森的左側車道,有被嫉破壞的痕跡?」
「你說為什麼……不就是碰巧嗎?」
「就是啊,這有奇怪到需要特地問嗎?」
湊從土石堆滑下來,裝模作樣地擺著姿勢走在道路中央的白色標線上。
「我就是覺得很奇怪。你們看,世外之森的出口正好對到道路正中央。如果嫉從這裡飛出來,照理說應該會挖過道路正中央。難道你們要說這異怪還會特地遵守交通規則,避開道路中央標線?我的是往右彎,所以看到相反的就會覺得很奇怪。」
「九條先生往右彎?你是說什麼東西右彎?」
「羨慕嗎?不過你長不成那樣的。」
「大叔你長歪的是人品吧。」
沙耶歪著頭納悶,勇氣則毫不掩飾不悅,但湊也不理他們,蹲下來看著這條只有左側被挖起的道路看了好一會兒,接著走向世外之森。
他一路去到世外之森前面,但這裡拉了禁止進入的封鎖線,還有警察站崗。
湊想過去窺探林子裡的情形,立刻被站崗的警察制止。
「這裡禁止進入,不准進去。」
「你不讓我看,我偏偏更想看,人類的心理就是這樣啊。」
「回去。」
警察加強了語氣,湊倒是立刻放棄從正面進入,沿著柵欄走遠,尋找有沒有地方可以看到裡面的情形。
「要不要找孝元先生幫忙?我想憑總本山的管道應該有辦法進去。」
聽到勇氣的提議,湊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
「喂喂,別鬧了,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去拜託他,他會怎麼說?『嗨,湊。你竟然會找我幫忙,我太高興了,我可以把這當成是你信賴我的證明嗎?以後有事也儘管跟我說,我會盡力幫你』。光是用想的我就快起葦麻疹了。」
三人就這麼繞著柵欄,來到了後方的道路。
「沒想到後面的戒備這麼薄弱啊。」
也許是因為柵欄又高又牢固,降低了警方對這裡的戒備意識。周圍有警察與其他人在,但人數不怎麼多。人行道旁所種的行道樹也夠高。
「這邊似乎進得去。」
「不行的,這裡也有警察在。」
「沒這回事。」
湊看準路旁停的一輛高級車,撿起一顆小石子用手指彈出,在車窗上打出裂痕。緊接著立刻聽到汽車防盜器響出刺耳的警笛聲。就在警察與行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警笛聲上的同時,湊踢向行道樹樹幹借力而高高躍起,輕而易舉地翻過柵欄,在內側著地。
「好啦,快點過來。」
湊從柵欄里叫了他們兩人一聲。
「這、這樣是犯法的。」
「那輛車還不是違規停車?」
「你這論調不就跟說去小偷家裡偷東西不犯法一樣?」
「你挺聰明的嘛。要是想變得更聰明,就進來這裡做個社會實習吧。快點。」
世外走森裡頭沒有警察,多半是日落後天色暗了,搜查也就暫時告一段落。
湊大步往前進,跟在他身後的沙耶留意著四周動靜,勇氣則顯得很不高興。他們三人只靠湊的小小一支筆型手電筒照亮去路,但到林子正中央後就不一樣了。一盞疑似警方搜索用的照明燈忘了關掉,照亮了兩棵神木。
「這就是陰陽界的神木?」
湊用手掌拍了拍位於林子正中央的兩棵巨樹,接著又望向地面上從這裡一路延伸到出口的溝渠。這裡的溝渠與林子外道路上的一樣,挖得深而筆直。
「沙耶,你來說明當天的情形。」
「啊,好的。那天我受命巡邏世外之森的封印,如果發生問題就要負責解決。結果我碰到了一群大學生。」
沙耶仔細說明當天在這裡發生的事情。
「他們解開封印的舉動非常膚淺,但罪不至死。」
沙耶說完後做出這樣的結論,露出難過的表情。
「就算不笨也一樣有人死得一點道理都沒有。光是太笨這個死因,至少還算死得有理由,已經不錯啦。」
湊說得完全不當一回事,讓沙耶說不出話來。
「你還知不知道什麼其他的事情?什么小事都行。」
沙耶拚命說服自己,說湊那句話並非出於真心,然後振作起來繼續說:
「《流記》上記載早在距今七百年以上的過去,嫉就曾經出來作亂。當時鄰近村莊的村民全數犧牲,也因此更早以前的紀錄與記憶全都失傳,已經無法確定這座鎮守之森是從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形式開始祭祀嫉了。但從留下的狀況來研判,有人認為當時是祭祀天照大神,也就是在祭祀鏡子。」
「鏡子啊?說來的確是標準的神體(注12)。可是為什麼有兩棵形狀奇怪的神木?難道是想要兩倍的保佑?」
「這點也沒有流傳下來。」
「鏡子放在哪裡?我倒是沒看到祠堂之類的地方。」
「據說沒有祠堂。不是毀壞或埋沒,是從一開始就沒有。」
「所以是任由鏡子被風吹雨打了?對神體照顧得這麼差,卻還追加兩棵神木想讓保佑加倍,也太貪心了吧。」
湊繞著兩棵稱為陰陽界的神木行走,檢查樹洞與形狀。
「我們運氣真好,有人留下了燈光。」
「就是啊,該好好感謝忘了關燈的笨蛋。大家都說笨蛋派不上用場,可是這次笨蛋卻派上用場了。比一些只會要小聰明的傢伙有用多了。」
「你是說我嗎?」
勇氣突然吼了出來。沙耶
嚇了一跳,朝他看了一眼,卻在他臉上看到不像小孩子會有的急迫表情。
「你明明就是自稱天才少年吧?不是小聰明。」
注12:神體是神道教中祭拜時用以當成神之象徽的物品。
湊看也不看勇氣一眼。
「你又這樣藐視我!」
「搞什麼?你希望我只對你有特別待遇?那真是遺憾,基本上我對誰都一樣藐視。」
湊無視於默默瞪著他的勇氣,對沙耶問說:
「嫉到了夜晚就消失。這是為什麼?」
「咦,這個……」
「小鬼的事不用你擔心。鬧彆扭反抗結果弄哭自己,本來就是小鬼這種生物的本分。不管他了,我要問的是為什麼嫉到了晚上就消失?它怕黑?喜歡太陽?擔心熬夜會讓皮膚變差?它長那副德行,擔心皮膚變差有什麼用?」
「《流記》記載嫉是鏡子的化身,現在的御蔭神道也做出一樣的結論。可是只看這個說法,還是讓人不明白為什麼嫉會只在白天活動。」
「的確。嫉原本是個供奉在這的神,為什麼會變成那種模樣?它不想受女人歡迎嗎?」
「咦、啊,呃……」
「所以到頭來還是鏡子?是照出人心的鏡子扭曲了神的模樣?從神墮成異怪,最後還被安上了嫉這個不光彩的名字。不只是外表,際遇也是從天堂掉到地獄。嫉這個名字是誰取的啊?」
「什麼?」
湊換話題換得飛快。
「就是說嫉這個名字。就跟《伊呂波歌》的編號一樣。嫉這個字是那些和尚定義的煩惱之一。御蔭神道為什麼會為這個異怪取個佛教的名字?喂,小鬼,你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
勇氣撇開臉,用鬧彆扭的聲調回答。
「不要想都不想就回答,你這沒用的小鬼。」
湊的一句話更加碰觸了勇氣的逆鱗,沙耶看不下去,正要開口緩頰,就看到燈光在地面照出了一個人影。
「湊,你還是一樣幼稚啊。」
聽到背後傳來的這道聲音,湊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你對女生跟小孩子說成這樣,也未免太過火了吧?是欲求不滿累積太久了嗎?」
「理彩姊姊!」
沙耶站在湊身旁,驚訝地雙手掩嘴。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
「這都多虧你砸破了我的車窗。」
「那是你的車啊?你挑車的品味真差。」
「原來理彩姊姊跟九條先生認識?」
沙耶十分驚訝,理彩子輕輕點頭承認。
「是啊。好久不見啦,湊。」
「一陣子沒見,你變得這麼老啦?我看你上了三十以後,胸部就越來越下垂啦。」
「我才二十八,胸部屁股都沒下垂。」
理彩子來到身前,湊才終於抬起頭。
「謝天謝地。你來是要讓我看你沒下垂的證據?是的話也未免穿得太多了。」
「我想跟你道謝。」
「我只是覺得好玩才插手。我也有句話要跟你說。不要讓外甥女叫自己姊姊,明明就該叫阿姨吧。」
「是、是我自己要叫理彩姊姊的。」
「二十年後你要怎麼辦?等到真的成了老阿姨,才改口叫阿姨,那可是很難受的。到了六十歲、八十歲還一直叫姊姊,那根本是悲劇好不好?當然看在旁人眼裡倒是喜劇啦。」
即使湊出口諷刺,理彩子臉上感謝的神色仍不消退。
「全都多虧了你,遭到嫉攻擊時,神官兵的傷亡才會這麼少。我是來鄭重向你道謝的。」
理彩子鞠躬致謝,就看到湊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撇開臉。
「原來你不習慣別人向你道謝?」
沙耶覺得好笑,從身後說出這句話。
「說得我像個好人似的,噁心死了。」
沙耶嘻嘻一笑,勇氣卻突然大喊出聲。
「這是怎樣啦!有人跟你道謝,你明明就很開心!你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是為什麼大家都只感謝你!」
「你怎麼啦?幹嘛突然發火?是最近流行的暴怒小孩?還是鈣質不足?嫉來到眼前的時候,你不就可愛地嚇到發抖?看來你屬於會選擇性忘記對自己不利的記憶那一型?了不起,你長大以後一定會成材。」
勇氣不甘心地瞪著湊,但最後還是什麼都不說就跑開了。
「啊,勇氣!」
「隨他去。」
「九條先生,你說得太過火了。你是故意惹他生氣嗎?」
「我只是說我不需要無能的人。帶著礙手礙腳的人,反而連自己都會有性命危險。」
沙耶以嚴肅的眼神瞪著湊,忽然卻想到了一件事,歪了歪頭問說:
「啊,難不成……你是為了他著想?我們的確不該讓勇氣這樣的小孩子繼續冒這種險。」
「唉,小孩子老是動不動就誤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
「我覺得以勇氣的年紀來說,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說的是你,呆子。等你的體型不再一片平坦以後再來找我。」
「總之傷亡很少是真的,這些都是拜你們所賜。」
理彩子制止緊握著拳頭氣得發抖的沙耶,把動輒離題的話題拉回正軌。沙耶毫不掩飾不滿,轉身面向理彩子說:
「可是功勞最大的勇氣不在這裡。是勇氣操縱土,把我們藏在嫉挖出來的溝里。我們不能不跟勇氣道謝。」
「點子是我想到的就是了。」
沙耶不理會湊,對理彩子道歉說:
「對不起,我擅自離開,給姊姊添了很多麻煩。」
「沒關係的,畢竟是我請他救你出去。如果有辦法解決嫉,當然再好不過,御蔭神道內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處理。不過老實說,我真沒想到個性正經八百的你會跑掉,湊他用了什麼魔法?」
沙耶想起牢里發生過的事情,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男人哄女人,還能有什麼辦法?」
沙耶一瞬間聽不懂他的話,但隨即意會過來,趕緊想辯解,但理彩子卻已經一臉認真地連連點頭。
「這也不壞,畢竟這樣可以讓沙耶失去當祭品的資格。湊,你可要負起該負的責任。」
「喂,等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聽不懂玩笑話了?」
「不然沙耶為什麼會臉紅?一定是你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吧?你何必這樣開口閉口就說她是小孩子,這等於是在大聲宣揚你有戀童癖呀。你多少該學著低調一點。」
「是她有臉紅恐懼症好不好?帶她去看醫生吧,還有順便要醫生幫你檢查一下腦袋,你的妄想也太誇張了。」
沙耶第一次看到湊在口頭上說輸人,不禁嘻嘻一笑,然後想起了勇氣。要是這個少年在場,不知道他內心的激憤是不是會和緩一些?
沙耶擔憂地連連回頭,望向勇氣離開的方向。
勇氣跑開時臉上的表情,比死期就在五天後的自己更加著急。
10
他不能接受。
這就是勇氣對湊的評價。
到頭來他做的事,也不過就是用三寸不爛之舌唬過山神沙耶,帶她逃出牢房,用螢光筆騙過異怪罷了。
他只做了這麼幾件事,功勞卻全都變成他的。
趁沙耶引開嫉注意力時,把那些神官藏進土裡的是自己。把人藏進挖開的地面,這個構想是湊想出來的,但付諸實行的人是自己。
但大人卻還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稱讚湊的功勞,甚至對他鄭重行禮道謝。
湊明明只動了一張嘴。
勇氣再也不想在這無聊鬧劇里當配角了。
「嫉就由我來打倒。」
到頭來還是得自己一個人搞定才行。只有單獨展示自己的實力才有意義。
勇氣下定決心,開始思索方法。
首先是找出嫉的所在。儘管不明白原因,但包括昨天的情形在內,可以看出嫉有直線移動的傾向。
只要畫出一條直線連結有人目擊到嫉的最新地點與沙耶的所在地,在這條直線上就有可能遇到嫉。他聽說過嫉喜歡吃小孩。況且勇氣對嫉來說更是欺騙過自己的可恨敵人。一旦勇氣出現在嫉的移動路線上,嫉一定會來找他。
勇氣根據這樣的預測推想到最後,選定了一個可以埋伏又有利於打鬥的地點。他選上的是一間已經廢棄的學校當中的操場。這個地方視野開闊,人跡罕至,要是情形不對,還可以退到有很多地方可供藏身的校舍內應戰。
現在是早上六點,即將迎揍日出,嫉的活動時間就要到了。天空已經出現一大片魚肚白,輻射冷卻現象讓秋天的
早晨極為冰冷,吐出來的氣息都是白色的。
嫉真的會經過這裡嗎?
時間過了七點,正當勇氣開始焦慮地擔心自己預測錯誤時,突然感受到一股很強的邪念。有個小小的物體飄浮在西方的天空。這個物體轉眼間就變得越來越大,用肉眼都看得出那是一張丑怪的臉。
「是嫉。我找到了。」
勇氣拔出了手上劍鞘中的劍。從鞘中出現的劍刃籠罩著一層火焰,當劍完全出鞘,籠罩劍刃的火焰變得更是猛烈。
勇氣將火焰舉到眼前細看,但神奇的是他並不覺得熱。畢竟光是火焰在鞘中仍能持續燃燒,就足以推知這不是尋常的武器。
「降魔利劍。這玩意應該行得通。」
降魔利劍的名字是取自不動明王用以斬妖除魔的武器,可以斬斷人類煩惱來源的三毒。三毒分別是貪、嗔、痴。貪指貪得無厭之心,嗔是恚忿之心,痴為無知之心。
嫉沒有一口吞了勇氣,而是慢慢降下到勇氣面前。
看到嫉採取這樣的行動,勇氣加深了自信。他有贏的把握。嫉屬於佛教所言的煩惱之一,而自己拿著煩惱的天敵——降魔利劍。但他有把握的原因還不只這一點。
勇氣為什麼在總本山被譽為天才呢?
這並非只因為他的法力格外出眾,或是法術與符咒用得好,關鍵在於勇氣能夠感覺到庸才無論再怎麼修行都絕對感覺不到的事物。
「果然沒錯,你就是怕這玩意,我的感覺不會騙我。我啊,一次都沒弄錯過異怪最怕的東西,就算沒有知識我也看得出來。這不需要理由,我就是感覺得出來。你現在就在害怕這把劍,我會證明給你看!」
籠罩著火焰的劍劃出灼熱的軌跡砍向嫉。
嫉停下了動作。醜陋的臉歪扭得更加醜陋,這只會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它害怕降魔利劍。
降魔利劍從嫉的頭頂砍到斜下方,一路陷進地面。勇氣利用這股反作用力,順勢由下往上又是一劍。接著又在劍刃上下砍出的傷痕上,加上橫向的一劍。
「再來一劍!」
勇氣只有十歲,個子還很小,降魔利劍對他來說顯得太重,身體反而被揮劍的離心力牽著走.但勇氣連這情形都加以利用。他不去抗拒甩動自己身體的勢頭,釋放雙腳蓄足的力道高高躍起,從上跳過劍身,接著順勢揮劍下劈。勇氣把自己的身體當成鐘擺來駕馭,讓利劍與他的身體隨心所欲地縱橫來去。
嫉似乎怕了,不採取任何行動。
「我知道你的本質。你是由照出人類醜陋心靈的鏡子變成的。就算被人當成神來拜,還不過就是個東西?」
勇氣加緊攻勢不斷揮劍。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劍,幾十劍揮下來,劍上力道不減,勇氣卻不再說話了。
——真的起了作用嗎?
不管怎麼揮劍,嫉都只是稍有退縮,絲毫沒有被消滅的跡象。
錯不了,降魔利劍對嫉有效。勇氣對自己的這種感覺有著絕對的自信。過去他也曾經多次選擇讓許多成年法師覺得納悶的法器,但從來沒有一次選錯過。這次他也有著堅定的信心。
但無論砍上多少劍,嫉都只是略顯退縮。
——怎麼回事?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勇氣在焦慮中自問自答。
——難道是用法錯了?
當勇氣得出這個答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嫉抓准這個空檔,整個身體撞了過來。地面當場挖出個大洞,勇氣連人帶劍被撞得高高飛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倒下,但他仍然拄著劍站起身來。
他全身傷痕累累,嘴邊卻有著笑容。
——我果然沒選錯武器。
嫉的攻擊力道強得連地面都挖了開來,卻在撞上勇氣的位置停止。劍勉強擋住了嫉的攻擊,自己還活著,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算知道武器沒錯,接下來又要怎麼辦?」
勇氣看了看被嫉一撞就傷痕累累的自己。
「這樣是得不到肯定的,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
勇氣拖著劍朝嫉跑去。嫉的表情始終不變,讓他看了就有氣。
「開什麼玩笑,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勇氣拿劍亂揮一通,腦子裡只有一股黑色的情緒在翻騰。
為什麼大家都肯定沒有法力也沒有靈力的湊?為什麼總本山老是把自己當小孩子看待?沙耶眼裡只有湊這點也讓他十分沒趣,孝元找湊幫忙也讓他看不順眼,理彩子只對湊道謝也讓他不能原諒。這一切他都看不順眼。沒有人好好看自己一眼,沒有人肯給自己該有的肯定。
「所以,所以我要打倒你,讓大家肯定我。給我倒下,倒下,倒下啊!」
嫉不但不倒下,存在感還變得越來越強。但勇氣並不理會,拿劍揮個不停。
「可惡!」
他靠著一股蠻勁將劍砸過去,就聽到霹的一聲金屬聲響,手上的感覺與先前砍的每一劍都不一樣。當勇氣將劍從嫉身上拔出來一看,不由得一呆。
「咦?」
降魔利劍有了裂痕。
『可悲,可悲,可悲啊。你這連自己的過錯都沒發現的愚昧之徒。』
嫉說得十分開心,吐出來的腐臭氣息更讓勇氣意識一陣恍隱。
「少羅唆,連你也藐視我!」
『是又怎麼樣?就憑這把快要壞掉的劍,你有辦法消滅我嗎?』
嫉發出令人不悅的笑聲,但勇氣已經沒有手段可以對抗了。下次再揮劍砍中,劍刃多半就會折斷。即使下一劍不斷,第二劍也會斷,不會有第三次機會。勇氣已經失去了應戰的手段。
『你喪失戰意了?那就用不著留你了。』
嫉張開嘴逼近。當勇氣恢復理智,傷痕累累的身體使盡了力氣才得以勉強站穩。也許該擔心的不是劍,而是自己的身體。
「啊……」
身體想逃,卻腳步踉蹌地差點跌倒。他已經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嫉慢慢逼近,彷佛想玩弄勇氣的恐懼心理。
「趕快殺了我不就好了?」
勇氣嘴上逞強,心裡卻被面臨死亡的恐懼填得滿滿的。
他不想死,所以當然會覺得恐懼。但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想被異怪看到自己那不像樣的姿態。
看著嫉慢慢接近,勇氣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要是降魔利劍不管用,嫉為什麼不馬上殺了自己?
——換作是他就會知道原因嗎?
勇氣忽然想起湊的臉。
——他只會靠一張嘴,什麼都辦不到。
但勇氣立刻揮開了自己的想法。
當初受到嫉攻擊時,湊比誰都更冷靜,不然說不定每個人都已經死了。勇氣早知這只是一種醜陋的嫉妒。
——嫉妒?
勇氣抬起頭,看了嫉一眼。他忘了最重要的事。對手是嫉,是以人類的煩惱命名的異怪。
『你總算發現啦?我就是在吃你醜陋的心。』
嫉的一部分身體隆起,形成人臉的形狀。
『糟糕,被我扯下來了。對了,我們要不要乾脆就拿這注連繩當這次的紀念品啊?』
人類的臉以輕浮的聲調與表情說出這句話。
另一處又有肉塊隆起,形成另一張瞼。
『嫉怕了!這異怪曾被尊為神的眷屬,如今神威卻蕩然無存。肯定是受到封印長達幾百年之久,讓它虛弱到了極點。大家拿起武器!就由我們親手完成前人沒能完成的任務!』
勇氣對說話的臉、嗓音與台詞內容都不陌生。
「御蔭神道的,無眼?」
勇氣茫然看著接連出現在鏡子裡的長相與聲音。
『嫉妒、懊惱、羨慕、憎恨。人類醜陋的心是多麼美味。』
話才剛說完,嫉身上便到處有肉塊同時隆起,形成人的臉孔,每一張臉都是勇氣的長相。
『那種沒有能力的傢伙,一定只是個詐欺師。』
『我打倒異怪了。怎麼樣?厲害吧?』
『那些傢伙明明蠢得可以,卻老愛羅哩羅唆。』
幾十張勇氣的臉一起說話。有最近說的話,也有很久以前說的話。每一張臉都扭曲得十分醜陋,令人不敢直視。
『這就是你的心。』
「……不是。」
『這就是你。』
「不是,不是,不是!」
『你的心夠丑,夠格變成我的血肉。我就把你全都吃了。』
嫉一口氣逼近。手中的劍斷與不斷,也已經沒有什麼分別。
——好醜。那就是我?要是我真那麼醜陋,那死了還比較好吧?
即使看到嫉逼近,勇氣仍然無法站起。看到自己丑陋
的模樣,對勇氣的心造成的打擊更是遠不及任何傷痛能夠相比。
——我會死。死是怎麼回事?不再覺得開心或傷心?我有過什麼開心的事嗎?
腦中一瞬間閃過的是沙耶的臉孔。雖然湊罵她老實得像個傻子,但勇氣從未看過心靈這麼純真的人。她的長相也很漂亮。自己看到的多半都是沙耶漂亮的側臉,因為沙耶總是看著別的方向,仿佛深信湊的言行,等著湊對她說話。
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太醜陋了……我討厭這麼醜陋的自己。
腦中浮現出湊那看不起人的表情。他只不過是動動螢光筆,靠一張嘴。但他只憑這麼點東西,就拯救了在場許多人的性命,這是不爭的事實。
要是自己更早想到而施展土之術,就救得了更多人。伹自己卻嚇得兩腿發軟,束手無策。所以才會格外懊惱。
嫉妒湊、排擠湊,根本部是搞錯對象。不甘心與憤怒的情緒,都應該針對自己而發。
這時勇氣才真正理解了。
他理解了自己絕對正確的感覺為什麼會挑上這把劍。
勇氣抬起頭,從正面看著嫉。
『怎麼啦?做好被吃的覺悟啦?』
該用手上的降魔利劍擊碎的,並不是眼前的異怪。
他重新握好降魔利劍。
勇氣靜靜將劍舉到頭上,心想過去可曾以這麼平靜的心情面對過異怪。
——能消滅貪、嗔、痴的降魔利劍啊,請你擊碎我脆弱又醜陋的心。
舉起的降魔利劍發出更猛烈的火焰,劍刃彷佛承受不住火焰的熱氣而終於折斷。但火焰只燒得更加猛烈,化為新的劍刃,彷佛成了一條在勇氣頭上翻騰的火龍。
當火焰劍尖更加猛烈翻騰的一剎那,勇氣專注地朝著自己的心,筆直揮劍下劈。
劍撕開的是自己的心,還是眼前的異怪?
勇氣連嫉發出的慘叫都沒聽見。不,也許聽是聽見了,卻並未聽進意識之中。
勇氣的身體也隨著往下直劈的劍倒在地上。
『可惡,可惡!你竟然傷了我?可是這麼點小傷滅不了我,滅不了我啊。』
嫉灑出怨恨的聲音,飛上天逃走。
勇氣最後朝消失在東方天際的嫉看了一眼,就此不省人事。
11
一名少年——勇氣躺在床上。他臉上戴著氧氣面罩,身上到處都是繃帶與紗布。
淺淺的呼吸訴說少年還勉強活著,但他的傷勢令人不忍卒睹,要是沒有那呼吸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已經死了。
病房門外躲著一名少女,窺視勇氣的情形。她緊咬嘴唇,抓著門的手在發抖。
「要是你覺得有罪惡感,可就大錯特錯了。」
湊從她身後說話。沙耶沒有回話,就只是看著勇氣。
「這小鬼是想誇示自己的實力,才會主動插手管這件事。你要覺得過意不去,可就搞錯事情對象了。」
沙耶的背影表現出並不接受湊的說法的樣子。
「他沒有生命危險。他大概是第一個跟嫉單挑還能活著回束的人吧,所以總本山宣傳說他是天才少年,倒也不是不實GG啊。」
「你這個人!」
沙耶猛然轉身,使得頭髮都亂了,灑在空中的水滴或許是淚水吧。她出聲叫喊而張大的嘴並未合攏,好一陣子不說話,就只是瞪著湊,握得拳頭髮抖。
「你看到他那樣,一點都不為所動?」
湊聽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句話,於是朝勇氣看了一眼。
「我沒想到他傻到會這麼亂來。看錯小鬼頭的個性是我的責任。」
「你這是在自責嗎?還是假裝在自責?」
「我為什麼要自責?我只是在分析狀況,這樣才能把這次經驗學到的教訓用在下一次。」
湊的話里看不出情緒有任何動搖,讓沙耶不明白該怎麼回應才好,又沒辦法繼續瞪著他,只能讓亂飄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望向地上。
「對不起。」
「你的言行根本支離破碎。為什麼要道歉?」
「九條先生明明都擔心地來探望他……」
湊歪歪嘴笑了笑。
「我已經可以預見你今後的人生進度表了。你會被無聊的男人騙,不是被玩膩了拋棄,就是被賣去做特種行業。你解釋別人行動的角度太過善意了。你多半相信性善說吧,但我比較喜歡性惡說,想也知道人性本惡會比較有意思吧?」
「可是你卻來探望勇氣。」
「你以為來病房的人都是出於善意來探望病人?像我之所以去探望樓下開錢莊的老爺子,就是為了讓他把我的債一筆勾消。你要學著從偏門一點的角度來看事情。要是只從正面看,就只看得到裝出來的樣子。至於我來見這小子的原因呢……」
湊大步走進病房,不等沙耶進來就粗暴地在她眼前把門甩上。
他上鎖不讓沙耶進入,還抓起一張摺疊椅頂住門,封堵得非常徹底。
「九條先生,你打算做什麼?」
沙耶多次轉動門把,並敲打門上的玻璃窗,試著打開門。湊絲毫不放在心上,走近睡在床上的勇氣身邊,抓住他胸口,強行拉他起身,更粗暴地扯下氧氣面罩,在他耳邊大吼:
「喂,給我起來。」
湊抓著他胸口甩了他幾巴掌,打得勇氣的頭無力地左右搖動。
「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嫉為什麼跑了?你用什麼方法,做了什麼事?你現在該做的事,可不是在床上睡懶覺啊。」
監視勇氣生命跡象的器材,偵測到他的脈搏、血壓與呼吸器官發生異狀,立刻鳴響警報。警報瞬時傳到護士站,不到三分鐘,就有好幾名護士與醫師跑了過來。
「你在做什麼?趕快住手!」
醫師們敲著打不開的門,試圖說服湊罷手。
「這裡是醫院耶,你們小聲點。」
湊說著又毫不留情地搖晃傷患的身體,讓醫師們臉色鐵青。
「喂,給我起來!再怎麼說你都跟嫉正面對打,還不殘不缺地活著回來了。你輸得一塌糊塗,卻沒有被它吃掉,還留著一口氣。這是為什麼?你到底用了什麼方法?」
湊搖著勇氣搖了好一會兒,看出他沒有要醒的跡象,於是目光朝四周掃過一圈。
「勇氣身上的東西放在哪裡?就是他被抬進醫院的時候身上帶的東西。」
湊朝著在門後慌張騷動的醫師們大喊。
「我沒叫你們開門。我是問東西,他身上的東西!」
他翻開床邊小小的柜子與桌子,模樣幾乎與上門硬搶的強盜沒有兩樣。
「九條先生,九條先生!」
沙耶拿著一個用布包著的物體,在拚命想開門的醫師群身後揮手。
「就是那個?」
湊踢開拿來頂住門的椅子解開門鎖,這些醫師與護士立刻打開門,上前觀察勇氣的傷勢。
「九條先生,你做得太過分了。」
「要是那樣就會死,他跟嫉對峙的時候早就死了。那玩意給我看看。」
「我想最好別在這裡打開……啊!」
湊從沙耶手上一把搶過用布裹住的物體,毫不猶豫地把裡頭的東西亮了出來。那是一把折斷的劍。
湊舉起劍輕輕一揮,接著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降魔利劍?……著眼點是不壞,可是嫉是神。這不是用來殺神的武器,頂多只能斬斷鏡子裡照出來的人心。嫉身上照出了幾千幾萬個人累積了幾百年的負面情緒,是要砍幾萬次才淨化得了?還沒淨化完劍就會先壞了。」
看到湊舉著劍,醫師們都嚇得僵住。
「那是真刀嗎?」
沙耶努力擋在他們之間,不讓醫師們看到,但湊揮得劍刃幾乎碰到天花板,讓她的努力徒勞無功。
「我不是想擦亮鏡子,是想破壞鏡子。所以你之所以能得救,是多虧了與生俱來的法力?說好聽是才能,說穿了只是運氣好。」
湊用劍尖作勢要去戳勇氣,護士們則拚命按住他。
「請你不要靠近。你再這樣亂來,我們就要報警了。」
「我哪裡會亂來?我像這種人嗎?好啦,我出去就是了。」
湊聳聳肩膀就要走出病房,醫師們這才鬆了一口氣。
「……鏡子。」
讓湊停步的,是個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說話聲音。
「你說什麼?」
湊轉過身去,看見勇氣勉強在病床上坐起上身。
醫師們立刻圍住少年,檢查他的脈搏與瞳孔是否正常。勇氣也不顧醫師們的阻止,痛苦地繼續說話。
「不是……鏡子。嫉不是鏡子的化身。」
湊想跑到勇氣身邊,但醫師們以要對抗美式足球球員似的態勢擋住他。
「不是鏡子?這話怎麼說?」
勇氣無力地坐起上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用正確的方法……用了這把劍。如果是鏡子……應該……已經破了。」
勇氣只說到這裡,似乎就筋疲力盡,失去意識倒下。醫師們立刻湧上去開始治療。
「不是鏡子?」
湊被護士從病房趕了出去,也沒注意到劍已被沙耶拿走,只喃喃說著這句話。
「嫉不是鏡子。」
湊喃喃自語走在醫院的走廊,沙耶就從後面追來。
「只有左車道遭到破壞的道路,只在白天活動,任由風吹雨打的鏡子和兩棵神木,看不見,單邊,白天,鏡子……」
「九條先生,我有事要拜託你。」
沙耶強行攔在自言自語的湊身前,湊露出了才剛注意到沙耶就在身邊的表情。
「我想你應該知道方法。」
「我是知道,可是我不打算告訴你。」
湊先發制人打斷她的話,但沙耶照說不誤。
「要是放著嫉不管一直到我的不淨期結束,根本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犧牲。」
「你放心吧。會比兇殺案多,但比車禍少。」
「連勇氣都受了那麼重的傷。」
沙耶搖搖頭,說出了決心。
「請你告訴我讓我的不淨期提早結束的方法。我來當活祭品封印嫉。」
12
沙耶身穿白衣,在寒冷的秋天當頭一桶冷水就往身上潑。
照理說這樣會冷得有如刀割,但她面不改色,維持著冷靜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用桶子裝水,毫不猶豫地淋在自己身上。這是淨身的儀式。在進行神聖的儀式之前,必須用冷水洗淨身體。
這裡說不上是適合淨身的地點。她人在一棟舊大樓屋頂,冷水則是從屋頂水槽的水龍頭放出來的自來水。即便如此,沙耶神聖的心意仍然沒有半點迷惘。
右手刻著刺青般的伊流日二干零四十七種二千零四十七字。死於封印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要代替那條注連繩,是否表示自己的身體也會變成繩子的模樣?會一直有意識嗎?還是說自我也會消失呢?
但這些念頭也都隨著冷水流去。
九條湊。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只跟他在一起行動一天,什麼都看不出來,只看得出他的態度旁若無人。
——不知道那個時候他在看什麼?
當自己問他提早結束不淨期的方法時,湊的視線正望向窗外。
或許是拜勇氣之賜,今天嫉並未採取任何行動,也沒有人死傷。
沙耶鬆了口氣,慶幸什麼事都沒發生,湊就在她眼前望著窗外思索。對面的大樓照出美麗的晚霞,染紅了湊的側臉。
沙耶忽然間感受到視線存在而回頭,就看到湊的身影。
他一直注視著沙耶。她注意到自己淋濕的白衣緊貼著肌膚,衣服里的膚色、體型與線條都表露無遺。
但湊的視線中感受不到任何邪念,就只是一直看著她。反倒是被他看著的沙耶覺得不自在。
呼吸變得有些滾燙。
沙耶當頭淋了一桶冷水,彷佛想衝掉這股滾燙。
當沙耶淨身完畢,換上穿慣的巫女服,登時覺得身心都緊繃起來。一打開門,就看到之前先離開的湊躺在沙發上。他看似在睡覺,但沙耶一進事務胼,他就立刻起身。
「請你告訴我提早結束不淨期的方法。」
湊默默看著沙耶的臉好一會兒,看出她決心堅定後,立刻露出厭煩的表情。
「你死了我會很傷腦筋,因為理彩子會不給我事成的報酬。而且比起不認識的人死掉,也會更讓我心痛。當然我的荷包也會很痛。」
「我求求你。」
但沙耶不改變心意。
「看樣子你並不是像之前那樣自暴自棄地捨命?」
湊以正經的表情看著沙耶的眼睛。
「是。」
「我明白了。確實有方法可以停住生理期的出血,只是不能保證有效。」
湊遞出兩錠藥,分別是粉紅色與黃色。
「這是口服避孕藥,俗稱迷你丸。我們不食人間煙火的巫女小姐可知道這是什麼藥?」
「是、是避孕……的藥。剛剛你不就說了嗎?」
她回答得頗為猶豫。
「我有說嗎?這藥還有其他用途。像是調整生理期周期、減少生理痛、治療更年期障礙等等。說穿了就是調整女性荷爾蒙的藥。在生理期中服用這種藥,雖然機率不高,不過有可能會止住生理期的出血。只是藥效會隨個人體質而不同,不能保證有效。」
「這藥可以結束不淨期對吧?」
「我不是說了,不能保證有效。而且有些人服用後會產生副作用,像是噁心或頭暈,這也屬於個人體質差異。我給你的迷你丸,是日本還沒核准的強效藥劑,副作用多半也很強。不過既然是要死的人服用,應該也不用在意了。」
湊說完就把藥錠放在沙耶伸出的手掌上。
「要吃兩錠?形狀似乎不一樣。」
「我想試試不同種類的藥物,這樣更能確保有效。」
湊將兩錠藥放到沙耶手上之後,遞了水杯給她。沙耶正要將藥錠放進嘴裡,卻看到湊目光低垂,顯得十分難過。
——但願這藥有效。
沙耶一邊祈禱,一邊服下藥劑。
「藥應該沒這麼快生效吧?這段時間裡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
「不要擔心,馬上就會生效了。尤其你的身體不習慣,應該會更快生效。」
所謂不習慣,指的是性方面的事嗎?他說得沒錯,沙耶不但沒有性經驗,甚至不曾接吻過。
正當沙耶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問,剛才湊臉上還露出了少見的正經表情,不知不覺間卻轉變為一貫的壞心眼笑容。他的笑容在沙耶眼裡分裂成無數重疊影像。
「九條先生?你拿什麼……藥給我……」
當沙耶發現不對勁,時候已經晚了。水杯從沙耶手中滑落,慢了一拍後雙膝一軟,湊靈活地接住水杯,接著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不過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打算聽我的忠告啊。我不是告訴過你,要你用偏門一點的角度去看事情嗎?你為什麼就這麼容易相信別人?」
湊興高采烈地看著沙耶一隻手垂下的身體。她努力抗拒藥效,微微睜開眼睛,怨懟地瞪著湊。湊將沙耶癱軟無力的身體直接抱到沙發上。
沙耶拚命想起身,卻抗拒不了藥效,無力地癱在沙發上。一直抗拒到最後的眼瞼也終於放下,讓沙耶的意識籠罩在黑暗之中。
「你該學著去懷疑別人才行啊。」
湊左右搖搖沙耶的臉,確定她完全失去意識之後,伸手去脫她的巫女服。
衣服褪下之後,可以看到從鎖骨到乳房下方有一道淺淺的傷痕。
「是我那時候不小心弄傷的?」
湊用手指沿著傷痕划過,露出自嘲的笑容。
房間裡只聽得見衣服擦動的聲響。
13
嫉的鼻子聞到了少女的氣味。這次肯定錯不了。是那個繼承了注連繩命運的少女身上的味道。只要吃了她,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怕了。人類那麼脆弱,一口吞掉就會結束。
少女的氣味是從世外之森的方向傳來。
——難道她打算在那裡再度封印我?
但嫉只笑了笑。每當它一笑,就有許多污垢從皺紋間的縫隙掉落。
——那小丫頭又有什麼本事?這世上沒有人類敵得過我。
嫉笑著來到氣味的來源,但少女卻不在那兒。有著少女氣味的衣物散了一地,卻看不到應該要穿著這些衣服的人。
站在那兒的是另一個人。這人穿著黑色的外套與上衣,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嫉看到湊,不由得一頭霧水。
『你是什麼人?繼承注連繩封印的少女在哪裡?』
湊從喉頭髮出笑聲。過去可曾有過哪個人看到自己近在眼前還能這樣發笑?
『有什麼好笑?』
「我是想說你這個異怪也未免太糊塗了。你在找的少女淨身洗掉了氣味,而你卻呆呆地跟著衣服的氣味出現,我看你不是笨蛋,就是有很冷門的偏好。」
『你說什麼?她在哪?說。』
「如果你肯陪我聊聊,我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嫉一說話就散發出腐臭。湊皺著眉頭提出這樣的提議。
『陪你聊聊?要知道我現在就可以吃掉
你的內臟。給我說出她人在哪。你想被我吃掉手腳,慢慢折磨到死嗎?』
「你的真身。」
湊不理會嫉的威脅,自顧自地開口。
『你在說什麼?』
「這裡以前曾是神境。是人稱鎮守之森的聖地之一,祭祀著一個鬼神。這個鬼神由於長年來一直映照出美其名為祈求的人類欲望,從神明淪落為異怪,這就是你。你雖然是異侄,當初卻被奉為神明,相信這世上也沒有多少手段可以跟你抗衡。」
『既然知道,就趕快說出繼承注連繩命運的女子在哪裡。』
「別這麼急,我才剛要說到正題。當初我也以為你是鏡子變成的妖怪。畢竟自古以來,人們就把鏡子當成神器來崇拜,而且你這裂成好幾塊的臉,也加強了鏡子這個解釋的說服力。可是這樣就無法解釋神木為什麼要有兩棵,更沒有辦法解釋你破壞城鎮的力量。道路只有左邊的車道遭到破壞;你被放出來之後晚上都不活動,一直等到早上,這些跡象也同樣得不到解釋。我不覺得異怪在白天活動有多稀奇,但特意避免在夜晚活動的異怪則少之又少。」
嫉笑了笑。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心想似乎不應該再聽他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應該用那種把道路破壞得體無完膚的力量,打得他血肉橫飛。
「我就快說完了。」
但湊彷佛看出了嫉的心思,繼續說下去。他這種老神在在的模樣固然讓嫉惱火,同時卻也讓嫉開始想聽聽他要說些什麼。
「所以我就去追溯當地的神道信仰根源,一查之下就查出了相當有意思的成果。這裡祭拜的是天照大神,也就是太陽。鏡子、太陽、兩棵大樹,從這些線索可以推測出一種東西。」
湊從口袋裡抽出手。他的手仍然維持握拳姿勢,手掌中似乎有東西。
「雙合鏡。自古以來,這裡的人們就認為可以用雙合鏡鎖住太陽光,當成神體來祭拜。也就是說,你的真身就是光。」
『鬼扯!』
嫉沖了過去,是如假包換的光速。湊的推測是對的,嫉的真身是光。但即使知道,又有什麼用呢?人類不可能抵擋得了光速。因此嫉確信自己吃得掉這個人,直到身體被彈開為止。
嫉嚇了一跳。以前從來沒有任何東西擋得住它的破壞與吞食,這個人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擋下了光速的衝刺?區區的人類不可能有這種本事。
「只要知道你的真身,也就不難應付了。」
湊手上拿著一面鏡子。
「你就這麼怕汽車照後鏡?」
『區區的人類,竟敢給我耍小聰明!』
嫉對男子覺得憤怒,但同時也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嫉之前以為人類不足為懼,但這裡是長年封印自己的地方,而且也有著足以封印的手段。嫉心中產生了恐懼。
它心想至少應該暫時離開這裡。
但正當嫉要穿出周圍樹林的瞬間,身體卻被彈回大樹的所在。這時嫉才終於注意到,注意到樹木之間有著會反射光的物體。那是無數面朝內的小鏡子。
「既然知道你的真身是光,也就找得出手段來應付。現在就請你試試我的手段羅。」
14
當赤羽勇氣醒來,最先看到的是病房的天花板。
「這裡是?」
「是醫院。」
待在枕邊的是孝元。
「這樣啊……原來我輸給嫉啦?」
「你沒有輸喔。」
「可是,我打不倒它。」
勇氣就只是靜靜地接受這個事實,遠不如他意料中那麼令自己心亂。
現在他覺得可以懂得孝元與理彩子為什麼要找湊幫忙。用既有的方法是打不倒嫉的。
但這並不表示湊就有辦法打倒嫉。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勇氣不明白當他斬了嫉的時候,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就這麼當場癱倒,昏了過去。
「降魔利劍也被我弄壞了。我做的事,都只是自我陶醉啊。」
看到勇氣這麼懊惱,孝元笑著對他說不是這樣。
「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實。你找到了讓我們可以戰勝嫉的線索。」
剛開始他不明白孝元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記憶越來越清晰,腦海中浮現出湊在病房大鬧的身影。
「他來過了。」
「的確,而你把重要的線索告訴了湊。」
「重要的線索?」
「湊要我傳話給你。說如果想知道自己做的事得到了什麼成果,就到世外之森來。」
勇氣直接想跳起,卻痛得發出呻吟。但他仍然爬起來,對孝元說:
「我非去不可。醫院這邊你就幫我敷衍過去。這種事你最拿手了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孝元拿出的是備用的衣服和他喜歡戴的帽子。
「你就去親眼看看九條湊的手法吧。」
15
『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
嫉怨恨的罵聲迴蕩在世外之森。
『小子,你別小看我了。這麼點鏡子我三兩下就撞爛!』
湊只拿著一面小小的鏡子,一察覺嫉有要逼近的跡象,就拿鏡子保護自己,但衝擊仍然撞得他身體移位,鞋跟在地上挖出痕跡。
嫉更從四面八方展開攻擊。湊必須繃緊神經,看穿嫉要行動的瞬間拿鏡子防禦。嫉的攻擊威力足以破壞長達一百公尺的道路,一旦失誤就會送命。
嫉的攻擊絲毫不停,湊連續抵擋將近五十次攻擊,已經身心俱疲。
『怎麼啦?你腳步都站不穩羅。你還能擋幾次?撐不住的,你遲早會撐不住的。』
嫉令人不快的笑聲迴蕩在禁地中,湊臉上焦慮的神色十分濃厚。嫉再度衝刺,湊儘管用鏡子擋住,卻重重絆了一跤。
「該死!」
湊好不容易站穩,不由得咒罵了一聲。嫉開心地看著他這副模樣。
『怎麼啦?你就這麼點本事?只有一開始顯得很行嘛。』
——兩小時。
湊在嫉發出的嘲笑聲中,冷靜地算著時間。
湊故意露出破綻。
鏡子無法完全反射光。即使將嫉彈開,鏡子也會受到損傷。若損傷不斷累積,結界遲早會瓦解,嫉逃出去之後多半再也不會回來。如果嫉這麼容易就能封印,乜就不用犧牲沙耶這個少女了。
湊必須讓嫉的思緒放在報復而非逃走,必須讓嫉認為湊有破綻,認為它有辦法殺了湊。因此湊故意降低防守,並隨時讓嫉覺得穩占上風。只要嫉覺得自己勝券在握,每一波攻擊之間的間隔就會拉長,也就可以爭取更多時間。
嫉再度對湊發出沉重的一擊。湊承受不住衝擊,鏡子脫手掉到地上。
「糟糕!」
看到湊慌了手腳,嫉笑得極為開心。
『哼哼哼,哈哈哈哈,怎麼啦?你已經沒有東西可以保護自己啦。我要從哪裡吃起呢?』
汗水從湊的額頭滴下。
——到這裡都還按照著計劃進行。
湊看出鏡子頂多只能再撐一兩次,於是故意讓鏡子掉到地上。他不希望嫉知道只要一直撞下去就能撞壞鏡子,所以故意挑了比較柔軟的地面丟下鏡子,不讓嫉看到鏡子破掉的光景。
但嫉的攻擊比湊意料得更為沉重,讓他擋得心力交瘁。湊手腳發抖的情形不完全是在演戲。
嫉擺出攻擊態勢。
來了。
一想到這裡,湊就朝向鏡子的方向一跳,打了個滾撿起鏡子。幾乎就在同時,嫉化為一道光衝來,但這次攻擊也被彈開。湊的手上已經拿著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來的鏡子。
『命還真大。你打算難看地掙扎到什麼時候?』
嘲笑從嫉的臉上消失。
現在湊手中的鏡子已經不是先前那一面,撿回來的鏡子放在口袋裡,方才他打滾撿回鏡子的時候就掉了包。湊要讓嫉以為他用一面鏡子就能完全擋住攻擊,不讓嫉聯想到可以打破鏡子。
『去死,去死,去死啊!』
嫉猛烈地衝刺,湊又用鏡子彈開。嫉毫不停歇,繼續發動攻擊,從試探性的攻擊轉變為猛烈的連續攻擊。每承受一次攻擊,鏡子吸收不完的損傷就會累積在湊的身上,有時還得以毫釐之差閃躲。但即使只是輕輕掠過,光速的攻擊仍然對湊造成了重大的傷害。
他全身滿是傷痕,好不容易才維持住混沌朦朧的意識。他自然不可能永遠抵擋嫉的攻擊。暴露在攻擊下的鏡子眼看就要破裂,湊又再次讓鏡子脫手,在撿鏡子的動作中巧妙地掉包。
『你為什麼要掉包鏡子?』
但嫉看到了。或許只是湊巧,
也或許是對湊的行動起疑而仔細觀察。無論如何,嫉對湊的行動產生了疑問。
『你為什麼這麼做?』
嫉飄在空中,思索湊的行動意味著什麼。
嫉隨即目露凶光,讓一張醜臉變得更加醜陋。
『原來如此啊。我上當了。鏡子遲早可以撞破,你就是不想被我看出這一點吧?』
嫉的表情從激怒轉為笑容。
『但我既然知道,就不會再上當了。我要儘快離開這棘手的地方。』
嫉放眼望向四周,觀察林子裡的鏡子。林子裡的鏡子圍了好幾層,得打破很多面鏡子才出得去。這樣很費工夫,很麻煩。但有唯一一個地方的封鎖比較薄弱,那就是世外之森的正中央、陰陽界神木的正上方。兩棵大樹構成拱門,導致枝葉生長的方向有所偏離,樹枝上面的鏡子也裝得不均勻,只要打破一面鏡子,就可以開出一條路。
嫉在高笑聲中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這面鏡子。即使多次遭到反射,仍然不停止衝撞。沒過多久,鏡子上便出現了裂痕。
湊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著。
16
當山神沙耶醒來,發現自己幾近全裸地躺在沙發上,不由得動搖起來。
「該不會……」
她還依稀記得湊曾試圖脫掉自己的衣服。羞恥與憤怒讓沙耶滿臉通紅,接著心中又萌生懼意,變得臉色鐵青。
伸手摸摸腹部,感覺不出有什麼異狀。看樣子湊並未趁她昏迷時玷污她的身體。
但沙耶發現了身體另有異狀,倒抽一口涼氣。
「不淨期結束了……」
湊讓她吃了兩錠藥。
這表示儘管其中一錠是安眠藥,但他仍遵守了約定,另一錠確實是迷你丸。
沙發上放著一張便條紙,只以潦草的字跡寫著世外之森四個字。
「所以是這麼回事了。」
湊現在正在獨自應戰,而且他連自己落敗後的因應措施都考慮到了。
沙耶朝印在自己手上的伊流日文字看了一眼。
「我非去不可。」
沙耶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步下事務所的樓梯。
17
鏡子破碎四散。嫉確定已經開出足以讓自己通過的通道後,笑得更大聲了。嫉每次發笑都有污垢掉落,讓它顯得更加丑怪。
嫉朝只能趴在地上旁觀的湊看了一眼。嫉很想慢慢折磨他到死,但對這個人不能掉以輕心。至少在他手上遺有鏡子的時候,最好還是別去招惹。
『真是不甘心啊。』
這句懊惱的話里也隱含了安心感。畢竟嫉終於得以離開對自己來說最危險的世外之森了。
嫉從上方穿出了,不,是試圖穿出鏡子的結界。但身體莫名地被反彈回來,回到陰陽界的神木所在。
『咿咿咿咿!』
嫉害怕再度遭到封印,不由得方寸大亂。陰陽界並未發揮拉回自己的力量,那麼自己為什麼會被拉回來?是不小心撞到旁邊的鏡子了嗎?嫉想到這裡,再度飛向結界上開出的洞,但結果還是一樣,身體又被反彈回原處。
嫉的視線自然轉到湊身上。
『是你嗎?你又做了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不用法術,不帶刀,卻仍然有辦法對抗我。你不是武士,不是和尚,也不是陰陽師,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做了什麼?你只是偽裝成人類的樣子嗎?』
湊默默回視嫉。當他終於開口,說出來的卻是無法讓嫉滿意的答案。
「你高估我了,我只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哪可能有這種本事?』
「是嗎?那你儘管這麼想好了。你永遠離不開這裡。」
嫉心中萌生了一股奇妙的情緒,那是一種嫉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情緒。
嫉只要看著他,就覺得身體從內到外都在顫抖。這種情緒與對長年封印自己的結界所懷抱的恐懼有點相似,但更令嫉毛骨悚然。
那是一種莫名的恐懼。
就跟人們自古以來對異怪所懷抱的情緒一模一樣。
嫉找不到方法打破僵局,在湊約頭上繞著圈子飛。自己到底為什麼闖不出林子?不管想了多少次就是想不通。
嫉心想不應該貿然去對抗湊那些莫測高深的手段,不惜多花時間慢慢思索。但嫉既是異怪,自然也就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正是發自於想逃避恐懼的念頭。
不知道猶豫了多久,嫉停止猶豫,決定再朝結界開出的洞撞撞看。它猶豫地正要衝刺,卻又打消了念頭。
緊接著,有個物體從旁飛過,在結界有漏洞的上方旋轉著反射出光芒,就這麼劃出拋物線軌道落地。那是一面鏡子。嫉茫然看著這面鏡子好一會兒。
嫉發現到了自己的愚蠢。這戲法說穿了一點都不值錢,就只是湊看準嫉要往上空衝刺的時機,把身上的鏡子拋向結界的破洞,而自己也就只是被這些鏡子彈回來。湊能抓準時機拋出鏡子,這種洞察力確實驚人,但既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沒什麼大不了。
『加上這次,你已經拋出了三面鏡子。你身上還有鏡子嗎?』
「沒有,剛剛就是最後一面了。」
湊很乾脆地招認。也不知道他是死了心,還是在說謊。
『是嗎?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嫉在湊與結界洞口之間的直線上取好位置。
『我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全力。如果你不抵擋,多半連一片肉都不會剩下。即使你還有鏡子,我也會靠反射衝出結界。不管結果是哪一種,都是我贏。』
太陽來到正上方,陽光正好就從結界的洞口灑下。嫉的力量在這時達到了顛峰。
湊一直在想,想著是否真的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封印嫉,是否真的只能拿沙耶當注連繩,把嫉趕回陰陽界。
他很乾脆地放棄摸索封印的手段,因為他怎麼想都不覺得有辦法超出前人得出的結論。所以湊改變思考的方向,更改封印的定義。說穿了很簡單,只要讓異怪不會危害人類就好,而這就成了湊思考的出發點,讓他得出一個解答,並據此擬定用來實現解答的策略。
相信嫉應該想都不曾想過。
湊掉包鏡子被嫉看到、讓它拆穿鏡子可以打破的一連串劇情發展,還有故意布置得薄弱的結界破綻,而且破綻非得在上空不可,以及陽光最強的時刻。
這些都是湊所準備的劇本。現在嫉正照著湊所構思的計劃,準備責現劇本的最後一幕。這同時也是這種前所未見的異怪封印法即將付諸實行的歷史性瞬間。
嫉在發光。它以光速撲向獵物。就在這一瞬間,湊拿出了一個奇妙的物體。
那是個銀色的盒子,盒子前端拉出一條透明的細小管線。這種管線叫做光纖。光纖不會反射光線,而是會提供通道讓光線通過。
有著光線性質的嫉就如湊所料,受到光纖吸收而通過管線。光纖承受不住嫉造成的負荷,從前端開始不斷瓦解。
如果只是這樣,這個對應方法與鏡子也沒有多少差別。但湊拿在手上的銀色盒子,卻是從附近的網路管理公司摸來的。光在光纖中會逐漸衰減,因此配線網路中隨處都設有訊號增強裝置。以前的科技是先將光轉換成電子訊號再行增幅,但為了提升速度,近年來則改採直接增幅光線的方法。湊弄來的裝置就屬於後者。
這個裝置加強了光量,讓嫉的力量變得更強。嫉在最能發揮力量的時刻卯足全力衝刺,發揮出來的力量非同小可,連嫉自己都無從駕馭。
光纖管線完全瓦解,同時嫉也從出口朝著結界的洞口發射出去,強光的洪流看上去就像一道雷射。
嫉從結界的破洞穿出世外之森,繼續往上穿破上空薄薄的雲層。嫉腦子裡一團亂。自己的力量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強?即使想停下來,力量卻不聽使喚。
思緒錯亂之中,天空已經變暗。是夜晚來臨了嗎?是的話嫉就無法活動,在太陽再度出現之前都只能消失,但現在或許還是消失比較好。然而即使天空罩著一層黑幕,太陽卻並未消失。
『停,停,停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間,嫉飄蕩在一個由黑暗主宰的世界。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叫也發不出聲音,因為沒有空氣。身體不聽使喚。零下270度的低溫連異怪的身體都能凍結。
跳得太高了。但即使想下到地面,放眼望去卻看不到大地,四周只見黑暗的空間無邊無際。遠方可以看到一個圓圓的藍色球體,但嫉並不明白那是什麼。它無法理解那就是自己先前所待的行星。
嫉發出不成聲的哀嚎。與其淪落到這種下場,還不如被封印在陰陽界的另一頭。嫉不停地發出永遠不會有人聽到的哀嚎。
將嫉逐出地球。這就是湊所構思出來的封
印法。
湊拋下負荷不了嫉而毀壞的光纖訊號增幅裝置,整個人倒躺在地。先前抱著裝置的側腹部與手上都滿布傷痕,至今仍在滴著血。長時間承受嫉的攻擊,讓他全身肌肉都不聽使喚,如今連要動動手指都令他難受。
要是告訴沙耶與勇氣,說他把異怪放逐到外太空去,不知道他們會露出什麼表情?一想到這裡,湊就覺得開心了些。
地面冰冷的觸感鎮住了身體的火熱,讓他覺得十分舒暢。
18
當湊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哭腫了臉的沙耶。
「嗨。」
眼淚從頭上滴落,讓湊皺起眉頭,挪動身體想閃開,但只讓自己痛得發出呻吟。
「請你不要亂動。」
沙耶趕緊阻止,但湊只嫌麻煩地回了一句:
「我可沒有淋咸雨的興趣。」
沙耶用來擦眼淚的衣服比她的體型要大得多,幾乎快從一邊肩膀滑下。
「不要擅自穿我的衣服。」
「我才要請你不要擅自脫掉我的衣服拿走。」
湊指著天空,愉快地笑說:
「我把嫉趕到天邊去了。」
沙耶也仰望天空微笑。
「是,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世外之森朝天空發出一道強光。看到那道光,我就想到你一定打倒了嫉。」
「你可別以為很簡單。這可是幾百年來都沒有人辦到的事啊。」
「可是,你卻辦到了。」
沙耶率直地表達讚美,湊別過臉,躲開她的視線,結果卻看到勇氣。
「所以這就是你的手法?」
勇氣踢開腳邊燒焦的盒子,對湊問出這句話。他的聲調里有著幾分不情願,刻意不朝湊看上一眼,始終仰望嫉消失的天空。
「怎麼啦?我們傑出的天才少年對這個結局不滿意?」
勇氣不否認也不承認。不,也許說是沒辦法承認或否認會比較貼切。
「我打倒了卻蔭神道跟總本山都束手無策的異怪,真是痛快。」
湊得意的態度讓勇氣越來越不高興。
湊撐著疼痛的身體試著勉強站起,腳步卻站不穩,得靠沙耶攙扶。
「我是傷患,不用客氣,儘管好好照顧我。肩膀借我靠。」
他對勇氣這麼一說,得到的回答是:
「這有什麼?我剛剛還在住院咧。」
「住個院有什麼好囂張的?幼稚。」
沙耶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們兩人拌嘴。
一片葉子落到他們三人之間,勇氣撿起來一看,露出訝異的表情。
「枯葉?」
三人同時抬頭仰望。
他們看到兩棵交纏在一起的巨樹。這兩棵神木上茂盛的枝葉迅速失去色彩而枯萎。
變成咖啡色的桔葉被風吹得像櫻花花瓣似地接連飄落。不只是兩棵神木,整座世外之森的樹木都同樣掉下葉子,多不勝數的葉子在空中飛舞。
「世外之森……」
「在慢慢消滅……」
沙耶與勇氣茫然地喃喃自語。
「要是我再早個兩百年出生,解決這個事件,那句流傳後世的名言就是我的了。」
湊先說出這句前言,接著說出德國著名的哲學家留下的一句話:
「上帝已死。」
終章
「啊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天真的笑聲,迴蕩在這間位於髒亂大樓角落的事務所中。
湊坐在沙發,雙腳放到桌上,毫不掩飾不高興的情緒,瞪著趴在對面沙發上看漫畫的少年,但對方根本不放在心上。
「喂,小子,自稱天才少年。」
勇氣抬起頭,回問了一句:「幹嘛啦。」
「你為什麼待在這裡?」
「哪有為什麼?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這裡沒有工作要我做,待起來很輕鬆,而且我弄壞降魔利劍,在總本山混不太下去了。」
「你是沒打算徵求我的同意嗎?」
「喏,拿去,這是孝元先生給你的信。」
湊接過信,拿在手上邊甩邊問:
「為什麼已經開封了?」
「內容不就是說你借的錢一筆勾消,要你收留我嗎?你借了多少錢啊?人太會亂花錢的話,下場還真是慘呢!」
湊把信揉成一團,正要丟掉,卻聽到敲門的聲音。
「我有預感,今天會是我人生中最爛的一天。」
湊發著牢騷輕輕打開門,但立刻又關門上鎖。緊接著就聽到一陣粗暴的敲門聲。
「你為什麼關門?」
沙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湊下理她,正要躲回事務所,背後卻發出喀啦一聲開門的聲響。
「勇氣,謝謝你。勇氣人最好了。老師你好過分,竟然讓我吃閉門羹。」
沙耶一邊說出開門的嫌犯名字,一邊把裝著行李的袋子放到地上。
「就叫你不要……不對,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
湊聽到一句危險的話,皺起了眉頭。
「問我說什麼?是指我說你很過分那句嗎?」
「不是,前面一點。」
「我對勇氣說謝謝。」
「後面一點。」
沙耶嘻嘻一笑,帶著點靦腆回答:
「老師。」
湊覺得全身汗毛直豎,打了個冷顫。
「別鬧了,不要這樣叫我。」
「老師,這是為什麼呢?」
「叫我老師?我看起來像是當老師的料嗎?」
「的確是不像,可是我想跟老師學習很多事情,所以覺得還是該叫一聲老師,來表達我對你的敬意。」
「不行。我拒絕。」
「我是可以叫你大叔啦。」
「這我更要拒絕。」
插話的勇氣一副不關已事似地聳聳肩膀。
「老師都對我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所以我也想做一件老師討厭的事情來回敬。」
沙耶天真無邪地說出充滿邪氣的話。
「你心腸還挺黑的嘛。」
沙耶不理湊,走進房裡觀看四周。
「老師,有地方可以讓我放行李嗎?」
「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趕快出去。」
沙耶一邊喃喃說著只要把廢物清理掉空間就很夠用,然後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了垃圾袋;一旁的勇氣又趴回沙發上看起漫畫來。
「啊哈哈哈哈!」
「臭小鬼,你要看漫畫笑到什麼時候?喂,不要擅自打掃。這是稀有的寶貝,不要擅自給我丟掉。」
看到兩人都完全不聽他的話,湊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隨他們去。
沙耶把桌上的賽馬報紙與不堪入目的雜誌等刊物整理完之後,在勇氣旁邊坐下來喘口氣。
「這次的異怪事件讓我想了很多。這個異怪雖然與人類為敵,但同時也是神,長年來保護著那片森林,這些是事實。」
勇氣從漫畫書下探出頭來,露出幾分思索的表情。相信這名少年也有他的感慨。
勇氣與沙耶對看一眼,兩人的視線自然而然轉到湊身上。
在兩人的注視下,湊的反應是……
「也沒那麼複雜吧?樓下的老爺子住院時大家都很慶幸,可是大樓入口沒人打掃,越來越髒,又讓大家覺得傷腦筋。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湊辛辣地撂下這幾句話,就拿了雜誌覆蓋在臉上宣稱他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