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咒」(1/2)
序章
宣告午夜十二點來臨的鐘聲響起。
木格紙門縫隙間射進的月光,照亮了一名痛苦地打滾的老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聲中混著一種像是攪拌聲般的黏膩悶響,令人聽了就不舒服。儘管昏暗的光線下視線不清,但棉被都染成了紅褐色。無可忍受的痛苦讓老人撕抓自己的喉嚨,伸長的手朝空中揮舞求救。呼吸粗重得像在扯風箱,口水從癱軟鬆弛的嘴裡流出。
或許是有家人聽見呼喊聲,這時傳來了一陣在走廊奔跑的腳步聲。腳步聲在木格紙門前停下,有人朝著房裡喊話: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
「老爸,你怎麼了?」
是一對中年男女擔憂的詢問聲。他們停在門前想問出房裡的情形,但老人痛苦地呻吟掙扎,沒有餘力回話。
「老爸,我們要進去了。」
男子粗暴地拉開紙門,朝房裡一看,男女同時皺起了眉頭。他們最先注意到的,是房裡濃烈的異臭。
「這臭味是怎麼回事?老爸你吐了嗎?你到底怎麼了?」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棉被上老人受苦的身影。
「爸爸,你還好嗎?……咿!」
女性正要扶起痛苦打滾著的老人,卻尖叫一聲往後跳開。她似乎嚇得腿都軟了,癱坐在榻榻米上,只能用手的力量儘量遠離老人。
「我要開燈了。」
男子似乎覺得屋內光線太暗無法看清情況,於是伸手去開牆上的開關。老舊的日先燈嫌麻煩似地閃爍著光線照亮室內,這一瞬間,兩人異口同聲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眼前的這個人物真的是自己的家人嗎?
眼前一個有如融解蠟像似的物體在掙扎打滾。剝落的血肉把四周染成一片深紅,散發出難聞異臭,而指尖露出的白色物體竟是骨頭。
「融解、融解了,我的身體全都要融解掉了!」
老人散發出腐敗的臭氣,喊叫出摻著血的哀嚎。
1
「老師到底要到幾時才肯工作?」
沙耶穿著一身西裝式制服打扮,提著書包走進事務所,看到湊半躺半坐地看著賽馬報紙,於是夾雜著嘆氣聲問出這句話。
「喂,跑來我家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湊也不將視線從賽馬報中抬起,腳仍然放在桌上,一副嫌麻煩的模樣這麼回答。他這種口氣,搭配上邁遢的黑色上衣與傭懶的態度,給人一種看不起人的感覺。
「你為什麼要我工作?」
「老師已經整整一個月不工作了。這樣下去會連收入都沒有的。」
湊得意地舉起賽馬報對她說:
「靠這個就有收入了。」
「這不是收入,是支出。」
湊刻意裝出很虛假的驚訝表情。
「這太驚人了,我之前都沒發現。」
而當他看到沙耶的模樣,臉上虛假的驚訝立刻變成真正的驚訝。
「你穿成這樣是幹嘛?」
「咦、啊……我今天有圖書委員的工作要忙,所以制服還沒換掉就過來了。」
沙耶有些靦腆,左右擺動著身體,接著又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湊。
「你是要到隔壁再隔壁的角色扮演酒吧打工嗎?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擔心我沒收入,不過這方法還是留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再用吧!」
沙耶嘆了一口氣,像說夢話似地重複說著:
「總之請老師認真工作。」
「你那麼想工作,就回御蔭神道的阿姨身邊去啊,你想要她怎麼操你都行。最好還順便到總本山去,幫忙照顧那個任性的小鬼。」
「任性的小鬼是說我?」
趴在沙發上看漫畫的勇氣坐起上身。
「說到還只是個小鬼卻在總本山掛名的天才少年,不就只有你一個嗎?」
「是沒關係啦,這漫畫的下一集在哪?」
勇氣甩著手上的漫畫,環顧散亂的房間。
「就堆在這附近吧。找不到的話就到隔壁房間,再找不到就去買。」
「這間事務所還是該打掃一下啦。啊,沙耶姊姊,你穿制服很好看。跟以前不一樣的裝扮感覺好新鮮。」
「謝謝你,勇氣。只有勇氣肯這麼說。」
勇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這種標準答案似的態度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我也沒必要讓你覺得我可愛。你說漫畫放在哪?」
勇氣在堆得半天高的書、文件、傳單與紙箱堆里翻找,不到一分鐘就聳聳肩膀表示投降。看到這種慘狀,沙耶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口的氣。
「記得十天前我才剛大掃除過。」
「你想聽我講熵定律(注13)之類老掉牙的答案嗎?只要活動量一多,自然就會弄亂,這有什麼辦法?」
「老師明明就只坐在那邊看賽馬報吧?」
勇氣也不理會他們兩人的口角,搬開成堆的書,偶爾再抓起底下露出的書本快速翻閱。沙耶本來也只不經意地看著他,忽然間卻臉色大變,搶過勇氣手上的書。
「為、為什麼這間事務所里還有這種色情書刊!我上次明明就偷偷丟掉了!」
沙耶把刊登女性裸照的雜誌拿到湊眼前指責他。
「果然是你丟的?那,你丟掉之前也偷偷看過了嗎?」
「我沒有!」
「那你仔細看過了嗎?」
「我沒有偷偷看,也沒有仔細看!」
「算我不對,我應該顧慮到你會討厭這類書刊。畢竟這些書利無可避免會喚起你對自己身材的自卑感啊。」
「我是說這些書對勇氣的身心發展不好。他還只有十歲啊。」
但勇氣自己卻完全不當回事。
「這種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長大的地方可是專門對付異怪的總本山,也就是所謂的密宗啊。像是魔羅觀音(注14)啦、男女交合的佛像啦,更誇張的玩意我都看多了,這書根本還差得遠呢!」
「魔、魔、魔……觀音?」
注13:熵(entropy)使用於熱力學、化學當中,為一種狀態函數。許多學者也將熵用來做為亂度的度量。
注14:魔羅觀音是陽具崇拜的信仰之一,「魔羅」即指陽具。
湊對大為動搖的沙耶回答說:
「你漏了羅字。」
「你想叫我說什麼呀?」
結果是勇氣幫沙耶脫身。
「沙耶姊姊為什麼想叫這傢伙工作?」
「勇氣,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不可以把長輩稱為傢伙。」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這個說法可有點不懷好意啊。」
沙耶不理湊說些什麼,將話題拉回正軌。
「是因為我很佩服老師上次的手法。老師使用的方法是御蔭神道不會教的,總本山也不會。我想學習更多能夠對抗異怪的方法,所以想見識見識老師工作的情形。」
「所以才要我工作?你這想法還真是自私自利。」
「當然我最擔心的還是老師的生活。從我來到這裡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有人上門討債的次數就多達十三次了。」
湊把臉藏到賽馬報後方,彷佛想表示他對這話題沒興趣。
「想學我的方法很簡單,丟掉御蔭神道就對了。把你崇拜的法術、符咒、結界這些老掉牙的歷史遺物全都丟掉。只要把這些無聊的東西全都丟進垃圾桶,赤手空拳去面對異怪就行了。事關生死,自然會從沒幾兩重的腦袋裡絞盡腦汁。這就是我的手法。」
「御蔭神道是沒用的歷史遺物?」
沙耶的聲調里蘊含著少見的怒氣。
「你不高興了?我還自認說得很謙虛呢。」
「哪裡謙虛了?我怎麼聽都只覺得你看不起御蔭神道。」
「我是說腦袋沒幾兩重那句,很謙虛呢?」
「老師,我是認真在問你,也請你認真回答。」
「我知道了,對不起,那我就認真回答吧。雖然你自己不拿來誇口,但每個人都肯定你是御蔭神道之寶。你的才能從小就受到肯定,卻不恃才傲物,也不怠怱努力,的確是沒得挑剔。看起來是這樣,可是啊,認真絕對不是美德,這樣下去……你這巫女可當不久。」
出乎沙耶意料之外的坦然讚美,以及突然以認真語氣說出的聳動內容,讓沙耶不由得全身僵硬,連勇氣也聽得探出上半身。
「我……巫女當不久?這是為什麼?」
「大眾期待的巫女是惹人憐愛的清純少女。你要小心,年紀這麼輕就處處透出勞心的跡象,可是會老得很快的。」
勇氣探出上半身聽到這裡,整個人翻轉過來,用剛剛看的漫畫拍著膝蓋大笑。
「啊哈哈哈哈,說得好。大姊姊的表情真的一直都太正經、太嚴肅了啦!」
勇氣好不容易笑完,卻還一副側腹部發疼的模樣。
「我說大姊姊啊,你幹嘛這麼執著?上次只是碰巧的啦。我跟你說,這傢伙根本就只是個無能的凡人。只是他挑漫畫的品味不錯,所以我還挺喜歡這裡的。」
「老師做出過很多成績,也解決過棘手的異怪事件,這些都是事實吧?」
「那些還不都是別人說的?又不是你親眼見過。每次都像光的怪物那次一樣,不靠法力也不靠靈力解決?不可能,只是在吹牛罷了。」
「從某些角度來看,這小子說得對。盲目相信別人給的評價可不好。」
「我明白了。說穿了就是老師不打算認真跟我們一起做事是吧?」
「你不幹了嗎?辭呈就不用特地寫了,從明天以後不要再來就行了。我也只是再回去過那種孤獨又寂寞的日子罷了。」
「老師的口氣聽起來怎麼高興得不得了?」
「我很悲傷啊。只是我一想到少了你們兩個以後寂寞的日子會是什麼情形,卻發現那些日子是玫瑰色的。」
沙耶只覺得全身無力,但還是強行打起精神,把一疊文件放到湊眼前。湊看到這疊堆得幾乎和電話簿一樣厚的文件,露出厭煩的表情。
「廁所衛生紙應該是下禮拜才要兌換吧?」(注15)
沙耶的手粗暴地拍在文件上。
「這不是資源回收,是委證工作的文件。都是因為老師一直不看,才會堆到這麼多。」
「是嗎?我都沒發現。麻煩你寫在封面上,這樣我才容易看出來。」
湊又要回去看賽馬報,這次換勇氣阻止了他。
「大姊姊的提議我跟了!大姊姊一定是要讓這傢伙工作,揭穿他的真面目吧?」
「勇氣,就跟你說不可以用傢伙這種字眼了。」
「為什麼?什麼法術都不會用的傢伙,根本就只是平凡人啊。」
湊也不理沙耶與勇氣的爭執,懶洋洋地伸手去拿這疊文件。
「等一下,要是讓詐欺師自己挑,他肯定會挑對自已有利的委託。」
勇氣攔住湊的手,不讓他去拿。
「挑自己擅長的領域來接案是很正確的。總本山和御蔭也都是這樣挑選各自擅長的工作。」
「應該說是互相把不想做的工作推給對方吧。」
注15:日本的紙類資源回收可兌換廁所用衛生紙。
湊看到他們兩人又開始爭執,無可奈何似地提議說:
「好吧,那我們就這麼做。沙耶,你從這裡面挑出三個案子,我再從這三個裡面挑一個。你要儘量挑離這裡近一點的。」
「我明白了。」
沙耶拿起文件一一細讀。要是讓湊用他那馬虎的方法決定,根本不知道會挑什麼案子。但如果可以的話,沙耶希望能仔細見識並學習湊的手腕,為此最好不要選一些太尋常的異怪事件。
「我決定了。請老師從這三個案子裡面挑。」
十分鐘後,沙耶頗有自信地將三份檔案放到桌上。湊看著排在眼前的檔案,得意地笑著說:
「我看看。就挑這個吧。」
湊伸手去拿的,並非沙耶所選的三份檔案中的任何一份,而是她不選的大堆檔案當中之一。
「為什麼不是我選的工作?而且老師連看都不看這三個案子,這是在捉弄我嗎?是故意找我麻煩嗎?」
「不是,我有正當理由。」
湊聳聳肩膀,彷佛在喊冤。
「理由?」
「對,你在挑檔案的時候,就只對這份文件露出厭惡的表情,眉頭皺得特別深。」
「這不就是在找我麻煩嗎?」
「根本不是好不好?我是好心要幫你克服你不拿手的領域。」
沙耶似乎還想抱怨,但湊不理她,開始翻閱檔案。
「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你討厭呢?」
當湊開始翻閱檔案,勇氣似乎也有了興趣,從他身後探頭去看,卻又立刻皺起眉頭.
「嗯嗯,這種的我也討厭啊,誰看了都會皺眉頭好不好?」
但湊眼中有的卻是好奇。
「每天晚上身體都會融解而逐漸致死的詛咒?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兩人皺起眉頭,湊卻正好相反,開心地拿起檔案給他們看。
2
三人各自懷抱不同的想法,仰望著這間深山裡突然出現的豪宅。這棟老舊的日式住宅散發出歷史的氣息,雄偉的大門後方有著綿延不絕的黑色屋瓦。
「這就是鬼頭家?這大宅還真是典型到了極點啊。」
湊悠哉地說出感想,身後的沙耶與勇氣卻臉色鐵青。
「老師覺得這棟屋子很正常嗎?」
沙耶以沙啞的嗓音這麼問。
「怎麼可能?大得離譜又特地蓋在這種深山裡的房子,哪裡會正常?這就叫做愛作怪。」
勇氣搖了搖頭。
「遲鈍的凡人真讓人羨慕。你看看我的手,我從剛剛就一直起雞皮疙瘩。這裡讓我呼吸困難,而且又噁心。」
「不就是你最引以為傲的法力造成的嗎?我說你們也太脆弱啦,礦坑裡的金絲雀(注16)還沒進去就死了,那還有什麼用?」
「我們會用飛的跑掉,你就在地上用爬的慢慢受苦吧。」
「鬼頭家是咒術界登峰造極的家族,這裡可是他們的宗家啊。」
沙耶趁這缺乏建設性的爭論開始前,先修正了話題的方向。
「對,相信裡面一定有監牢,關著被詛咒的老爺子,跟身材火辣的座敷童子打得火熱。」
看到湊說得像是十分羨慕,就讓他們越想越懷疑,連這麼強的妖氣都感受不到的人,真的會是優秀的退魔師嗎?
「那我們就上門拜訪吧。」
湊在歷史悠久的沉重木門上一推,門就輕易地打開。還正在尋找著門鈴的沙耶趕緊想阻止他,但湊卻完全不在意地直接走了進去。
「老師?老師知道鬼頭嚴齋是多麼厲害的人嗎?」
「不清楚。」
「老師都沒調查過?接了委託卻不事先調查?」
詛咒並不稀奇。
從釘稻草人到許許鄉多其他的咒法,都早以化為一般常識普及到社會大眾之間。明治十四年(1881年)所制訂的刑法典《新律綱領》之中,甚至還有著取締詛咒的記載。從這點就足以看出詛咒離人們的生活有多近,人們又是多麼相信、多麼害怕詛咒。
「你真沒禮貌。他兒子的老婆照片看起來可漂亮了,但老爺子我就不清楚了。要知道這老爺子被人詛咒,身體都融解了耶,要是對這樣的老爺子有興趣,根本就是變態吧。」
「他可是被譽為鬼頭咒術之祖鬼頭元德再世的人物呢。鬼頭家最頂尖的咒術師,也就等於是全日本最頂尖了。我倒覺得這樣的人物會被詛咒到瀕臨死亡,應該還挺能引起老師興趣的啊?」
注16:金絲雀對沼氣十分敏威,只要礦坑內稍有一絲絲沼氣,就會焦躁不安、啼叫、甚至死亡,礦工們便可依此及早撤出礦坑保全性命。
「我看是被人反詛咒了吧。」
沙耶聽了勇氣的猜測,卻只搖了搖頭。
「不會的。鬼頭家是負責解咒的家族。他們的工作是咒醫,雖然對咒術很清楚,但不會去詛咒別人,所以才會跟御蔭神道和總本山都有聯繫。」
湊與勇氣面面相?。
「所以我才受不了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你以為有著頂尖咒術的家族,只解一些小小的詛咒就會心滿意足?」
「我倒覺得大姊姊這種不懷疑別人的個性是一種美德。她在御蔭長大卻還能這麼純真,一定是因為那位阿姨細心呵護的關係,讓我越想越羨慕。」
勇氣以老成的口氣兜著圈子贊同湊。
「你們是說鬼頭家也做詛咒人的工作?」
湊與勇氣都不否認,只對看一眼,聳聳肩膀。
姑且不說湊,連年紀比自己小的勇氣都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讓沙耶大為動搖,但她還是振作起來繼續說下去:
「就算是這樣,結論還是一樣。我根本想不到有誰可以對鬼頭嚴齋下詛咒或反詛咒。」
「就說這種事情根本沒輒,畢竟連最強的家族都舉手投降了。」
離屋子越近,沙耶就越是不安,勇氣的腳步也越來越沉重。相反的湊卻越來越有精神。
「所以才好啊。解開日本最頂尖的咒術師都解不開的詛咒,那不是
棒透了嗎?而且還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湊以得意的語氣指了指屋子。
「最頂尖的咒術師被人詛咒了。他們不借讓這種醜聞外揚也要委託外人來解決,這事肯定另有隱情。」
從玄關前面的迎客松下走過,這次倒是找到了門鈴。沙耶本想叮嚀湊,要他別失禮,湊卻搶先伸手觸碰門鈴。
「不管怎麼說,做這行都很容易招人怨恨。不管是詛咒人還是反詛咒,都不是什麼好事。換作是我,根本不想生在以這種事為業的家庭里。」
湊邊按著門鈴講出這幾句話,玄關的門幾乎在同時便打開了。
「門開得還真快,簡直像是早就有人在監視我們了。」
沙耶想到剛剛那幾句話可能已經被對方聽到,不禁冒出冷汗,湊卻絲毫不以為意。
一名年紀約三十五、六歲,身穿和服的女子,拉開華美的拉門露出臉來。一對細長的鳳眼加深了她光艷照人的容貌,散發出一種年輕女性所沒有的媚態。
「咻~真沒想到會有這種劇情,我本來還以為出來迎接的會是皺巴巴的中年女傭呢。光是能看到這張臉,這一趟就沒白跑啦。」
看到湊吹著口哨,和服女子皺起眉頭。
「啊,幸會。」
沙耶正經地低頭打招呼,勇氣則在她身後輕輕揮手。
「請問各位是?」
或許是兩名年少者的反應讓她放鬆了戒心,女性的態度轉趨和緩,露出社交用的客套笑容。
「我們是接到委託,由總本山派來的人。請問這裡是否就是鬼頭嚴齋先生的居所呢?」
沙耶一如往常,很有禮貌地應對著。
「……從總本山來的?」
女性看著眼前失禮的男子、高中女生與小孩,露出訝異的表情。沙耶覺得她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正要開口解開誤會之時——
「你是誰?」
她正準備穩紮穩打地樹立起自己的信用,但有個男的卻輕而易舉地從旁毀了這一切。
「我是這一家的人,叫鬼頭華子。」
華子面露不悅,但仍然有問必答。
「你就是現任家督的太太?你長得很漂亮,不過你的臉不像妻子,比較像情婦。我聽說這個家的老爺子發霉了,所以就來參觀,可以讓我進去看看嗎?」
拉門被粗暴地拉上,風壓吹得三人的頭髮往旁飄起。
「果然不應該帶小鬼頭來啊!」
湊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讓沙耶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
「一點兒也不錯。」
沙耶並從另一個角度表示贊同。
「我看這是大叔的計謀吧?他覺得這個案子解決不了,所以想激怒對方,讓對方取消委託。有夠小家子氣的。」
勇氣輕蔑地嗤之以鼻,但表情卻少了往常的神采,精神顯然很差。沙耶猶豫著不知道是否該握住他的手讓他放心,但少年的背影卻表明拒絕,彷佛在說這種行為是在侮辱他。
湊在一旁執拗地按著鈴,又粗暴地敲門。
「喂喂~這樣好嗎?再這樣下去鬼頭嚴三會死啊。」
「是嚴齋,鬼頭嚴齋。」
沙耶從旁訂正。
「我知道,我就是說那個名字,不要小看我的記憶力。喂喂,你們的鬼頭仁齋會死啊。反正也只是早幾年死,就算是發霉到死也不是什麼問題羅?不過老爺子可未必會留下遺囑,把財產分給看護他的媳婦啊。前凸後翹的太太,你都不會在意自己有沒有分到一份嗎?」
拉門突然打開,讓湊伸出的手撲了個空,只能漫無目的地在空中晃蕩。
「外子說要見各位。」
華子待在再度拉開的拉門後,以不悅的語氣傳話。
「看來果然是威脅分不到財產這招起了作用啊。」
湊在華子的帶領下走進屋裡,嘴上還輕聲咕噥這句話,讓沙耶瞪了他一眼。
「老師沒教養、不正經、不莊重、太胡鬧了。」
「就是說啊。可是他們卻請我進去,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湊得意的笑容讓沙耶注意到事情的不自然之處。
姑且不論名聲好壞,不靠法術的異端九條湊名頭響亮,對方不可能沒聽過。也許遇到前任家督性命垂危之際,無論來的人多麼無禮,還是會想把希望寄托在對方身上。
「也許是覺得老師會有辦法解決……之類的?」
「我很想說就是這樣,但我跟你根本就還沒報上名字,不是嗎?」
「……啊。」
「對方連我們的名字都沒問過就請我們進去。無論有什麼理由,這個咒術魔窟的門就是開了。我們走。」
「我真的很不想進這個家啊……」
最後才走進屋於玄關的勇氣回首一看,拉門便發出沉重聲響關了起來。
3
勇氣一進入屋內就連連後退。
「哇……」
他把恐懼藏在陰沉的表情下,強行將試圖退後的雙腳按在原地,但額頭還是滴下冷汗。
「勇氣?」
沙耶也察覺到屋內的邪惡氣息比屋外更濃厚,因而全身僵硬。
唯有湊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邊走還邊胡鬧地說些華子的後頸很性感之類的話。
「哎呀,這孩子看得見呀?」
鬼頭華子露出堪稱妖艷兩字的笑容,看了勇氣一眼。而她用舌頭輕舔唇邊的模樣,更令人聯想到蛇。
「真想讓她舔舔看。」
扣除掉一個例外,剩下的兩個人都對華子投以警戒的視線。
「請不要用這麼凶的眼神看我嘛。鬼頭家是駕馭咒術長達數百年的望族,家族裡的人要是平平凡凡,反而不正常吧?」
華子說著繼續無聲無息地走在老舊的走廊。湊老實不客氣地在廊上踩出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楚。
整條走廊就像隔著視野狹小的鏡頭窺視般,給人一種比實際長度更長的印象。屋外的光線從面向庭院的大窗戶照進來,屋裡卻四處都顯得昏暗。
天氣明明很晴朗,午後的陽光卻十分渾濁,將灰泥色的牆染上更深的一層灰。
「我帶客人來了。」
華子來到房門前,隔著紙門對室內說話。
「進來。」
房間裡傳來一道很有威嚴的說話聲。華子拉開紙門,退開一步,要他們三人入內。
說話的是一名壯年男性,穿著繡有家徽的和服外褂。即使獨自坐在寬廣的客廳里,散發出來的存在感卻讓客廳顯得毫不空曠。
他眯起眼睛,看著華子帶來的三人。他並不是在瞪人,視線當中也不包含任何情緒,就只是筆直望向他們。然而這個人繼承了權威延續數百年之久的家族名號,即使是面無表情的眼神,仍然有著充分的壓迫感。
「還真是不折不扣的『THE家督』演出,終於進入橫溝正史(注17)的世界啦。」
兩人顯得退縮,湊卻滿不在乎地礎他們中間穿出,就這麼走進客廳,隔著矮桌在家督的正面盤腿坐下。
「你們兩個要演稻草人演到什麼時候?過來這邊跟他大眼瞪小眼要好玩更多倍啊。」
湊說完拍拍自己兩旁的坐墊。兩人客客氣氣地到湊身邊坐下,男子就先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我是鬼頭幽山。」
「哼~」
聽對方報上姓名,湊卻不跟著報出名字,懶洋洋地拄著臉盯著幽山看。沙耶看到湊擺出這種很顯然在打量對方有幾兩重的視線與徹底瞧不起人的態度,只好開口打圓場。
「幸會,我叫山神沙耶,謹為我們先前無禮的舉動致歉。我再次表明來意。我們是接到鬼頭家的委託,由總本山派來的。」
注17:橫溝正史(よこみぞ まさし)為日本小說家、推理作家。以一系列金田一耕助為主角的小說聞名。
「總本山派來無禮的小伙子、穿學生制服的女人,跟這么小的小孩?」
幽山以習於蔑視人的眼神看著他們三人。
「內人說你們來是為了家父的事,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你們靠得住啊。」
「聽說你第一次做咒術的工作是十二歲。」
湊儘管面臨幽山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仍然保持一派輕鬆。
「你完美地把對方的詛咒送回去。施術者死於反詛咒,而你則搖身一變成了名人。」
「那又怎麼樣?」
「術者的才能跟年齡沒有什麼關聯,這你應該最清楚。」
湊說著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勇氣。
「放心吧,即使這小子刷新了你的最年少紀錄,我們也不會大肆宣揚的。」
幽山沉默地望了勇
氣一眼。但他並非瞪視勇氣,比較接近湊那種打量他有幾兩重的眼神。
「我就問問你叫什麼名字吧。」
「我叫勇氣,赤羽勇氣。」
勇氣努力想虛張聲勢,不在氣勢上輸人。幽山接著望向湊,默默示意他報上名字。
「九條湊。」
湊一報上姓名,幽山那面無表情的臉孔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我聽過。零能者九條湊,聽說是個用接近詐欺的手法解決異怪的詐欺師。」
「我也聽說過你的第一件案子,其實是父親嚴齋幫你做的。很多人背地裡都說十二歲的小孩子怎麼可能會用法術,一定是鬼頭家想出名才搞出來的把戲。」
「你的意思是說凰評差就證明能力傑出?」
「我才想問呢。我確實能力傑出,也不否認你說的傳聞。我這個人老實又率直,心靈太純真,不懂得多疑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湊身旁的沙耶頓時放鬆下來。湊桀騖不馴的態度固然讓她受不了,但看到他即使面臨威壓感這麼強的人物仍能一如往常,卻也讓她覺得很安心。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所以風評很差,但他真的解決了多起異怪事件。」
「你又沒親眼看到我做的每一件工作。」
「老師,我們繼續談正題吧。」
沙耶不想讓狀況繼續惡化,自然而然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看在鬼頭先生眼裡,也許會覺得我們這些年輕人不成材,但我們絕不是世人所說的那種詐欺破邪師。」
「你幹嘛這麼卑微?花錢的就是大爺?今天是他們求我們幫忙解決啊。」
看到湊這種態度,幽山仍然無動於衷。
「我想事情出了差錯。」
「您說差錯?」
「對。我並未對總本山提出委託,而且家父受到詛咒的事根本從未泄漏出去,你們為何會對家父受到詛咒的情形這麼清楚?」
幽山嚴肅地開口之後,說出來的話實在大出沙耶他們的意料之外。
「請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沙耶一頭霧水,但仍然開口詢問。
「我不必回答。」
幽山突然站起,身上散發的氣息改變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轉變為攻擊性的氣息,一種叫做敵意的氣息。
「知道家父受詛咒的只有我們家的人,以及施加詛咒的人。也就是說,你們就是詛咒家父的罪魁禍首。呀喝~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幽山指著他們三人正要開口,湊就以開玩笑的口吻搶先說出口。幽山無話可說,一張嘴開了又闔,闔了又開。
「我想他應該不會喊呀喝。」
勇氣代替他回答。
「那呀呼比較好嗎?」
「不要胡鬧!」
幽山大喝一聲,指著湊厲聲斥責。
「九條湊,我聽說你解決異怪事件的手法跟我們不一樣。你不用法術,也不依靠法力。而且不只是法術,你還看不起潛心修行的人,輕視靈力的作用,說根本用不著這些術者。」
幽山的壓迫感成了一陣狂掃肆虐的暴風。
「你的手法說穿了就是這樣。先設法捏造異怪事件,然後佯裝不知情加以解決。這樣一來你就不用依靠法術也能解決事件,得到名聲與酬金。你不是什麼天才,就只是個詐欺師。」
儘管幽山嚴詞指責,湊卻只當馬耳東風,仍然盤坐不動,抬頭看著欄間(注18),喃喃地品評說這雕刻真是華美啊之類的。
「你對家父做了什麼?你不是用咒術,而是用了你獨門的卑鄙手法嗎?我要你一五一十全部招認。」
注18:欄間為木造建築中門框與天花板之間的構造。
幽山伸手到懷裡拿出一個物體,突然擲向沙耶。
「咦?」
沙耶一時反應不過來,視野卻被湊的手臂遮住。湊在幽山投擲的同時就動了起來,右手早已伸到沙耶眼前。
「老師!」
等沙耶喊出這一聲,湊的手上已經附著了一個小小的物體。
仔細一看,黏在湊手上的是一隻蟎。它晃動著飽滿得幾乎快要脹破的肚子,正打算咬碎皮膚往裡頭鑽。
「不要動!」
沙耶趕緊想伸手去抓,幽山卻以沉重的聲調製止。
「亂碰會讓它肚子脹破,裡面的毒就會殺了你。」
正當這句話讓沙耶猶豫之際,捧著一肚子毒液的蟎已經完全鑽進湊右手的皮膚下。皮膚多了個小小的瘤狀隆起,往肩膀的方向前進。
但湊自己卻只皺著眉頭,喃喃說道:
「這就是鬼頭家的蠱毒?還真讓人不舒服。」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用的手法可真殘忍。」
勇氣也露出憤怒的表情。其間蟎仍然繼續在皮膚下移動,抵達上臂。
「解開你對家父所施的詛咒,還有說出你們的目的。」
但湊的回答卻十分冷靜。
「所謂蠱毒就是把毒蛇或毒蟲裝進一個容器,讓它們互相殘殺,然後拿最後存活下來、毒性最強的一種來加以運用的巫術?」
「既然知道,就省得我多費唇舌。趕快回答我,不然等這蠱一路爬進心臟,你就必死無疑。」
「記得鬼頭家用來做蠱毒的生物有蝮、蜈蚣、蜂、蠍、蟖蛛、青蛙?只是我沒想到最後活下來的會是蟎。」
「你怎麼會知道?」
聽幽山這麼問,湊只回以壞心眼的笑容。他就這麼起身,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小刀。
「不可以!」
看到他拿著小刀指向蟎,勇氣以認真的表情阻止。
「你弄死這蟎,只要沾到一滴蠱毒的毒液,大叔你就會當場斃命啊!」
「真的嗎?」
湊嘴角一歪,毫不猶豫地用小刀插向被蟎頂得鼓起的皮膚上。
「老師!」
等沙耶抓住湊的手,小刀刀尖已經插進皮膚,傷口流出紅色的血與毒艷的紫色液體。
「啊啊!」
沙耶仍抓著湊的手,發出絕望的驚呼聲。由咒殺的名門所製作出來的毒液,眼看就要一口氣侵蝕湊的身體。
「如果卸下整條手臂,也許還來得及。」
勇氣緊張得說話都破了聲。沙耶趕緊取出小刀,將刀刃按上湊的肩膀與手臂連接處。湊苦笑著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喂喂,別把我弄成殘廢。」
「總比死要好。」
「我才不會死。」
湊哼著歌回望幽山。他這種模樣讓幽山大感震驚。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會死?」
「你的意思是說,我早就該痛苦掙扎到死了?」
「人類不可能耐得住蠱毒。」
「是嗎?那你也太沒知識了。蠱毒這種東西製作過程固然驚悚,但也只是把已知的毒性加強而已。日本自古以來能取得的有毒生物種類有限,也就是說毒的種類有一定的模式可循。既然如此,也就多得是方法可以因應。」
湊從懷裡拿出一根針筒丟到桌上。
「我事先打了對所有已知毒性都有效的解毒劑,這樣幾乎就能應付所有的毒了。」
「……好厲害。」
沙耶十分感動,勇氣卻從旁冷言冷語:
「大姊姊,這種時候不應該感動吧。他可沒給我們解毒劑呀。」
「我只弄得到一劑。」
湊尷尬地聳聳肩,像是要躲開他們兩人視線似地,轉身面封幽山。
「別一臉呆樣杵在那兒,坐下吧。這屋子可是用你代代祖先咒殺別人賺來的錢蓋的,不用客氣。」
看到湊在坐墊上一副跩樣,幽山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他。
「我們回去吧。」
這時沙耶卻忽然站起,以隱含怒氣的聲音如此說道。
「為什麼?好不容易才開始變得有趣了啊。」
湊的表情就像聽人斷定烏鴉是白的一般訝異。看到他這種表情,沙耶的表情也變得像是聽人斷定雪是黑的一樣地不認同。
「老師問我為什麼?我們大家剛剛全都差點被他殺了呀。就算懷疑我們,也不構成他可以突然對我們施放蠱毒的理由。連威脅都不是,他就只是個殺人兇手。應該離開的理由多得是,但對這樣一個家族,我們卻沒有半點理由應該留下來或拯救他們。」
「我要解決連咒術專家都解不開的詛咒,你不覺得光想就讓人興奮嗎?虧你還說想跟我學習,原來你就只有這麼點覺悟?」
沙耶啞口無言。她早知道湊這種破天荒的個性,但姑且不論異怪,她萬萬沒想到湊就連差點被人殺害也還能笑
著說有趣。
「沙耶姊姊,沒用的。就算我們回去,這個大叔也會留下來。」
「喔?勇氣還比較搞得清楚狀況。果然這種時候女人就是不行,還是男人理解得比較快,省得我解釋。」
湊以一副深得他心的模樣點點頭,沙耶也只好不情願地坐下。她極度想帶著勇氣回去,但湊多半拉也拉不走,而勇氣也不可能丟下湊跟她回去。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啦。你也看到了,我們全場一致決定接受這委託。嗯?你還站著啊?」
幽山盯著態度明顯缺乏禮儀的湊,模樣不像在生氣,而是在觀察。
「你二話不說就想殺了我們,所以至少該老實回答我一些問題吧。你說沒有提出委託,這是真的嗎?」
幽山猶豫了片刻,隨即坐下來深深點頭。
「對,我沒有提出委託。」
「老爺子受人詛咒,性命垂危,這也是真的?」
「……是真的。」
「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鬼頭家是咒殺的專家,這樣的專家卻委託外人來幫忙。而且如果是為了現任家督鬼頭幽山也還罷了,受詛咒的卻是已經退隱、時日不多的老爺子,就算他死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照理說你們應該私下處理,自己找出施咒者,不是嗎?」
幽山還是不說話,湊把他的沉默當成肯定。
「提出委託的人,就是期待接下這愚蠢委託的人呆呆現身,受到嚷著說根本沒提出委託的愚蠢家督懷疑。這樣對方就可以哼著歌,更專心投入詛咒了。」
「所以你要說我是個被施咒者玩弄在手掌心的笨蛋了?」
「知道就好。」
「不,我還沒有相信你。」
「那還用說。要是你這時候說願意相信我,我還要懷疑你是不是瘋了咧!」
湊的態度始終吃定對方,幽山緊閉的嘴角忽然放鬆。
「你這人真怪。」
「比起躲在這種深山裡整天詛咒別人的傢伙,我根本就平凡又無聊啊。」
湊每次一開口,沙耶都提心弔膽,勇氣則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樣。
「好,我就答應讓你們調查家父所中的詛咒。可是你們別忘了,只要你們的行動有任何可疑之處,鬼頭家的詛咒就會要了你們的性命。」
幽山說話的口氣雖然平靜,但隱含的殺意卻讓沙耶與勇氣都打了個冷顫。唯獨湊仍然一如往常,以悠哉的語氣回答:
「這我可不能保證啊。畢竟我每次都好端端地就被人當成可疑人物,我自己都很納悶到底是為什麼呢?」
4
三人獲准進入受到詛咒的嚴齋所住的房間。
沙耶與勇氣跟著華子走,湊晚了一步走出客廳。
當他們兩人的背影轉過走廊的轉角而看不見之後,湊整個人往旁一倒,靠在牆上,一滴滴汗水落到地上濺開。他光靠在牆上仍無法撐住身體,伸手去撐一張放在走廊上的小桌子,卻連桌子一起推倒,桌上的壺因此而打破了,發出響亮的碎裂聲。
「你逞強逞完啦?」
幽山從後面看著他。
「這壺很貴嗎?不過你剛剛還想殺我,就拿這壺扯平吧。」
「你的命還真便宜。」
幽山苦笑著伸出手,但湊拒絕他,靠著牆站起。
「原來如此,就算幫你帶來的女人跟小孩注射解毒劑,他們的身體也承受不了負擔,甚至有可能送命。」
「那又怎麼樣?我可不是為了保護這些小鬼才這麼做。只是因為有可能被你懷疑,才選了最能有效逼你交涉的方法。」
湊說得很不高興,但幽山卻笑得老神在在。
「你討厭別人把你當成好人?」
「我是討厭被人誤會。被人擅自把幻想加諸在身上,又擅自對我失望,那多不划算。別說廢話了,快點帶我去看那個快發霉的老爺子。就算不是夏天,可不見得發霉速度就會慢下來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勇氣的慘叫聲就是這時傳來的。
「哼。」
幽山嗤之以鼻,一旁的湊儘管腳步踉嗆,仍然飛奔而去。湊彎過先前他們兩人彎過的轉角,在走廊盡頭又彎過一個轉角。他看到了勇氣與沙耶兩人的背影,他們茫然地站在原地。
「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
沙耶只伸手指了指眼前的走廊,勇氣則在她身旁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如果你們真的是從總本山來的,會怕也很正常。」
華子以不在乎的表情這麼說。
湊走到兩人身前,望向前方的走廊。這是一條沒有窗戶、光線相當昏暗的走廊。一條途中沒有紙門或其他任何門窗,像個方筒似的走廊。底端的紙門多半就是通往嚴齋所待的房間。
通道的牆上與天花板上,用寫有文字的符咒貼得密密麻麻,從符咒的縫隙間露出的部分與地板,也都密密麻麻地寫著文字。
上面有著漢字跟許多奇怪的符號,也許是外國的文字。湊看不懂這些文字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
「多半是齋戒法的一種。是一種關在房間裡鋪設結界,保護自己免於受到邪惡侵犯的方法。可是這……」
如果沙耶說得沒錯,眼前這異常的走廊應該是用來辟邪的。然而即使看在湊眼裡,也怎麼看都覺得眼前的走廊有著一股又黑又深沉的壓迫感。
這個貼著無數層符咒的昏暗空間,讓人產生一種有東西在蠢蠢欲動的錯覺。不,也許莫實不是錯覺。
「這是以毒攻毒。」
華子似乎覺得好笑而從喉頭髮出笑聲,模樣完全融入了這扭曲的空間。看到她這樣,連湊也閉口不說那些稱讚她性感之類的話了。
「情形很可怕嗎?不,想也知道很可怕啊。」
「是,連我都能明白感覺出來。我從來沒看過有哪個地方有著這麼多人的負面情緒,何況還是在有人住的家裡,弄得這麼……」
沙耶十分害怕,一旁的勇氣則臉色蒼白。
「弄出這種結界的人根本是瘋了。這結界是用過去被這個家咒殺的人們留下的靈魂做的。竟然反過來利用這種強烈無比的怨恨……」
沙耶像是要護著勇氣似地站到他身前。
「勇氣看得比我還清楚,他看得見這些人的樣子,也聽得見他們說話。」
「在我看來倒只是個膽小的小鬼啊。」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嘻笑聲。
「呵呵呵呵呵,沒出息。」
「啊哈哈哈哈,好遜喔。」
是小孩子的聲音。轉身一看,就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年紀只有四、五歲。兩人手牽著手,天真地相視而笑。
「他們說可怕耶。」
「原來會怕呀。」
「竟然說這種東西可怕。」
「好奇怪喔。」
「可是會被詛咒喔。」
「是會被詛咒啊。」
「爺爺就被詛咒了。」
「會被詛咒到死。」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地方,他們以可愛的表情嘻笑的模樣肯定是一幅令人莞爾的光景。但兩名孩子在這種空氣渾濁的地方拿死亡這種事來說笑,就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春雷、春蘭,你們兩個對客人太沒禮貌了。」
華子柔聲告誡他們。
「知道了。」
「知道了。」
兩名幼兒很有精神地答完話,就這麼用跑的離開了。
「這是怎樣?是你的小孩嗎?」
「您、您的孩子真可愛。」
沙耶聽湊問得失禮,趕緊用禮貌點的說法重說一次。
「喂,那麼讓人不舒服的小孩會可愛?就算是客套話也太假啦。」
沙耶十分尷尬,但華子並不在意。
「男的叫春雷,女的叫春蘭,他們正好五歲,是雙胞胎。」
「嗯?還有其他親人嗎?」
「不,沒有了。」
湊看著兩個小孩跑過去的走廊前方,似乎在思索些什麼,但隨即將視線拉回這條據說有著邪氣的走廊。
「那我們走吧。」
湊舉步就要前進,而沙耶趕緊阻止。
「請等一下,不做任何準備就過去會很危險的。」
「還不都是嚇唬人?」
華子加深了笑意,問說:
「您覺得只是嚇唬人?這可是鬼頭家數百年傳承下來的結界呢。」
但湊只笑了笑。
「聽到了嗎?被人馴養幾百年的邪氣,根本就跟家犬沒兩樣,對那嗤之以鼻就對了。而且連嚴齋的詛咒都驅逐不了,這種結界
有什麼好怕的?」
「就算這結界真如老師所說只是家犬,也是患了狂犬病的家犬,還是很危險。啊……」
湊抓住勇氣的衣領將他提起,順勢扛到肩上。
「好啦小鬼,我們走。」
「不、不要這樣,放我下來!」
湊不理會勇氣的掙扎,以強而有力的步伐在走廊上衝鋒陷陣。他行走的模樣威風凜凜,沙耶與華子都看傻了眼。
「就是因為你們怕了,這些東西才會靠過來,就跟小學男生愛對喜歡的女生惡作劇的心理一模一樣。」
湊扛著鬧個不停的勇氣往前走,沙耶往前踏了一步想跟上,背脊卻突然竄過一股惡寒,冰冷得幾乎連身體最深處都要凍僵。沙耶覺得只要稍有鬆懈就會軟倒,正要唱出辟邪的禱詞。
這時,湊停下腳步,打亂了沙耶結的印。
「笑吧。」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要講壓箱底的冷笑話了,給我笑。那戶人家正在講電話。我家的貓咪睡著了。隔壁鄰居的圍牆被吹飛了。哎呀~真是毫不褪色的好笑啊。」(注19)
湊的舉動看似荒唐,其實卻合情合理。開朗的笑是辟邪的手段之一。像地藏菩薩的真言:「唵·訶訶訶·微娑麼曳·莎訶」當中的「訶訶訶」就是「呵呵呵」的笑聲,開朗的情緒正是最簡單的反詛咒法之一。
沙耶想轉而結法印詠唱禱詞,看似萬全的準備,其實卻也證明了心中有著強烈恐懼,所以湊才會阻止她。
注19:此處皆為日本的雙關語冷笑話。「那戶人家正在講電話」是取「電話」(でんわ)和「正在講」(でんわ)的諧音。「我家的貓眯睡著了」是取「貓咪」(ねこ」)和「睡著了」(ねこんだ)的諧音。而「隔壁鄰居的圍牆被吹飛了」(塀[へい]がふつとんだ)為湊的誤用,應是「棉被被吹飛了」(布団[ふとん]がふつとんだ)和「鄰居建了圍牆。喔~好厲害」(隣の家に塀ができた。へ~かつこー)。
「怎麼樣,這種古典笑話對你們這些年輕人來說很新鮮吧?啊哈哈哈哈。」
湊豪邁地笑了笑。
「被吹飛的是棉被吧。呆子~」
笑話實在太無聊,讓勇氣也有氣無力地笑了。
「隔壁鄰居的圍牆要接『喔~好厲害』,是吧。」
沙耶也笑了。
「你們真的才十幾歲嗎?也未免太清楚這些老笑話了吧。」
「因為我們身邊都是些像你這樣的老人家啊!」
三人的玩笑似乎讓昏暗的走廊明亮了些。
5
湊等人來到房內一看,躺在那兒的一名老人全身就像融開的一團蠟塊,只勉強維持住人類的形狀,他還活著反而讓人覺得神奇。
三人一走進房裡就同時按住口鼻悶聲低呼。
「還真臭,臭得我鼻子都要歪了,就算是老人的味道也太臭了。」
血肉腐敗的臭氣刺激著鼻腔。湊捏著鼻子揮手想漏開臭氣,但臭氣自然不會就這樣消失,讓他只能嘆了口氣,放棄無謂的抵抗。
「這是家父。這詛咒已經持續兩個禮拜了。」
幽山從後方跟來,苦澀地說出這句話,接著就對湊投以挑釁的眼神。這眼神彷佛說著「你看得出這詛咒的真相嗎?」而湊則毫不在乎地四兩撥千斤:
「你們就這樣放著他兩個禮拜不管?」
「我們盡力了。我們用盡了家族傳承下來的所有手段,試圖解除詛咒,查出詛咒的真相,但家父的病情卻每況愈下,對詛咒的真相我們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湊用手掩嘴,看了好一會兒。
「是麻瘋病嗎?可是現在日本極少有患病紀錄。而且他這樣子看來是從體內往外融解,跟麻瘋病不一樣。」
湊自言自語般說出的話,讓沙耶與勇氣面面相覷,幽山則以氣憤的聲調反駁:
「這是詛咒,不是生病。」
「就是啊。」
「這應該是詛咒吧。」
沙耶與勇氣也贊同幽山的說法,但即使遭到三人否定,湊仍然繼續思考。
「我又不是斷言他是生病,只是覺得不應該劈頭就認定這是詛咒。對了,我出個謎題讓你們猜吧,只要答對了,你們今天就不用工作,可以直接回去。」
湊的言行與「正經」兩字遠遠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讓幽山的表情越來越僵硬,但湊並不予理會,繼續說道:
「密室里有一男一女。男的頭上流著血已經死了,女的手上拿著槍。女人曾經倒貼男人很多錢,最後卻被拋棄。好了,這男的是怎麼死的?」
停頓長達數秒。沙耶與勇氣都不明白該怎麼反應才好,湊催促他們說:
「怎麼啦?這麼簡單的謎題都猜不出來?」
沙耶無可奈何,只好回答:
「就算猜對了,工作我還是會做,是女性開槍射他對吧?這樣算是猜謎嗎?」
「不對啦,是男的自殺,女人只是撿起了男人死前拿在手上的槍。」
「啊,原來如此,這樣也比較像猜謎。」
勇氣合乎情理的回答,讓沙耶佩服地點了點頭。但從湊奸笑的模樣看來,這似乎並不是正確答案。
「你們兩個都答錯了,真遺憾,今天你們得工作。」
「就說我們根本沒打算放棄工作了。」
「那正確答案是什麼?」
勇氣對自己的答案很有把握,表現出不滿。
「答案是男人跌倒的時候腦袋撞到地板死了。連這種事都猜不出來?」
「猜謎也要有脈絡可尋啊!你根本只是隨便想些跟我們的答案不一樣的說法吧?那拿槍的女人是幹嘛用的?」
「除了槍以外,回答什麼死因都算正確答案。有個跟男人有仇的女人手上有槍,不表示她就會開槍。同樣的,就算這裡是詛咒之館,也不表示任何不清楚原因的症狀都是詛咒所造成。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回事。這個故事就是在告誡你們這種還沒仔細檢查就斷定答案的態度,這謎題出得很棒吧?」
不只是幽山,連沙耶與勇氣也開始對湊輕浮的態度表現出不悅,就在這時——
「哼、哈、哈。」
他們聽見了幾聲泄了氣一般無力的笑聲。此時,湊、沙耶、勇氣與幽山都沒有笑,所以只剩下一個人。四人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到躺著的老人身上。
「幽山,你帶來的這小子真有意思。」
已經融成一團的臉孔上有張嘴在動。這張嘴每次一動,都有渾濁的黑血從皮膚上的裂痕中流出,散播更多的臭氣。
「老爸,原來你醒著?」
幽山趕緊跑向嚴齋枕邊。他一張臉像是融化的蠟像,但眼瞼一開,就露出一對有著銳利目光的眼睛。這種彷佛把活人的眼球移植到蠟像上的驚悚模樣,讓沙耶不由得別開臉。
而湊則走到幽山對面的枕邊,像待在自己家似地輕鬆坐下,接著就跟老人寒喧了起來。
「嗨,老爺子,我來叨擾了。」
「你是什麼人?」
老人嘴角漏出摻有血絲又起泡的唾液,慢慢轉動頸子面向湊。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就讓皮膚摩擦剝落。看到這種脆弱又令人不舒服的模樣,湊毫不客氣地大皺眉頭。
「我是來治好你的。」
「我花了半世紀以上的歲月研究咒術,本以為已經沒有什麼是我看不出來的……可是我看不出你是什麼人。甚至連你是總本山還是御蔭,又或是根本不屬於這兩派的術者都看不出來。你是誰?使什麼咒術?」
「哈哈哈,你當然看不出來了,我根本不是什麼術者,沒有半點靈異方面的能力,是平凡到了極點的正常人。好啦,老爺子,讓我看看你這能上『萬國驚奇秀』(注20)的身體吧,不要的話就直說。」
老人尚未回答,湊就抓起棉被粗暴地一掀,一陣強得幾乎連眼睛都要刺痛起來的濃烈臭氣瀰漫丁整個室內。血肉的腐臭中混著糞尿的臭氣,老人身上穿的浴衣(注21)沾染上了血肉,已經完全變色。
「不可以動家父的身體,會弄爛的。」
湊對站在房間入口的兩人招招手。
「怎麼啦?你們站在那種B級座位,又沒有帶看歌劇用的望遠鏡,根本看不清楚吧?觀眾席最前排的座位空著呢,趕快過來。」
「好、好的。」
沙耶用手帕按住口鼻,在棉被旁蹲下。
「好啦,幫老爺子脫掉浴衣。」
注21:萬國驚奇秀(萬圍びつくリシヨ—)是日本的一個綜藝節目。節目名稱取自1970年於日本舉行的世界博覽會。節目內容介紹令人嘖嘖稱奇、一般人無法做到的奇特才藝等。
注22:浴衣是一
種輕便的和服,主要為夏季時穿著。
「我來脫?」
「沒錯。你是女人,至少應該知道男人的衣服怎麼脫吧?要是不知道,就從今天開始學。喂,那邊那個小鬼,你的工作就是一臉呆樣站在那兒嗎?過來這邊做些搞不清楚方向的白痴猜測,才是你該做的事。知道了就捏住鼻子趕快過來吧。」
勇氣不情願地走過來,在沙耶身旁坐下。
沙耶戰戰兢兢地伸手去脫浴衣。
「失禮了。……請問,可以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的。你應該是御蔭的巫女吧,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能讓年輕女子幫我脫衣服。」
沙耶不明白該怎麼反應才好,在困惑下露出無力的笑容,隨即開始動手解開老人的衣帶。每次動到嚴齋的身體,都會聽到黏膩的濕潤悶響,讓人打從生理上產生厭惡感,但沙耶仍然小心地護著老人的身體解開衣帶。
「技術挺不錯的嘛,你去當看護或護理人員應該很適合。我看你根本選錯職業了吧?可是為什麼現在叫小護士會被抗議啊?這豈不是害我少了住院時的夢想嗎?」
「那我們就把巫女這個詞也廢除吧。」
「不要再奪走我的夢想了。」
「真沒想到,老師竟然對我抱有夢想。」
「所謂對巫女的夢想,指的是巫女服領口的衣服被豐滿胸部擠得微微敞開的狀態,那是個跟你無緣的世界。」
「大叔,你實在很吵。」
勇氣在一旁幫忙沙耶,一副真的嫌吵的模樣撂下這句話。
「這會是什麼詛咒呢?只要仔細查查,應該查得出好幾種會讓身體腐壞的詛咒。」
「可是,這會是調伏法嗎?還是反詛咒?」
看到沙耶與勇氣面面相覷的模樣,老人笑著說:
「白費工夫。」
「請問為什麼是白費工夫?」
沙耶問歸問,老人卻笑而不答。
湊一直從旁看著,不高興地說了聲:
「這應該不是詛咒。」
說著說著他手不經意地往前一伸,手指深深陷入嚴齋的腹部,讓老人發出痛苦的哀嚎。
「終於不再笑得那麼討人厭啦?」
湊在眾人的震驚環視之下,陷進皮膚的手指繼續畫圖鑽動,每次都讓嚴齋的哀嚎聲升高,老邁的身體痛得打滾。
「你、你在做什麼!」
沙耶揮開他的手,而從疼痛中得到解脫的老人無力地倒下。
「還不就是痛了點而已?我只是有事情想弄清楚。」
湊說著用棉被擦去手上沾到的血肉。
「那就是老爺子笑他們白費工夫的理由。你應該有事瞞著我吧?」
最後這句話是對幽山說的。突然被湊指名回答,幽山苦澀地點了點頭:
「對,我忘了說。可是你怎麼知道?」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聽到幽山的回答,沙耶想叫湊說明。
「他肚子裡有硬塊。」
說著湊指了指先前他用手指按下嚴齋肚子上的部位。
「一摸就摸到位置的確巧了點,總之這裡有個很大的硬塊。你們摸摸自己的肚子,應該摸不到這種硬塊。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詛咒的根源?」
勇氣對自己的答案似乎很沒自信。倘若是詛咒的根源,就無法解釋剛才湊與幽山的問答了。
「不對,大概是癌。我不是醫師,所以不能斷定,但既然腫瘤長到那麼大,應該已經轉移到全身了。也就是說,即使解開詛咒,老爺子也無法痊癒。不是嗎?」
「沒錯。他的身體頂多只能再撐幾個月。」
「是醫師說的嗎?」
「對,兩個月前醫師做出了這樣的診斷。」
回答他的是幽山。
「有誰知道這件事?」
「我們請三名醫師來診斷過,而且也並未對外保密。只要對我們家族稍加調查,應該馬上就查得出來。」
湊露出不能接受的表情,看了嚴齋的身體一眼。
「施加詛咒的人當然也應該調查過你們家族了。不經過周全的準備,根本無法對咒殺的專家下手。對方當然也該知道癌症的事,但這個咒術師明知放著不管,老爺子也活不了多久,卻還特地咒殺他。」
「我看只是這人太恨他,恨到光看他死還不夠吧?會覺得不能容他安穩病死也是理所當然的啊。看看這個家的怨念就知道了。」
勇氣似乎受到湊的影響,在這家人面前說話的口氣也越來越不客氣。
「小鬼說的話也有些道理。老爺子所中的詛咒,就只是讓身體慢慢融解嗎?」
「不是這樣。每到深夜他就會突然開始痛苦不已,詛咒的症狀也會惡化。他會痛苦整整一個小時以上,到了早上才會平息下來。」
沙耶想像著那般情景,表情登時變得沉重。
「這老爺子還可以活幾天?你是專家,應該很清楚吧?」
「頂多再一個禮拜左右,最多活不過十天。連內臟都快要融解了。」
「是慢慢生效的詛咒?那太好了。」
「你說這樣太好了?」
幽山先前對湊的種種失禮言行都不予追究,但聽到這句話實在忍無可忍。
「是啊,太好了。那不就表示我們還有時間慢慢欣賞今晚的詛咒表演嗎?」
6
「好啦,要解決這次的詛咒,該怎麼做才好?」
三人一來到分配給他們的客房,湊立刻開始問話。
「無聊。」
撂下這句話的是勇氣。
「在你這年紀就要對自己的人生悲觀也未免太早啦。」
湊一臉沒興趣的表情躺到坐墊上。
「誰跟你說我在講我自己了!我是指這件委託。既然這個家的老爺爺生了病,活不了多久,救他也沒有意義。而且這個案子根本不是正式的委託,我們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勇氣一口氣無處發泄,拿坐墊扔向湊。
「會弄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做事太馬虎。明明是從總本山接的委託,你為什麼不事先跟孝元先生說要接?」
「系知道一棟屋子裡可能有殺人犯,過去之前還會先跟他們報備說等一下有警察要去嗎?想也知道對方會跑掉好不好?」
「哼~?所以你要說包括解毒劑那件事在內,所有事情從一開始都是照你的盤算在進行?要是時機差了那麼一瞬間,沙耶姊姊就會死掉耶,你知道嗎?」
湊輕輕接過扔來的坐墊,當作枕頭墊著。
「怎麼啦?你突然怕起來啦?遇到異怪的時候你明明還那麼勇往直前。」
「就跟你說這兩者從根本上就不一樣。異怪不是人,就算異怪再詭異,我也不會覺得怪。可是詛咒和兇殺案一樣,兇手一定是人,跟異怪靠吃人來填飽肚子不一樣。」
「不管是提供個人諮詢,還是為壞事做盡卻在臨死前說要出家的人給予幫助,應該都是和尚的工作吧?不過沒關係啦,不喜歡就儘管回去。我要留下來,相信應該可以拿到一大筆錢,這樣就可以還債,還有資金可以賭賽馬。」
「像大叔這麼遲鈍的凡人,解決之後也只會被滅口啦。」
沙耶端正地跪坐著聽他們說話,發現他們的爭論似乎不會結束,於是以低調的語氣表達自己的意見:
「癌症跟詛咒之間也許並不是沒有關聯。」
「這話怎麼說?」
「有沒有可能是詛咒造成癌症呢?不是說因為他得了癌症所以詛咒他也沒有意義,而是因為被詛咒了才會得癌症。」
對這個看似合理的推測提出異議的是勇氣。
「不是啦!這詛咒不是那種類型的。雖然的確也是直接影響到身體,但病變跟詛咒的變異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就是啊沙耶,你這說法就好像拿車禍撞成肉泥的屍體,跟跳樓自殺弄成肉泥的屍體來比較,然後就說這兩者死因相同。重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
儘管沙耶不喜歡這個比喻,對結論倒很認同,再加上他們兩人爭論也已經結束,沙耶也不想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說大叔,看你跩得很,可是你真的有看出什麼端倪嗎?還是你想躺在這裡擺擺盤子,只讓我們動腦筋,等解決以後再搶去當自己的功勞?」
湊躺在坐墊上打呵欠的態度,讓勇氣越想越光火。
「我們非做不可的事,不是去救那種自作自受、惡貫滿盈的壞人,而是想辦法讓這個家的怨靈成佛。」
「哦~要讓怨靈成佛?看來你小歸小,但終究是個和尚啊。」
湊的語氣顯然是在拿他說笑。
「夠了。」
勇氣說完便站了起來,伸手去拉紙門。
「你要去哪?」
「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受你指揮。你愛在這邊午睡還是幹嘛都隨你高興!」
話一說完,他就粗暴地拉上紙門出去了。
「老師,我也贊成勇氣的意見。我認為淨化受困的靈魂,遠比解除這個家的詛咒更有意義,也應當更優先。」
沙耶終於忍不住對湊提出抗議。
「依你們的理論,就像是在說如果惡貫滿盈的死刑犯患了末期癌症的話,見死不救也無所謂。這可真過分啊。」
「老師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可是……」
沙耶說到這裡,放棄說服湊。
自己與勇氣再怎麼說也是神職人員,從小就被灌輸要驅逐魔物與邪惡,消災解厄,打倒異怪,解救死不瞑目的靈魂。
他們感覺得到,也看得見靈魂與邪念這類不屬於陽間的事物。
但湊沒有這樣的能力。世人揶揄他是零能者,這種說法在這一個部分上是對的。
既然看不見也感覺不到,那麼會覺得應該去救眼前性命垂危的人而不是拯救可悲的靈魂,反而很自然。
那麼這就不是他們跟湊哪一邊有錯的問題,爭論下去只會白費唇舌。
在接受這個想法的同時,一股像是對湊感到失望的情緒在沙耶心中暈開。一察覺到這樣的情緒,就讓她莫名地感受到一絲落寞。
「老師真的打算在這裡睡午覺嗎?」
「不,我早就決定該做些什麼事了。」
湊慢慢起身,把帶來的包包扛到肩上。
「老師明明可以在勇氣生氣以前就開始做的。」
看到沙耶嘆了已經數不清是第幾口的氣,湊則以一副饒富深意的語氣說:
「他有他該做的事。」
說著露出了往常那看不起人的微笑。
7
看到湊做的第一件事,沙耶與幽山都露出訝異的表情。
湊在嚴齋睡覺的房問打開包包,拿出各式各樣的器材開始裝設。
沙耶也並未聽湊說起他帶了什麼來,又要做些什麼,所以在一旁看得興致盎然。
「這些是什麼?」
幽山也不能只讓湊這夥人待在嚴齋的房間,所以陪同在場。
「是攝影機。躲在這種深山裡太久,就會連這種隨處可見的文明利器都很少見?這是可以拍攝FullHighVision影片的好東西,你知道FullHighVision是什麼嗎?可不是說讓一個叫做Vision的傢伙變得又Full又High啊。」
「這些我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麼要在家父的房間裝設這些東西。」
「當然是為了拍攝今晚的表演啦。我要拍下來仔細檢視。」
「我無意挑剔你的手法,可是這種事情還是自己親眼見證最有效。我過去也解決過多達數百起詛咒,但從來不曾依靠這樣的玩意兒。」
「我很想說你的想法太落伍,不過我完全贊成你的說法。感受到現場氣氛的人,眼睛可以看到攝影機捕捉不到的東西。」
那為什麼需要裝設攝影機呢?兩人都覺得湊的行動令人費解。
「但人難免會有疏忽。我就是要拍下這些疏怱掉的部分。為了仔細觀察老爺子詛咒發作的情形,我要把不想漏看的部分拍下來。」
這就是湊的手法嗎?沙耶這時覺得有點期望落空,但這時的她,並未注意到自己已經被湊給騙了。
8
「那傢伙果然爛透了。只要拿得到錢,又覺得事情有趣,就什麼事都能做?他絕對只是個詐欺師。」
他解決上次的事件肯定只是碰巧。勇氣一股悶氣無處宣洩,握緊拳頭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幽山基本上允許他們在屋子裡自由活動。他們明明有嫌疑,被懷疑可能是施加詛咒的元兇,卻得到這樣的待遇。從某個角度來看,倒也可以解釋成對方藐視他,認為他一個小孩子反正也做不出什麼大不了的事。
勇氣巡視屋裡的走廊,查看各個房間,將檐廊與屋檐都仔細檢查,逐步在腦中完成整棟屋子的平面圖。只是這麼點工程,就讓勇氣累得滿頭大汗。
「這裡到底是怎樣……」
每個地方都有狀似詛咒的邪惡氣息。不只是走廊盡頭、房間角落或天花板之類空氣不流通的地方,連原本用來採光的檐廊與裝飾華美的壁寵也不例外,到處都有著怨念。
之前湊說很豪華的欄間雖然確實是精雕細琢,但上面雕的卻不是花鳥,而是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昆蟲與蛇。
再仔細看看那些空氣不流通的地方,更是到處都可以看到扭曲的人臉,還聽得見咒罵的聲音。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這些人臉確實在說話。也不知道是在喊救命、說要殺了他,還是要他快逃。
「是被咒殺的人們留下的遺恨啊。」
竟然拿恨他們的人所發出的怨念來設結界,怎麼想都覺得這家人瘋了。即使聽不見怨靈說話,怨恨的思念也會傳進心裡。要在這種地方生活,也未免太可怕了。
問題還不只這些。當初進門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屋裡重要的房間全都朝向鬼門的方向,其餘房間也都設計成可以透過走廊遇見來自鬼門的事物。
「哈哈哈,這冷笑話還挺好笑的。」
「下次輪到老師了。」
從傳來笑聲的走廊方向一看,湊與沙耶正好從嚴齋的房間走出來。
「是怎樣啦,我一離開就開始行動。是喔,這樣喔,原來我礙著你們就對了。」
沙耶不安地走在湊身後強顏歡笑,白嫩的手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地抓著湊的衣角不放。一看到這幅光景,勇氣心中的不滿更加高漲,讓他咬緊了嘴唇。
「嘻嘻嘻嘻嘻嘻,你在做什麼呢?」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看什麼呀?」
突然有人從身後對他說話,讓他心臟怦然一跳。
勇氣轉身一看,剛才見到的那對雙胞胎正以好奇的眼光看著他。他們的眼睛睜得很大,就像是在觀察手腳被拔掉的昆蟲掙扎似的,有種天真無邪的可怕。
「幹嘛啦?不要嚇我好不好。」
他鬆了一口氣。
「誰叫那個大哥哥每次經過,都講些很無聊的話還笑得很高興。」
「這樣很好玩,所以我們就來看。」
這對一男一女的雙胞胎儘管長相不一樣,表情卻如出一轍,讓人覺得他們果然是雙胞胎。
勇氣忽然發現一件令他好奇的事。
「你們走得過那條走廊?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只是那條走廊,這條走廊也是。」
雙胞胎對看一眼,嘻嘻直笑。
「救命啊,救命啊。」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我恨你,我恨你。」
雙胞胎接連說出許多可怕的話。
「難不成……你們也看得見那些東西?」
「有好多好多的臉。」
「大家都在喊救命。」
他們嘻嘻直笑。他們看得見被詛咒致死而懷恨在心的靈魂,卻還笑得這麼天真,這種光景讓勇氣覺得一股冰涼的感覺從背脊上竄過。
如果他們生來就看得見,也許不會對怨靈產生恐懼的情緒,但雙胞胎的反應仍然逾越常理。
勇氣也是從小就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事物,從這點來看,可說他的境遇與這對雙胞胎相同。但勇氣能自然地看見這些事物,對散發邪惡氣息的事物仍會產生厭惡。至少他並未扭曲到面對不斷散發負面情緒的怨念,還能這樣嘻笑。勇氣心想,這應該歸功於細心呵護他長大的祖母。
覺得他們也許跟自己很相像的念頭,一瞬間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正因為有著同樣的境遇,勇氣才更能這樣斷定。
突然間,他想到也許能從這對雙胞胎身上問出些什麼。既然這兩個小孩這麼不平凡,可以看見怨念,也許他們曾經感受到一些蛛絲馬跡。
「你們兩個,我有事想問你們,可以嗎?」
「你想問什麼事?」
「什麼事?」
「關於你們的爺爺被人詛咒這件事,你們知道些什麼嗎?」
雙胞胎互望了一眼,嘻嘻地笑著。
「爺爺哭了。」
「哭著對我們道歉。」
「道歉的時候摸我們的頭。」
「黏答答的手好噁心喔。」
「就是說啊。」
聽雙胞胎說出這麼殘酷的話卻還有說有笑,勇氣還是覺得他們令人發毛
。
9
她一直覺得有人在看她。要是勇氣在場,也許就能更明白地告訴她是怎麼回事,但沙耶無法看得這麼清楚。至於一如往常大步走在前面的湊,則似乎完全沒有感覺。
「喔喔,就是這裡。」
湊敲敲紙門邊緣當作敲門,門接著被拉開了,門後出現了一位身穿中衣(注22)、年約三十五、六歲的美女。稍濃的妝與香水味刺激鼻腔。
注22:中衣(襦袢),為穿著和服時,會在內衣與外衣間穿著的襯衣。
「哎呀?」
華子一看到湊就嫣然一笑。
「我有話想問你,所以過來一趟,我是不是來錯時候了?」
單薄的中衣遮掩不住乳房的形狀。說穿了跟只穿內衣褲見人也沒有什麼兩樣。
「不要緊的,請進來吧。」
華子一邊綁著頭髮,一邊走到房間深處,就這麼身形一斜,坐到坐墊上。
「呀!」
沙耶從湊的脅下窺視著房內,立刻發出驚呼聲。
「沙耶,你會不會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就先離開?」
「絕對不會。」
華子發現沙耶在場,於是對她也招了招手。她的一舉一動從身體到指尖都散發著女人香,連同性的沙耶都看得紅了臉。
「外子吩咐過只要是為了治好公公,要我什麼忙都要幫。」
「是嗎?那就好辦了。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請說。」
「你為什麼跟鬼頭幽山結婚?憑你這樣的美女,那個遜遜的大叔實在配不上。」
「這件事跟調查詛咒有關?」
「關係可大了。最有可能的動機就是為了財產。這個家族在做見不得人的工作,錢多到可以淹死人。」
華子也不生氣,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因為我愛外子』這個答案不能讓你滿意?」
「是不滿意。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把自己的人生託付在這種幻想上的人。」
華子用鼻音笑了笑,換翹起另一條腿,讓中衣下伸出的雙腿直露到大腿處。從某個角度來看,倒也有點像是在色誘。
「我啊,本來是保倉家的人。這個姓氏你們可曾聽過?」
她說話的口氣變得乾脆多了。湊沉吟一聲,摸摸下巴,興味盎然地回視華子。
「記得大約在八年前消失的一個咒術家族,就是這個姓氏。」
「對,就是這個保倉家。他們為什麼會消失呢?」
「謠言說是被生意上的對手,也就是被這個家給毀了。」
「怎麼會?這怎麼可能?」
沙耶先前一直保持靜觀,此時忍不住插嘴。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華子夫人可是嫁進了這個家呀。」
華子只以冰冷的眼神看著沙耶,不承認也不否認。
「你的想法真的很幼稚。你知道小孩子不是幸福之鳥提來的嗎?」
沙耶看著華子想聽她否認,但華子只是壞心眼地看著沙耶。
「沒錯,唯獨我一個人活下來。不是因為同情我,而是因為他們在打垮生意上的對手時,還想順便得到能生下優秀子孫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這個美女不是傾國傾城,只是傾家了?」
沙耶既無法了解湊為什麼聽到這件事笑得出來,也無法了解華子是出於什麼樣的思考才會如此冰冷地談起這件事。
如果是在戰國時代,遇到抄家滅族,丈夫與父親被殺的情形下,媳婦或許真的會再度被當成工具利用。沙耶自己就置身於御蔭神道這個深受傳統與慣例束縛的組織,在很多方面都與現代的價值觀水火不容。
但到要嫁到殺了自己父母手足的家族,甚至還與對方生下子女,沙耶對此情景則是連想像都不願意。
「你們知道鬼頭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嗎?他們不斷屠殺,整整殺了四百年,死者的靈魂到現在還困在這個家裡得不到解脫。尤其公公嚴齋更是被譽為開山祖師再世的人物,不只是我的家族,真不知道他們到底殺了多少人。」
沙耶不舒服地環顧室內,隨即立刻告誡自己不可以去意識那些柬西。
「在我看來倒只是個老得發霉的家啊。」
「我反而很佩服你竟然什麼都沒感覺到。」
看湊說得滿不在乎,華子傻眼之餘卻也覺得佩服。她不改臉上富有深意的笑容,起身走向房間角落。
「你沒發現嗎?我的家人也是鬼頭家殺的。有我的父親、母親、祖父母,還有年紀還小又可愛的弟弟。」
華子說著將手伸向房間角落空無一物的空間,彷佛那裡有人在。
「還有我哥哥,他原本是最有本事能繼承保倉家的人。」
她的笑容里含有瘋狂,愛憐地撫摸著比自己視線還高的地方。看到她這般姿態,沙耶不禁打了個冷顫。因為她覺得害怕的同時,卻也覺得這樣的華子很美。
「嚴齋那種老頭子,那樣的死法還太便宜他了……」
華子表情彷佛結了霜,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落向腳邊的視線里有著闇黑而深沉的憎惡。
「看樣子你們不是什麼相愛的夫妻啊。」
湊的這句話讓沙耶回過神來。之前她看著華子的模樣看得出神,彷佛靈魂都被牽走了。
「是啊。可是這樣的夫妻也沒什麼稀奇吧?」
華子微微一笑,瘋狂從臉上消失,改以帶了面具似的表情看著湊與沙耶。
「而且如果要懷疑出軌,也應該懷疑外子。」
「是喔?如果換做是我,至少會整整迷上你三個月。」
「我跟外子結婚已經七年了。」
「那就算他出軌也沒辦法。你有什麼根據說他出軌?」
「是香水。他突然開始擦起古龍水,之前他明明從來沒擦過。」
「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一個禮拜前吧。」
「那不是在老爺子中了詛咒以後嗎?」
「是啊,也說不定他外遇的對象,就是施詛咒的咒術師。」
「反正這些也不重要。」華子說完這句話後,目光落向房間的角落,彷佛在對死去的家人所待的空間微笑著。
10
——救命啊。救命啊。
不成聲的聲音在呼救。
勇氣呆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央,望向四周。到處都傳來負面的思念。跟雙胞胎談過以後,讓他更加在意,心中產生了恐懼。
——就是因為在這種地方生活,才會連小孩子都不正常。
他全身汗水冒個不停,寒氣侵蝕著身體。
——救命啊。救命啊。
一直聽見這不成聲的聲音。勇氣一直不予理會,不去聽,但他再也忍不住了。
勇氣望向走廊角落,看見一個狀似幼兒的人影。這個才剛學會走路的幼兒被周圍的怨念圍住,頻頻呼救。也不知道這幼兒在這裡喊了幾年,不,說不定已經幾百年了。
理智要自己別理會,不然會有危險。但勇氣實在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馬上就救你。」
他仔細查探四周,確定沒有這個家族的人在場。
接著手結法印,詠唱真書。
「南無三滿多無馱南……」
幼兒的身體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一道陽光射下,眼看通往天上的道路就要開啟。幼兒笨拙地踏出腳步,但四周的怨念立刻纏上幼兒,阻礙幼兒行走。
幼兒連連呼救,不成聲的聲音迴蕩在勇氣的腦海中。他額頭冒汗,繼續詠唱真言。然而無論陽光怎麼指出道路,始終有源源不絕的怨念纏上來干擾。這些錯綜交雜的遺恨靈魂,已經可以說是一個共同體。真不知道困在這整個家裡的靈魂到底有多少。
——糟糕,再這樣下去……
自信的喪失造成了一瞬間的破綻。許多靈魂這次改纏上勇氣,伸手去抓他。
「糟了!」
無數隻手拉扯著勇氣的衣服。有男人的手,也有女人的手;有老人的手,也有年輕人的手。
其中小小的手,是先前哭喊的幼兒伸出來的。
「嗚!」
這就是保護鬼頭家的結界嗎?一旦想對這個家的人出手,就會受到無數怨念攻擊。想對這家人下咒,就會受到多達幾十倍、幾百倍的怨靈攻擊,即使是想救他們也不例外。
「嗚、嗚!」
勇氣不斷抗拒。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淪為保護這個家的怨靈之一。
但身體已經從手腳末端開始轉為冰冷,漸漸失去知覺。
「救、救命啊……」
一陣清涼的風從
掙扎的勇氣眼前吹過。抓住他的手戰慄退縮,消失在牆上。
「勇氣!」
拿著梓弓的沙耶跑過來,讓勇氣猜出從眼前掠過的那陣風其實是沙耶放的箭。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沙耶的手在他身上到處撫摸,仔細檢查。
「嗯,我沒事。謝、謝……」
自己出醜的醜態被她看見了,還被她救了。這樣的念頭妨礙了勇氣,讓他說不出該說的話。
「喂喂,被人救了就該道謝吧。」
湊慢慢走來,一副拿他沒輒似的模樣攤開雙手。勇氣越想越覺得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可恨,咬緊牙關瞪了湊一眼。看到勇氣這樣,沙耶趕緊打圓場說:
「是老師主動提說勇氣也許有危險的喔。」
「我是這麼說的嗎?記得我是說那個小鬼說不定會自作聰明,白白陷入危機,所以你最好先準備一下。結果你果然自作聰明,陷入危機,我很有慧眼吧?」
緩頰的話變成火上加油,讓勇氣心中某種東西應聲崩斷。
「你看不見那些受苦的靈魂,才會說這種話!就連你旁邊的牆壁、腳下,還有天花板,都有一大堆人在受苦。甚至有比我還小,就只是嬰兒的小孩……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所以我才……我才……」
話說到一半,情緒急遽萎縮,讓他越說越小聲。雖然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但勇氣就是覺得好不甘心,好沒出息,嗓音不由得發抖,眼淚更讓視野一片模糊。
沙耶輕輕抱住勇氣的肩膀,看了湊一眼。
「我也不能接受。」
「喂喂,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變成這種關係啦?」
沙耶不理會湊的胡鬧,投以尖銳的眼神。
「我是指解救鬼頭嚴齋這件事。真正非救不可的,應該是困在這個家裡成了犧牲品的靈魂才對吧?」
「你以為我救人是在做慈善事業?你說的靈魂會付我錢嗎?而且起初就是你要我工作賺錢還債的。」
沙耶失望地搖搖頭。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更善良的人。」
「所以我才討厭這樣。我討厭別人擅自把理想強加在我身上,又擅自對我失望。我一直都只是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而已。」
沙耶看著湊,過了一會兒後才死了心似地別開臉。
「明天我會跟勇氣兩個人下山。就請你儘管留在這裡,任由好奇心驅使,把這個事件加油添醋搞得熱鬧非凡吧。」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湊冷漠的口氣,讓沙耶抓著勇氣肩膀的手用力得泛白。
11
「LadiesandGentlemen,非常感謝各位參加今晚的詛咒折磨秀。令天的來賓就是這幾位。」
湊用拿來充當手杖的傘朝房間正中央一指,就看到無力閃爍的日光燈照亮了躺在被窩裡的鬼頭嚴齋。
室內籠罩著沉默好一陣子。不只是在場見證的幽山與華子,連勇氣與沙耶也都白眼看著湊。
「老師,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沙耶的語氣中充滿責難。湊要她看完今晚詛咒的情形再走,於是才來到這裡,但她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
「我只是想說這個房間太陰森,才想讓場面上的氣氛明亮一點啊。」
湊絲毫不顯得愧疚,反而擺出覺得冤枉的表情。這讓沙耶垂頭喪氣。
嚴齋躺在被窩裡動也不動,要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甚至會讓人誤以為他已經死了。
「你平常都是這個樣子嗎?」
幽山與妻子華子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湊。
現在不在這房間裡的,就只有那對雙胞胎姊弟。兩人年紀還小,已經上床就寢。
「就快到十二點啦。」
柱鍾彷佛在等湊說出這句話,發出了宣告十二點來臨的鐘聲。鍾慢慢地、規律地刻下十二次鐘聲。每當鐘聲響。充斥在室內的緊張感就更加高漲。
第二聲鐘響。嚴齋在房間正中央靜靜地睡著。
第三聲鐘響。幽山雙手環胸,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第四聲鐘響,華子不安地依偎在丈夫身旁;第五聲鐘響,沙耶吞了吞口水,握住勇氣的手。
第六聲鐘響。勇氣繃緊神經,不想錯過任何異狀。
第七聲鐘響。湊面無表情,又或者是覺得無聊,茫然看著室內。
第八聲、第九聲、第十聲、第十一聲。鐘聲在緊張感中一聲聲響起。
第十二聲鐘響完畢,沉默籠罩住室內。鐘聲餘音未消,每個人都不發一語。
這種狀態持續了十分鐘以上。
「什麼事都沒發生呢。」
沙耶受不了這種緊張感,小聲喘了口氣。
「也許是我們來了,所以咒術師也怕了?」
勇氣也以稍微閱朗了些的表情這麼回答。
就在這個時候,嚴齋的身體彈跳弓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痛苦而伸展開來的手腳噴出血沫,讓腐臭充斥了整個房間。皮膚表層就像遇熱的蠟一樣融化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痛苦而張開的上下唇之間拖著絲線,融解的皮膚滴落在被窩中,形成了灘灘污漬。
這太過驚人的光景讓沙耶與勇氣看得啞口無言。面對這悽慘的模樣,他們既無法上前,也無法撇開視線,只能茫然呆站原地。
連已經看過好幾次同樣光景的華子也說不出話來,幽山也表情僵硬。
「開始啦。」
唯獨湊發出冷靜的評語,冷靜得幾乎讓人覺得他冷血。
「勇氣,你看得出這詛咒是從哪來的嗎?」
「我不知道啦。這個家裡充滿了詛咒,根本看不出跟哪個詛咒有關。」
「這小孩子不懂也不能怪他,就連我都看不出詛咒的源頭。」
幽山冒著汗,看著嚴齋的情形。
嚴齋受苦的情形繼續維持了一個小時左右。他痛得喊叫、打滾、血肉四濺,幾乎要讓人納悶他這把老骨頭怎麼撐得住。這實實在在可說是來自地獄般的苦楚。
即使詛咒結束,眾人仍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湊停下攝影機,開始收拾器材。
「但願你有拍到什麼線索啊。」
幽山的口氣有些諷刺。
「從家父開始受苦以來,我每天晚上都在一旁看著。我做咒醫的工作做了幾十年,卻絲毫看不出這詛咒是怎麼回事。我完全看不出家父是在何時、在哪裡,又是如何遭人詛咒。」
這幾乎可說是幽山在向湊挑戰,彷佛在問他說難道憑他就辦得到?
「在何時、在哪裡,又是如何遭人詛咒?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
湊的回答出乎幽山意料之外,讓他微微睜大眼睛。
「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湊沒回答這個問題。並不是他故意不予理會,而是因為注意到有腳步聲接近這個房間。輕快的腳步聲與年幼的笑聲,同時,這個家裡目前只有兩個人不在場,就是那對雙胞胎。
神情訝異的華子正想拉開紙門,一名幼兒卻搶先拉開紙門現身。
「媽媽,嫣媽,你聽我說,聽我說。」
天真無邪的聲音迴蕩在悽慘的現場。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笑容與興奮的聲音反而讓眾人覺得有幾分寒意。
「是雙胞胎裡面的哪一個?記得你的名字叫春菊。你說話重複兩次,是在幫不在場的另一半說的嗎?」
「他是春雷,是男生。」
勇氣訂正湊的話。
「春雷,你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春蘭沒跟你一起嗎?」
「春蘭她呀,春蘭她呀,好糟糕,真的好糟糕。可是好好玩,因為她跟爺爺一樣。」
聽到這句話,華子登時臉色鐵青,但春雷臉上仍然掛著形成鮮明對比的笑容。
「春蘭她融掉了。就跟爺爺一樣融掉了。」
12
「到底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華子哭腫了臉,看著躺在被窩裡的春蘭。要伸手去摸她時還不至於需要猶豫,因為春蘭的症狀比嚴齋輕得多了,儘管身體表面微微融解,但並未嚴重到出血。
「姊姊,你痛嗎?痛嗎?融解是什麼感覺?我也好想融解,好想融解喔。」
春雷在一旁嘻嘻直笑。姊姊顯然在受苦,春雷卻一直在笑。
「春雷!你安靜點!」
連華子也受不了,對他吼了幾句。
「春蘭會死嗎?死了會怎麼樣?會是什麼感覺?」
「不要緊的。春蘭不會死。」
但皮膚開始融解的事實不會改變,而且要是這個症狀繼續惡化,就會在女生身上留下疤痕,而且要是拖太久,當然也會危及性命。
幽山先說出這句話,接著做出判斷:
「頂多半個月啊。」
華子抬起頭來凝視丈夫的臉。她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地逼問幽山:
「騙人,你是騙人的吧?你是在開玩笑吧?」
華子抓著幽山不放,聲淚俱下地逼問他。
「不要這麼簡單就說自己的小孩會死!她跟爸爸不一樣啊!這孩子明明根本就沒生病!」
「不要亂了方寸。你這樣怎麼當鬼頭家的人?」
「我才要問你,你這樣怎麼為人父母?」
華子只投以憎恨的眼神,其中摻雜著近似殺意,不,是摻雜著不折不扣的殺意,幽山則只是默默承受她的視線。
「呼啊啊啊啊啊啊,」
緊迫的氣氛下,唯猾湊發出狀況外的呵欠聲。
「我得奉陪這齣廉價的戲到什麼時候?你們吵架就能解決小孩受的詛咒嗎?」
鬼頭家的家督與妻子同時瞪向湊。
「喔喲,如果你們要說這是鬼頭家嶄新的反詛咒法,那我的確不該插嘴。可是如果不是這樣,你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應該不是夫妻吵架吧?」
華子朝湊走上幾步,開始指責湊:
「都是你們害的。從你們來了以後,春蘭才開始不正常。」
「你倒是把狀況判斷得挺妥當的嘛。在這個狀況下,我們的確最可疑。」
「老師……」
沙耶的擔心落了空。湊將錯就錯的態度似乎讓華子產生疑問,反而恢復了冷靜。
「現在我不能讓你們離開這裡了。如果你們真的是來調查這詛咒,那就請查個水落石出。」
幽山以不容分說的語氣這麼宣告。
「兩個小鬼離開應該也無所謂吧?反正他們什麼都辦不到。」
「不行,不可以。」
「你懷疑沒用的人要幹嘛?」
「我不能答應。如果你們還是要離開這屋子,我也會用上該用的手段。」
幽山以嚴厲的語氣拒絕湊的討價還價。
「呼,你們聽到了吧?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就再多享受一下停留在這個家的假期吧。」
湊事不關己似地聳聳肩膀表示無奈。
13
「你幹嘛那樣挑釁他?」
勇氣最先吼了出來。
「都是因為你講那種話,才會平白被懷疑。」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看到笨蛋不說他是笨蛋就不痛快。」
「笨蛋是你好不好!」
沙耶只好開口調解。
「勇氣,你現在生氣也沒用。越笨的人越喜歡說別人笨,你收斂一點。」
「我總覺得你講這話是在諷刺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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