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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話「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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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你講這話是在諷刺我啊。」

「老師也請自重,你都是成年人了。」

由於得到沙耶支持,勇氣的怒氣也暫時消退。

「原來詛咒這種事情真的存在啊。」

但等兩人不再爭執,卻換沙耶露出沮喪的模樣。多半是看到連那么小的小孩都受到詛咒侵襲,在她心裡造成沉重的負擔。

「你都是御蔭的人了,還說這種話?都看過異怪了,就別覺得詛咒有多稀奇。」

「我不是覺得稀奇。只是因為詛咒是人的惡意結晶……」

沙耶說得含糊其辭。對希望相信人性的沙耶來說,多半很難肯定有所謂的惡意結晶存在。

「別這麼嫌棄。我就教你個乖。你知道搞祭拜的跟咒術師,在中國叫做巫官或巫師嗎?就是日語說的巫女。也就是說,詛咒的根源之一和你們巫女一樣。」

沙耶的表情變得更加嫌惡,緊緊閉上嘴。

「用不著一臉跩樣在那邊秀這種小知識。你看出了什麼嗎?」

「我接下來才要開始看。要看嗎?」

湊拿出來給他們看的,是架設在嚴齋房間裡的攝影機。

「憑這種玩意哪看得出什麼線索?」

「到底看不看得出來,我們仔細看看攝影機拍到的影片就知道。」

湊把攝影機接上電視,以熟練的動作按下播放鈕。

「說得也是。也許拍到了一些我們沒發現、但是很重要的詛咒線索。」

沙耶抱著一絲希望這麼說,但湊搖搖頭反駁。

「應該不會。有咒術專家跟兩個前程似錦的新秀看著,更重要的是我也在看,會有遺漏才讓人吃驚。」

「那你為什麼要拍下來?」

勇氣丟出的疑問很有道理。他臉上不高興的表情並未消失,但湊這種令人難以理解的行動似乎還是令他相當好奇。

「攝影機又不是只拍到老爺子。」

湊按下播放鈕,畫面上顯示出嚴齋房間內的情形。畫面邊緣顯示出拍攝的日期時間,框內則拍到躺著的嚴齋,湊等人與鬼頭家的人則不時在畫面上進進出山。

「喔,拍得很清楚啊。」

「老師是什麼時候對攝影機比出勝利手勢的?」

剛開始畫面上幾乎沒有比較大的變化。但等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嚴齋開始發作,場面立刻變得忙亂。

『勇氣,你看得出這詛咒是從哪來的嗎?』

『我不知道啦。這個家裡充滿了詛咒,根本看不出跟哪個詛咒有關。』

湊跟勇氣的聲音也錄得很清晰。

與三人記憶相符的事情就在畫面內發生。沙耶無法將目光從受苦的嚴齋身上移開,勇氣則一副不怎麼有興趣的模樣冷眼旁觀。

影片放了一小時左右之後結束。沙耶瞪大了雙眼看完整段影片,遺憾地垂頭喪氣。

「對不起,我沒能發現任何線索。」

「我想也是。」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開始就對沙耶不抱期望,讓她更加沮喪。

「我看出來了。」

「你從剛剛的影片裡看出線索了?」

「不是,我是看出這傢伙想幹嘛了。」

勇氣說著看了湊一眼。

「大叔他啊,不是在拍嚴齋那老頭,是拍他的家人。我沒說錯吧?」

沙耶問說這是怎麼回事,得到的回答是:

「外人要施詛咒會很辛苦,但如果是同屬鬼頭家的人,應該就有辦法下詛咒吧?所以他才會去拍家人的模樣,想找出他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不過還真遺憾啊,就我看到的部分,每個人都沒有做出什麼可疑的舉動。」

勇氣說話的時候,湊一直看著螢幕,從態度上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在聽。但等勇氣說完,湊卻在他額頭上一戳。

「六十分。要是你只想出這麼點東西就以為自己很行,那你一輩子都只會是自稱天才。」

「我才沒有自稱!」

勇氣倔強地反駁。

「我都沒發現。」

「別這麼在意。知道自己笨的笨蛋,總比自以為聰明的笨蛋要好。」

沙耶與勇氣都只能一臉尷尬。

「那我要發表正確答案了。這台是表面工夫攝影機。」

說著朝攝影機一指。

「然後這台是真心話攝影機。」

說完湊從背包里拿出另一台攝影機,那是他們兩人都完全不曾看過的。

「這哪來的?」

湊默默將線材接上電視,按下播放鈕。電視畫面同樣顯示出嚴齋的寢室,但角度卻不一樣,拍到了整個房間,可以看到嚴齋與室內每一個人的舉動。

「你到底裝在哪?我根本沒看到。」

「想也知道不會裝在馬上就被人發現的地方吧?這可是要拍真心話的攝影機啊。」

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解釋。

「老師是什麼時候裝的?至少在你跟我一起進去的時候還沒裝。」

「是在一開始裝完攝影機,離開房間以後。」

「老師自己一個人經過那條走廊去到他房間?可是我沒聽到笑聲……」

沙耶說到這裡,發現不對。

「難道說不用笑也過得去?要我們笑是騙人的?」

「不是騙你們的,但不必出聲,只要用愉快的心情過去就好。如果大家都像你這樣,以為我經過走廊時一定會大笑,那我就更好辦事。而且勇氣正好擅自行動,也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

勇氣抱怨說竟然拿他當誘餌,但湊完全不理他。

「當他們站在拍到嚴齋的表面工夫攝影機前,都會小心避免露出馬腳,但離開這個範圍就會鬆懈。這兩部攝影機就是要拍出表面工夫跟真心話。順便告訴你們,這部還是夜視攝影機。」

「難道老師一開始的胡鬧,也是……」

沙耶想起了湊先前說什麼LadiesandGentlemen的胡鬧話。

「我想試試看在黑暗中能不能看見他們的真心話,所以我需要關燈的理由。如果他們覺得受不了我、看不起我,那就更完美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要那樣胡鬧,我也覺得很心痛啊。」

「這句話絕對是騙人的。」

「喂,不要一秒鐘就毀了我的表面工夫。廢話少說,專心看影片。仔細看看他們以為沒被攝影機拍到時鬆懈下來的樣子。」

接下來幾分鐘,三人就在沉默中看著影片。

「這個。」

勇氣按下停止鈕,指著一個人物。影片播放到嚴齋開始痛苦五分鐘左右的時候。

「果然沒錯,我一開始就覺得她有問題了。」

勇氣指著的人是華子。她從攝影機的畫面退開後立刻泄了氣似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

沙耶想起白天跟華子說話時的情形,覺得無法理解。她根本不掩飾對這個家的憎恨。

「說不通啊。」

湊似乎也想起了白天的情形,露出思索的表情。

「啊,這樣啊,我比你先找出可疑的人,你就不高興了。」

勇氣露出覺得沒趣的表情。

但湊不理他,一直看著靜止的電視畫面。

「勇氣,不是這樣的。」

沙耶說出白天與華子見面時的情形,勇氣就露出更加覺得沒趣的表情。

「那她不就更可疑了嗎?她有明確的理由要詛咒這個家的人。」

但湊完全不理會他的主張。

「你忘了最重要的事。華子她……」

湊的話說到一半,勇氣就站了起來。

「是我找到的線索,由我來查清楚,我來解決。看我怎麼證明你耍詐。」

勇氣說完就走出房間,粗暴地拉上紙門。

「這情勢發展還挺有趣的嘛。」

沙耶正要去追勇氣,背後卻傳來湊的這句話。

「老師不想離開這屋子嗎?」

「你打算丟下這些可憐的靈魂?」

湊顯然在拿沙耶的困惑取樂。

「真的沒有辦法嗎?」

沙耶本來就很在意這件事,直接對湊問了出來。

「要怎麼解決?就是因為沒人能對他們出手,鬼頭家才能坐穩最強咒術家族的寶座啊。」

「可是他們被人詛咒了。」

「沒錯,這就是這次的詛咒事件里最可疑的地方。只是還有一件事也一樣可疑。憑幽山這種功力的咒術師,自己的孩子遭到詛咒,再怎麼說都應該會發現。他為什麼沒發現?」

沙耶找不出湊這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是幽山本人施的詛咒呢?這就不是有沒有發現的問題了吧。」

這句話出乎沙耶意料之外,讓她睜大眼睛,露出不能信服的表情。

「詛咒自己的女兒?怎麼可能?」

「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兒呢?」

「這話怎麼說?」

「我是說,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個夫人會乖乖生下幽山的小孩,就算是跟情夫生的也不稀奇。然後幽山發現這件事,就對女兒下了詛咒。」

沙耶對這種不合倫常的說法覺得很不舒服,臉色變得難看。

「可是這不構成連自己的父親嚴齋都要詛咒的理由。」

「原來外遇對象竟然是老爺子!看他那副德行,那方面肯定很行。」

「華子夫人不是不想留下鬼頭家的血統嗎?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嗯,就是這裡奇怪。那她為什麼生下了小孩?你不覺得很多事情都兜不攏嗎?看似說得通,仔細一想卻有問題。有個齒輪錯了位。」

「齒輪……是嗎?」

「沒錯,所以你要跑一趟。」

「去哪裡?」

「找華子啊。把這些都跟她談談,看她的反應怎麼樣。好啦,再發呆就會追不上勇氣啦。」

14

沙耶跟著勇氣並肩行走,勇氣仍然不停發著牢騷。

「那傢伙沒把握只靠自己解開詛咒,才故意讓我們回不去。一定是這樣。」

「我倒覺得老師的肚量不會小到這種程度。」

這說法也有點像是在說他的肚量還是有點小。

「我看他只是想偷懶吧?」

「沙耶姊姊你看起來像個好人,可是有時候說話還挺毒的耶。」

「咦?怎麼會?」

「你剛剛那樣說,不就等於暗地裡承認那傢伙為人很糟糕?」

「可是我想他是有實力的。」

「你看,你都不否認。」

沙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而且有沒有實力這點也很可疑啊。」

沙耶無話可答之際,他們已經來到要前往的房間。是雙胞胎的房間。從紙門外朝裡頭打招呼,就聽到華子疲憊的回答。

「失禮了。」

拉開紙門一看,華子面容憔悴至極,陪在睡著的春蘭身邊。

「春蘭的情形怎麼樣了?」

憔悴的臉孔抬了起來,茫然地看著沙耶。她的臉上沒有先前逼問湊與幽山時那種瘋狂的神色,就只是空洞無神。

沙耶等人猶豫地進入房間,她也不加以制止。

「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些了。」

沙耶仔細觀察春蘭的臉色,這才鬆了一口氣。皮膚的損傷也不如沙耶意料中嚴重,但即使症狀遠比嚴齋要輕,憑幼兒的體力,怎麼想都不覺得經得起詛咒摧殘多少次。

「我有事想請教阿姨,不知道方不方便?」

勇氣稱她為阿姨,讓沙耶想到理彩子這位阿姨對這個稱呼會有什麼反應,嚇得全身一僵。但華子卻自然地微微一笑,回答說:

「我沒關係,你想問什麼?」

沙耶心想原來獨身女性跟母親對這個訶的反應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內心大感佩服。

「是阿姨下詛咒……」

「勇氣!」

沙耶強行打斷勇氣的問題。勇氣多半是想直接問她是不是下手的元兇。也許他不是做事不經大腦,而是想突如其來提出問題,藉此造成對方動搖。但他並未顧慮到華子面容憔悴的情形。

——不是她。

沙耶半出於直覺而有了這樣的確信。她怎麼想都不覺得鬼頭華子會下這種連自己的小孩都牽連進去的詛咒。

「是阿姨下詛咒時出了差錯,把小孩子也牽連進來嗎?」

「是那個男的叫你們來問我?」

華子收起慈母的表情,換上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種隱含了可怕事物的表情。

「不是,是我想到的。還是說其實不是出了差錯,是故意下了比較輕的詛咒?畢竟大家都覺得沒有母親會狠心對自己的小孩下詛咒。」

「是嗎?你這個年紀竟然就想得到這點,真了不起。」

「這麼說來,果然是……」

「可是你要記得,小鬼頭的聰明叫做小聰明。小孩終究只是小孩。」

「可是攝影機拍到阿姨你一點都不在乎的模樣呀。」

「我甚至想在公公眼前笑他呢。」

華子冷酷的笑容讓他們兩人毛骨悚然。

「他活該。鬼頭家的人最好全都死光光。是啊,小弟弟你說得沒錯,如果可以,我想親手詛咒他們。」

這是詛咒的言語,裡頭灌注了濃度極高的憎恨。

「可是我不會對自己的孩子下詛咒。如果我要殺他們,大可在懷孕的時候就殺。」

在懷孕的時候殺了孩子,這句話血淋淋的程度讓沙耶毛骨悚然。從她的口氣聽來,儘管並未付諸實行,但多半曾經想過。

「我是自願生下這兩個孩子。我絕對不會做出在這個家動用咒術的愚昧舉動。」

華子轉過身去,沙耶與勇氣都再也找不到什麼話來跟她說。

15

沙耶與勇氣一走出房間,正好撞見湊踩著毫不客氣的腳步聲從走廊過來。

「你們在這種地方摸什麼魚啊?我要查一件很重要的事,跟我來。」

勇氣還來不及抱怨,湊已經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你要去哪?」

「去找他。」

「他是誰?」

沙耶朝著這個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樣走得光明正大的青年背影發問。

勇氣跟在最後面,不讓自己掉隊。

「竟然能這麼沒神經地走在這裡,真

不知道他神經到底是有多粗?」

湊也不把勇氣的牢騷放在心上,一看到幽山就朝他揮手。

「啊,有了有了,我有點事想問你。」

他怎麼能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那麼輕鬆地找幽山攀談?沙耶心想湊這種粗神經,說不定就是他最了不起的才能,不由得對這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佩服起來。

「你想問什麼?」

「老爺子被詛咒弄得很痛苦的時候,你臉上僵硬的表情讓我覺得有問題,所以我就來找你問清楚理由。」

「看到我父親那麼慘的樣子,表情不僵才奇怪。」

「就是說啊。我也說不奇怪,可是我的女助手說她覺得不對勁,硬是不聽我的勸。」

「咦?」

幽山朝完全無辜的沙耶瞪了一眼。當他視線移開的瞬間,湊的手指陷進幽山的側腹部。幽山短哼一聲,當場跪了下去。

「老師,你做什麼!」

沙耶趕緊制止,但為時已晚。

沙耶看到衣服上被湊戳到的部位滲出黑色污漬,當場臉色鐵青。

「……事情嚴重了。」

幽山額頭冒汗,瞪了湊一眼。

「你這傢伙。」

但湊絲毫不在意,嗅了嗅手指上的氣味。

「果然沒錯。」

勇氣見狀也吼說:

「什麼叫做果然沒錯!你弄傷他幹嘛?」

「弄傷?誰弄傷他了?我只是把他本來就有的傷給翻出來而已。」

「就算是這樣,老師的行動也有問題。就算是本來就有的傷……是什麼傷?」

湊不回答,將戳了幽山的手指移向沙耶的鼻子,沙耶立刻皺起眉頭搗住鼻子。接著再讓勇氣聞,他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這臭味……」

「難道說……」

湊看到兩人驚訝的模樣,滿意地點點頭,對還蹲在地上十分難受的幽山發問:

「你當時之所以表情僵硬,並不是因為老爺子在受苦。而是因為你,也在同一時間、同一個時刻,受到會讓身體腐敗的詛咒折磨。」

幽山口中並未吐出否認的話,就只是尷尬地撇開視線。

「所以儘管你似乎沒表現在臉上,但衣服里卻已經殘缺得厲害啦?你擦古龍水應該就是為了掩飾腐臭吧。」

16

「這樣一來,老爺子、家督跟孫女,祖孫三代都被下詛咒,真是可喜可賀的天倫之樂啊。」

一回到客廳,湊就生龍活虎地暢談起來。

「一點都不可喜可賀。老師為什麼說話總是這麼不莊重?」

沙耶皺起眉頭,但湊也不在意。

「老爺子的詛咒是從兩個禮拜前開始,家督是八天前,孫女是昨晚。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詛咒幾乎是以同樣的間隔時段發動。還有更巧的,症狀最重的是老爺子,接著是家督,最輕的則是孫女。」

湊彷佛把自己當成了講台上的老師。

「好了,山神沙耶同學,如果你要詛咒這三個人,會照什麼樣的順序、使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詛咒?」

「我才不會詛咒別人。」

「只是比喻,你多少通融一下。」

沙耶露出無奈的表情,想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會先挑小孩。我會挑馬上就會死亡的詛咒,不讓他害怕或痛苦。」

「我有時候實在覺得你很可怕耶!」

「為、為什麼!」

「當然是首先就要確實殺了小孩這一點啊。」

湊無視於啞口無言的沙耶,接著改問勇氣:

「好了,下一個。赤羽勇氣同學,是你的話會怎麼殺?」

「為什麼連我都要回答?」

勇氣不高興地玩著壁龕的花。花是今天早上沙耶自己摘來的,只有這裡散發出清新的空氣。

「我是想請教總本山天才少年的意見。趕快給我說。」

勇氣沒辦法,只好轉身回答。他想到要幫湊就不高興,但正好趁這個機會揮開陰沉的心情。

「換做是我,一定會同時詛咒三個人。詛咒一被發現就沒搞頭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不只是敵人,也不能讓自己人發現。要是分出先後順序,等於是特地提供機會讓對方發現而造成詛咒失敗。」

「沒錯。詛咒時還分出順序並不明智。如果只是想把鬼頭家的人殺得乾乾淨淨,就應該同時下咒。如果想慢慢折磨嚴齋到死,來發泄累積長年的怨恨,最有效的方法應該是先詛咒孫女,再來是兒子,最後才詛咒嚴齋,但這次的順序卻相反。我總覺得事情說不通。這當中像是有意志介入,又像沒有。就是讓我有這種不自然的感覺。」

勇氣聽湊這麼說完,似乎也覺得不對勁,面色凝重地開始思索。反倒是沙耶說出不同的意見。

「不管怎麼說,竟然會對人下詛咒,真是太可怕了。」

「會嗎?這根本是家常便飯吧?每個人都在做。每到新年不管哪一間神社,都可以看到寫了詛咒的繪馬(注23)排得滿滿的。」

「如果這種神社真的到處都是,那就傷腦筋了。」

湊搔著下巴說:

「看來你沒聽懂啊。」

「我沒聽懂什麼?」

「我想想……」

沙耶看到湊側臉上的思索表情中摻進了壞心眼的神色,恍然察覺到他是在想些壞心眼的事。

「舉例來說,祈求戀情開花結果,就是最典型的一種詛咒。」

「祈求跟心上人結為連理,哪裡是詛咒了?」

沙耶反駁表示完全不能信服。

「要是對方沒有這個意思,會變成怎樣?要是天神一時興起實現了這個願望,對方就得跟自己完全沒有興趣的對象交往。」

這道理沙耶懂,但她不能接受。

「其他常見的願望里,就有祈求考試上榜這一項對吧?自己上榜,也就表示另有別人落榜。祈求必勝跟生意興隆也是一樣,都是要把競爭對手踢下去。」

注23:繪馬是放置於神社用的祈福木牌。過去相傳祭祀時要奉上讓神明騎乘的「神馬」,但由於馬匹價格不菲,所以人們改將馬繪於扁額或木板上,之後漸漸演變成現在的形式。

這些道理沙耶也懂,但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不管是直接或間接,願望這種東西都是在祈求其他人不幸。不管是願望還是詛咒,實現了就算是功德圓滿,本質都是一樣的。」

「無病無災呢?」

勇氣吐槽了。

「那不就會讓醫師失業嗎?而且往往都是一些讓人不希望他們活著的人最長命。不過也是啦,我也沒有壞心到會把這種事也說成詛咒。」

「老師已經夠壞心了。」

沙耶有氣無力地說出這句話,但湊裝作沒聽見。

幽山來到湊他們的房間時,話題正好中斷。幽山散發出來的氣息中蘊含了可怕的感覺,讓沙耶與勇氣自然而然不再說話。

「怎麼啦?看你一臉緊張樣,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是打算對太太招認你外遇嗎?」

幽山無視於湊的捉弄,一一望向他們三人的臉。等到他終於開口,已經是他現身後將近一分鐘的事。

「今晚我要進行反詛咒。我要你們也在場,免得你們玩花樣。」

幽山交代完,也不等他們回答就離開房間。

「他說要反詛咒?做得到嗎?」

勇氣指著幽山離開的紙門,對湊與沙耶這麼發問。

17

幽山選來進行反詛咒儀式的場地,是屋子中央一間平凡無奇的房間。

「好啦,就讓我們見識見識他反詛咒的本領吧。」

湊興味盎然地看著儀式場地的每一個角落。房間正中央用注連繩圍出一塊方形的空間,正中央設有座位。

窒內除了湊等三人外,只有華子在場。不只雙胞胎與嚴齋,就連該在場的幽山都不見人影。

「他到底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湊打了大大的呵欠,就看到幽山身穿儀式用的裝扮,拉開紙門進來。

「這……」

沙耶看到他的裝扮,不由得啞口無言,表情中有的是困惑,也或許是一種接近屈辱的神色。

「這可有意思。」

湊好奇地看著幽山的模樣。

幽山身上的裝扮很像神道教的正裝。對沙耶而言無異是在侮辱她的信仰。

「你冷靜點,小心皺紋變多。」

沙耶被湊在背上輕輕一拍,才總算靜靜吐出一口氣。這時幽山走到房間中央,從注連繩下鑽過,在正中央坐下。

「現在開始

進行反詛咒儀式。對我下詛咒的咒術師,將會受反射回去的詛咒所苦,後悔不應該跟鬼頭家作對。」

說完幽山靜靜地開始詠唱。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嗚啊……」

勇氣突然開始難受地呻吟。

「你怎麼了?」

沙耶注意到勇氣情形不對勁,一問之下,勇氣就將死人般慘綠的臉轉過來面向她說:

「現在……有好多怨念聚集在這裡。有好幾千,說不定有好幾萬。」

勇氣說完就抱住自己的身體開始發抖。

「勇氣!」

沙耶被他不尋常的模樣嚇到,但隨即又發現另有異狀。

「什……麼……」

整個房間裡都有東西在動。從牆壁、天花板到地板,都有東西蠢蠢欲動。意識到這點,原本看到的模糊景象就逐漸變得清晰。

是人臉、人頭、人手、人身。

無數的身體部位填滿一個又一個的房間,每張臉都痛苦得扭曲,手腳也在痛苦掙扎扭動。

這些怨靈在叫喊。儘管聽不見它們的聲音,仍然讓她想搗住耳朵。即使聽不見,也知道它們在喊什麼。它們在用詛咒的話語,喊出被殺的怨恨、悲傷與癘苦。

「難道,這就是鬼頭家所用的結界詛咒?」

腳上傳來一陣黏稠濕滑的感覺。一種怎麼想都像是用人類身體胡亂綁成一整束的東西,像蛇似地纏上沙耶的腳踝。

「……咿、咿!」

一種像是蛞蝓在身上爬的驚悚觸感,從腳踝一路上到小腿肚、大腿,連伸出去想拍掉的手也被纏住。這些東西發出叫聲,想吞沒沙耶。凡是它們碰到的地方,都漸漸失去力氣。

不知道勇氣是否也中了同一招,才會蹲下去不動。

「老、老師……」

她朝獨自若無其事坐在身旁的湊伸出手。

「怎麼啦?」

湊以一如往常的語氣、一如往常的聲調回答。

「這些靈魂……把我們……」

沙耶光說這句話就費盡了力氣。如今怨靈已經爬遍她全身,從她身上奪走生氣。沙耶失去力量,就這麼倒向一旁。身體使不上力,還像感冒了似地發燙。

「喂喂。」

「老師……你快逃……」

湊抱起沙耶的身體,明明看到她在自己懷裡癱軟無力,卻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把臉靠向她。

「啊……」

他的臉近在眼前,近得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湊的嘴唇繼續接近,沙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不……」

湊的嘴唇就這麼從旁繞過,接著抓准沙耶鬆了一口氣,並因期望落空而鬆懈的瞬間,在她脖子上舔了一下。頸子上竄過一股清楚鮮明的濕潤感覺,令她根本顧不得怨靈的存在。

「呀啊啊啊!」

沙耶大吃一驚,從湊身上跳開。

「老師,你、你做什麼……!」

湊從方寸大亂的沙耶身旁走過,接著坐到勇氣身前。

「你冷得像是冬天困在山上一樣啊。好好好。」

湊整個人壓上去抱住蜷曲身子蹲倒在地的勇氣,接著往他耳邊吹了一口氣。

「哇啊!你幹嘛啦,噁心死了!」

勇氣掙扎著從湊的身體下爬出來,按住耳朵躲到沙耶背後,看來他非常討厭湊剛才的舉動。

「我是看你很冷,才好心想用體溫幫你保溫,莫非你是希望由沙耶來幫你?不過啊,背上貼著的東西那麼沒料,只會越貼越冷啊。」

沙耶覺得湊似乎在對自己說很失禮的話,但注意到先前纏住自己的怨靈都已經不見,於是連連活動自己的手腳。勇氣也是一樣,對已經正常的身體十分驚訝。

「詛咒的矛頭不是指向我們。只是因為它們經過的時候跟你們對眼互望,才會跑來找碴。好啦,不吵了,靜靜聽大叔表演反詛咒儀式吧。你們也不想被說小孩子太吵不准入場吧?」

「你才是最幼稚的小孩。」

沙耶與勇氣再次坐下,觀看儀式。勇氣或許是情緒憤慨,怨靈都不再去纏他;沙耶也或許是因為受到脖子被舔的震撼,根本沒心思去在意怨靈。兩人都不再受怨靈糾纏。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華子靜靜地看著幽山祈禱,沙耶緊張得額頭冒汗,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就在這時,有些東西從幽山身上剝落,冉冉上升。

「成功了嗎!」

沙耶嚇了一跳,起身起了一半。

從幽山身上冒出來的事物,遭周圍的怨靈纏住、淹沒、吞食。

「朝鯉魚池裡灑飼料,大概就會變成這樣吧。」

湊的感想里並未包含絲毫震驚,冷靜得令人納悶到底要做什麼事才能讓他吃驚。

但進行到一半,幽山開始出現異狀。他在祈禱,身體卻往旁一倒,用手撐在地上。在他頭上啃食雲霧的怨靈開始進入幽山的身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山口中發出野獸似的嚎叫,吐出大團血塊。榻榻米被染成紅色,幽山的上半身就落在這片紅色之上。他痛苦掙扎伸出的手上,前端的血肉融解滴下。

「不會吧,失敗了嗎?」

「怎麼可能,竟然……」

沙耶與勇氣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湊則與他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原來如此啊。」

他只興味盎然地眯起眼睛。

18

「我本來以為儀式成功了。」

「嗯,我也沒想到做出那麼厲害的反詛咒,竟然還會失敗。」

把幽山抬進寢室後,湊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好一會兒,這時對他們提出疑問。

「真的是失敗嗎?」

「成功的話詛咒就會送回去。這怎麼看都是失敗。」

「就是啊。看到那種情形還覺得成功,根本就是有毛病。」

兩人異口同聲反駁,但湊不但不改變看法,還加上新的看法。

「你們別忘了有唯一一種狀況是會變成那樣的,那就是原本詛咒就是幽山對自己所下的情形。如果是這樣,就算送回詛咒,還是會回到幽山身上。」

「你白痴啊?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老師,這個意見我實在不能苟同。」

也不知道湊是不是接受了他們的說法,他改變了話題的方向。

「我說勇氣,你之所以被譽為天才少年,不就是因為能判斷出對異怪最適切的處理法嗎?那你應該看得出什麼手段才能適切解決老爺子的詛咒吧?」

勇氣似乎對話題被扯開一事覺得不滿,沉默了一會兒,但湊不停催問,他只好回答:

「那種事我不知道。這裡有很多種詛咒跟怨念在翻來覆去,太多東西混在一起,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也不知道該對抗哪一種才對。」

「我想也是。到頭來小鬼終究只是小鬼啊。」

湊笑著用力在勇氣頭上摸來摸去。勇氣顯得很懊惱,但就算回嘴也改變不了事實,於是強忍下這口氣。

「那我們就請這一大批礙事的小角色消失吧。」

「咦?」

由於湊的下一句話實在太出勇氣意料之外,讓他只發得出這種跟不上狀況的回應。

「要它們消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管是通往老爺子房間的那條煞氣很重的走廊、屋子裡每個角落都少不了的詭異氣息,還有籠罩整棟屋子的陰氣,都清個一乾二淨,就像用馬桶衝掉一樣。等到看不見多餘的東西,你應該也會比較容易看出這融解身體的詛咒真相吧?」

「你白痴啊?你倒是說說要怎麼去除這裡的詛咒。貿然動手可是會被不得了的詛咒反咬啊,你忘了我之前差點就被怨念拖走嗎?」

「就是啊,老師。就算想要解開詛咒來淨化靈魂,這些詛咒也彼此變纏著,這麼錯綜複雜,根本就沒辦法解開。」

「不對,你們錯了。只要確實照正確的步驟進行,就有辦法解放這裡的所有詛咒。」

湊從書架上拿出幾本書,重重放到矮桌上。

「假設這些書就是受詛咒的靈魂。」

說著湊把一本書擺到其他地方。

「這是第一個受到詛咒的靈魂,算來應該有幾百年了。」

接著又堆了一本上去。

「然後這是第二個犧牲者。」

接二連三堆上的書本成了一座高塔。

「然後這是最新鮮的犧牲者靈魂。」

把最後一本放到書塔頂端後,湊就滿意地看著這座書塔。

「這就是這個家裡詛咒的本質。」

沙耶與勇氣露出不明

白的表情。

「這又怎麼了?」

「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你們的失敗是怎麼回事。」

湊隨手從堆起的書塔中間一抓,試圖抽出這些書。這麼一來就讓書塔大幅度晃動,感覺隨時都會倒下。

「啊!」

勇氣驚訝得站起,露出有所領悟的表情。

「你也太晚發現啦。我提議的方法就是這樣。」

湊從堆起的書塔頂端,一本一本照順序拿走。

「累積了幾百年的詛咒也許很沉重,但新的詛咒卻往往不如想像中那麼沉重吧?」

「的確……照這個方法,的確有可能解開所有詛咒。」

勇氣喃喃自語。對湊提出的嶄新方法所產生的興趣,壓過了對湊的心結。

「可是辦不到的啦。你知不知道這個家裡貼了多少張符咒?一個靈魂就有一張,整整有幾萬張啊。要找出最新的一張根本是天方夜譚。」

勇氣想了一會兒,得出的是這樣的結論。

「去問華子夫人如何?只要我們說有可能解放她家人的靈魂,也許她會肯幫忙。」

「幽山應該也知道華子恨鬼頭家,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把這種事告訴華子。」

「如果能知道最上面的符咒,只要第一張就夠了。只要知道這一張,之後就可以找出串連的順序來解放那些靈魂了……」

湊笑著望向懊惱的勇氣。

「我查得出最新的一張。」

湊得意地拿出幾樣東西。是筆型手電筒與一枝筆。他哼著歌在書上塗鴉。

「老師……」

沙耶正要告誡他,卻說到一半就停住。湊明明用筆在書上寫了些東西,但書上並未留下任何痕跡。

「是墨水用完了嗎?」

「不是。」

湊用手電筒朝書本一照,就看到留白的白色部分浮現出文字。不知道為什麼,他在上面寫的是日行一善。

「這是會對紫外線起反應的特殊墨水。」

「這我明白了,但是這跟查得出最新的符咒有什麼關係?」

「猜謎時間來羅。我昨天用這枝筆在一個地方亂寫了一些東西,你們猜猜是哪裡?」

沙耶與勇氣對看一眼。

「難不成是在符咒上?」

「沒錯,我在一疊疑似備用的符咒上寫了編號。只要用手電筒一照,就可以查出哪一張符咒是最新的。你們以為幽山昨天為什麼要找我們去看反詛咒儀式?該不會以為他是歡迎我們,才讓我們看那麼重要的儀式吧?」

「所以他是在進行不想被我們看到的工作了?而他也不希望被我們知道他當時在做這些不想被別人看到的工作。」

「可是幽山為什麼要用新的符咒?那些符咒不是用來捕捉靈魂的嗎?」

「大概是覺得詛咒是魂魄吧?他起了貪念,想反過來使役這些魂魄。」

「……他用了符咒。」

湊拿出兩支手電筒,交給他們兩人。

「好啦,快樂的抄家時間,更正,是尋寶時間到了。你們就用這手電筒照亮家裡的每一張符咒,找出最新的一張來吧。」

說完湊躺了下去。

「老師要做什麼?」

沙耶接過手電筒,問出這句話。

「手電筒只有兩支。很遺憾的,我得在這裡待命。哎呀呀,我真的很遺憾。」

勇氣把手電筒開關按得格格作響,傷腦筋地說:

「大叔,這支手電筒壞了,不會亮。」

湊老神在在地說:

「不用擔心,我當然沒忘了準備好備用的。」

說著從背包里又拿出一支同樣的手電筒。

「明明就有,你也給我乖乖工作!」

勇氣點亮之前他說點不亮的手電筒,朝湊扔了過去。

手電筒一一照亮每一張符咒。

「這裡也沒有。」

勇氣一臉下能信服的表情,照湊的吩咐做事。但他之所以肯安分地做下去,是因為湊所說的方法讓他能夠信服。

「這邊的符咒也不是。」

沙耶正經地一張張照亮符咒檢查。她的眼神之所以那麼拚命,是因為覺得也許有辦法拯救這許多靈魂。

「這麼麻煩的辦法到底是誰想出來的啊?」

湊一副不想做的模樣,拿著手電筒馬虎地一路照過去。

「你好意思講這種話?」

勇氣說得厭煩,但並不停手。

「你認真點找啦。像你找得這麼馬虎,不管找多久也找不到啦。」

「怎麼?你有把握比我先找到?」

「是有。至少我不覺得會輸給你這種找法。」

湊嗤之以鼻,出口挑釁:

「那我們就來比賽吧。」

「正合我意。我不可能會輸。」

「要賭點心吃的豆沙饅頭嗎?」

「好!」

無論是湊幼稚的態度,還是勇氣動輒鑽牛角尖的態度,都讓沙耶只能搖頭。她心想至少自己要正經尋找,逐一檢查每一張符咒。

「那邊那個拿手電筒在玩的大小姐,有空的話就幫我們喊一聲開始。」

反駁也只是浪費時間,於是沙耶決定照做。她心想既然要比賽,相信他們兩個也會加快腳步,認真尋找。

「唉……那就開始。」

「我找到了!豆沙饅頭是我的了!」

就在沙耶絲毫不重視地喊出開始的同時,湊也喊出這句話。

「咦?」

「啥?」

湊用手電筒照亮的符咒上,浮現出用特殊墨水隨手寫下的數字1。

「你、你出老千。」

勇氣說不出話來。

「原來老師早就找到了呀。」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湊裝傻裝得很露骨。

「好啦,輪到赤羽勇氣同學出場啦。你要鬧彆扭鬧到什麼時候啊?這可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工作。」

湊難得以正經的表情這麼說,勇氣也就打起精神,站在第一張符咒前。

「我知道。就是要從這裡找出詛咒累積的順序對吧?」

他順著第一張符咒,尋找怨靈之間的聯繫。

光想到怨靈多達數萬,就覺得天昏地暗,但腦中浮現的卻是先前他無力拯救的哭泣幼兒。相信這次應該可以讓他成佛,不,是一定要讓他成佛。

一想到這裡,勇氣就一點也不覺得害怕或痛苦。

19

沙耶慢慢做了幾次深呼吸。

用手指以梳理般的動作順齊頭髮,既是她的習慣,同時也是對頭髮灌注靈力的作業。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沙耶的一頭黑髮總是烏黑亮麗。

「你從哪挖出這種衣服的?」

湊在一旁打著大大的呵欠,以眼角含淚的鬆弛表情,盯著身穿巫女裝束的沙耶看。

「這是執行神聖工作時要穿的正裝。一穿上這套衣服,身心都會繃緊。」

「人類這種生物鬆弛一點才比較剛好啊。」

沙耶以眼角餘光看著又邊說話邊打呵欠的湊,嘆了一口氣。

「老師太鬆弛了。」

「是你太緊繃,所以我這樣剛好。你差不多準備好了嗎?」

沙耶正專心讓心情平靜下來,一時答不出話。湊也不再開她玩笑或催促,只靜靜站在原地。沙耶心想他這個人的想法真的大大超出常理。不久前還覺得自己也許太高估他而萌生的失望,也在同時慢慢轉變為希望。

「我們開始吧。」

隔了幾十秒後,沙耶做出了回答。

這次的委託是要解除詛咒,但隨著詛咒的全貌慢慢揭曉,沙耶心中的想法也慢慢轉變成希望設法解救這些受困的靈魂。相信勇氣也是一樣,但她對湊則有一半早已死心,因為她心想湊既然看不到靈魂受苦的模樣,也就不能指望他會有同樣的心意。

但湊構思的這個手段,卻順了沙耶與勇氣的意思。他在符咒上做記號是前一天的事,這也就表示早從那個時候開始,湊的腦中就已經料到現在的事態發展。

沙耶盯著湊的臉看。

他的表情吊兒郎當,令人無從捉摸,很難從中看出他的真心。

「怎麼啦?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什麼都沒有。我要彈響梓弓,這是為了讓這些靈魂做好接受淨化的心理準備。」

湊默默點頭。

沙耶的手半卷半搭地扣上弓弦,順勢往後一拉一放。弓弦發出振動,奏出一種人耳聽不見,只有靈魂聽得見的音色,讓整棟屋子掀起一股小小的騷動聲浪。

籠罩著整棟屋子

的不淨氣息變得更濃厚了。它們在抗拒梓弓的音色。

「我要開始了。」

沙耶右手往垂到身前的一束頭髮上一梳,手指之間就多了一枝用頭髮編成的箭。

她以莊嚴肅穆的心情拉弓。這箭是為了替這些持續了幾百年的詛咒打上休止符而發的。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好的。」

沙耶嘴上這麼回答,但仍不由得緊張。她一共要射一百二十四箭,來解放受困的靈魂。要射完數萬張符咒是不可能的,但換個角度來看,既然符咒多達數萬張,就一定有一些地方是樞紐,只要精確地擊碎這些要地就行了。

這條路線幾乎全是勇氣一個人查出來的。找出最新一張符咒的人是湊,但之後找出所有順序、判斷應往何處射箭來當楔子,則都是勇氣完成的。

沙耶率直地覺得佩服,心想真虧他小小的身體能做到這麼了不起的事。勇氣面對怨念一整晚之久,到早上就累得一頭倒到床上昏睡。

——我一定會完成淨化。

沙耶在決心中放出箭。梓弓接連射出淨化之箭,從新到舊,將詛咒一一解放。

「一。」

沙耶射出下一箭。

「二。」

每一箭射出,都有許多靈魂從咒縛中掙脫。

20

幽山躺在棉被裡動彈不得,瞪著天花板。明明感覺得出反詛咒成功了,但不知不覺間身體卻受到詛咒侵蝕而痛苦不堪。

「到底是什麼地方、什麼事做錯了?」

他自問自答,但就是找不答案,甚至連自己到底是何時受到詛咒都不明白。這是多麼失敗、多麼難堪?

「怎麼了?」

屋子裡的情形不正常。受困的靈魂在騷動,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情形。

「一百一十七。」

房外傳來少女堅毅的喊聲,幾乎就在同時更傳來一陣破風聲,受困的靈魂得到解放。

「難不成……」

他們想踐踏鬼頭家持續了四百年以上的歷史?

「一百一十八。」

聲音越來越接近,紙門應聲拉開——門後出現的是臉上微微冒汗舉著弓的少女沙耶。

「失禮了。」

她輕輕一鞠躬,執起梓弓,從頭髮中創造出箭。

「住手!」

箭從急忙起身的幽山身旁射過,插在他背後的牆上。箭風拂過之處,充斥在室內的怨靈紛紛得到解放。

幽山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這個從他呱呱落地以來就一直存在的咒術結界,理應不容任何人侵犯,現在卻輕而易舉地遭到破解。

「一百一十九。」

沙耶平淡地數著射出的箭數,再度朝室內彎弓搭箭。

「不要射。」

幽山正要念咒,箭已經射了出來。保護這個房間的怨靈接連得到解放而消散。

「一百二十。」

沙耶冷靜地數著數字。

「你這丫頭!」

幽山取出做為媒介的狗形紙張,念誦咒語。黑影罩上狗形紙張後不斷膨脹,從中出現數隻以黑影為形體的巨型狗。這是一種叫做犬神的咒法,是透過活埋狗來製作的。有著黑色形體的狗影,想必一口就能撕開這小丫頭的咽喉。

但沙耶喊聲中射出的箭卻接連射穿犬神的眉心,讓黑影當場消散,只剩下撕破的狗形紙張。

「謝謝您的協助。」

沙耶說完這句詁,就轉身背向幽山。這種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待遇,讓幽山覺得極為屈辱,強拖著腐敗的身體朝沙耶背後跟去。身體輕盈得出乎意料之外,看來要逮到這個囂張的小丫頭會比想像中簡單。

「好了,到此為止。」

幽山伸去抓沙耶肩膀的手,被一隻從旁伸來的手抓住,手指在他手腕上深深陷進皮膚。

「你腐敗得可真厲害,不要緊嗎?」

這個以輕浮口氣和他說話的人是湊。

「你,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幽山咬緊牙關強忍疼痛,滿臉怒容瞪著湊,融解的臉孔所形成的表情十分悽厲。

「別一臉凶樣瞪我嘛,這是在清除你們的詛咒。」

「別開玩笑了!」

「我不是開玩笑。嗯?家督先生看起來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有精神啊。」

湊胡鬧的臉上摻進了少許正經的表情。

「果然如此啊?我就知道。」

湊自言自語地說了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很乾脆地放開了幽山的手。

幽山恨不得立刻就殺了他,然而——

「一百二十二。」

走廊前方傳來沙耶的喊聲,這才是真正緊急的事。

「嗚!」

幽山拖著疼痛的身體向沙耶背後追去。在前方等著他的,是整棟屋子的中心,也就是通往嚴齋房間的那條詛咒最為濃密的走廊。

沙耶伸手輕梳頭髮—幽山心想還來得及。沙耶將頭髮中出現的箭搭上弓,拉緊弓弦;幽山邊跑邊念咒。沙耶舉弓瞄準,要讓箭的軌道貫穿籠罩著詛咒的走廊正中央;幽山的手即將碰上沙耶的肩膀。

忽然間腳下一絆,讓幽山當場摔倒。走廊的結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這種地方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會絆倒人。

他朝腳下一看。

看到的是自己腐朽的腳趾。

幽山還來不及發呆,箭已經從沙耶手中射了出去。

沙耶射出的箭一路撕開濃密的詛咒,讓多達數十條、數百條發出怨恨喊聲的靈魂接連消失,走廊上褪色似的昏暗氣氛逐漸散去。

箭繼續往前飛,插在正前方嚴齋房間的紙門上。

「啊,啊啊……」

幽山看到這條通道變成一條尋常的老舊走廊,也只能發出哀嚎。得到解放的靈魂紛紛消散,沒過多久就完全消失。

被箭射中的紙門順勢往房內倒下,可以看到嚴齋躺在房間正中央,一對瞪大的眼睛彷佛隨時都會從嚴重融解的臉上滾落。

「一百二十四。」

最後一枝箭射向天花板。箭穿過天花板朝天空射去,無數靈魂追著這枝箭一路上升,拖出像煙火般的光軌在空中灑開。

「大姊姊,你成功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勇氣稱讚沙耶。

「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是否就真的能夠看出鬼頭家所中的詛咒是怎麼回事呢?儘管心中有著一抹不安,但沙耶完成這個重責大任,仍然鬆了一口氣。

21

所有人都聚集在嚴齋躺著的房間。

既然嚴齋沒辦法移到其他地方,要讓所有人都在場,也就只能選這裡了。

「完蛋了。鬼頭家完蛋了……」

幽山垂頭喪氣,喃喃說個不停。

他身旁的華子從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彷佛看到丈夫的模樣讓她高興得不得了。

裹著毛毯被華子抱著的是春蘭。她本來受詛咒所苦,現在卻露出活力充沛的表情。

她旁邊的雙胞胎弟弟春雷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差不多該結束了說。」

「該結束了說。」

「可是是什麼要結束?」

「會是什麼要結束呢?」

「應該是因為大家都不見了吧?」

「不知道大家跑哪兒去了?」

雙胞胎一如往常地你一言我一語。

待在房間中央的是嚴齋。湊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坐起上半身的模樣。

勇氣隔著嚴齋躺的棉被,坐在鬼頭家的人正對面。他休息過後,現在表情已經有精神多了。

坐在他身旁的沙耶則正好相反,微微顯出疲態。發射一百二十四枝灌注靈力的箭,破除了整棟屋子裡的邪氣,固然令她十分疲勞,但她仍然露出笑容,因為她正感受著完成任務的充實感。她成功地淨化了受困的靈魂。

「每射一箭都要拔頭髮,將來不會禿頭嗎?」

說完這句話就打起呵欠的是湊。

「才不會。」

沙耶說著卻還是不由得手按頭頂,多半是因為她其實還是有些擔心。

「每個人都聚到這兒來,到底是怎麼啦?為什麼解除了屋子裡的詛咒?」

嚴齋以嚴肅的表情看著湊這夥人。

湊一站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

「這次的詛咒事件,有一件事讓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老師是指根本不會有人詛咒得了鬼頭家這種詛咒界的權威吧?」

沙耶說出心中的答案,但湊卻搖搖頭。

「不對,不是這樣。只

要把範圍擴大到海外,相信總會找得到一兩個有本事詛咒鬼頭家的人。問題不在這裡。」

湊交互看著嚴齋與幽山。

「不對勁的是堂堂鬼頭家家督,為什麼會沒有發現遭到詛咒。」

低著頭的家督——幽山,抬起頭來看著湊。

「的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人下咒的。」

「沒錯吧?要不被你發現,只有一個辦法,也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湊的視線一一掃過每個人的臉,踏步在房間裡繞了一圈。

「我可完全上了你的當啦,老爺子。」

他停步的位置,是在不能動彈的嚴齋枕邊。一對腐敗的老眼默默看著湊。

「鬼頭嚴齋,就是你乾的吧?」

嚴齋默默笑了笑,融解的血肉從嘴角滴落。

「別笑死人了!」

嚴齋之子幽山大喊一聲。他滿臉通紅指著湊,鬼叫似地指責他:

「你胡說八道,老爸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是啊,老師,冉怎麼說這也……」

但湊只默默看著幽山。他的眼神不像回瞪,比較接近憐憫。

「這樣啊?原來你也早就在懷疑啦?」

聽到湊這麼說,本想繼續吼的幽山忽然靜止不動。

「太可笑了。老爸一直躺著起不來啊,你說他要怎麼對家人下詛咒?」

「憑嚴齋大師的本事,就算躺著起不來,要下一兩個詛咒也難不倒他吧?」

「不對,問題不只這一個。有人對我下詛咒,我一定會發現,我有這個信心。老爸他沒對我們下咒。」

幽山的態度充滿了自信與確定。又或許就是因為他有著這樣的想法,幽山對父親的疑心才會變遲鈍吧。

但湊無情地摧毀他這個想法。

「不對,有唯一一個方法不會讓你發現。」

「不會有。」

「有,是只有嚴齋才辦得到的方法。」

湊充滿自信的表情,讓幽山忍著沒說出下一句話。

「你從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人下咒。」

或許是湊的這句話太出他意料之外,讓幽山說不出下一句話。

「你說我是在受詛咒的狀態下出生的?」

等他終於發出聲音,這句話已經說得像先前垂頭喪氣時一樣有氣無力。

「沒錯,所以你的身體一直受到詛咒,卻以為這樣是正常的。說到身體,你現在可有精神得多啦,之前你反詛咒失敗的時候,臉色還差得像是隔天就會死掉呢。詛咒為什麼會減輕?」

「這……」

「如果你不想說,就由我來幫你回答吧,是因為我們解除了鬼頭家的力量之一,也就是這屋子所設的詛咒結界。鬼頭家的力量被削弱,也就減輕了對你們施加的詛咒。你們看,昨天還起不來的老爺子,現在也至少可以坐起來了。」

幽山想反駁,一時卻無話可說。華子一直看著他,幽山別過臉,避開她的視線。

「你身上從一開始就有詛咒。這詛咒設定成會像病毒似地潛伏在你身上,等滿足某個條件就會發動。沒錯吧,老爺子?」

最後這句話是對嚴齋說的。

「哼,哈哈哈哈。」

老人口中發出的笑聲摻雜著融解的血肉,令人聽了很不舒服。

「小子,真虧你看得出來啊。我從十二歲就一直詛咒自己,在兒子出生之前的這二十年,沒有一天間斷。我一再詛咒,要鬼頭家的血脈斷絕、消失。」

「整整二十年……?」

「沒錯。我的血里有著詛咒,會殺死有鬼頭家血統的人。你身上流的有一半是我詛咒過的血,孫女是四分之一。詛咒的力量雖然被削弱了,但應該還是夠要了你們的命。無論你是多麼優秀的咒術師,也解不開我花了二十年所下的詛咒。」

幽山的表情會轉為蒼白,正述說著嚴齋所言不虛,他當初反詛咒失敗就是一大明證。

「這詛咒下在我的血中,下在鬼頭家的血里,沒有人破得了。鬼頭家的血脈就到此為止,這個受詛咒的家族就要從此消失。」

抱著春蘭的華子小聲驚呼,幽山呆呆站著不動。

老人嘴角流著血,不停地發出聽不出是笑聲還是哭聲的聲音。

22

「設在鬼頭家整棟房子的詛咒已經解開了。」

「只是家督很生氣。」

「是誰下的詛咒也查出來了。」

「只是人都快死了。」

「詛咒是怎麼下的也查出來了。」

「也就是所謂受詛咒的血統了。」

「可是我們卻不明白解除詛咒的方法。」

湊等三人齊眾在客房,露出沮喪的表情。

「……抱歉。」

勇氣難得以消沉的表情坦率地道歉。

「我當初說只要這個家的詛咒結界消失,就能明白看出詛咒的真相跟解決方法,可是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勇氣,即使沒能看出詛咒的真相,我們不也成功地削弱了詛咒的力量嗎?」

「反正都是會死,這樣反而拉長了他們三個受苦的時間…….平常我真的看得出來。像『嫉』那時候就是,雖然不完整,但我就是靈光閃現,想出了一種對應法。我就是感覺得到。我、我一直都看得出來……」

「別那麼自責。我覺得待在這樣的家裡,感覺會失靈也是無可奈何。」

沙耶安慰的言語,反而更讓勇氣的表情轉為沉痛。沙耶再也想不到什麼話可以對勇氣說,只覺得不管說什麼話,都會傷少年的心。

「是因為感覺失靈嗎?」

也不知道沉默維持了多久,躺在棉被上把腳高高翹起、晃來晃去的湊,納悶地說出這句話。

「你是想說我就只有這點本事?」

現在的勇氣少了平常那種隨時要找架吵似的氣勢,只放低聲調說出這句話。

「老師,勇氣只是狀況不太好……」

「我就是在問他說,是不是真的狀況不好。」

湊從棉被上猛然起身,站到沮喪的勇氣身前。

「你怎麼想?你看不出答案,是因為狀況不好嗎?」

勇氣不跟他對看,一直看著榻榻米。

「我告訴你你有什麼缺點,那就是沉迷在自己的才能里,都不去思考。」

勇氣想反駁,但只張開了嘴,到頭來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又低下頭去。

「老師,你何必說得這麼傷人?勇氣也很努力呀。」

湊刻意擺出拿他們沒輒似的態度,指著沙耶說:

「順便告訴你,這就是你的缺點。你只想著怎麼好聲好氣安慰人,都不去想更重要的事。你以為只要好聲好氣,事情就會解決嗎?」

「這,可是……」

沙耶欲言又止,湊已經一把抓住勇氣的頭,強把他低垂的頭往上抬。

「你應該看得出來。你這能力是孝元掛保證的,可是你卻看不出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在這一步就停止思考,悲觀地認為自己不行?」

湊伸手到包包里,拿出一件由好幾個金屬環串成的物體,朝勇氣扔了過去。

「這是什麼?智慧之環(注24)?」

「沒錯。我敢斷定你解不開這個智慧之環。」

「才不會,這種小事還難不倒我。」

「你絕對辦不到,因為這個智慧之環在製造上出了問題,是解不開的缺陷品。可是如果我不告訴你這件事,你就會挑戰個沒完沒了,到頭來還會說是自己太沒用才解不開。這就是你現在的情形。」

「老師,你該不會是說……」

沙耶察覺到湊想說什麼。露出絕望的表情。

「沒錯,之所以看不出來,不是因為勇氣無能,是根本沒有解決方法。」

23

「……沒有方法。」

鬼頭家家督幽山說出來的結論與湊不謀而合。

先前那充滿威嚴與壓迫感的模樣已經連一點影子都不剩,無力地躺在棉被上的模樣毫無生氣,彷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注24:智慧之環為一種益智玩具,由數個環扣在一起,玩法是要將其解開或重新扣上。

他的改變讓沙耶與勇氣看得瞪大眼睛,但湊只覺得無聊似地表達感想,說還不就是這樣。

「詛咒已經融入鬼頭家的血,已經是身體的一部分。要解除詛咒,就等於要破壞身體。」

幽山的目光仍然望向空中,以沙啞的嗓音這麼說。

「你知道詛咒的缺點是什麼嗎?那就是如果對方的力量更強大,就會透過反詛咒的方式,把詛咒送回術者身上。老爸被譽

為開山祖師再世,但仍然沒有人能保證他的詛咒不會被送回去。」

幽山吞吞吐吐地說著這些話。他的模樣有氣無力,只有一對眼睛慢慢萌生出力道。

「但老爸對鬼頭家的血所下的詛咒是完美的。沒有人可以解開融入血里的詛咒,就算想反詛咒,也回不到施術者身上,只會回到自己身上。」

「怎麼會這樣?真的絕對不可能辦到嗎?」

沙耶繼續追問,勇氣則不發一語。他之所以什麼都沒想到,是因為沒有手段。湊的這句話深深打進他心裡,讓少年產生了一種幾乎已經半死心的情緒。

沙耶發現他這麼想,但並不想怪他。勇氣曾靠這種才能解決過許多異怪,是個被譽為天才的少年。沙耶之所以尚未死心,只不過是因為她的感覺還不像勇氣那麼真切。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這是多麼矛盾。我就要死在最頂尖的詛咒下,這是何等屈辱,又是何等光榮。現在我明白了,既然我現在明白這詛咒的真相,也就能夠理解運作的方式,這就是最完美的詛咒,是解不開也送不回的完美詛咒!」

幽山笑得像是瘋了。也不知道那是面對無可逃避的死亡而產生的瘋狂,還是親身承受理想的狂喜。無論答案是哪一種,他肯定都瘋了。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的小孩受到詛咒,你還笑得出來?你不擔心小孩嗎?」

對於沙耶獨自拚了命般的發問,幽山也只是笑了笑。

「因為擔心也沒用,反正都是要死。你們也看到了吧?這兩個孩子不正常,他們生來就有著鬼頭家的瘋狂。鬼頭家將會被自己的完美詛咒給終結。」

幽山的高笑聲始終不停,這嘲笑一切的笑聲聽來十分刺耳,而且越笑越大聲。

「並不完美啊。」

湊的這句話讓幽山的笑聲停了下來。

這句話讓幽山忽然地全身靜止不動,慢慢轉過頭看了湊一眼。他看到的是湊嘴角上揚發笑的表情。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並不完美,這有什麼問題嗎?」

湊正面接下幽山的殺意,仍然笑得若無其事。

「解開這個家的結界似乎讓你得意忘形,不過這個對血下的詛咒可不一樣,不像房子的詛咒有破綻可以對付。」

幽山的口氣比起一開始顯得更為平靜,反而讓人更加感受到他隱忍不發的怒氣。

「所以你要說的是,鬼頭家早就知道房子的結界有破綻,才會藏起新符咒,但老爺子下的詛咒沒有破綻,所以沒有方法可以解開詛咒?絕對解不開的詛咒?那不是很有意思嗎?我就解開給你看。」

湊的話里沒有半點猶豫動搖,但看到他這樣,幽山只從喉頭髮出笑聲。

「那你儘管試試看。亂試一通會有什麼下場,你應該很清楚吧?」

幽山將右手伸到他們三人眼前。融解的皮膚下露出狀似肌肉的組織,更裡面的白色物體應該就是骨頭。

「症狀惡化了。」

沙耶鐵青著臉說話。

「你又做了反詛咒?」

「對,我當然做了,結果就是這樣。即使知道詛咒怎麼運作,而且詛咒的力量也被削弱,我還是解不開這詛咒。每次送回詛咒,身體都更加受到侵蝕。你有這個覺悟嗎?有為失敗付出代價的覺悟嗎?」

說完幽山似乎累了,就這麼躺了下來,模樣令人聯想到已經腐朽的屍體。

湊迅速離開房間,沙耶與勇氣小跑步跟上。

「老師,你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解開詛咒了?」

沙耶跟到他身旁,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看著湊的臉。這張總是讓人看不出在想什麼的側臉轉過來面對沙耶。

「完全沒有,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一開口就很乾脆地這麼回答。

「啥?」

勇氣替發呆的沙耶發問,但語氣比較接近痛罵。

「大叔你剛剛明明對家督說解得開!你那自信滿滿的態度是怎樣?」

「啊,你說那個啊?我只是聽他大笑聽得想吐,想叫他閉嘴,所以才跟他胡說八道。結果他卻秀出那麼噁心的手給我看,害我現在真有點悶。」

湊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胡說八道?」

「還『啊,你說那個啊?』咧。」

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沙耶與勇氣也只能同時表達受不了他。

「這、這麼說來,真的沒有方法可以解開詛咒了嗎?」

「我沒說沒有,只是沒想到。」

「還不是一樣!」

「別說傻話了。沒想到跟沒有之間可是有著天壤之別。一邊是說解開詛咒的可能性是零,另一邊則是說不定有可能解開。」

「這兩邊聽起來都沒有多少分別。」

沙耶太過泄氣,無力地搖搖晃晃靠到牆上。

「就拿這個智慧之環來說吧。」

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是先前拿給勇氣看的智慧之環。

「喔,不就是缺陷品嗎?這又怎麼了?」

勇氣以狐疑的眼光看著湊扔過來的智慧之環,臉上明顯露出再也不想被他唬得團團轉的提防神色。

「對你們來說,這詛咒就像這玩意。」

「就是啊。大叔你不就說過這個智慧之環是解不開的?」

「其實有方法可以解開。」

「那你就讓我見識見識是什麼方法啊。」

湊接過勇氣扔回來的智慧之環,哼著歌開始動手。

「哼,呼!……咦?」

「你看,你解不開吧?」

勇氣嘲笑湊解不開的模樣。

「騙你的~」

湊說著並將拿著智慧之環的雙手往外一分,雙手各拿著分開的部分。

「咦,為什麼?為什麼解開了?」

沙耶任由勇氣在一旁震驚,從湊手中接過智慧之環開始撥弄。短短几十秒後,智慧之環又重新串在一起。

「連我也接成功了,這挺簡單的。」

沙耶說完嘻嘻一笑。看到她的笑容,勇氣露出恍然的表情,同時心中湧起一股猛烈的後悔。

「原來這根本不是什麼缺陷品!從一開始就解得開了對吧!」

「隨便想一下也知道。我幹嘛要特地隨身帶著解不開的智慧之環?你從一開始就上當啦。」

勇氣滿心想反唇相譏,但他完全上了當,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只是死不認輸。

「大姊姊早就發現了?看你解起來好像很簡單。」

他頂多只能勉強扯開話題。

「沒有。我只是看到老師弄得很簡單,就想說我可能也會。」

聽她回答得單純明快,湊佩服地連連點頭。

「聽到沒有?做人還是要老實才好。」

「老師倒是經常要我多懷疑別人呢。」

湊不理會沙耶的抗議,很跩地開始訓話。

「你們還沒試過就放棄,這麼缺乏毅力,真的讓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我說這智慧之環解不開,你們就認定解不開。詛咒界的第一把交椅說沒辦法,未必表示他說得就對。真要說起來,你們這些有異能的傢伙都認定一定要靠異能才能對抗異能,說不定這才是最嚴重的刻板印象。」

「慚愧。」

沙耶老實地道歉,勇氣則不一樣,繼續對湊投以反抗的視線。

「詛咒跟智慧之環不一樣啦,難道你要說你有辦法像解智慧之環一樣解開這詛咒?」

「方法不是沒有,我就想到了一個。追根究柢來說,你們覺得為什麼詛咒會到現在才發動?」

兩人尚未回答,湊就說出了答案:

「我想導火線多半就是癌症。嚴齋的死期將近,觸發了詛咒。真是一場充滿自私自利、橫跨半個世紀的舉家殉死啊。說來還真有點浪漫?」

「這種只顧自己的浪漫一點用也沒有。」

沙耶已經覺得滿心疲憊。這個家的一切都是那麼地不正常,要是在這裡待太久,即使詛咒已經變得薄弱,多半還是會被污染,連自己都會變得不正常。

「如果導火線是老爺子的死,那麼只要能避免老爺子死掉,說不定就有可能阻止詛咒進行。可是癌症跟詛咒的症狀都已經惡化到這個地步,這招就行不通了。這老爺子會死,會掛,會歸天,全劇終。」

「果然就沒有方法嘛。」

即使如此,湊提出的方法的確是勇氣想都沒想過的。

也就是說,只要發現的時期夠早,就有可能避過這詛咒。

「我問問理彩姊姊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解決。」

沙耶似乎覺得不能再這樣默默乾等下去,

試圖摸索現在有什麼能做的事。她用行動電話講了五分鐘左右,但還是面有難色地掛了電話。

「我找理彩姊姊商量御蔭神道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但姊姊說沒有任何方法。她說以這種從出生就受到詛咒的情形來說,詛咒已經變成身體的一部分,很難切割開來。」

湊毫不感動地說了句我想也是。

「全都行不通啊。」

但勇氣說話的聲調中卻帶著幾分期待。

「無法把鬼頭家的血跟詛咒分離,這個事實是改變不了的。我們就直接放棄這個環節吧。」

但湊卻很乾脆地這麼說,讓沙耶與勇氣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老師要放棄解決嗎?雖然我也覺得這很困難。」

「怎麼可能?我只是說要換個方向去想。這可是御蔭跟總本山都解決不了的事,我哪裡會有理由放棄?」

與常人的想法應該正好相反,但湊像個少年般眼神閃閃發亮的模樣,卻讓他們莫名地覺得似乎相當可靠。

「血、鬼頭、詛咒、血脈……」

接下來一個小時左右,湊都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房間裡踱步。當他停下腳步,嘴邊已經有著笑容。

「應該值得一試啊。」

24

即使湊等人要離開屋子,幽山也不再阻攔。他整個人失魂落魄:心不在焉。

轉搭幾班電車下了山,看到最後抵達的建築物,默默跟來的兩人都覺得一頭霧水。

「這裡不是醫院嗎?」

「這裡是啟友綜合醫院吧?是負責治療異怪事件受害者的醫院之一。」

沙耶回答了勇氣的疑問。

「難道你以為靠醫學可以治好詛咒?」

「所以我才來啊。」

湊很乾脆地承認。說完也不管啞口無言的兩人,馬上走向醫院。

「這裡是處理異怪事件的醫院,所以有特殊的治療方式是嗎?」

沙耶跟上湊,提出問題想找出值得信服的理由。

「不是,找一般醫院也行,只是這裡比較好說話,所以我才選這裡。」

「那不然是怎樣?要在這裡進行正常的治療?你以為只要搞個皮膚移植之類的手術就能治好詛咒嗎?」

勇氣的表情本來還一直懷抱期待,現在卻迅速轉為失望。

「不是皮膚移植,但就是治得好。問題是要排隊,運氣好的話應該就有辦法搞定吧。」

「排隊?」

湊的話充滿了謎,讓他們兩人完全無法理解。

「不是移植皮膚,那麼是要移植腐敗的內臟嗎?我說大叔,既然你真的覺得在醫院治得好,就把話說清楚啊、就跟你說用現代醫學不管怎麼治療都沒用的啦。」

沙耶也對完全不想解釋的湊繼續追問:

「老師,這可是詛咒耶,而且還是鬼頭嚴齋從出生就一直施加的詛咒,所以才會連年紀還那么小的春蘭都受害。」

「就是啊,幽山跟她都是生來就註定要死於詛咒。詛咒刻在他們的血里,等於是在DNA里寫著要他們去死啊。」

湊似乎覺得勇氣的話深得他心,彈響手指,粗暴地搔著他的頭。

「如果這詛咒是你下的,大概連我也治不好吧。」

勇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聽得連連眨眼。

「幸虧老爺子的思想這麼老氣,所以才有機可乘。這詛咒是治得好的。詛咒的力量減弱也是一大僥倖,因為這樣就爭取到治療所需的時間。單以這詛咒來說,在醫院就有手段可以治療。」

湊這麼斷定,之後就朝醫院裡走去。

25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從那個叫九條湊的年輕人不再出現後,不知道睡了幾次,痛苦了幾次。如今對日子與時間的感覺都變得薄弱,每天都只是看著天花板。

身體已經殘破不堪,隨時死掉都不奇怪。儘管詛咒造成的痛苦減輕了幾分,卻不足以讓他活命,頂多只能再多活幾天吧。

每到早晨跟夜晚,華子都會端飯菜來。這實在讓人費解。做母親的竟然會來照顧詛咒她小孩的人,怎麼說都太離譜了。

「為什麼?」

問了華子也不說話,她只是緊咬嘴唇,低頭準備餵飯。

幽山與春蘭完全不再出現,偶爾只聽得見春雷在笑。

「死了嗎?他們比我還要先死了嗎?」

幽山早就因為嘗試反詛咒而導致詛咒惡化。嚴齋本以為春蘭的詛咒比較輕,但對小孩子的身體來說,也許負擔還是太大了。

他只對一件事有疑問,那就是春雷身上的詛咒為什麼沒有發動。

他不抱期望地對華子一問,沒想到卻得到了回答。

「春雷的爸爸是另一個人。就算是雙胞胎,爸爸也可能不是同一個人。這是那個叫九條湊的人告訴我的,只是他說這種情形很稀奇,全球只有幾個案例。也就是說,春雷的爸爸,不是你兒子幽山。」

他又問那春雷的爸爸是誰,但華子只淺淺一笑,並不回答。這就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華子說話。

如今嚴齋能做的事,就只剩下吃飯、受詛咒所苦,以及睡覺。吃飯時要動到疼痛的身體,同樣令他十分難受,所以如今只剩睡覺時可以安歇。

所以嚴齋睡了。這一睡就做了夢。

他夢見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當時他為生在以咒殺人為業的家族所苦,學的儘是咒殺的手段。他只想一死百了,覺得這種受詛咒的家族還不如乾脆滅了算了。

他夢見兒子幽山出生的時候。他娶的是雙親擅自替他決定的妻子,妻子也並非自願嫁進鬼頭家。即便如此,幽山出生時她還是露出了笑容。他這輩子就只看過妻子露出這麼一次笑容。

他還夢見孫子春雷與孫女春蘭出生的時候。生下他們的女子來自一個擅使咒術的家族,容貌極美。嚴齋只為了要這女子傳宗接代,就滅了她的家族,讓自己的兒子娶她為妻。女子抱著嬰兒時露出了與他的妻子同樣的笑容,但這笑容卻有些走樣。

他決心為這受詛咒的血統打上休止符,是在他第一次殺人的那一夜。

自己為什麼出生,為什麼詛咒人,又為什麼活下去?

心中浮現的儘是否定自己的疑念,讓嚴齋十分痛苦。

如今自己的意識,是飄蕩在第一次殺人的那一夜,還是充滿悔恨的人生最後一夜?

「嗨。」

夢中插進一個男子嗓音,睜開眼睛一看,九條湊的身影出現在枕邊。

「你還活著啊?看來華子夫人倒是有好好照顧你。為的就是今天這一天。」

湊心滿意足地點頭。

「你有什麼事?」

「有幾個人想讓你見一見。好啦,進來吧。」

在湊的呼喊下走進房內的是幽山與春蘭。如果他們只是進來,嚴齋多半只會覺得原來他們還活著。

但他卻發出接近慘叫的驚呼聲。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好了?我的詛咒呢!」

兩人的皮膚還留有少許融解的痕跡,但幾乎已經與常人無異。

「只要是鬼頭家的人,只要身上流著我的血,就絕對躲不過這詛咒。」

「是啊。只要身上流著你的血,詛咒就解不開。只要身上流著你的血。」

「那他們兩個的詛咒就不可能解開。」

融解的血肉從嚴齋指著他們兩人的手上滴落。或許是腐敗已經深及肌肉,關節要彎不彎的,顯得十分彆扭。

「不不不,很遺憾的,他們身上沒有流著你的血。基因是從你身上遺傳來的沒錯,但他們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

嚴齋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覺得莫名其妙。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要說我的妻子出軌,幽山不是我兒子?那他為什麼會中詛咒?幽山是我的兒子,春蘭是我的孫女!」

「這我不否認,但他們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啊!他們身上流的不是鬼頭家受詛咒的血,這樣說會不會比較好懂?老爺子,你知道白血病跟再生障礙性貧血這幾種病嗎?簡單來說就是血液生的病,說來也是一種下在血里的詛咒。」

嚴齋表情一僵。

「血液生的病、詛咒……」

「沒錯。然後這類的病其實有方法可以治療,那就是骨髓移植。骨髓這種東西是在脊椎骨里,負責造血用的。如果移植別人的骨髓會怎麼樣?造出來的血液就會跟骨髓捐贈者的血一樣。也就是說,全身上下只有血液換成別人的。」

嚴齋慢慢望向幽山與春蘭。

「只看血液監定的結果,多半很難證明他們繼承了老爺子你的血統吧。哎呀呀,找捐贈者這一關可辛苦了,畢竟據說合適的機率只有幾萬分之一啊。老爺子,太

好了,這樣一來就只剩你身上還流著鬼頭家的血啦。只要你死了,你的願望就會實現,鬼頭家的血再也不會留在這世上。」

嚴齋已經幾乎沒有在聽湊說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拖著幾乎已經完全不能動的身體,面向幽山與春蘭。幽山只以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喔喔……喔……」

嚴齋已經連爬都爬不動,當場靜止不動。

鬼頭嚴齋的生涯就此宣告終結。

26

這棟屋子曾經位居咒術界之頂,但這份氣勢已經蕩然無存,腐朽得像是幾十年無人看管。

屋子正中央一間昏暗的房間裡,有一名男子擔心受怕著。他過去身為家督的威嚴完全蕩然無存:心浮氣躁地拖著腳在房間裡踱步。

「會被殺掉。會被殺掉。我們都會被殺掉。」

「老公,你不用擔心,追兵不會追到這裡來。」

即使妻子這麼說,男子仍然擔心受怕不已。

「你懂什麼?我們失去了這屋子的保護啊。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保護我們不受敵人詛咒了啊。」

男子情緒太過激動,忍不住打了女子一巴掌。女子被打得腳步踉蹌,但仍然不改臉上溫和的笑容。

「原諒我,原諒我。我只剩你了。」

男子轉為狼狽,對女子一再苦苦哀求。

「不要擔心,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我們先離開這個家吧,趁敵人還沒來,我們趕快走。」

「嗯、嗯……嗯。」

女子等男子鎮定下來,才溫柔地對他說:

「老公,你差不多該開始考慮繼承人的問題了。我們不能讓鬼頭家的血統斷絕。」

「嗯、嗯,對啊,不能讓血統斷絕。」

男子失心似地連連點頭。女子撫摸著他的臉頰,更溫柔地對他輕聲細語:

「我覺得春雷比較適合繼承鬼頭家喔。畢竟他是男生,而且還沒有輸給爺爺的詛咒,一直都很健康。」

「可是……」

女子說的話完全正確,但他心中卻莫名湧起一抹不安,朝待在房間角落的雙胞胎看了一眼。

「爸爸,放心交給我們吧。」

「爸爸,放心交給我們吧。」

他只看到與往常無異的笑容,並未注意到雙胞胎注視的方向不一樣。春蘭看著幽山,春雷卻看著空無一物的虛空。

「來,就選春雷當你的繼承人吧,把你知道的所有鬼頭家的咒術都傳授給他。」

「好、好吧。」

男子不敢違逆溫和話語中那堅定的聲調,只能點頭答應。

「我就把我的一切都傳授給春雷,不能讓鬼頭家的血統斷絕。」

女子溫柔地將男子擁進懷裡。

「是啊,鬼頭家的血統將會永永遠遠延續下去。」

女子在男子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種近似黑暗的笑容。她的眼睛看著空無一物的虛空,以不成聲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們的血統會延續下去。哥哥,你說是吧?」

終章

事隔幾周後,沙耶再次站在鬼頭家門前。第一次來的時候,她被這裡的氣勢震懾住,但現在只覺得是一棟又大又舊的房子。

屋子裡沒有住人的跡象。傳聞說嚴齋死去之後,鬼頭家的所有人都從屋子裡消失,差不多就是在說他們已經失去以前那種力量的傳聞開始傳開的那陣子。沙耶無從得知他們是跑掉了,還是被殺了。

「餵~大姊姊,快點過來。」

勇氣在玄關揮著手,湊則在他身旁露出一臉等得不耐煩的表情。沙耶只好穿過大門,朝他們走去。

「完全只剩個空殼了啊,忘了拿委託費可真是一大敗筆。」

「你真的很白痴。」

走到兩人附近,就聽到他們的爭吵。勇氣總是愛找湊的麻煩,而湊也幼稚地回嘴。

「好,我們進去吧。」

拉開壞掉的拉門,就看到家中的情形。以前來到這裡時覺得冷,是因為裡頭瀰漫著怨念的氣息,現在則是因為冷清。

「哇……」

「好慘……」

屋子裡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這個家變成空屋應該還不到半個月,裡頭卻像龍捲風過境似的,各式各樣的東西散了一地,找不到一扇完好的紙門或木格紙門。

「多半是跟他們有仇的傢伙來這裡搞破壞泄憤吧。」

湊用腳挪開玄關地上折斷棄置的雨傘。

「老師,你還穿著鞋子。」

「那你要脫了鞋子進去嗎?」

沙耶聽湊這麼一問,看看散滿了雜物的地板,到頭來還是穿著鞋子踩進去。勇氣早就已經進入屋內,在裡頭東看看西看看。

「對了,我們今天是來這裡做什麼的呢?」

之前由於集結了大量詛咒而讓她猶豫著不敢穿過的走廊,已經淪為一條損壞建材散落一地而髒亂不堪的走道。沙耶謹慎地走著,小心避免踩到不該踩的東西。

「我是想來解開最後一個謎題。」

「最後一個謎題?什麼謎題?」

勇氣露出有點厭煩的表情。那表情述說著事情已經解決,他不想再跟鬼頭家扯上任何關係。

「委託人是誰?」

湊這個問題讓他們兩人楞了好一會兒。

「委託人不就是鬼頭幽山嗎?……啊!」

「你想起來啦?我指的就是讓我們去到鬼頭家的那份委託。」

「提出這委託的不就是主嫌鬼頭嚴齋嗎?他想叫我們替他背黑鍋。」

「就是啊,說穿了鬼頭嚴齋就是委託人。」

勇氣說到這裡卻停住不說。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快要死的人要別人背黑鍋有什麼意義?」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老師覺得是誰?我想老師應該已經有底了吧?」

「你們提出的名字沒有錯,當初的委託人是鬼頭嚴齋。」

湊拉開最裡面的紙門,嚴齋當時睡的棉被還留在房間正中央。

棉被上還留著人形的污漬。或許就是因為這裡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才會只有嚴齋的房間沒有太多被翻動的痕跡,棉被更是沒有人動過。

他們三人就看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棉被好一會兒,至今他們仍能鮮明地想起嚴齋躺在那兒的情景。

勇氣搖搖頭表示他不能信服這個說法。

「你剛剛不是才否定說鬼頭嚴齋沒有理由要人背黑鍋嗎?」

「這點沒有錯,錯的是找找們來的動機。」

聽到動機兩字,兩人又一頭霧水。

「找我們來的動機?如果不是要我們背黑鍋,那他找我們來是為了什麼?」

「就是說啊。就是因為他找了我們來,詛咒才會被解開。」

「這就對了。這正是委託人——鬼頭嚴齋的目的。嚴齋其實想救他的家人。」

「不可能啦!他下了那麼殘忍的詛咒。」

第一個表示反對的就是勇氣。

「我也贊成勇氣的意見。」

當初湊猜到嚴齋就是下咒的兇手時,嚴齋臉上的那種笑容,沙耶至今仍然無法從內心深處揮開。沙耶可以理解他會盼望鬼頭家滅亡,但不能原諒他讓家人如此受苦。她怎麼想都只覺得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強迫全家殉死。

「嚴齋死在震驚中。可是他臉上雖然有著驚愕,卻感覺不出詛咒被解開的遺憾。」

聽兩人提出異議,湊仍平淡地說下去。

「嚴齋下詛咒的時候,他的小孩跟孫子都還沒出生。在那之前,家人對那個老人來說都只是令他忌諱的對象。我不知道這個被迫照鬼頭家方式活下去的老人,心情是什麼時候有了轉變。或許是在兒子或是孫子出生的時候吧。」

「這……是真的嗎?」

聽沙耶戰戰兢兢地這麼問起,湊只露出苦笑。

「不,我只是想不通老爺子死掉的時候臉上為什麼是那樣的表情。不過這都只是我的想像,現在也沒辦法跟他本人問清楚了。」

沙耶低著頭,卻無法否定湊的說法。她夾在不想承認的感情與這番話令她不能不信服的說服力之間,不由得陷入思索。

「你老是這樣把心裡的煩惱表現在臉上,小心會老得快啊。」

「什麼!」

沙耶按住被湊戳到的眉心,退開兩三步。

「這件事你沒告訴鬼頭家的人?」

勇氣聽到一半,就不再像沙耶那樣否定湊的推測。他腦中浮現的是雙胞胎在走廊上的對話。這對雙胞胎說嚴齋摸著他們的頭,哭著向他們道歉,搞不好那是懺悔的眼淚。

「這些話

跟鬼頭家活下來的那些人講了又有什麼用?終究只是想像的產物。」

湊打開包包,拿出一束花。

「老爺子死得孤獨,沒有人會弔唁他,至少我總該送飽最後一程。」

說著湊隨手將花束扔向棉被。棉被上就只有一束花,反而更增添了寂寥。

「啊,我都忘了重要的東西。」

湊又從包包里拿出一升瓶(注25),打開蓋子,豪邁地一倒。

日本酒的清香滿溢在室內,讓人覺得最後所剩的怨念彷佛也就此一掃而空。

鬼頭家的屋子這次真正成了只是遭人闖過空門的廢墟。

注25:日本的1升瓶為容量1.8公升的日本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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