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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一話『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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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 物理鹽魚

Prologue

──為什麼會這樣呢。

荒田孝元一邊在心中沒完沒了地問著沒有答案的問題,一邊在漆黑的山裡奔跑著。

雖然這天是滿月,但云層厚到一絲的月光都無法照射下來,孝元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雖然他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中奔跑是極其危險的,但他背後的危險則更為可怕。

而且並不只是孝元一個人在奔跑。他的周圍也有好幾名法力僧拼命的逃跑。

他們的背後傳來了咆哮。這像是野獸一樣的聲音,又或者說,像是噴氣式飛機引擎的聲音,讓他們更加拼命地逃跑了。不然的話就會死。

「噫呀啊啊啊啊啊。」

突然響起的悲鳴正好證明了這一點。同伴的臨終喊叫傳到了他們腦海的深處。

「那是伊月的聲音……」

在後面跑著的僧侶十分不甘地呻吟著。但這種情況下他也不可能掉頭回去。

誰都沒有餘力去保護別人。

「源覺、源覺大人在哪裡……」

有人突然喊了一句,但並沒有得到回答。雖然孝元知道那個答案,但不打算說出來,也沒有餘力講出來。

從他感知到背後的那個怪異的危險的那一刻,他就立刻逃跑了,逃跑的速度還挺快的,完全想像不出來是一個身材臃腫的人的速度。

「方向、方向還正確嗎?」

雖然他們是一起逃的,但這和到處瞎逃是沒什麼區別的。在場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跑。

「請等一下,我記得這裡是往右轉。」

不,只有一個人對路線有一點把握。那個人正是孝元。

「別說蠢話了。那邊是上山的路。」

「往右走一段距離之後有一條小河。只要沿著河流走下去……」

「你這種菜鳥的話誰信得過。」

有人這麼說著,結果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往孝元所指的反方向跑去。

「不能走那邊。」

他們無視孝元的阻止,消失在了黑暗中。

剩下的僧侶們不知道怎麼做才好,站在原地為難。

「你們先走吧。我去把大家帶回來。」

孝元這麼說著,往左跑去追那群僧侶了。

留在這裡的他們也不是相信孝元的話。畢竟他是這裡最年輕的人。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覺得左邊的下山路就是正確的。

這時,一個人聽到了水聲。是河流的聲音。以此為契機,他們往孝元所指的方向跑了。

另一邊,孝元追著往反方向逃跑的僧侶們。但他卻沒看到剛才的那些人的身影。不久後,原本的下坡路突然變成了陡峭的上坡路。孝元想著來到這邊應該能找到他們了,結果他的期待完全落了個空。

正巧,他的正對面傳來了咆哮聲。與此同時,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還聽到了一股「噗啾噗啾」的令人生理上厭惡的聲音。那是野獸食用鮮肉的聲音。

「啊、啊……」

孝元一邊忍耐著,不發出聲音一邊後退,儘可能悄悄地原路返回。

「嗚,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間,他一邊叫喊著一邊奔跑。他差點被恐懼給壓垮了。

不知何時,他跑在河流里。是孝元之前說的那條小河流。就這樣順著河流走的話就能逃出去了。河流很淺,差不多只能淹沒他的小腿。差不多是一條不下雨的話很快就會幹涸的河流。在一片黑暗之中,腳部傳來水冰冷的感覺是那麼的讓人安心。

突然,他聽到了自己以外的水裡的腳步聲。他一開始以為是追上了之前離開的僧侶,結果並不是。

是背後傳來的新的水聲。是一個粗暴的踩水的聲音。而且還夾雜著咆哮。聽到那個咆哮,孝元的心都涼了半截。

「哇啊啊啊啊!」

這次孝元拋棄了矜持,一邊哭喊著一邊在河裡跑著。途中還不小心摔了一跤,但他連去在意疼痛的餘裕都沒有。

越往下走水越來越深了,差不多淹了他半個身子。上岸的話應該能跑得更快而且還更輕鬆,但他慌到連這一點都沒想到。

他一邊撥水一邊前進。身後的咆哮震得空氣都在發抖,而且還越來越近了。

孝元背後一冷。感覺像是自己的命被劍指著一樣。由於恐懼,他身體的平衡都崩潰了。不過他正好躲過一劫。他直接摔進了河裡,同時,河流的上空有什麼東西猛地一下子通過了。

緊接著,河岸的一塊大石頭被粉碎了。要是打在人的身上,估計都不能保持原形了。

在河裡摔個屁股著地的孝元已經沒有站起來的力氣了。

他的眼前站著一個巨大的影子。它的身體像是岩石一樣堅硬,長著雙手雙腳。雖然和人類相似,但卻有著決定性的的不同。他的頭部不是人類的頭。而是一臉兇惡的牛頭。

「……牛頭鬼。」

牛頭鬼。討伐這個地獄的鬼卒正是源覺第一次作為高層給僧侶們下達的任務。但是牛頭鬼比想像中的還要強,局勢完全可以說是一邊倒,牛頭鬼討伐部隊被瓦解的一干二靜。

牛頭鬼揮起了比人的身體還粗壯的手臂。它沒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角一樣的東西。孝元正因為對死亡的預感而不斷地害怕著,都開始胡思亂想到「是牛的話為什麼不是蹄子啊」這種隨便怎樣都好的事。

牛頭鬼的手揮了下來。大量的血液染紅了河流的水。

啊啊,自己死了吧。就算沒死也應該是搶救不了的瀕死重傷吧。他這麼想到,但不知為何沒有感覺到一丁點的疼痛。而且他的意識也還是好好的。

而且,最奇怪的是,流入河流的大量血液是從牛頭鬼斷掉的胳膊里出來的。而他帶著角一樣的爪子卻消失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個人影從天而降,讓孝元得知了答案。那個人站在牛頭鬼的面前,幫孝元擋住了牛頭鬼。那個人的手上握著一把長得可怕的刀。

那麼,就是眼前的這個人用刀把牛頭鬼的胳膊給砍下來了,雖然一般來想就是這樣的,但孝元還是無法相信這一點。

牛頭鬼的皮膚硬得像鋼鐵一樣,而且揮動手臂的力道也很重。而且眼前的人物比自己都還要嬌小。

但刀上有著明顯的血跡。那個人用力一揮將血漬揮掉。那個人揮刀的動作完全不像是外行人。孝元從未見過如此適合用「切開空氣」來形容的揮刀。

與那個人的技藝相比,他至今為止在總本山進行的修行時看到法力僧們練刀的時候完全就是在玩耍一樣。那個人這一擊直接讓牛頭鬼粗實的胳膊消失了。

牛頭鬼狂吠著。但那只是一種威嚇。它是在威嚇那個人不要靠近。來自地獄的惡鬼害怕了。

那個人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分出了勝負。對於孝元來說這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分鐘。

牛頭鬼被砍掉了角和雙腕,全身都傷痕累累,甚至發出悲鳴打算逃跑,但那個人把它從頭到尾一刀兩斷了。

看到牛頭鬼的屍體逐漸消失之後,那個人終於放鬆了自己內心裡繃緊的弦。

「呼。」

孝元從那個人的聲音里感覺到了一股違和感。不久後那個人來到了仍然坐在河流里的孝元的身邊。

「你可真有勇氣呢。」

聽到那個聲音,孝元終於注意到了是位女性。纖細的身材,銀鈴一樣清脆的聲音,他完全無法想像她就是剛才打倒巨大怪異的人。

「誒……沒,因為。」

──我什麼都沒能辦到。

雖然他想這麼說,但他實在是開不了嘴。太慚愧了。

她還在觀察著周圍的情況,確認安全了之後,就這樣蹲在了孝元的面前,看著他。孝元還是低著頭的樣子。

「你還挺了不起的呢。這種情況下都沒有拋棄同伴逃跑。」

女性溫柔地微笑著說。她像是安撫小孩子一樣,與他處在了相同的高度,臉貼近到能互相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並不是只有法力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哦?」

聽到那溫柔的聲音之後,孝元終於抬起了頭,他這才看清了救了自己的人長什麼樣子。明明前一刻他還處在生命危險之中,這會他看著她看入迷了。孝元都忘記回答了。

「怎麼了?」

女性覺得很奇怪,歪著頭說著,不知為何把手伸向了他。

「還站得起來嗎?沒事吧?」

孝元注意到她誤會自己是因為害怕而站不起來了,於是慌忙地站了起來。

「沒、沒問題的。我站得起來,我一個人站得起來。」

他沒能握住眼前纖細白皙的手。

「對不起。把你當做小孩子對待了,抱歉。」

他眼前的手一下子就縮了回去。

「不對,才不是那樣」,雖然孝元想這麼說,但他還是說不出口。

幸好周圍挺暗的。他自己都感覺到自己的臉都紅透了。孝元裝作沒事的樣子拍著自己法衣上的泥土拼命地說道。

「那個,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啊啊,對不起,先報上自己的姓名才合禮儀。我是孝元,荒田孝元。」

女性比孝元晚半步站了起來,她這時候也很有禮貌。她用著甜美的聲音笑著告訴了孝元自己的名字。

「我是夏蓮。赤羽夏蓮。」

赤羽夏蓮。

孝元在背地裡偷偷摸摸地調查這位救命恩人。

然後明白了幾點關於她的事。

第一,她是總本山屈指可數的討伐怪異的專家。

她也不只是會用太刀將怪異討伐。她不僅有著超高的刀技,而且還會使用法力強化刀身。那究竟是何等精緻的技術,對於法力與劍術都不熟練的孝元來說他是十分明白的。

第二,把她培養成這樣強悍的她的父親,赤羽義雄本人也是一個法力非凡的人。

他是討伐了許多強力怪異的傑出人物,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位於總本山頂點的人。

而專心修煉與討伐怪異的她,不知為何最近經常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裡。

「真是晦氣。」

源覺蹬著腳走在走廊上。與他擦肩而過的僧侶們察覺到了他的不快,慌忙給他讓路。

在後面的孝元也側身。

「晦氣晦氣晦氣晦氣也該有限度吧,真是晦氣。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源覺像是在說繞口令一樣,突然轉頭對孝元說道。

「哈、哈啊,您指的是?」

「那對赤羽父女。赤羽義雄和赤羽夏蓮。」

「為什麼呢?夏蓮小姐不是救了我們的命嗎?」

源覺聽到孝元的話之後露骨地咂嘴。

「說道救命,你也應該感謝我。而不只是那個小姑娘。」

他完全不明白源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那個時候最先逃跑的人不正是源覺嗎?

「那個時候我立刻判斷到應該離開那裡,迅速地聯絡援軍,在山腳下與那個女人匯合,所以你們才能得救。要是我聯絡晚了一步的話,現在你就沒命了。」

他口若懸河,孝元內心有一半服了他了。從這個角度來看也是沾點理的。

像源覺這樣的人來說總是在憂慮自己的地位,又或者說,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所以才會建立組織吧,當時還是十幾歲的修行僧的孝元對這些事還是挺有興趣的。

但是,源覺對於他來說,就像是公司里的直屬上司一樣,十分的微妙。孝元的家族掌管著某個地方的大寺院,而那個大寺院從屬於總本山。那裡的弟子十三歲的時候就要入籍總本山,在暑假之類長時間休假的時候住進總本山進行修行,等到十五歲的時候就要與怪異實戰了。

孝元的法力絕對稱不上是強力的。所以他才會想著在擁有強大法力的僧侶門下修行。然而現實卻正相反。

然而源覺並沒有察覺到孝元的那一絲失望,依然在喋喋不休。

「再說,那個女人一出現,大家都變得浮躁起來,不像話。實在是不像話。晦氣得不像話。」

他明白源覺想說什麼。在這滿是男人的總本山里,只要有女的過來的話,大家都會變得有些浮躁,更別說夏蓮這樣的美人了。

源覺越說越激動,腳也蹬得越厲害了。

「什麼不像話了?」

有個剛步入老年的男人站在了源覺的前面。與穿著花了許多錢才買來的氣派的袈裟的源覺相比,這個男人身上穿得就像是傳統的修行僧一樣。

不過就算是這樣,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比源覺強好多倍。

「咕……義雄嗎?」

──這個人就是義雄啊。夏蓮小姐的父親。

義雄的傳聞連當時還是修行僧的孝元都知道。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最後的法力僧」這個詞了。

義雄那殘酷的生存方式,與他戰鬥的怪異,還有他自己的法力。把這些拿去和現在的法力僧比較的話,現在的法力僧如同兒戲一樣──。

他好像是從遼遠這個僧侶那裡聽到的。

根據他的說法,如今建立組織攜手退治怪異的模式是最近才變成這樣的。經過戰後的混亂期,總本山的作戰方式有了巨大的改變,並不推崇強大的個體能力,而是向著組織性的方向發展。

像空海、最澄、安倍晴明這樣的人把他們當做超人就行了,散發著知性氣質的遼遠這麼說著像是玩笑,但真當義雄來到孝元的面前時,孝元才覺得這並不是什麼玩笑話。

孝元從義雄那裡感受到了源覺身上所沒有的那種可怕。

不知不覺間,孝元站著不動了,而義雄意外地向他搭話。

「夏蓮救下來的那個小僧就是你啊。」

多麼令人慚愧的介紹。

「你名字叫什麼來著。荒卷……不,好像不是這個。荒……荒,是粗鹽岩鹽君嗎?」【譯:荒田讀作Arata,粗塩岩塩讀作Arajio gan'en】

真的是令人慚愧的介紹。

「我叫荒田孝元。」

「喔,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有時間在這裡浪費時間,還不如去修行,如何?」

「浪費時間是什麼意思?義雄閣下。」

「啊啊,源覺閣下。當時女兒承蒙你的照顧。不,好像也沒啊。」

源覺知道了和孝元在一起的自己也被他說成是在浪費時間,但他並沒有咬牙切齒,而是平靜的表達出了厭惡。

「源覺閣下,啊啊,荒卷君也可以,能幫我送個東西到我女兒那裡嗎?」

他好像完全沒有記住別人名字的打算。

「啊,那個……」

孝元猶豫不決。雖然在源覺的面前他不太敢答應是一個原因,不過更大的原因是他根本不知道夏蓮在哪裡。

「我女兒的話在西邊的單間裡。面朝院子的那一間。」

「義雄閣下,不要擅自把我的弟子派去跑腿。」

源覺氣得鼻孔都撐大了,在他拜託兩人隨便誰都可以幫忙跑腿的時候,孝元就不得不答應了,他不答應的話就會變成讓源覺跑腿的情況。為了不讓氣氛進一步惡化,孝元上前一步。

「我知道了。讓我來送吧。」

當孝元看到他遞給自己的東西時十分驚訝。

那正是那天夏蓮救自己的時候帶的那把刀。

「這麼重要的東西讓我保管真的好嗎?」

「沒關係的。雖然說是刀不離身,不過我的女兒最近有點鬆懈。居然落在了修煉場。保養得也不好。每次我過去訓話,她就變得越來越頑固。」

那時候,義雄的臉有一瞬間變成了父親的臉。

「那麼,我就先暫時保管著,之後再交給她。順便委婉地傳達義雄大人的話。」

「是嗎,謝謝了。交給你了,荒木君。」

「是荒田。」

他都快懶得訂正了。

義雄把刀交給了孝元之後,馬上就被其他的僧人叫走離開了這裡。

孝元抱著他保管的刀,這時源覺因生氣而張大的鼻孔變得更大了。

「你覺得那傢伙花了幾年才記住我的名字?」

他憤怒地豎起了三根指頭。

「三年啊。三年。三年來,每次和那傢伙相遇他都會叫錯我的名字。我絕對不會認可讓那種傢伙在眾人之上。」

他稍微明白了一點源覺的心情。

「哼,對人類沒興趣,只對怪異有興趣的傢伙能成為人上人嗎?」

確實,源覺對怪異不太感興趣。

但孝元有這樣的感覺,那個只對怪異有興趣的義雄,說不定在女兒的面前會露出屬於父親的面孔。

盛夏,走廊上充滿了蟬鳴,孝元拿著刀向西邊的房間走去。

就算是周圍全是森林的總本山,在盛夏的時候也並不怎麼涼快。

他到了之前講好的房間的門口,感受到裡面有人的氣息。

他準備開口,不過想到進一個獨居女性的房間實在是不太好,但又想到這樣重要的東西又不能放在門前不管,正當他煩惱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

「是哪位?」

裡面傳來了聲音。

聽到那美麗高雅的聲音,孝元就變得緊張起來,心臟跳個不停。也許是心理作用,他感覺周圍的氣溫都變低了。

「我是

孝元。那個,前幾天,是您救了我……」

「啊啊,荒田孝元先生是吧。」

她馬上就想起了孝元的事。光是這一點,就讓孝元開心不已。而且她與她父親不同,連全名都記得。

「我來送您父親保管給我的東西了。」

「父親那裡的?真是給您添麻煩了。請進吧。」

孝元猶豫了一會,打開拉門後進入了房間。

夏蓮坐在靠房間窗戶的書桌前。書桌上整齊的擺著教科書與參考書。

他有點驚訝,從教科書的封面來看是高中生的東西。他確實記得夏蓮已經超過二十歲了。

筆記本上的文字也十分整齊。

他也不知道該不該打聽一下,看到孝元不知所措的夏蓮對他說。

「請坐。」

並且拿出了墊子。

「打擾了。」

孝元端正地坐著,交出了被委託的刀。

「請收下。」

「嘛……謝謝。父,不對,義雄大人什麼都沒說嗎?」

「啊,沒、沒什麼特別的。不要忘記重要的東西,之類的……?啊不,那個……」

看到支支吾吾的孝元,夏蓮笑道。

「呋呋,果然是牢騷呢。那也是當然得,畢竟錯的是我這邊。你突然被年長的高僧,而且還是我家父親的那樣的人拜託辦事,肯定很緊張吧。抱歉啊。」

「才沒有這回事。那麼,我先告辭了。」

不知為何,夏蓮對著打算離開的孝元說道。

「請等一下。你好不容易幫我送東西過來,作為答謝,請喝杯茶再走吧。」

夏蓮去準備茶水了,在房間中央的桌子擺上了煎茶和小點心。她的每個動作都是那麼的簡潔優雅。明明這個房間裡沒有空調,但孝元覺得和夏蓮在一起的話就有種很涼爽的感覺。

「我、我開動了。」

他一把拿起茶杯喝了起來。在這期間,夏蓮正坐著用溫柔的視線看著孝元。她平穩而優美的身姿無法讓人想像到她那天晚上打倒了牛頭鬼。她的那份美麗也不是凡人所能擁有的。

武道與茶道有著相通之處。將其鑽研到極致的人會有一種獨特的氣質。雖然她還很年輕,但她應該不是凡人,而是被上天給選中的人吧。

孝元這麼想著,一不小心手滑,杯子掉了下去。但杯子還在空中的時候就被夏蓮接住了。

「啊。」

「是太燙了嗎?」

她將茶杯放在桌上後問道。

「啊,不是這樣的。只是我有點緊張。」

「孝元先生,我和你的年齡差距並沒有那麼大,請不要在意。」

孝元之所以緊張是因為夏蓮握著他的手,而夏蓮並沒有注意到他緊張的原因。

「你之前是在學習嗎?」

為了把自己的臉紅糊弄過去,他看著書桌上的教科書,改了個話題說。

「誒,啊,是……的。」

這次輪到夏蓮臉紅了。

「我記得孝元先生是高中生,對吧?」

「是的,高中二年級。現在利用暑假的假期來這裡修煉。」

「我……」

夏蓮突然陷入沉默。直來直說的夏蓮會這樣真的是很少見。

「那個,說來慚愧,我在學校里的學業進行得不是很順利。學的不是很好。」

夏蓮的臉變紅也好,書桌上那麼多高中生的教材也好,這些事都逐漸地合理了。

「我一直被父親帶到日本的各個地方旅行。目的主要是去討伐怪異。」

她說的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

「初中的時候總算是想辦法畢業了,那個時候都沒怎麼好好地去過學校。所以沒能上高中。父親說我需要的是討伐怪異的戰鬥方法。我的才能在這裡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不用去高中。集中精力去討伐怪異就可以了。」

不經意間聽到的話語內容十分沉重。

「我從父親那裡學到了生存的本事。也有從其他的僧侶學到過一些學問。但那些都還不夠。我現在看著的高中生教科書,幾乎有一半都看不懂。」

她低著頭,羞愧地說著。

──夏蓮小姐,睫毛挺長的啊。

孝元如此想到,不過馬上就規制自己去想夏蓮深刻的煩惱。

「所以才會學習嗎?」

「是的,我還想繼續上學。現在想融入高中生活應該不太可能了。但是,既然有著高考的資格,我還是想去上大學。這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呢。」

「真是了不起呢。」

孝元真的是很欽佩她。並不是什麼社交辭令。這種純粹的求學心並不是人人都有的。

「但是有好多個麻煩。剛才我也說過了,學校里學習的東西我有一半都不懂。而且正如我擔心的一樣,父親教給我的東西都太偏門了。無論哪本教科書上都沒有寫著野兔的解體方法。」

「那個、嘛、好像是有點偏呢。」

硬要說的話,那屬於求生技術。

「漢字和古文之類的國語姑且算是沒問題。特別是我很擅長梵文。然而這對考試沒有一點幫助。」

雖然她作為僧侶是很出色的,但確實偏的厲害。

「所以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學了,束手無策了。能和一邊上高中一邊修行的孝元先生講這些著實令人羞愧。」

「不,我只是一個凡人而已。因為沒有強大的法力,所以才會去上學鍍金。你看,黑道里也不經常有這種事嗎。打架不行的傢伙就去上大學,成為有知識的黑道之類的……」

孝元拼命的打圓場,但不懂世故的夏蓮好像不太明白。

「孝元先生真是有趣呢。雖然我不太懂什麼是黑道,不過我還是知道你是在安慰我。謝謝你。不過還有一個問題特別重要。就算能再去學校了,說不定也會因為要去討伐怪異旅行而離開很久。不,就算不旅行,每過三四天也會被人叫出去討伐怪異。應該滿足不了學校的出勤要求吧。」

她像是放棄了一樣,嘆了一口氣,說道。

「現在我做的這些事也許是徒勞的吧。」

夏蓮準備關上筆記本。這時,孝元伸手阻止了她。

「怎麼了?」

夏蓮關筆記本的手被孝元握住,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啊,對對對、對不起。」

雖然說只有一瞬間,但這個年輕僧侶握住了夏蓮的手,他顯得十分的狼狽,慌慌張張地土下座。

「那個、那個、但是,我覺得現在赤羽大人所做的事,是值得尊敬的,也是很出色的。要是這都得不到好的回報我覺得是不可理喻的。那個,說不定有著那樣的方法。但是我正在反省我的這個提案真的是為了赤羽大人嗎。啊啊,我都在說些什麼啊。」

不知何時,夏蓮把臉湊到了語無倫次的孝元的面前。她是把撐在桌子上湊過來的。

比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還要近。孝元那支離破碎的思考迴路本來就已經到極限了,這下子更是直接超載了,他的視野團團轉,身體輕飄飄地,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夏蓮用手抓住搖搖晃晃的孝元的肩膀。雖然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地,但他腦內卻十分的慌張,而且還越來越嚴重了。

「是什麼意思呢?」

她再次問了出來。

「說、說不定有辦法上大學。」

他好不容易才擠出來這麼點話語。

夏蓮呆呆地看著孝元,不久後漸漸染上笑意。那是他至今都沒有見過的,如同鮮花盛開的笑容。

「有辦法的吧?有的吧?」

夏蓮雙手緊握孝元的肩膀,不斷地向他確認。每問一次,孝元的頭都上下搖晃。

──啊啊,該怎麼辦啊。

孝元看到那個笑容之後,這才意識到。

──從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就愛上了這個人。

「大學裡有旁聽生這個制度。」

多虧夏蓮離開了他,孝元覺得冷靜一點了,總算是有了條理,開始對她進行說明。

「旁聽生嗎?」

「旁聽生就是只需要去上課的學生。」

孝元為她講解旁聽生到底是什麼。

「與大學裡的普通學生不一樣,學分並不是那麼的重要。只要有能跟得上課程的學力的話,就能去上那個科目的課程。所以可以進行各種通融。本來,這個制度的目的正是為了讓社會人也能參加大學的課程。能不能取得學分,也是要根據不同的大學而定。」

夏蓮認真的把孝元講的內容記在筆記本上。看到她

這樣子,孝元還是覺得她的睫毛很長啊,而且真的很漂亮,他無法再糊弄自己了。

在那之後,他回答了她的幾個問題。

「非常感謝你。幫了我大忙了。」

夏蓮深深地低頭行禮。

「赤羽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考慮到赤羽大人對我做的事,這樣的事不值一提。」

「那,我就不客氣了,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和你談談。」

「是什麼呢?」

「請問你能幫我找一個可以教我學習的人嗎?剛才我也說了,周圍的人幾乎都反對我這麼做。」

「那個……既然如此。」

「怎麼了?」

「我、我來……」

孝元鼓起勇氣說道。

「我來教你吧。」

「但是,孝元先生才高二吧?」

夏蓮覺得不可思議。孝元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傷害到夏蓮,正猶豫不決,最後下定決心說了出來。

「要說到為什麼我沒有什麼法力卻還能留在這裡,完全就是家世。我的家族代代都掌管著古寺。學校也是,我去的是初高中連上的私立學校。這種學校在高一的暑假之前就會把高中的教科書全都學完,剩下的兩年就用來為大學考試合格而學習了。所以,高中的教科書的內容我可以教你。」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夏蓮,看她是不是有受傷的樣子,不過她反而一臉尊敬地看著孝元。

「我知道的,那種學校不是成績很好的話根本就進不去。孝元先生頭腦真好啊。」

「不、沒有……嗯,嘛,說不定是這樣的吧。不過,對我來說比較重要的法力卻不行。」

謙虛過頭的話也可能會傷害到夏蓮。而且,後面的一句也完全是事實。

「只是個貪慕虛榮的家族而已。明明沒有初代那樣的法力卻還是不肯放開權利。與義雄大人與赤羽大人正相反呢。明明我們的本職是討伐怪異,現在卻致力於派系鬥爭和政治鬥爭之類的。實在是慚愧。」

他們將還是修行僧的孝元放在源覺這裡也是有著這個原因的。

至今為止他都無法說出口的複雜地思緒,不知為何能自然地在夏蓮面前說出來。但是,在夏蓮這樣擁有真正力量的人的面前,更別說她還是自己喜歡的人,孝元說出這種話真的是挺慘的。

但是,夏蓮的回答卻不一樣。

「能組成派系的人肯定擅長集體行動。更別說像我們這樣能豁出性命的人,肯定是想交給值得信賴的領導。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在政治上能有所建樹不也是更好嗎?因為我們也和政治家與警察這樣的國家權力有著關聯。倒不如說,我和父親是一匹孤狼,說起來好聽,但實際上只是笨拙而已。正是因為有源覺大人和遼遠大人這樣的人,父親和我才能專心於討伐怪異。」

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話語。

「孝元先生一定會成為能辦到許多我所做不到的事的人。」

並不是什麼安慰,她只是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傳遞了過來。而他之前還在擔心說出自己的學歷的時候會不會傷害她,他感到羞愧萬分。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

「我再重新倒一杯茶吧。已經涼了呢。」

夏蓮伸手去拿孝元的杯子。

「啊,赤羽大人,沒關係的。抱、抱歉。天氣這麼熱,涼一點正好!」

夏蓮看著慌忙喝茶的孝元,覺得挺有趣的,突然她想到了什麼,拍了拍手。

「啊,對了,接下來你都要成為我的老師了,就不要叫赤羽大人了吧。」

「那、那,赤羽?」

「你不是在說笑吧?這樣容易與父親搞混的哦?請叫我夏蓮吧。」

他聽到後差點把茶噴了出來。

「不、突然這麼稱呼實在是有點……」

「叫我夏蓮吧。大家在這邊都是稱呼對方名字的吧?很普通的啊?」

「你說的沒錯……但我教你赤羽小姐的話,就不會把夏蓮大人和你的父親搞混。」

「請叫我夏蓮。」

討伐怪異的名手而不動世故的夏蓮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淳樸的青年會這麼羞澀。

「啊,那、那就、夏、夏夏、夏夏夏蓮大人。」

夏蓮蹙起了眉頭。

「我的名字才不是夏夏夏蓮。是夏蓮。」

夏蓮再次手撐著桌子往前探。兩人的額頭都要相撞了,她直直地看著孝元說。

「我的名字是赤羽夏蓮。請叫我夏蓮。要是再加上「大人」的話我就用這把刀砍你哦。」

「夏……夏蓮……小姐。」

孝元只好放棄,改口叫她。

「那我就叫你孝元老師了。」

「誒,為什麼?」

他冒失地回道。

「因為把傳授知識的人稱為老師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還是說,你想讓我變成為一個不知禮儀的人?」

她帶著一點責難的眼神看著孝元。

「並不是這樣的,我還是個修行僧。要是像夏蓮小姐這樣的人叫我老師的話……」

「要是老師不行的話,那就荒田大人,又或者是孝元大人怎麼樣?」

「難道說你是在捉弄我嗎?」

「沒有這個意思。我可是很認證的。我也只會在這裡這樣稱呼你。」

只有這裡。

一想到這件事是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孝元的臉一下子又變得紅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而與這樣的相反,夏蓮則是打開教科書一一展示給孝元看。

不知何時,蟬鳴聲停下來了,赤紅的夕陽照進屋內。

孝元這才安心下來,因為這樣一來她就看不出來他的臉紅了,他看著夏蓮指著教科書如花一樣的微笑,覺得十分的美麗。

在那之後的暑假時間,孝元只要一有空,就前往夏蓮的房間教她學習。

對於孝元來說是如同夢幻一樣的時光。

暑假結束了之後他也仍然在持續做,上學之後,在夏蓮討伐怪異的空隙間,他去總本山教她學習,持續了三個月。

季節也由夏季轉為秋季,銀杏開始落葉了,突然間,孝元的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最近,你和義雄的女兒走的有點近啊。」

孝元回頭看去,發現源覺站在走廊上俯視著自己。

「這種事……」

孝元含糊不清。因為他們每周都會見一次,所以他沒辦法反論。

「那是異物。總有一天會引發麻煩的。」

「異物又是指的什麼呢?」

「就是那個意思。」

源覺說完這句之後,就背對著孝元離開了。

夏蓮又會闖什麼禍呢?平時的她與討伐怪異的時候不一樣,十分的平穩老實。除開女性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太令人注目的點。

但他馬上就知道了,他這個想法有多麼的天真。

事件是十一月的第一周發生的。

那一天,他儘量地避人眼目前往夏蓮的單間,不過他看到她一臉困惑地站在那裡。

「怎麼了?」

他上去搭話之後,她注意到了孝元。

「啊,孝元老師。」

「都說了能不能別這麼叫了。」

自從他教她學習以及過了好多天了,但孝元還是不習慣老師這個稱呼。心裡痒痒的。但真要說起來,他還有點開心。

但她心不在焉的樣子,沒能把孝元說的話聽進去。

「如果你忙的話,那就下次再學吧?」

「不,雖然我想學習,但現在想開始也開始不了了。」

她是出什麼事了嗎?她說的話也讓他有點在意。

「我的一整套學習用具消失了。」

孝元還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

「消失了?是怎麼回事?」

「我離開了房間一會,回來之後就發現不見了。差不多只有十分鐘左右。」

「是不是這件事暴露給了義雄大人?」

夏蓮至今都隱瞞著父親學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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