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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一話『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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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蓮至今都隱瞞著父親學習的事。

「那樣的話,我覺得他會帶著猛鬼的神色在房間裡等著我回來。完全不像平時溫和的表情。」

與義雄相遇的時候,人們會惶恐地讓路。那樣都算溫和的話,那猛鬼的神色到底有多可怕啊。雖然孝元很感興趣,但他一點也不想看。

「那就是被偷了?」

「但是,在這裡偷參考書和習題集又有什麼用?」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偷盜的目的並不一定是為了利益。

「總之在附近找一下吧。」

隨後兩人分開尋找學習用具。但孝元想不到它們

消失在哪裡,到處找了一會,還問了一些人,完全找不到在哪裡。

正當孝元走在正殿二樓的走廊時,從庭院的那邊他聽到了夏蓮的聲音。

「請還給我。」

與她平時穩重的聲音不一樣,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怒意。

他從走廊的窗戶往外面看,看到夏蓮和好幾個僧侶在院子裡的白砂池那邊。然而氣氛看起來並不是那麼的友好。而這一點,從剛才夏蓮說的話中也能體現出來。

孝元急忙的下樓,向著夏蓮的身邊跑去。之前他看到僧侶拿著參考書。還有另外的四五個僧侶圍著夏蓮。

沒想到他們是為了讓夏蓮不快才會去偷的。

「女人學習又有什麼用?」

「說是在學習,其實是在和年輕的修行僧鬼混吧?」

拿著參考書的僧侶把書到處亂扔。他看到了打算阻止那個僧侶的夏蓮的臉被其他的僧侶扇了一巴掌。

那一瞬間,他血液上涌。

等他回過神來,他抓住了打了夏蓮的那個僧侶的胸口。就這樣直接把他推到白砂里。雖然是白砂,但頭陷進去的僧侶還是無法呼吸,用手拍打著地面。

「你這傢伙幹什麼?」

那個亂扔教科書的僧侶狼狽地說道。

「……孝元先生。」

夏蓮也對這突然的事感到驚訝。她的右臉變得有點腫。

「你們才是,搞什麼,這種幼稚的惹人嫌的行為。這種事也就只有小學生才做的出來了。」

「以學習為藉口,其實你這傢伙在和女人鬼混吧?到底是在學些什麼啊?」

孝元粗魯的抓著那個扔教科書的僧侶。然後把他的手壓到背後,讓他感受到疼痛而讓體勢崩潰。孝元再將他另一隻手也壓到了背後,就這樣讓他保持雙手後背的姿勢把他扔了出去。扔出去的同時聽到他關節一陣響聲,這並不是什麼對人用的招式。

孝元在法力上比較弱。所以被推薦去學體術了。而且還是加倍努力的學習。不過,他之前也只有在訓練的時候把人扔出去過。帶著怒意與憎惡把人扔出去還是第一次。

他的手裡傳來了骨折的感覺,頭腦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再怎麼說這也做的太過分了。他這麼向著的瞬間,他在視野的邊緣看到了某個人的腳。他就這樣維持著把人扔出去的姿勢,被某個人踢了臉。

等孝元回過神來,他正抬頭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雖然是弓著身子的樣子,但他還是向腳飛過來的地方伸出了手。結果,抓住了某個人的身體。

「喂,放開我。」

對方打算掙開,握緊拳頭往孝元的胸口打去。打這種打法根本就打不倒人。

孝元躲開往自己身上招呼的拳頭,抓住了他的手腕,順勢利用他的這股衝力把他往前拉,對方的平衡一下子就崩潰了,就這樣因為自己的體重而摔在了地面上。和之前被他打倒的人撞在了一起。因為他的手之前被按住了,所以都沒辦法用來幫臉擋住衝擊。

直到他打倒第三個人,站起來,剩下的幾名僧侶都沒敢過來。

「怎麼了?不打過來嗎?」

他們被孝元盯著,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而孝元也往前面走了同樣的距離。

孝元踏出一步準備繼續縮短距離。

「快住手!」

夏蓮跑到前面阻止了他。她緊緊地抱著他。看到孝元流血的臉,她像是要哭了一樣。

兩個僧侶因痛苦不堪而發出呻吟,還有一個是直接動不了了。有人從遠處聽到了這邊的騷動,跑了過來。

孝元所做的事馬上就被上層知道了。因為這是在正殿附近發生的騷亂。被周圍的人所知道完全是時間的問題。

那天晚上,孝元被源覺叫了出來。夏蓮也被她的父親義雄叫了出來。

治療好傷口之後,孝元就在預定的房間裡正坐等孝元。但是,過了三十分鐘,過了一個小時,源覺也都沒出現。兩小時後,孝元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源覺忘了這件事,這時候源覺才出現。

「讓你久等了啊。」

源覺滿了苦悶地坐在對面。

「你知道我剛才在做什麼嗎?」

「是因為職務繁忙嗎?」

「我是去給被你打傷的那群傢伙低頭道歉了。讓我想起了我快忘記的低頭的方法。」

源覺為了緩解脖子的酸痛,轉了轉脖子說道。

「為什麼源覺大人要對那群人低頭。讓他們受傷的是我。而且錯誤在他們那邊。」

孝元無法接受這一切。

「因為這樣做會得利啊。你記住了,正道這種東西,是只有有力量的人才能去做的消遣。」

孝元不敢認同這句話。但他一想到自己只是個修行僧。孝元沒能回應他的話。

「而且,在這次的事件,讓我看清了哪些人值得成為同伴,哪些人會成為之後的敵人。讓我低頭已經是很便宜的代價了。」

他的喉嚨里傳來厚臉皮的笑容。他笑了一會,滿足了之後,用著估價一樣看著孝元。他的眼神里有一點失望。

「遺憾的是你並有了不起的法力。在這之後,應該會很辛苦吧。」

所以他是想讓孝元放棄留在總本山嗎?

「但是你的頭腦很好。也很機靈。這就是你的武器。好好想想該怎麼使用自己的武器吧。不要讓它們蒙塵。」

源覺的話語裡蘊含著平時所沒有的熱度。

「我的法力也很弱。可我卻爬到了這個位置。但還不夠。我還要繼續往上,爬得比義雄和遼遠更高。不以天空為目標,算什麼男人。」

孝元不由得被源覺的話語感動了。不過他後來又用蹩腳的英文說了「少年啊,胸懷大志吧」之類的話,有種浪費的感覺。

「以後別像這次這樣去管那種無聊的事了。」

「無聊……到底哪裡無聊了?」

「那群年輕的僧侶打算排除異物吧?我說過的吧。那個遲早會引起麻煩的。」

「異、異物……是指的夏蓮大人的事嗎?」

源覺的說法實在是太過分了了。本來孝元不期待傾心於權利的源覺能作出正常的判斷,但就算不管這一點,他也說得太過分了了。

「有女人在的話大家就會變得輕浮。這份輕浮的心會積累起不滿,然後在某一天化作膿。今天的事就是那個膿破了一點。總本山不需要女人。那只是污穢。」

孝元無法對這種想法視而不見。這完全就是歧視。

「污、污穢這種說法是不是說過頭了?」

「你有沒有對總本山里沒有尼姑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對面反問了過來,這是孝元完全沒有想到過的,他一時回不了話。

「覺和鬼之類的怪異會抓走女人,侵犯她們,然後讓她們生下自己的孩子。男人的話就只會被殺掉,但女人的話可以慘了。而且,有很多的怪異也是由人的感情所產生的。色慾這種感情緊緊地黏在這個世上。一看到女人就凶暴化的怪異也不在少數。」

「這不是偏見嗎?」

「這不是偏見。這是事實。很久以前,總本山的尼姑遇到了非常令人惋惜的事件。在那之後,總本山的法力僧就只有男人了。」

「源覺大人,您說的沒錯,但御蔭神道里也有著巫女。她們都是女性,不也能出色地完成與怪異的戰鬥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那邊可能是有什麼手段,也可能是什麼都沒想。再說,失去純潔之後就會顯著地讓能力下降,這就是不完全的力量。那邊應該是想著年輕的女人用完就扔吧。」

「但是夏蓮大人有著才能。她有著比任何人都強的法力。」

「所以才說很麻煩啊。」

源覺一邊拔著鼻毛一邊嫌麻煩地說著。

「我不知道義雄在想些什麼,居然跑去鍛鍊自己的女兒。但是,對於組織來說,這種傑出的才能很難用。比起一個才人,五十個凡夫俗子更容易使用。當然,也並不完全是這樣。就像你被那個小丫頭救了一樣,強力的怪異就需要由強力的法力僧去對付。這種棋子也是必要的。但組織也只是希望那個人強而已。並不想要更多的個性。」

「這也太蠻橫了。」

「閉嘴。這次的原因可是出在你的身上。」

源覺用他的粗手指指著他。

「至今為止你都沒有和其他的僧侶發生爭執。溫柔、認真、溫和。這就是大家對你的評價。而這樣的你突然對其他人施加暴力,這是為什麼?作為她的男性朋友,看到她被打了有必要這麼激昂嗎?」

正如源覺說的一樣。自孝元來這裡已經過了四年。雖說是僧侶,但是把全國想和怪異戰鬥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聚集起來的話,小吵小鬧是不可避

免的。夏蓮是女性,所以才會招致這樣的結果。孝元以前也被其他人這麼露骨地排擠過。

「以後,別再去赤羽夏蓮的房間了。你自重吧。」

他嚴厲地說著。

孝元不敢回話。

孝元和夏蓮有再次對話的機會已經是後天的事了。

孝元一進總本山,正巧碰到了準備外出的夏蓮。

「啊……」

兩人之間流過一陣尷尬的氣氛。為了消除這種氣氛,夏蓮深深地低下了頭。

「前幾天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是抱歉。」

原本夏蓮說話就很禮貌了,現在變得更加的規規矩矩了。

「請不要道歉。不好的是我。一不小心做過頭了。但是我覺得對女性施加暴力的男人最差勁了。所以我覺得自己沒做錯。」

「孝元先生,以人為對手,你的武藝真的很強呢。嚇了我一跳。」

孝元看不出她是喜是悲。

「夏蓮大才是,您沒事吧?」

「我和父親坦白了,我想去大學學習。」

「結果、怎麼樣了?」

她是被義雄怒濤般的憤怒給從頭否定到尾了嗎?再怎麼說,夏蓮應該被傷的挺深的吧。

不過夏蓮突然面露笑容。

「他爽快的答應了。真的是白擔心了。」

「真的嗎?」

「是的。但是,我被禁止在孝元先生這裡學習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算沒做什麼虧心事,也會被人說三道四的。因為我討人厭,所以很顯眼。不能再給孝元先生添麻煩了。」

「怎麼會,明明不是夏蓮大人的錯。」

「我不能再繼續對您的溫柔撒嬌了。」

孝元明白,再繼續說下去只會給夏蓮添麻煩。

「我知道了。不過,有什麼問題的話,隨時都可以來問我。像現在這樣,站著討論學習的話題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夏蓮後退了一步,向孝元深深地低頭。

「孝元老師,至今為止都非常感謝您。」

那個房間裡不會再次響起孝元老師這個稱呼了。不,房間外面夏蓮也不會這麼叫他。孝元十分清楚這一點。

為了不讓怪異逃走,十幾名僧侶在周圍張開了結界。孝元也是其中之一。

對手是比人大好幾倍的大蜘蛛。而且它也並不只是大。它的身上長著人一樣的臉。用醜陋的嘴露出了淺笑,看著天空。不斷發出刺耳的尖叫。

大蜘蛛想逃走,但每次都會被結界阻止。

結界內並不只有大蜘蛛。還有夏蓮,她拿著刀站在結界內。與不斷騷動的怪異比起來,在戰鬥中的夏蓮也十分的安靜。

不管怪異怎麼亂動,它都不願意接近夏蓮。

夏蓮往前踏出幾步,將大蜘蛛從右上往左下斜斬。

變成兩截的大蜘蛛還在地上掙扎,不久後就再也動不了了。

怪異討伐結束後,眾人馬上離去。

「又是那個女人獨占功勞啊。」

就算不用特意去聽,這樣的話語也會傳入孝元的耳中。而且他還注意到這樣的意見不在少數,大多數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沒有一個人稱讚夏蓮。

沒有任何人靠近夏蓮,她靜靜的把刀收進鞘里。雖然看起來只是一擊就結束了,但這也很費神吧,她用手擦了擦額頭。她的表情完全沒有成就感與充實感。硬要說的話,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的難受。

不管怎麼出色地打倒怪異,別說被承認了,反而會被人嫉妒,這對她來說很難過吧。

「真是厲害呢。居然能一刀解決那種程度的怪異,我完全沒能想到。」

聽到孝元的話之後,她不好意思地露出了曖昧的微笑。

夏蓮美麗又強大。因此沒有同伴。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他也想成為她的同伴。孝元在心中發誓。

理解夏蓮的就只有自己。這個時候他是這麼想的。要等他認識到這完全是錯覺,還需要一段時間。

夏蓮去考志願大學的旁聽生合格了,除了去討伐怪異的日子,她經常去大學。

雖然孝元與夏蓮的接觸變少了,光是看著她穿上符合她年級的洋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帶著開朗的表情去上大學,他就已經很幸福了。

而且雖說接觸是變少了,但也只需要忍一年。明年他也考上那所大學的話,他就能和夏蓮一起學習了。在那裡的話,自己和他說話就不用再顧忌誰了。

孝元是這麼相信的。

那個怪異正在尋找牛頭鬼。

它一直都追尋著牛頭鬼的氣息,隨後它注意到牛頭鬼的氣息在河流里就中斷了。取而代之的事有一股牛頭鬼的血腥味。

它發出了咆哮。牛頭鬼氣息消失的原因只有一個。血腥味代替了氣息,那麼答案就很明顯了。牛頭鬼已經死了。

到底是什麼人殺死了牛頭鬼。

牛頭鬼氣息消失的地方,還有另外兩個氣味。一個是男的人類,另一個是女的人類。

活了好幾百年的牛頭鬼,難道被區區人類給殺死了嗎?雖然它不想承認,但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區區人類居然敢殺掉牛頭鬼?它無法原諒這件事。

它就順著氣味,往河的下流走去,消失在人類的地盤裡。

它要找出殺了牛頭鬼的人,並把那個人殺了。吃了那個人的四肢,讓其像蟲子一樣在地上爬行,再將其頭踩個稀巴爛。

怪異慢悠悠地行動。在人類的地盤裡前進。

它擁有和牛頭鬼一樣的身體。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它沒有長著牛的頭,而是長著像是馬一樣的頭。

那個怪異叫做馬面鬼。被稱為地獄的卒衛,是牛頭馬面之一。

某日,孝元在整理的時候,找到了從夏蓮那裡借來的筆。

他想著還給她,但是夏蓮去了大學,不在總本山。本來他今天就預定會在總本山待到很晚。他想著等她回來了,就久違的拜訪她一次。

還筆這種事應該不會被別人說什麼吧。

但是那天夏蓮沒有回來。

孝元那天就住在總本山了,第二天直接從總本山前往學校了。這時候,他正巧碰上了回來的夏蓮。

「夏蓮大人?怎麼早上才回來?我很擔心你哦。」

「朋友邀請我,說是去通宵唱卡拉OK。我們一整晚都在唱歌的地方度過了。我也聯絡了父親那邊。讓孝元先生擔心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通宵唱歌嗎?」

雖然對於大學生來說並不少見,但這話從夏蓮的嘴裡說出來讓孝元著實感到意外。

「之後是要去上學嗎?從總本山出發真是少見呢。」

「啊,我被拜託了一些雜事。」

他不敢說自己是等夏蓮才會在總本山住下的。

「那我就走了。」

孝元打算糊弄過去,就這樣往前走,夏蓮從後面出聲了。

「今天你也會回總本山嗎?」

「有這個打算。」

「我有點事想和你相談,請問有時間嗎?」

孝元回頭認真地看了一會夏蓮的臉。她少見地移開了視線,不安地等著孝元的回答。

「啊,當然有的。請盡情找我相談吧。」

孝元踏著輕盈的腳步去上學。他從來沒有像那天那麼期待從學校回到總本山。

放學後,孝元立刻趕往總本山。除了乘坐電車的期間,他都一直在跑,到總本山的時候他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

他想著萬一夏蓮被緊急任務叫出去干怎麼辦,不過,夏蓮這會正在修煉場努力訓練。

正巧,她結束了自我鍛鍊。她手持太刀,身上有層薄汗的樣子,在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看來十分的有魅力。

「你來了啊。來了的話就出聲啊。」

注意到孝元之後,她向他投去責難的眼神。

「我是剛到的。」

她責備的眼神的背後帶著一點情切,讓孝元覺得很愜意。

「果然,這個樣子很適合你呢。」

「你這是在說我適合穿這種樸素的僧衣嗎?」

夏蓮有點受傷。

「沒、沒有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帶著刀的樣子。上大學的衣著也很適合你,不過昨天和今早都沒拿著刀。」

夏蓮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刀。

「果然還是這個姿勢最好了。凜然秀麗。」

孝元也有點輕浮了吧。他平時是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的。被人說美麗之後,她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是、嗎。」

但是,她並沒有

做出孝元期待的反應。

「夏蓮大人想談什麼呢?」

「啊,對了……」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來的,但她支支吾吾的。

「……其實,在大學的課程里我有許多不懂得地方,我想著雖然孝元先生是高中生,但說不定可能會知道。不過我還是靠自己想辦法解決了。讓您特意地過來一趟,實在是抱歉。」

她在撒謊。不知為何,孝元有著這樣的感覺。

寒風瑟瑟的二月的夜晚。今晚看起來會下雪,但夏蓮還是沒有回來。

她去大學的日子裡,有好幾次很晚才回來。之前也有通宵K歌。

畢竟她已經是個超過二十歲的出色的大人了,無論去哪裡做什麼都是自由的。而且,夏蓮平時都是拼上性命與怪異戰鬥,與此相比,普通的社會生活應該沒有危險。

但孝元不知為何總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雖然他知道自己的直覺不太準,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十一點之後,他穿過了大門去外面的街道等她了。

雖說是街道,住在總本山的這條街道的人家本來就是。夜晚幾乎沒有什麼人通過。

孝元的視線在街道和鐘錶之間來來回回。他看到遠處的人影時,鬆了一口氣。但那也就只是一瞬間的事。

「夏蓮大人!」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在跑起來了。他希望是誤會。他希望是看錯了。雖然他不停地祈願,但終究還是沒能實現。

夏蓮一副搖搖晃晃的樣子,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她遍體鱗傷,衣服也破破爛爛的。他全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地方是完好的,要麼有打傷的痕跡,要麼就是血跡。而且還不是平時沾在她身上的血跡。血是從她自己的傷口流出來的。

不知道她是注意到了孝元還是失去力氣了,她摔了一跤。在撞到地面之前,孝元用自己的手撐住了她。

「夏蓮大人,夏蓮大人!」

昏過去的夏蓮沒能回應他的呼喚。

夏蓮救這樣被運到了與總本山有關的醫院。能夠治療怪異留下來難以解除的傷口怪。

她被運過去了之後,馬上就被實施了手術。

孝元在手術室之前等待著,不久後,義雄出現了。

「是你把她送到醫院的吧。先向你道聲謝。 做到這裡差不多夠了,你早點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

「你這幅樣子可真糟糕啊。至少去洗把臉吧。」

孝元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打算去洗手間一趟。這個時候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問了問義雄。

「襲擊了夏蓮大人的到底是什麼呢?」

「是馬面鬼。它為了報以前被打倒的牛頭鬼的仇所以才會襲擊過了的吧。它已經沒命了。我的女兒沒有武器也打倒它了,做得好。」

身體變成這樣子都是因為打倒了馬面鬼嗎?

「不愧是夏蓮大人。」

孝元強迫自己笑了出來。義雄也是一樣的。

「她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

「我去洗臉了。」

孝元來到了洗手間,看了看鏡子。自己真的是一副糟糕的臉。別人當然會叫他來洗臉顏。

「這樣的臉,可不能讓夏蓮小姐看到。」

二月的自來水很冷,不過正好刺激孝元的意識。夏蓮一定沒事的。他對著自己這麼說著,回到了手術室門口。

手術室的前面,義雄和主刀醫生正在談話。

「全身的打傷,外傷性骨折有兩處,不完全骨折有十二處。更重要的是有一部分內臟都破裂了,要是再耽擱一會的話說不定會有性命危險。雖然目前還不能安心下來,不過現在她已經脫離危險了。」

「是嗎。得好好謝謝那個少年。」

孝元想著不要打擾他們,就在走廊的陰影等了一會。

──是嗎,手術成功了啊。

孝元握緊了拳頭。

「還有……你的女兒懷孕了。已經三個月了。」

孝元的喜悅一下子就被冰封了。義雄也一臉驚訝地看著醫生。

「你果然不知道嗎?她的意識還沒有回來,我們現在也不好判斷母體與胎兒以後的情況,所以我們得想讓她的家人知道這一點。」

「是、是這樣的嗎。」

義雄至今都很困惑。

孝元現在就想衝過去問醫生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但是他的身體動不了。

──懷孕?夏蓮小姐懷孕了?

他的腦海中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到醫院的外面了。而且,他再也沒有踏入過那家醫院。

10

夏蓮的傷勢要等三個月才能康復。一個月之後,她就退院,到自己的家裡療養了。

在此期間,孝元參加了大學考試,他的第一志願的學校正是夏蓮上的那所,但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去上學的念頭。在他入學的同時,遞交了休學申請,對周圍解釋說想趁年輕的時候多修煉。

冬去春來,櫻花也已經完全散了。

這個時期,流傳起了夏蓮懷孕的消息。

知道她懷孕的人除了她的父親義雄和偶然聽到的孝元,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了。但是,秘密這種東西總是會暴露的。

──赤羽夏蓮已經完了。

──跑出去就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她去大學是跑去和男人亂搞了吧。

到處都流傳著尖酸刻薄的流言。

要是沒有發生之前的事的話,他應該會幫夏蓮說話的吧,但現在的孝元沒有那個餘裕。

流言裡還有說她二月的時候被馬面鬼襲擊的時候被侵犯了。還有人在那裡大肆吹鼓鬼會侵犯女人為它剩下孩子。這個流言讓不喜歡赤羽父女的人特別高興。

──不對。夏蓮小姐與怪異戰鬥的時候,就已經是三個月了。

雖然孝元很想這麼說,但是經由怪異而讓女性懷孕的情況下,一般的常識行不通。不然孝元的心裡也不會萌生「說不定……」的想法了。

總有一天,結束療養後,夏蓮會回到總本山,之前她就已經如坐針氈了。現在的這幅狀況,夏蓮真的受得了嗎?

但是孝元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因為赤羽夏蓮與義雄都消失了。

夏蓮與義雄失蹤一個月之後,孝元收到了一封信。

看到送信人的姓氏是赤羽的時候他嚇了一跳,不過名字不是夏蓮,而是義雄。

「為什麼義雄大人會給我寄信?」

他抱著疑問,打開了信。

『敬啟

之前,本人義雄以及女兒夏蓮擅自行事,對您造成了麻煩,我在此深表歉意。

我想您已經知道了,我們離開總本山,是因為我的女兒懷孕了。

女兒與普通的男性相戀,並且得到了孩子。

我的女兒只是在尋求著最普通的幸福。而我作為父親,沒能看透這一點,這完全是我的過錯。

但最後,女兒還是沒能抓住普通的幸福。生下來的孩子擁有很強的力量被人知道了。

如果是男孩子的話,總本山是不會放手的;如果是女孩子的話,就會和夏蓮一樣遭到排擠。我們不想讓這個孩子背負這樣的命運。

為了能讓她配得上著天生強大的法力,我嚴厲的鍛鍊著我的女兒。但那說不定是我做錯了。

我和女兒兩個人一起,摸索著能給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幸福的方法,決定暫時先與總本山保持距離。

孝元閣下對我們有著無法回報的恩義。總有一天我們會來報恩的。總有一天我們會來見您的。

所以,在那之前,請原諒我們父女的任性。還有,請不要怨恨我的女兒追尋普通的幸福。

敬上』

「追尋普通的幸福?」

孝元的腦海里浮現出來打倒怪異之後,依舊見不到喜色的夏蓮的臉。那並不是對周圍的人不承認自己實力的不滿。

「啊、啊啊……」

會錯意了的自己對夏蓮說了什麼?那些稱讚她法力和實力強大的話語,她又是帶著怎樣的心情聽呢?。

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經有一次被夏蓮叫去商量事情。說不定,追求普通的她,是想得到什麼救贖。但是,那個時候,孝元嘴裡也全是在說著對她的強大的憧憬。

孝元現在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想去上學。她是想從這裡逃走。

孝元這才意識到,自己也是把她逼上絕路的人之一。

背叛的人並不是夏蓮,而是自己。自己完全沒能明白夏蓮。

孝元緊握信紙,默默地哭泣。

11

第二年,孝元繼續休學。每天默默地在總本山里做好自己的工作。

接著,下一年,孝元總算是整理好了心態,打算去上大學了。明明自己處在教她的立場,希望她不要討厭這樣不堪的自己。

他上了大學以後,雖然沒有見到過她,但做事認真的孝元還是有好好地去上課的。於是就出現了轉機。

他認識了不懂禮儀但是腦子很好用的男人,以及與總本山處於競爭關係的御蔭神道的巫女。

與他們度過的每一天,讓孝元漸漸地開朗起來。不過他也時常掛念夏蓮的事。但他也沒有特意去找。雖然在這所大學裡,也許能找到夏蓮去向的線索,但是說不定會碰到讓她懷孕的男人。那個時候,他也說不準自己能不能保持平常心。

最後,孝元是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知道赤羽夏蓮和赤羽義雄的行蹤。

那天,孝元正如同以往一樣看著新聞。

『赤羽久子閣下。於十月七日永眠了。在這裡,深切的表達對她生前的感謝,並向您通知。

由三島浩司代替已經過世的赤羽義雄閣下與赤羽夏蓮閣下主持喪禮。

關於葬禮與告別儀式,我們會按照往常一樣的形式舉辦。』

孝元看到這份訃告,一時間動不了。

「……赤羽夏蓮?」

如果只有這個名字的話,他肯定會騙自己說是同姓同名的人。但是他無法無視赤羽義雄這個名字。而且赤羽久子這個名字他也有聽說過。正是夏蓮母親的名字。

這已經不可能用湊巧來騙自己了,條件都已經定死了。

「已經去世了?」

在這麼幾年的時間內,夏蓮與義雄都死了?孝元帶著手機與錢包,立刻沖向總本山。

舉行葬禮的地方是一個古老的住宅街的角落。在一個有小庭院的老房子裡。

「夏蓮小姐就是在這裡……」

作為葬禮儀場來說,這裡也過於冷清和簡譜了。玄關前面貼著一張忌日的紙條。

孝元正在猶豫要不要按下門鈴。

──代替已經過世的赤羽義雄閣下與赤羽夏蓮閣下……

那句話是真的嗎?夏蓮已經去世了嗎?只要他這麼一想,身體就變得僵硬,明明手指里門鈴只有幾厘米了,但就是無法繼續往前按了。

有好幾個母親帶著小孩子路過這裡。不知道這些小孩子是兄弟還是朋友,他們就在母親的周圍亂跑。

──對了。夏蓮小姐的孩子……

他被夏蓮已經過世的這一句話給吸引了注意力,而忘記了重要的事。自那以來已經過了五年了。那個孩子也差不多五歲了。

他看向奔跑著的孩子們。他還不好推測五歲的孩子到底有多大。比這些孩子要大一些還是要小一些。也說不定是差不多和夏蓮的孩子是一個年齡。

孩子的母親瞥了一眼孝元,雖然她不覺得孝元可疑,但她還是帶著孩子們離開了這裡。和尚站在居喪期間的人家門口是理所當然的事。

孝元這次帶著決意按響了門鈴。但是並沒有人出來的氣息。他再次按下去的時候,從家裡聽到了怒罵聲。

「滾出去!」

雖然語言很粗暴,不過聲音還是個小孩子。

「滾出去!」

孝元再次聽到了聲音。同時玄關的門被打開了,好幾個男人滾了出來。所有人都穿得和孝元一樣。是總本山的人。裡面也有他認識的人。他們和孝元一樣,是看到訃告之後才過來的吧。

不過現在才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這麼多大人被扔出玄關,這可是大事。

玄關失去了門,外在面能直接看到裡面。一個小孩子站在家裡。

但是,他的眼神,以小孩子來說未免過於兇狠了。就像是失去了希望,眼睛裡一片黑暗。

──難道說就是這孩子。

被吹飛的僧侶們站起來想接近小孩子。

「你誤會了。我們是來接你……」

「吵死了!」

小孩子叫喊著,僧侶們被看不見的力量給打飛了,再次摔倒。

夏蓮平常都是平靜的表情。連她與怪異對決的時候,露出的嚴峻的臉都是那麼的清爽。

與現在這個處在暴怒的小孩子完全相反。儘管如此,孝元還是從他的面容里看出了她的影子。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的母親一樣,把悲傷的感情藏在了自己內心的深處。

眼前的這孩子,失去了母親,祖父母也都過世了。他已經沒有認識的親人了吧。

那個時候,孝元沒能察覺到她的悲傷。他不想重複同樣的錯誤了。

孝元靜靜的走向了玄關,站在壞掉的門前面。

「搞什麼啊。」

他穿得和之前的僧侶一樣。

「我叫荒田孝元。是你媽媽的朋友。」

小孩子險惡的表情變得不知所措。

「媽媽的?」

「是的。我受了夏蓮小姐很多照顧。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勇氣、赤羽勇氣。」

小孩子──赤羽勇氣猶豫了一會說道。

孝元溫柔地點頭,走過壞掉的玄關進了屋子。

「搞、搞什麼啊。」

「讓我為勇氣君的祖母上一炷香吧。」

那一瞬間,勇氣變得像是要哭出來一樣。粗暴的用手擦著臉,走到了一邊,為孝元讓開了道。

孝元脫掉鞋子進入這個家的裡面。就只有棺材,以及立著一張已經去世的久子的照片,真的是簡譜的葬禮。

佛龕上放著兩個牌位。上面刻的並不是戒名,而是俗名,也就是本名。孝元不知道這個牌位是帶著怎樣的回憶製作出來的。

但只有一件事是確實的。牌位上刻著赤羽義雄與赤羽夏蓮的名字。死亡年月日是四年前的同一天,兩個人同一天死掉了。

「……真的過世了啊。」

明明他只看到了牌位,沒有親眼見過那時候的情景。但不知為何,隨著他知道她的過世,他感覺心中的一顆大石頭落下了。

不知不覺間,孝元流淚了。他想為五年前自己的所作所為道歉。他也想責備她五年前突然的消失。他想吐露自己的感情,接受她的想法,然後,再像以往那樣對話。但他已經永遠失去了這樣的機會。他已經沒機會再與夏蓮對話了。

「祖母說是因為交通事故。」

勇氣看到孝元站在排位前流著淚在想什麼事,他開口說道。

「是、事故嗎?」

人的性命意外地脆弱。如果是以怪異為對手的話,那兩個人不可能拋下兒子和孫子就這麼簡單的死去。交通事故這個說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能讓人接受的說法。

他再次看向了夏蓮的母親,久子的照片。在那兩個人過世後的四年間,難道說她是一個人撫養著孫子嗎?勇氣完全地繼承了夏蓮的力量。她養育他的時候一定非常辛苦吧。

上香之後,孝元雙手合十祈禱。結束之後,他看著在一旁的勇氣。

「其他的家人呢?」

勇氣搖了搖頭。果然,他現在是一個人了。

「葬禮的手續時誰辦的?」

「我也不是很懂,是隔壁家的三島叔叔做了很多事。」

還是有人照顧無依無靠的勇氣。這是萬幸的事了。勇氣現在也都還沒背幸福所拋棄。

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剛才的那種強烈的法力總有一天會變成危害。勇氣必須得學會它的使用方法。必須學會控制力量。

這並不是夏蓮所期待的未來。更別說她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才離開的總本山。

但是,一直放任勇氣的力量不管的話就更加的危險。強大的力量會引來怪異。這樣下去的話,她的孩子的命運就被定死了。他會被怪異吃掉。

孝元作出了夏蓮最不希望看到的選擇。這很矛盾。還是說,孝元的內心某處果然還是留有對她的怨恨嗎?

但是,孝元就只知道這一種辦法能讓這孩子平安長大。

「勇氣君,你要不要來你媽媽和祖父待過的總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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