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章 死心少女的每一天(2/2)
「……真了不起」
「多謝。能麻煩笑著說嗎?」
「對笑容奉以至上價值乃是紮根於人類這一物種原始本能的謬誤,人類也該擺脫它了」
那琴始終面無表情。聽到她的說法,文鷹苦笑起來。看著這樣的互動,顯得由加志有點可憐。但是,現在沒有餘力去思考那種悠哉的事情。
瞳佳說道
「……那個,也就是說假如傳聞屬實,吉野同學說自己要辦『降靈會』的那天夜裡,自殺過?」
「結論就是這樣呢」
瞳佳一邊在腦中整理狀況,一邊說道。真央肯定了她的說法。
「為什麼?是沒成功受打擊了……?」
「那種可能性當然不排除。但多半,是出於不同的理由」
瞳佳無法理解,不過看到那樣作答的真央,只見真央似乎已經發現了什麼。
「不同的理由?」
瞳佳直白地問道。隨後,那琴張開嘴嘀咕了一聲
「……通過儀式〈initiation〉(※注1)」
「欸?」
瞳佳問了回去。
就在真央對這個瞳佳所不熟悉的詞正要點頭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接通電話。
※注1:通過儀式〈initiation〉在民俗學者范·蓋納普(Arnold Van Gennep)的用語中,指從某種狀態轉入另一種狀態時的儀式。尤其是人一生中誕生、成人、死亡等時候執行的儀式。
†
網球社這天被要求了高強度的跑步訓練。
在昨天社團活動上,部分社員累得精疲力竭,尤其是茜中途累得動彈不得。這無疑令顧問憋了一肚子火。顧問梶老師在來到集合的社員們面前時,心情就已經查到了極點,取消了計劃的訓練,命令所有人跑步。女子網球社的社員們在顧問老師叫停之前必須一直跑下去,儼然被扔進了看不到盡頭的跑步地獄中。
銀鈴高中保留著當年學生數近兩倍時的校舍群,還有游泳池、網球場等各類設施,最後再加上禮拜堂,園地十分廣闊。
女子網球社社員,就是被要求沿學校外圈無休無止地跑下去。
外圈跑是所有體育系社團都有的,司空見慣的訓練科目,但既不設立終點也不認可中途退場的外圈跑,顯然脫離了常軌。
「…………!!」
一圈過去,兩圈過去,三圈過去,隊列早已分崩離析的成員們,上氣不接下氣地圍著學校外圈奔跑。
顧問沒有陪跑,只是穩穩坐在作為起點的網球場旁,不開心地交抱著胳膊。儘管這樣,還是沒有人偷懶。顧問平時的蠻橫粗暴所帶來的恐懼,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身心之上。所有人就像被各自的恐懼心追趕著,即便已形同活死人,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喂!手揮起來,腳要抬高!」
他不時地對眼前路過疲態盡顯的社員放聲大吼,人消失在視野之外了都能聽到那巨大吼聲。聽到吼聲的社員們就算知道被吼的不是自己,也會拼命調整姿勢。這樣的情景不斷重複著。
「哈啊……!!哈啊……!!」
裡面跑的最慢的,莫過於茜了。
她都被先頭集團甩開至少一圈。她完全喘不上氣,喉嚨和肺都在發出不祥的聲音,頭上的汗流進了眼睛,跑步的姿勢也徹底走了樣。
疼痛遍及大腿到腳跟,整隻腳僵硬得就像棍子,已無法緩解腳底踏在地上的衝擊。疲勞令姿勢徹底崩潰,下腳的每一步都是重重地撞擊鞋底,隨之產生的衝擊與疼痛從腳底沿骨頭向上放射,像回聲一般來回重擊韌帶與肌肉。劇烈到令人懷疑腳骨頭碎掉的疼痛在整個腳上迴蕩開來。
茜的呼吸系統估計原本就很弱,她的肺正一邊發出嘶嘶的響聲,一邊拼命吸食從周圍流逝的空氣。
就算這樣,氧氣還是完全不夠使用。她的肺、氣管乃至全身都在悲鳴。
肺快要痙攣。肌肉繃得快要僵住。
骨頭快要碎掉。心跳跳動過猛快要破裂。
但是————就算茜都這個樣子了,顧問的怒吼聲還是毫不留情地向她飛去。
「這就累趴了嗎!沒點趕緊嗎!沒幹勁就給我上吊去死!」
「……!」
「沒幹勁為什麼還繼續打網球!?你走人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困擾!」
「…………!」
從第二圈開始,顧問的怒吼就已經這麼難聽了。
茜被吼之後,速度會稍稍提高一些。當然,那種狀態也堅持不了幾秒。這既不是發奮,也不是展現毅力,單純只是出於對被吼的恐懼和掩飾失敗,然後就是一味忍受只求將這地獄熬過去的萬念俱灰的感情,以及源於這種感情的忍耐,而這些勉強支撐著茜的意識。
她幾乎快要窒息。
一具活著的屍體。
在下層集團中也是絕對墊底的最末位。但是僅比茜靠前一點的倒數第二的位置上,卻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占據著。
「……」
往前一看,就能看到一個穿運動裝的熟悉背影。
那就是美南海的背影。
美南海以前與茜不遑多讓都位於最底層,近期躋身為期待之星,但估計唯獨體力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沒能夠提上去,出乎意料地一直在吊車尾的茜跟前,狀態可謂相當糟糕。
她完全上氣不接下氣,姿勢也相當糟糕。
但是,她會不時回頭來看茜。
茜感覺到她的目光,心裡有些懷疑她的醜態說不定是裝出來的,實際上是在監視自己。這很有可能。
但是,以這種狀態從顧問跟前經過,顧問必然會大叫過來。
「吉野也要加把勁!你提高體力的話會變得更強!」
「……」
這是茜從未得到過的,老師鼓勵的話語。
茜就在眼前聽到了這些話,隨後就被老師罵得狗血淋頭,之前勉強維持的心一不注意差點垮掉。
她沒想自己也能得到老師的鼓勵,她根本沒想過那種蠢事。只是,美南海的醜態跟被罵「上吊去死」的自己根本沒什麼兩樣,這待遇的天壤之別,著實剝除了她忍受著疲勞痛苦和窒息的地獄卻仍拼命邁著腳步的,這份努力與忍耐的意義。
本就十分匱乏的意欲,已經觸底將為負值。所剩下的,只有恐懼。
此時若放棄或反抗,終將招來老師的勃然大怒。對那憤怒的恐懼,已被迄今為止的經歷深深烙印在她的本能之上。
她僅僅被這份恐懼追趕著,忍受著快死的痛苦繼續向前跑。
不對,她的意識雖然下達跑的指令,身體也已經跑不動了。
「哈啊————、哈啊——————!」
手無力地垂著,已經抬不起來的腳在地上滋嚕滋嚕地拖著,只是十分勉強地在向前進。她揚下巴張開嘴,像只垂死的魚把嘴伸出水面一般仰對著天空,拼命吸氣,喘息。
「哈——————!哈——————!」
腦子裡響起刺耳的耳鳴聲。
意識漸漸模糊。
「哈——————」
處於無法正常呼吸的狀態,意識視野仿佛要被吸進又不像白光又不像黑暗的空洞洞的遠方————沒多久,茜第一個停了下來。她雙膝跪地激烈喘息,行程圈數定格在倒數第一。但是,不論梶老師還是其他社員,都把茜當做不存在一般,直至社團活動結束都無視了她的存在。
「………………」
於是,跑步持續到幾乎最後一刻,有許多人沒有堅持下去,最終社團活動結束。
社員們在心情糟糕的老師面前大聲做了結束問候就解散了,陸陸續續返回活動室。由於很早就最先透支,在掉隊集團中恢復得最好的茜,繼續被大夥無視,尷尬得恨不得要就此消失,就這麼在邊上無精打采地跟著大夥一起走。
雖說她恢復了,但由於她身上還深深殘留著昨日苛練所導致的疼痛與沉重感,再加上這次的過度疲勞,她感到全身沉重得難以置信。
茜一邊驅使著顯然未從損傷中恢復的氣管,伴隨痛苦地呼吸著,一邊拖著完全抬不起來的雙腳往前
走,而此時內心的重壓也不亞於身體上的沉重。
「……」
她感到沉重。大夥的無視和漠不關心令她倍感沉重。
疲勞令所有人對邁腿或開口都覺得累,但還殘存著些許體力的,或者不論多累都不把聊天當做痛苦,通過交際來恢復體力的類型,已經開始一邊走一邊談笑。
那開朗的聊天聲,感覺離自己好遠。
大夥都已疲勞困憊,來自她們無視中充斥著憎恨,將自己團團圍住。這種感覺,就像自己被隔絕在光明世界之外。
美南海一如理所當然般站在那光明世界的中央。她的醜態明明跟自己毫無差別……茜在心裡這麼想著,而大家繼續緩緩往前走。隨著老師與網球場漸漸遠去,活動室漸漸接近,大夥的疲勞逐漸緩和,起初只是零星點點的開朗氣氛,也逐漸像傳染似地擴散開來。
但是,茜沒有加入她們,也不可能有資格加入她們。
她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加入進去,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她強忍著想哭的心情,只顧埋著頭繼續往前走。
「……喂,小茜,怎麼樣?你發現了嗎?」
但突然有人從前面向茜搭腔。
「小茜?」
「!」
茜嚇了一跳,抬起頭,發現向她搭話的是美南海。
只見之前疲疲沓沓朝活動室走去的社員們,一齊停下了腳步,朝被美南海搭話的茜看著。這個情況,讓茜兩腿發軟。最近,美南海向茜搭話時常常是這種情況,但現在這個情況讓茜的內心實在難以承受。大家的目光,好可怕。
「欸……美南海……?什、什麼意思……?」
茜徹底定住了,只能這樣反問回去。
美南海對這樣的茜,滿不在乎地笑著道歉道
「啊,抱歉。沒聽到是嗎?今天可真是累壞了,難免會發呆呢」
「……」
接著,美南海對茫然的茜重新說道
「那個啊,我剛才在說今天沒命地跑個沒完的事。這件事,小茜你大概能發現的。我以前就發現了,但小茜你沒發現?這跟某種事情很像。我就想,你差不多也應該發現了呢」
「咦……」
美南海開朗地說道,那態度表示她正期待著什麼。但是,茜只能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知道她在對自己說什麼。
「欸……我什麼都沒發現……」
「是嗎」
茜剛一回答,美南海便這麼說道。笑容不改。
只不過,周圍的氣氛有了明顯轉變。如同將茜包圍起來的大夥,起初在茜做出回答之前又像在期待又像在戒備一般緊張,在茜回答之後那氣氛馬上緩和下來,又像是感到放心又像是感到失望。
——怎、怎麼回事?
茜的腦子裡充滿了疑問。
但是,這個疑問她說不出口。一方面是這樣的氣氛,二方面是她自己的精神狀態不允許她這麼做。
可是這個時候,美南海的口吻突然一變,開口說道
「吶…………說起來,那時的回答,還沒跟我說呢」
「欸」
這能這樣來形容……美南海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像纏繞上來一般。
——指、指的什麼……
「就是,要我替你說嗎?」
「!!」
美南海就像在回答茜腦海中浮現的疑問,這樣說道。而這一句話,還有這句話的發音,茜確實記得很清楚。
那是一段茜想儘量趕出大腦的記憶。
那是昨天日暮遲遲,回家路上遇到美南海時,那個在夕暮中站在身後樣子異常的美南海向她提出的問題。
「……!!」
茜感到不妙。
身體僵住。
美南海朝茜走過去,緩緩繞到背後,輕輕地——
「你覺得,我不正常了是吧?」
「………………!!」
跟那時如出一轍地,問了出來。
頓時,茜的手臂上,脖子上,猛地冒出雞皮疙瘩。她差點沒慘叫起來,但因跑步而受損的氣管把氣梗住,取而代之從胸口湧上來的,則是混雜著疼痛呼出的氣。害怕與痛苦令她窒息,眼睛裡浮出淚花,但美南海刷手抓住她的肩膀,溫柔地把她向前推出去。
「你希望我告訴你吧……」
「………………!!」
輕輕地……朝著活動室的方向……
周圍的人什麼也沒說,大家只是稀鬆地包圍著茜和美南海,所有人就這樣異常安靜地把兩人圍在中央,向活動室前進。
氣氛十分詭異,不清楚正在發生什麼情況,但唯獨一件事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那就是……誰都不會來幫她,就算想大聲呼救也根本發不出聲音。
「……告訴你吧。我啊,發現了呢」
美南海一邊把茜推向活動室,一邊對茜輕輕說道
「那天啊,是不是也像今天這樣,梶老師的安排非常過分對不對?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在喘不過氣感覺快要死掉的時候,我發現了。『啊,這個感覺,很像』。你知道,是像什麼嗎?」
「…………」
茜搞不明白,奮力地左右搖頭來否定,但她僵硬的動作看上去純粹就是在發抖。
「給個提示,那是小茜你也知道的事情」
茜又搖搖頭。
——不知道,那種事,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我剛才就問過你了————你發現了嗎」
美南海再次將茜的腦所想答了出來。
從身後只傳來美南海的聲音,那不可能不是美南海,,卻又讓人覺得肯定不是美南海。
「那就公布答案咯」
然後,那個美南海的聲音,說道
「無法呼吸,意識模糊時,我發現了。『很像』」
「…………!」
隔了片刻,美南海說道
「很像——————搞『降靈會』的時候」
「!?」
聽到這個答案,茜僵住了。
因為,她完全不能理解。
「小茜也感覺到了對吧?守屋君的『降靈會』上,當我們的手接觸靈的手之前,有股仿佛意識被神秘氣氛吸進去的感覺」
「…………!!」
——這是在說什麼!?我不知道。那種事我不知道。
「我發現了。無法呼吸,意識快要消失的感覺,就跟那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其實一想就能發現,那是理所當然的呢。在快要死掉命懸一線的那一刻,跟死後的世界是相通的,這種事是不是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
茜不懂她在說什麼。儘管那場『降靈會』上和梶老師讓人窒息的殘酷訓練中確確實實有過相同的經歷,但她完全搞不懂美南海這番話的意思。她無法相信能將這兩件事當成是一樣的。
「於是我就心想,既然如此,就算不依靠守屋君的『降靈會』————只要那麼做,我是不是也能把靈召喚出來呢?」
茜愕然了。美南海又接著說道
「於是啊,我就,試了試」
「………………!!」。
「吶」
美南海又對哽噎的茜接著說道
「你,不想變成我這樣嗎?」
兩人到達的活動室門前,隨後活動室的門被某位社員打開了。
裡面————
在活動室兩側並排擺放著的
社員們各自的櫥櫃前面
從天花板上垂掛著,用來上吊的繩子————
美南海笑著探出身去看了看茜,抓住自己運動服的衣領,用力拉了下去。
從衣襟露出的脖子上,醒目地浮現著一圈之前應該不存在的殘忍的烏青繩子勒痕。茜看到那個,整個人頓時僵住了。大家把僵住的茜圍了起來,拖到活動室裡頭,讓她站在自己的櫥櫃前面。
在寫有茜自己名字的櫥櫃跟前……
上方掛著一隻用來上吊的繩環。
茜瞪大雙眼看著那繩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了,一起來吧?我們的『降靈會』」
美南海探出頭盯著茜。
用如同黏上來一般的聲音,在茜的耳邊輕聲細語。
接著……一陣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