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先發制人(下)(1/2)
這些話,正是菏澤會盟之後他從別處調回泗上再學習的時候適講的。
因為這涉及到整個天下在其餘諸侯國墨者的活動的綱領。
就像是當初許多宣義部的人回到泗上,重新學習,以應對新時代的宣揚一樣,這些秘密墨者在各國的活動也隨著禽滑厘重病去世、適上位為巨子之後改變了綱領。
以往是「聚天下之材、引入泗上」,因為那時候能夠識字的士人是天下革新的重要力量,泗上需要人才,需要大量的人才。
四年前適上位之後,泗上的教育體系、軍事體系已經完善,每年都可以培養足夠的人才,識字人口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積累了極多。
真正有志於天下芬的士人基本都來了泗上,剩餘的最多也就是一些感性的同情者:他們同情底層民眾的困苦,但卻對泗上的暴力手段有些不安和反對。
這樣的人,當個朋友也就罷了,想要吸引他們真正按照泗上的手段利天下,太難。
況且本地的人才已經足夠,最多也就是給天下別處的士人留下一條通道,實際上並不指望他們作為利天下的主力。
這從四年前泗上大會之後墨家的高層人員構成就能夠看出來。
二十多年前商丘改組的時候,適這樣的真正平民沒有幾個,墨翟之下,禽滑厘是和田子方段干木等人齊名的人才;孟勝等人那是楚國封君亦師亦友的朋友;公造冶公造鑄那也至少都是士人,而且祖上也算是鑄客;屈將是楚國屈氏旁支;胡非子是田氏親族……
四年前泗上的內部鬥爭,實際上是泗上本地人的鬥爭,是利天下派和泗上非攻立國派的鬥爭,只不過那時候適立足不穩,所以需要原本墨子收攏的天下之才的老人們的幫助。
等到坐穩之後,墨家的高層大半數之上都是本地人,而且當年投入巨大的教育體系終於到二十年後回報的時候,源源不斷的識字人口使得墨家不再迫切地需要外部的士人。
大量的經過教育的平民階層開始崛起,庶農工商出身的年輕墨者開始成為泗上的基幹支柱力量,這時候對於外部各國士人的態度也就發生了轉變。
五年前是……有利天下之心,就說服他們去往泗上,因為那時候缺幹部。
現在則是……有同情心,就和他們交好,但是讓他們留在本地,除非是那些掌握著歷史、天文、數學等等知識的人才需要想辦法弄到泗上。
五年前再往前,是泗上不強,則天下墨者不安,所以要先充實泗上的力量。
現在則是,泗上已經很強,需要的更多的有同情心的士人低階貴族留在本地,做將來的帶路黨。
像是西門彘和甘德,就是這種政策改變前後的例子。
如果是現在,西門彘這樣的年輕人一般都會選擇灌輸一些利天下的大義,但卻會讓他們留在本地,而不是讓他們前往泗上;甘德則屬於是掌握著足夠的天文學知識,所以可以不惜代價地將他送到泗上。
雖然綱領已經在四年前發生了改變,雖然大多數墨者都接受了重新學習,可是思維的轉變有個過程。
許多人還處在之前那種「義在墨、曲在舊貴、天下士人同情以引士人入墨」的思維模式下並未轉變過來。
這也就是之前有人說「其曲在我」為弊的緣由。
在商丘的秘密墨者的負責人四年前在泗上,聽適講過這些東西,他記得當時還用了楊朱之學和墨家摒棄前嫌的合作做了解釋。
說是楊朱之學的問題,不在於不能夠使得天下大利,而在於不能用於現在,想要成事太過漫長。
因為不取他人之物、私有財產不可侵犯、自由、為我這些東西,發展到極致,是可以利天下的,而他們利天下的方式,就是城邑極度發展,有足夠的「有自己的財產且不希望被別人侵犯」的人,自發舉事,城邑暴動,整個天下如同夜晚星辰一樣四處都有光芒,從而才能利天下。
可希望不取他人之物、他人也不取自己之物的前提,是自己得有。可現在來看,利天下的主要可以借用的力量,恰恰是一群沒資格談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人。
這就是墨家可以和楊朱摒棄前嫌,但卻絕對不可能利用楊朱之學來利天下的緣故。
那些對於底層同情的士人,也是一樣。
他們有自己的東西,他們不敢去破壞整個天下,因為他們害怕這樣的火焰會燒到自己。
他們更多信奉的,是楊朱之學,為我、貴己、重生、節慾。
這樣的人,有惻隱之心,但卻難以成事,至少現在難以成事。
墨家的道義,對他們而言並不好,可是……都靠對手的襯托,兩害相權取其輕,相較於君主和貴族,這些人反而更靠近墨家一些。
他們可以做朋友,但是改造他們的力氣,不如從泗上自小培養一些底層出身的年輕人,性價比更高。
所以只要讓他們做朋友就可以了,勢弱的時候自然需要他們的同情,但強盛的時候,難不成他們覺得重分土地過於殘酷而反對就要聽他們的嗎?
至於真正底層的民眾……他們需要的選擇是支持還是反對,同情這種情愫對於他們現在而言是一種奢侈。
說到同情,其曲在我還是其曲在貴族,總要有個主體,誰同情?
他們是民眾,但又不是民眾的全部。
誰支持、誰反對、誰同情、誰可以一起走、誰可以是同心同德的同志、誰是不可調和的敵人,這是要分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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