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六章 政行百里謀萬域(九)(2/2)
親信不知,做求教之狀,吳起道:「令賤而勇者,將輕銳以嘗之,務於北,無務於得,觀敵之來,一坐一起。」
「其政以理,其追北佯為不及,其見利佯為不知,如此將者,名為智將,勿與戰矣。若其眾喧華,旌旗煩亂,其卒自行自止,其兵或縱或橫,其追北恐不及,見利恐不得,此為愚將,雖眾可獲。」
親信琢磨一陣,吳起指著第三張圖道:「此圖,越人左翼潰逃,義師右翼卻追北佯為不及,其見利佯為不知。」
「事已至此,越王翳就該清楚,勿與之戰,早早收兵才是上策。」
「如此愚鈍之將,鞔之適與之對陣,即便獲勝,也算不得名將。」
親信知道吳起素來自傲,但卻不自大,自傲有自傲的本事在身。
吳起思索片刻,又道:「不過……越是如此,越能看出義師之強。」
「令行禁止,機動迅捷……天下諸國,能做到這樣的,也就是各國那數千精銳。西河武卒或能做到,但恐怕也有不如。」
「我曾言,夫齊陣重而不堅,秦陣散而自斗,楚陣整而不久,燕陣守而不走,三晉陣治而不用。」
「現而觀之,義師陣整且堅,能走且用,實乃強軍。強軍固守,無需名將,便不能破。這一戰就算是鞔之適被流矢所殺,越王翳也不能破義師之陣,這才是可怕之處。」
「只不過遇到了越王翳這樣的愚將,以至於鞔之適此戰成名,打出了殲滅戰。」
「他若遇到我,不會成此威名的!」
親信急忙道:「公之能,天下皆知。司馬穰苴尚不能及。只是若攻為越王,這一戰該怎麼打?」
吳起卻不言語,笑問那親信道:「你若為越王,現在已經看到了這八張圖,又該怎麼打?」
那親信既是親信,也算是吳起弟子,明知道看過八張圖之後再說占了便宜,卻還是說道:「我會攤開兵力,拉長陣線,加強兩翼的寬度。」
吳起笑問道:「你攻?你守?」
那親信道:「自然守。」
吳起大笑道:「那你必敗。潡水距離滕城二十五里,距離琅琊七百里。你守,墨家為何要攻?二十五里,運送糧草,一日即到。七百里轉運稻米,途中耗費之多,你守而不攻,必敗。」
那親信又道:「那就全軍向前,維持陣線,陣整而擊。」
吳起又大笑道:「你展開兵力,拉長陣線……難道你的步卒變陣,有墨家的騎兵快嗎?騎兵迂迴側翼,背後突擊,你這麼薄的陣線,豈不是一衝即破?」
「再者,你攤開兵力,一旅對一旅,難道是墨家義師的敵手嗎?看這圖第六張,越人兩萬中還有君子軍,尚不能吃掉整陣堅守的義師六千,你攤開兵力,墨家只要反擊,你也必敗。」
吳起的手指點了點潡水和左翼的堡壘,說道:「墨家選定的地方與越人決戰,正是揚其長而避其短。」
親信又問:「那我避開此地,圍攻墨家其餘城邑如何?」
吳起更是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道:「墨家守城之術,我尚且怕,你屯兵堅城之下,後勤糧草據此七百里,義師主力尚在,攻城能力之強五日破城,你若這樣做,敗的更快!」
親信連聲問道:「以公之見,難道越人必敗?」
吳起搖頭道:「不是必敗。勝敗也要看對方將帥是否犯錯。只是越人一開始的戰術就不對,所以沒有勝的可能。讓我來打,至少能做到不敗,但想要吞掉義師,也需要鞔之適犯錯。」
說罷,他拿出直尺,點了點墨家義師的右翼道:「墨家以堡壘和潡水為撐點,想要獲勝,就需要讓墨家變兩個撐點為一個撐點。」
「我可以引誘義師的右翼繼續向前,做出全軍欲退的態勢。若是他不追擊,那麼我可以退出戰場。」
「若他追擊,右翼離開潡水的掩護,側翼暴露,我以君子軍突襲側翼,義師右翼便會潰敗。再者,右翼若追擊,戰線前移,墨家的騎兵和這兩個旅需要移動的距離就更遠,留給我吃掉他右翼的時間也就越長。」
吳起侃侃而談,分析了一番,若是義師第七旅的旅帥也在這裡,必要震驚。這個被適稱之為天下知兵第一人的想法,竟然和陣前六指所說的越人唯一獲勝的可能並無二致。
那親信想了一下,終於問道:「可您既說,那鞔之適是『追北佯為不及,其見利佯為不知』的智將,他若不准追擊怎麼辦呢?」
吳起大笑道:「他若不追,我能如何?鳴金收兵唄。可他沒有全殲我,甚至我損失不大,那你說他還能算是名將嗎?所以我說,他這一戰,不是源於他有多強,而源於義師之強,源于越王翳是愚將。」
親信忍不住問道:「可您剛剛說,琅琊據此七百里而滕據此二十五里,避而不戰,越人不敗而敗。」
吳起拍案感嘆道:「正是如此。正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謀者無赫赫之名!越人不得不出兵,就註定了失敗,只是若避戰而逃,鞔之適就不會有此赫赫之名,可墨家依舊是獲勝了。」
「墨家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此。行政、制度、道義、軍制、兵工、練兵、大略、大勢……在戰場之外他們已經勝了。只不過愚鈍的翳成就了鞔之適成名的機會。如今我們在此與楚對峙,這也算是墨家敢打這一仗的原因,連這一點都算到了,如何不勝?」
那親信似懂非懂,又問道:「若公在鞔之適的位上,這一戰又能打成什麼樣?」
吳起哈哈大笑道:「打成什麼樣?以兩萬七千對陣五萬,全殲敵軍,自損兩千,就是我來打,又能打成什麼樣?只不過墨家義師再少五千,我還能勝,就是不知道他鞔之適能不能獲勝了。」
吳起嘆息一聲道:「你們只看到戰場廝殺,眼界太小。名將不名將,意氣之辭。」
「若將眼界放於淮北泗上,墨家自此想打哪裡就打哪裡,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主動進攻就能主動進攻,泗上淮北自此不歸越人,攻守之勢易矣。」
「若將眼界放於天下,這一戰可謂:步兵之興、騎兵之曙、車兵之末、貴卿之冢。可惜世人又有幾人能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