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戰略誤判(下)(2/2)
墨家主動進攻的時候借路於宋,算不算是違背了非攻弭兵中立?
這一點必須要問清楚。
春秋亂世以降,撕毀盟約的事到處都有,眾人習以為常。
但有一點,墨家的法理不來自天子,而來自他們的道義,所以墨家如果公開表示墨家主動進攻也不會從宋國借路,那麼按照現今為止的經驗,墨家就真的不會借路。
這是道義問題,對諸侯已經不重要,反正臉皮都已經撕破,周天子的葬禮上諸侯都可以對天子使者破口大罵「你媽婢也」,可道義對墨家很重要。
既然墨家使者說宋君鄭君都不是墨者,非攻同盟不是誅不義同盟,所以墨家的意思就等同於告訴楚王:就算咱們開戰,我們也不會走宋。
楚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稱讚道:「都言,宋地多有君子之風,昔年齊墨之戰,泗上軍義不入魯以魯人無辜,世間多有哂嘲墨家有宋襄遺風,我卻以為禽子為真君子。」
那一次誘使齊國經魯入費就是個誘敵深入的計策,但終究墨家算是守住了「非攻同盟」之義,也的確沒有選擇入魯交戰,在信譽方面實在是積攢了足夠的基礎。
如果不借路宋國,那麼墨楚開戰的機率就小得多,楚王從沒有考慮過墨家有復刻當年伍子胥孫武子戰略的可能。
因為外部環境不允許。
當年伍子胥的奇謀很有風險,不算外部環境,就是當年的情況也是危險至極。
孫武的奇謀是精銳部隊不管楚國的後方,直破三關,插向江漢,很有後世鄧艾偷渡陰平的奇險。
因為當時楚國主力尚在,若是直接掐斷了吳軍後路,那就不是千古奇謀,而是瓮中捉鱉了。
況且就算是奇謀成功,偷渡三關,當時好龍的那個葉公他爹就建議來個大包抄,前後夾擊,徹底搞掉伍子胥。
然而當時的楚國分封嚴重,貴族爭權,兵力又歸屬於各個貴族,當真是「爭勞搶功其疾如風,迂迴包抄其徐如林。燒殺劫奪侵略如火,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當時沈尹戍正在包抄的徒眾的時候,子常心想這尼瑪要是那你包抄成功那功勞豈不是就是你的了?於是不顧戰略,不等右軍,爭勞搶功其疾如風,一波送了楚國的主力,順帶坑死了包抄的友軍。
就算是當年伍子胥和孫武子,打贏了這一仗只怕也是心頭後怕不已,真要是按照沈尹戍的想法來,吳軍主力就要被憋死在江漢平原,吳國必亡。
但現在楚國雖然還是封君林立,但是楚王手裡最起碼還有一支常備軍精銳,陳蔡地直轄也可以輕易南下包抄斷後路;申息之師也仍舊是楚國一支主力野戰軍團;楚國都城南遷而且當年楚墨蜜月期楚國也修築了都城的城防,這使得楚王對於內部很有信心:野戰固然贏不了,但卻可以選擇拖,拖到兵力集結繞後包抄。
外部環境更不一樣,當年楚國太跳,是攻方,又以蠻夷自居,和諸夏相爭逼出來一個晉齊都參與的第二次召陵之盟,吳晉又處在蜜月期,楚國的主力都在對抗晉國,使得吳國一舉入境。
這也正是楚王從不擔心墨家會復刻孫武子奇謀的原因:墨家和魏國能結成同盟嗎?魏國敢和墨家結盟嗎?吳國那時候宋國還在且小強,而且是晉國的朝貢國,現在墨家就在泗上,隨時可能被魏韓背後插刀,墨家絕無膽量搞三關奇謀。
如此這般,非攻同盟實際上就囊括了除了數雄之外的大部分三千乘之國,衛國作為魏國的附庸國不會參與,宋、魯、鄭這都會參加。
在不借道的前提下,楚王很容易判斷出來墨家今後的戰略方向:北上,而非南下。
其一,齊西南地區都是沃土,人口多,土地膏,且富庶,而且當年齊墨一戰後墨家在齊西南地區有很強的基礎。
其二,墨家一直在開展北上朝鮮與燕國,以及有出海尋找駒麗隔海相望的「扶桑島」的傳聞。
其三,三晉的力量仍舊強大,墨家在高柳雲中還有一支,而且有墨家的七悟害之一的人物在那裡坐鎮。
其四,墨家需要馬匹,馬鐙出現後,墨家的騎兵為精銳,南方沼澤河流密布不適合騎兵發揮喪失優勢。
其五,泗上需要更多的耕馬耕牛,中山國是墨家扶植起來復國的,雙方的貿易往來一直不斷,墨家很有可能打通高柳、中山、齊西南、泗上的交通線,從而將北部的產馬地和泗上聯繫在一起,防止被諸侯切斷各個擊破。
其六,攻楚,很可能遭到魏韓背刺。
其七,若北上戰略成功,那麼整個華北平原、太行山以東平原區,基本上就歸墨家所有。以太行山之險防禦諸侯,那麼墨家的霸業可成。
其八,墨秦有魏韓這個共同的敵人,北上戰略可以藉助秦人之力,分散魏國的壓力,使得更為容易。
其九,齊墨戰爭之後,墨家在齊國有廣泛的基礎,且割讓得到了莒城,對齊國實現了雙線進攻的可能……
種種這些,都讓楚王作出了墨家下一步要北上而非南下的判斷,那麼這一次非攻弭兵會也很容易讓楚王想到,墨家這是在為北上戰略做準備:北上要防備後方,宋國就必須要把握在手中作為緩衝。
基於這種判斷,這一次弭兵會對楚國就大為有利,放棄宋而保獨鄭,就算是和墨家各取所需,並且可以禍水北引,使得楚國有更為有利的外部環境完成變革。
楚王心想,墨家昔年能借大梁城之戰敗越;借趙繼承權之戰敗齊,我今日緣何不能禍水北引借魏韓齊趙墨關係緊張之際完成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