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爭鳴之困(二)(2/2)
「譬如鐵器,這不是一人農閒時候可以生產的。」
「就算農閒的時候可以生產,就算我們市賈不二價,就算泗上那邊多有暴利,可依舊比我們自己生產的要便宜。」
「我們該怎麼辦呢?是用呢?還是不用呢?」
「再如現在,就算民眾分到了土地,可是農具、犁鏵、馬匹耕牛種種這些,都需要泗上的幫助。」
「墨家說將來以糧食償還,那我們豈不是還需要一個墨家所謂的、必然要有的政府?」
「墨家一直說,我們的想法,只能是小國寡民的狀態下才可以實現,沒有外部的一切,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或許可以。」
「但天下終究是天下,我們跳不出,也逃不開。」
許析搖頭道:「孩子,你錯了。天下就是天下,假使天下分為千國,小國寡民,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各國賢者與民並耕而食,市賈不二價,不相溝通,千國各選賢者,無有天下之中樞,無有商賈之四方,難道這就不是天下了嗎?」
許行搖頭道:「父親的話,是有道理的,可是做不到。天下不該是這個樣子,也不可能是這個樣子。泗上的鐵、淮北的鹽、宋地的棉、越地的璆琳海藻灰……天下不再可能是小國寡民老死不相往來了。」
「道家所謂,絕聖棄智,恢復自然狀態,那不過是一種逃避。逃避的是此時的戰亂,逃避的也是將來墨家所謂不可避免的痛楚。」
「就現在來說,我們管轄數鄉,其實我們可以做好,真的可以做好。但父親想過沒有,我們為什麼可以做好?」
許析哪能不知道兒子的意思,嘆道:「我何嘗不知?四年前我和適子相辯,談及我在楚地的農家嘗試,適子便說,那是因為有楚國封君的特殊關照,無需納稅賦,無需從軍役,但也只是比楚地別處強些。」
「現在其實也是一樣,墨家有軍力可以保證,可以借貸給我們錢財鐵器農具,我們管轄的不過是區區數鄉而不是廣袤天下,或許我們可以做好……但我始終覺得,天下不該是墨家所描述的那個樣子,或者說有些路是不是一定要走才能越過那道深不可測的淵壑?」
許行嘆息道:「父親,我們什麼也做不到。沒有工商業,我們只能是被墨家所控制,我們沒有資格談市賈不二價。農夫得到了土地,想要的便多,他們便會順著泗上那邊想要的東西種植……我們可以市賈不二價,可泗上不會允許,他們該賣什麼價還是賣什麼價,我們又能怎麼辦?」
他指點著那份「社會調查」,苦笑道:「父親,看看這上面的調查,除了土地,除了土地所產的小麥、棉花、玉米、粟米,我們有什麼?」
「沒有鐵器、沒有璆琳、沒有紙張草帛……什麼都沒有,我們離不開泗上的。」
許行看著父親的臉色,猶豫了許久,很慎重地說道:「其實,這一切不是不能解決,我們可以開辦自己的作坊,可以學泗上的一切,但那樣的話,我們和泗上又有什麼區別?開辦的錢、開辦所需的工匠僱工,還不是要走泗上一樣的路?」
「可我們不開辦,就無法做到小國寡民老死不相往來,就和泗上密不可分,我們離不開泗上,泗上那些人把我們送到這裡,只是嫌棄我們聒噪,只是想要讓我們明白這個道理……」
許析看著兒子,反問道:「什麼道理?」
許行道:「天下密不可分的天下,是墨家對於天下的定義。小國寡民,那不是墨家想要的天下。同文、同義、同利、南北商貿往來、東西利益相連,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商品通行,貿易縱橫,使得趙不得為趙、楚不得為楚……這便是墨家一直想要做的事。」
「父親以為,墨家真的是想讓我們實現我們的道義、實現我們對於天下的期待、實現我們賢者與民並耕、市賈不二價的理想,以至於送我們在宋地數鄉嘗試?」
許行躬身鄭重而拜道:「父親,不是的。墨家只是想讓我們做他們的官吏,借我們的手,做他們想做的事,而他們的人則騰出來用在別處。」
許析大笑不止,看著兒子,反問道:「重要嗎?墨家想讓我們幹什麼、把我們看做什麼、甚至於利用我們……這些重要嗎?」
「即便是區區數鄉,至少我們可以實現我們的道義——使得農夫生活的更好一些,雖然不能做到市賈不二價,可至少比從前好了,那我們就算死於此,也算是捨生而取義,也算是赴了我們自己的義。」
「至於將來,天下如何,尚未可知。天下的農夫終究多數,當有一天工商傷農之利的時候,我們的義終究會有人記起。」
「不是現在,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天下必是小農的天下。」
「終有一天,賢者與民並耕而食,耕者皆有其田,無稅無賦,市賈不二價,等量的勞動換來等量的貨物,商人不能從農夫這裡得利、手工業者也不能從農夫這裡得利,達成諸夏九州真正的公平和平等。我勞作了一年,換來了一千斤糧食;你勞作了一年,作出了百尺棉布,所以一尺棉布就換十斤糧食……而不像是現在,泗上的織工一年生產了百尺棉布,卻換走兩千斤糧食,去掉千斤的成本,剩餘千斤卻又購買紡車生產更多,這公平嗎?這平等嗎?」
許析說到這裡的時候,眼中閃爍著光澤,語氣也越來越激動,許多弟子立於身邊,壯懷激烈,即便明白這一次墨家只是在利用他們,可依舊無所謂,重要的是他們和墨家一樣,都在為了自己的義而努力,不惜一切。
他們相信許析的話,總有一天,天下必是小農的天下,將來,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