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萬曆的野心(2/2)
他連忙道:「林氏老巢於海上,朝廷難以遙制,海上莠民心思狡詐言而無信,眼下她們為了得到朝廷支持,願意做出許諾。將來能否兌現,卻是兩可之事。大員這個口子一開,將來再想關上就不容易,他日諸夷雲集,以我大明有限之財,難填其無窮之壑,到時只怕干戈再起,望陛下三思。」
「你是擔心林氏出爾反爾?這便是你想差了,或者說,你擔心的地方不對。」萬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拉起跪在地上的張誠,將他一路拉到地圖之前,指著上面的所標註的海洋位置道:
「你看看這裡,這才是我們該擔心的地方。海這麼大,朝廷無力約束,自然就有人要從中取利,想要占朝廷的便宜。當年有汪直,將來自然也有其他人出現圖謀不軌。對付這些人,光靠禁海是沒用的。皇祖父在位時禁海,結果倭寇越禁越多,到了父皇這一輩朝廷開海,倭寇反倒不復為患,可見單純禁海並無用處。夷人原來貿易,是件好事,光是關上門也防不住賊盜。范卿家對朕說過,這茫茫大海就是一座金礦,我們不挖也不能讓別人挖。朕知道你不信海貿之利,但是朕相信它是真的,否則那些夷人又何必跑到咱們的地盤來做生意?朕很小的時候,就聽外祖父說過,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生意沒人搞。朝廷開不了這座金礦,守不住這麼大一片海,有人出來願意幫我們採礦,願意幫朝廷看大門,這都是好事。朕如果不肯點頭,豈不成了昏君?萬國仰宗周,若是靠著大員能把各國使臣引來朝拜大明,比之盛唐風貌只強不弱,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你所擔心的事朕都明白,但是你想錯了。那些夷人是戰是和不是取決於朝廷是不是跟他們做生意,而是取決於我們自己夠不夠強。若是朝廷孱弱,外人自然就要欺上門來。若是朝廷兵強馬壯,夷人就絕不敢起覬覦之心。退一步講話,即便他日真因為大員之事而起干戈……自有張師傅設法處置,朕絕對放心。」
張誠心思如電,已經明白天子話中之意。這位少年天子對於朝政並非一無所知,心中亦有丘壑。雖然其治國的才具只能算作中人之姿,但是帝王心術馭下之道極為高明。這次大員的問題,皇帝固然是因林氏的獻金而動心,也不至於只見利不見害,只不過他考慮的解決問題方法是帝王權謀來解決問題而非治國之道。
皇帝的算盤打得很響。大員太平無事財源滾滾自然是最好不過,一旦真的因開海而起干戈,或是林氏招安而復叛,這口鍋也是張居正的。首輔替天子管理國家,擁有權力的同時自然要承擔義務,工作上的失誤就得承擔對應責任。
一直以來,張居正被朝野上下視為國家不可或缺的棟樑,魄力、手腕、眼光都是國朝無可比肩的翹楚。之所以沒人能撼動相位,除了宮中支持,也是自身的工作到位。如果在林氏的身上栽個跟頭,不但自身形象受損,權柄也會受影響。
皇帝在恭順的表面之下,始終暗藏著自己的想法。每一步行事,都有自己的深意。一念及此,張誠只覺心內陣陣恐懼,不敢再多說話,只好不住地恭維皇帝英明。萬曆面帶微笑道:
「上天給朕派來這麼個土司,范卿家又不惜以身為餌,將其控制住,這是件大好事。你不要敗朕的性子,也不要壞母后的心情。好好的把宴席準備好別出漏子,朕想提拔你,你自己得先把事情做好,讓朕有個說話餘地。馮大伴昨天晚上好一通折騰,也是辛苦他了,日後你要多去幫他的忙,分分他的擔子,懂了麼?」
訓斥了張誠,萬曆的目光又飄向慈寧宮方向,心中想著母親與土司見面的情景,心中頗有些好笑。自己母親的能力,做兒子的心裡最清楚。雖然貴為太后,但談吐見識,也就是普通家庭婦女水平。命婦進宮朝拜時,都怕自己說錯話貽笑大方,跟這位林氏還不知道講成什麼樣子。等到母親了解到其中艱難,就不會再想要隨便見外臣。當然,最理想的結果,還是讓王皇后在這種場合犯些錯誤,讓母親動怒,便不會處處維護於她。
帝王心術不止用於臣下,對於家人也是一樣,只不過需要做的更隱秘,不能被外人發覺。
他的目光重又落向海圖,心思又被那些從未見過的國家以及廣闊海疆吸引過去。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可以建立不世功勳,受萬國朝拜的模樣,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絲笑意。
為了把萬曆培養成一個合格帝王,張居正苦心孤詣地編撰出帝鑒圖說一書,供皇帝學習。人心難測,即便是這位帝國賢相也難以預測皇帝的心得與自己初衷的差距。萬曆學**王學最大的成果並不是那些帝王的胸襟或是才具,而是看到了作為帝王的一個先天優勢:事情可以交給臣子去做,榮譽必須收歸自己。
不管是開疆拓土還是萬國來朝,這些榮耀肯定屬於帝王,至於過程中的錯誤與問題,都是臣子不用心的結果。正因為有著這種認知,萬曆這次才會毫不猶豫地支持張居正的建議,批准大員島成為自由貿易港。
建立不世功勳恩師、愛卿……既然你們號稱忠良,就讓朕看看,你們能為朕做到哪一步。
負責去慈寧宮查探消息的小太監滿頭大汗地跑回來,張誠點手將他叫過來問道:
「慈寧宮賜宴情形如何?」
「太后與皇后娘娘都笑得很歡喜。」
「笑?」萬曆一愣,這種場合的笑基本都是禮節性假笑,斷沒有歡喜的道理,他問道:「她們因何笑得歡喜?」
「回陛下的話,因為林氏太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