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冬至(下)(2/2)
范進哈哈一笑,在薛素芳臉上親了一口,「我的五兒越來越像個俠女了,我喜歡。這事我只說難辦,沒說不辦啊。其實說句到家的話,你以為朝廷會在意沈莊這些人命麼?在我們眼裡,這是活生生的人,在朝廷眼裡,就只是冰冷的數字。每年江寧冬天死的路倒,都比這個數字多十倍二十倍,誰在意?秋天裡北虜寇關,那是動不動就上千的死人,朝廷早就習慣了。你報幾十人上去,根本沒有效力。鹽商真正要命的地方,也不是她們殺人放火,而是鹽稅。你看西商讓沈豐年查宋國富殺人的事,卻不敢提他欠稅,那不是不欠,而是大家都欠,誰敢揭這個蓋子?要動他們,也只有從鹽稅上下手。」
「這幫人那麼有錢,還欠稅?」
「鹽商有錢,所以才要哭窮。如果一個不欠稅的鹽商,被朝廷認為身家豐厚,接下來可能就要被殺肥鵝,抄家下獄,沒收家產。所以你要是鹽商,也不敢如數完課的。這是所有鹽商先天的破綻,只要找對了機會,不愁弄不死他們。但是一定要有耐心,更要有機會。如果機會真來了,我能去巡鹽……」
薛素芳哼了一聲,「你能去巡鹽,也就是替張氏積累身家,等她過門的時候,有一大筆錢可以用。」
「這就說錯了,我要是去巡鹽啊,就替我的五兒打造一百零八枚金彈丸。到時候江湖上打彈弓的都用鐵彈丸,只有五兒用金彈丸,何等風光?」
「金子是軟的,做彈丸不行。不過若是退思送的,我自然是喜歡,一百零八枚何如三百六十五枚。一天一丸,專打內宅里這些賤婢!」
「好,三百六十五,就是三百六十五。走,陪我到書房去,你研墨,我寫信,給咱們那三百六十五枚金彈丸做準備去。」
京師,范宅之內。
一場大風雪也同樣降臨了都城,北方的雪遠比南方的為大,等到風雪停止,積雪已經沒了腿肚子。一群廣東人來到北方的第一個冬天,就挨了當頭一棒,一場風雪下來,家裡人病倒了一多半。饒是絲綿襖、大絨衣服往身上套,還是冷的不行。胡大姐那麼勤快的一個女子,也躺在床上起不來,燒的直說胡話,不停喊范進的名字。范母裹著一件皮裘,抱著手爐忍不住的打哆嗦,小聲用廣東土話咒罵著誰。
梁盼弟仗著有一身好武藝,倒是可以支持,天一晴,立刻拿了把掃帚出來,吆喝著家裡沒病的人出來掃雪,大家動彈著,才能暖和一些。這時,另一個年紀比梁盼弟略大一兩歲,相貌遠遜,氣質出色的女人走過來,朝梁盼弟一禮,「梁太太,奴婢看這樣下去不行啊,家裡一下倒了這麼多,萬一傳染開,老夫人那裡怎麼辦?是不是趁雪停了,請太醫來看看?」
「太醫能請的動?他們不是只給皇帝看病麼?我們廣東人,對這裡實在是不熟悉,錢管家如果有路子,就儘管去請,用多少銀子都沒關係。」
看看這婦人凍得通紅的臉,想到她的出身,梁盼弟意識到自己這個路子說的不好,連忙上前安撫道:「我是粗人,不會說話,想事情也不周到,采茵姐別和我一般見識。總之進仔不在,咱們得替他看好這個家,能請來好郎中自然最好不過了。」
自范進離開後,一直替他看守家宅產業,乃至范家搬進京師後,就帶了銀子過來,甘願埋身入范家為奴的錢采茵與梁盼弟年紀接近,心思也能相通,交情自是最好。聽她如此說,連忙搖頭道:「梁太太可別這麼說,我是個下人,你是太太,哪用這麼客氣。我可不敢當這個姐字,讓下人們聽見不好。老爺在京里朋友多,還有大貴人朋友,郎中的事好辦。我自己跑一趟吧,你們說廣東話,怕郎中聽不懂。」
這時門被人敲響了,顧白帶了兩個下人打開門,卻見鄭婉打扮得像個圓球一樣蹦跳著走進來,一進門就撲向錢采茵親熱地喊采茵姐。在她身後,鄭國泰費勁地推著一輛手推車過來,冬天裡頭上居然見了汗。
「這幾天冷的邪興,老百姓沒什麼好送的,做了鍋滷煮送來,讓大家暖暖身子驅寒。」
自打范家搬來,鄭婉就三天兩頭往這裡跑,管范進的母親叫乾娘。於這個小可愛大家都很喜歡,梁盼弟連忙吩咐著人過來接車子,請客人到房間裡休息,又小聲對錢采茵道:「先預備四兩銀子吧。小婉是好意,鄭國泰卻是個撲街仔,說不定年底欠帳,拿這鍋滷煮補虧空。別等他張嘴,拿四兩銀子堵上。」
「我看他未必是沖錢來的,咱家那個阿巧,他可是惦記好久了。」
「那……我可做不了主。算了,先讓廚房預備酒席吧,既然人來了,就得招待一頓,請郎中的事先不急。」
「我明白。」
顧白帶了人來到門口,看著那落滿雪片的石獅子,用力吸了吸鼻子,袖子下意識地在鼻子下方抹了一把。「真沒想到,進哥兒門上,也能用上石獅子了。不過啊,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造化,在這種有石獅子的人家當差的,這一到京里就倒了一大片,只有我顧白龍精虎猛。」說話間,在幾個僕人攛掇下,顧白在門口擺了幾個拳架子,準備打一路拳。
就在身邊一堆僕人姣好喝彩的當口,一個女子的聲音忽然響起:「這大清早起來是幹什麼呢?這是范府還是雜耍班子?怎麼好端端的,聚在一塊耍馬戲啊?眼瞎了,看不見有人來?就這個差事是怎麼當的?要是在家裡,一人先領二十鞭子再說,沒規矩!」
顧白收了拳勢,順著聲音望去,隨即人一下子矮了半截,「夏荷姑娘?大小姐來了?」
身材高挑,一身緞面棉襖的年輕丫鬟站在台階下指著上面一干男子斥罵,在她身後,一乘暖轎,這轎子雖然陌生,但是丫鬟顧白可是熟的不能再熟,這段時間,已經幾次來范家送過禮物的相府大丫鬟夏蓮。那她身後那頂轎子裡坐的,多半就是張家千金張舜卿。這位大小姐第一次登門,就趕上自己出洋相,顧白心頭一涼,覺得自己的造化,或許沒想像中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