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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冬至(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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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看上去,最上面的一張狀紙,告的就是揚州鹽商宋國富。對於這個名字范進自然不陌生,畢竟上次路過揚州時,從張舜卿那就已經知道這位號稱大明財神的巨賈存在。

鹽作為剛需商品,在封建王朝始終是暴利行業。區別就是這個利潤要麼被朝廷直接控制,要麼在鹽商手裡,被朝廷抽稅。明朝的食鹽交易,介乎於兩者之間,從國朝開始實行的開中法,就是一種利益上的交換。雖然從表面上看,開中法就允許鹽商自己賣鹽,朝廷不直接控制,但是實際操作上,從鹽商支鹽到鹽商行鹽,全都處於朝廷控制範圍之內,自己可控制的地方很少。

商人一方面要承擔運輸米糧到邊關的重擔,另一方面,換回來的鹽引也未必能夠真能賺到錢。有了鹽引只是獲取了買鹽資格,能否買到鹽那就是另一回事。明朝一直到當下,都把鹽引作為一種福利發放給朝廷里的勛貴以及親王宗室又或是宮中得寵太監。那些親王雖然自己不能離開藩地,但是可以派家裡下人管家之類,拿了鹽引去支鹽販鹽,他們所獲取的鹽引往往是計劃外增發引,不在每年計劃的正引範圍內,但是支鹽時又享受優先支取權力,跟其他商人根本不是平等競爭。

以范進的好朋友徐維志舉例,魏國公府每年都會獲取江寧戶部發放的淮北鹽引,作為自己的福利。在過去,淮北鹽是大明質量最為上乘的食鹽,價格也最高。現在雖然在范進的影響下,粵鹽可以和淮北鹽打個平手,但是習慣使然,大多數江南商人還是認淮北鹽。

淮北鹽產量有限,大家都在等,不管是開中法前還是正德朝罷開中後,正常的支鹽流程都是按照輸送糧草的先後順序在鹽運衙門排隊,按照先來後到支鹽。可是勛貴引和親王引乃至太監引根本不受這個限制,隨到隨支,並且超引支鹽。超出引額一倍支取都要算是膽小如鼠的典範,像是武清侯李偉這種皇帝的外公,沒引也一樣支鹽,根本不用考慮鹽引數字是什麼東西。

再者,一般商人銷鹽必須遵守自己的引岸,也就是行鹽區,勛貴這些關係戶是想賣到哪裡就賣到哪裡,根本沒人能管。所以正常商人對上這種非正常商人,競爭結果只能是一敗塗地。在開中法實行期間,乃至有爺爺輩送糧到邊關,孫子輩還沒有領到鹽的現象發生。

正德年間開中法的廢除實際就是朝廷信用的破產,大家已經不願意去給邊關送糧換引,廢除開中只能算是迫不得已,在那之後之所以恢復不了開中法,也是這個原因,朝廷沒有了公信力。到了萬曆朝,能夠生存下來的鹽商就沒有省油的燈。劣幣驅逐良幣,剩下的要麼是自身在朝內有強力靠山,要麼就是交遊廣闊,手眼通天,這才能在和各位關係戶的競爭里生存下來。

像是宋國富,他的策略就是高價買引,把勛貴等人手裡的計劃外鹽引全部高價吃進。反正這些大貴人不可能自己去吃苦受罪的販鹽,所圖不過金銀利潤。他先把錢給他們,這些人也就願意把引賣給他。除此以外,另一個辦法就是借貸,包括張居正死去的老爹,都是他的債主。至於這位財神是否真的需要借貸無人可知,只是這些債主家裡每年都能收到一筆利息,這卻是絕無虛假。

靠這些手段,宋國富在揚州鹽商中居於首位,行事上難免有些違反法紀乃至橫行霸道的地方,這些東西范進可以想得到,也並非不能理解。畢竟明朝的市場環境就是這樣,好人待不住,能生存下來的,就沒有一個白蓮花。

可是如果這些狀紙反映的問題屬實,宋國富就難逃個殺頭抄家的結果。隨著宋國富的財富增長,他的家人行事越來越向著勛貴人家豪門惡僕的方向發展。揚州城的大小衙門更傾向於保護鹽商,揚州的駐軍也是鹽商出錢武裝的灶勇。宋國富在揚州幾乎就是土皇帝,沒有什麼事他不敢做或是不能做的。

張舜卿進京時,遭遇了水寇襲擊,靠著范進保護,倒是有驚無險。不過宰相千金非同小可,就算只是受了驚嚇,亦是不能容忍之事。雖然這事不能在明面上說出來,但是事後張居正不過行文一封,揚州地方就已經震動,整個揚州的官兵捕快全部出動,掃蕩水匪。鹽商也趁機開出賞格,要當然就不會那麼算了。張居正

對於鹽商來說,最大的敵人就是私鹽販子,而揚州的勇營以及巡檢,也都是以捉拿私鹽販子為功。在揚州附近,很有些鹽梟水匪盤踞,朝廷掃蕩這些人,對於百姓而言,怎麼看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任何好的政策,都有可能在執行過程中變成害民之策,尤其是在缺少有效監管,又有利益考量的背景下就更是如此。官兵並沒有攻擊那些水匪鹽梟,反倒是把住在附近的村民當成了戰功來源。

比起悍勇敢斗的鹽梟,對官兵毫無防範的百姓,顯然更容易對付。張居正案頭放著的繳費大捷奏報里,絕大多數戰功都來自普通的居民和灶戶。而在沈三父親的調查之下,事情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因素。

宋國富在揚州靠著軟硬手段,控制了鹽灘上大批灶戶,就等於控制了鹽灘的產出。如果讓他把整個灶戶群體掌握在手裡,兩淮鹽產就要操縱在他手裡。這次被殺掉的灶戶,全是不肯服從宋國富命令,拒絕按其指揮行事的。內中很有一些,是灶戶中素有勇力,有大批灶戶追隨的頭目。這些人被殺,等若殺一儆百,也是給其他不肯服從的灶戶一個下馬威。

至於那些被殺掉的村民,死的都是男人,其家中的女眷也在亂戰中失蹤。其中有兩家算是小鄉宦,家中的女子在揚州素有美人之名,這種體面人家的女兒不可能去給宋國富做小,也只有藉助這種非常規手段,才能把美人納入懷中。

沈三的父親沈豐年是個秀才,在地方上很有些才名,在他的教導下村里也出了幾個秀才,雖然沒有舉人撐場面,但是一村幾個秀才也不可小看,是以在剿匪的初期,沈莊並沒有被牽連。可是這次沈豐年從友人處得到消息,宋國富已經準備對沈莊下手,在年底再搞一次剿匪。是以沈莊的人只好逃出家園上告,不想人沒到地方,就先遭了滅頂之災,不過動手的人從官兵變成強盜而已。

范進停了沈三的陳述,把狀紙放到一邊,看著沈三道:「沈三,你想為鄉親報仇,為父雪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要想本官出面,我要聽實話。你這言語裡不盡不實,你讓本官怎麼為你出頭!你們是儀征人,為何想到來上元告狀。你父親是個秀才,為何好端端的要去訪查這些灶戶的冤情,又有何手段拿到這些血書訴狀?還不從實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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