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大婚(下)(2/2)
他的目光從幾人面上掃過,落在房間裡點的蠟燭上。蠟已經燒掉四分之三,過一會便要更換。可是從光芒上看,絲毫不見減弱。人生在世與這蠟燭又有什麼區別?自以為春秋正盛,卻不知已經油盡燈枯,但願老天能多給自己一些時間,讓自己給這些後輩開出條坦途,讓所有人都走得舒坦。
管家游七走進來,在張居正耳邊嘀咕兩句,張居正吩咐兒子在這裡應酬,自己隨游七離去。張四維的眼光只在張居正那一轉,立即轉開,申時行張口想問些什麼,但最終是沒出音。
張四維心中有數,能把張居正從極幾位閣臣身邊叫走的,非馮保莫屬。這個時候馮保過來叫人……應該是出事了。
出事又怎麼樣呢?不管出什麼事,都是首輔的責任,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帝國的次輔果斷選擇了裝傻,繼續方才的話題,至於首輔的去向以及發生了什麼,全不在意。
烏黑的煙柱沖天而起,風中送來陣陣焦臭氣息,熏得人胸口煩悶欲嘔。曾經的笑村莊,在烈火中化為白地,村中居民盡成冤魂。邊塞之地兵凶戰危,百姓很難生存,不管是自己人還是蒙古人,都可能成為索命煞星。
俺答封貢以來,邊塞多開榷場,塞上牧民可以通過交易獲得物資,戰爭的規模和烈度就下降了許多。再加上總有人在內地活不下去,抱著搏一線生機的想法,到邊塞謀求一線生機。明知道是在生與死的鋼絲上表演,還是期待這老天爺能看在自己可憐的份上網開一面,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幸運兒。
能在邊塞立足的村子,其實多少都有些武力,有些自己也會客串強盜。但是當遇到真正的強人,他們又成為肥羊。原本百十人的村莊,如今已經沒了活口,男子的屍體大多被火燒焦了,十幾個年輕女人的屍體在井裡,一絲不掛。
村中那個雖然不算美麗,但是活潑愛笑,和男人對著說葷話也不臉紅的年輕姑娘,被砍得血肉模糊,嘴裡還死死咬著某個強盜身上的器官,或許她是整個屠村事件里,給襲擊者造成最大殺傷的一個。
粗大的手掌撫過女子的臉,將她的眼皮合上,手掌的主人,一個絡腮鬍子的昂藏大漢,豁然站起,望著遠方破口大罵道:「韃子,老子蕭長策發誓,不滅了你們的部落就隨你姓!」
如同雷鳴的吼聲,在原野上傳出好遠。他的夥伴陸續圍上來,他們身上都裹著骯髒的布衣,辨認不出顏色,臉上被煙塵覆蓋,除了一口牙齒之外,基本找不到白的地方。惟有執旗人手上的大明戰旗依舊字跡清晰顏色鮮明!只可惜,這面鮮艷的戰旗並沒能保護國民的生命,類似這樣的暴行,也不是第一次發生。
離絡腮鬍最近的一個男子,低頭計算著道:「這個月已經是第六個村子被屠了。俺答想幹什麼,打仗?」
絡腮鬍看著身邊男子道:「秀才,我是個大老粗,不懂得你說的那些事,我就知道,這女人跟我睡過,現在她被韃子睡了,殺了,這口氣我咽不下!你本事大,是咱們的軍師,能不能算算,蒙古人下一次要去哪?」
「千戶,你要幹什麼?」
「這還用問?他們幹了我的女人,我就要干他們!怎麼,怕了?」
那被問的男子也吐了口唾沫,「怕個球!我是說咱們一共還不到百人,能不能打。」
「這你就不懂了,咱們人少,韃子人也不多。若真是千軍萬馬,三邊總制早就集結隊伍準備守城了。我剛才看了馬蹄印,估摸著兩下人數差不多,怎麼樣,敢幹不敢幹?」
「草!干就干,誰怕誰?不過你可得小心點,別讓我妹妹將來守寡。」
「行了,我保證你這個舅舅有外甥帶總行了吧?趕緊的,算算,韃子下面要去哪?」
一群騎兵都聚在一起,幾個人按著簡易地圖,看著名為秀才的男子拿手指在地圖上比戳著。「這不是算,是兵法,我家沒被抄的時候,那也是管好幾千人的,自然要講韜略。你們看,蒙古人襲擊村子的規律是這樣的……」
男子在地圖上畫了一陣,很快標定了一個村子的位置,「如果我沒算錯,韃子下面多半是奔這。」
他看看名為蕭長策的男子,「千戶,咱們的職責是探訪虜情,不是打仗。我們可以死,但是差事不能耽擱,萬一俺答真想打一仗,朝廷不能沒有戒備。」
「放心吧秀才,你寫的文書俺早就讓飛腿送去固原了。就算咱們都死了,朝廷也能給咱們報仇。娘的,太岳相公當朝,他們還敢惹事,不給他們點教訓還行?兒郎們,上馬抄傢伙,干韃子去。活著回去的,我一人請他一碗酒喝。」
那被稱為秀才的男子,終於長出口氣,心中默念道:「把小妹贖出坊司之前,我絕不能死!一個北虜騎首級五十兩,一百個虜兵,如果運氣好,能得到十幾個完整的首級,孝敬長官打點關節去一半,分到自己手上怎麼也有半個腦袋。那份邊報如果發揮作用,也能得賞,快攢夠了,就快攢夠了……」
轟鳴的三眼銃響起時,京師里正迴響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兩支騎兵高速衝鋒、相撞,刀鋒割開戰衣,斬出道道血線,儐相的手牽引著紅綢,引導著夫妻對拜;狂風卷著黃沙蓋住了戰死者的臉面,戰馬無情地踏過屍體,將死屍踩得皮開肉綻,閨房之中,女子端坐於拔步床上,等著心上人摘下蓋頭。
這份邊報雖然送的及時,但是時機不對,正值范、張兩家辦喜事的大好日子,又是邊塞上幾百人死傷的小場面,並未翻起多大浪花。
乃至從東廠體系得到報告的馮保,也只是認定有窮瘋了的部落出來搶劫,左右幾百條人命,在九邊那種地方這點人命實際也算不上多大的事。隨手把邊報扔在一邊,捧著天子手書「佳偶天成」的匾額前去送禮,順帶要和張居正商量一件真正大事:揚州罷鹽風波越鬧越大,幾個大鹽商大有拒絕支鹽的趨勢。如果鹽引銷不出去,今年的鹽稅收入就要成問題,這件事關係到歲入,才是一等要緊,不容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