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王穉登的美人計(中)(1/2)
王穉登自身是東南名士,能言善辯才情出色,不管是話術還是對於自身知名度,對於說服別人都有很大幫助。尤其在蘇州東南一帶,又經常做這種掮客生意,算是個半職業者,如果把他放到春秋戰國年代,即使比不上蘇秦、張儀,也是那種可以靠一張嘴遊走各國,受上大夫禮遇的那種人物。他和馬湘蘭是十幾年交情,自認把這個女人吃得死死的,對於說服她比較有把握,滔滔不絕舌燦蓮花,許諾著美好的前景以及這次的好處,自認是可以說服這個女人的。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又從身上拿了個首飾匣子出來,將裡面幾樣時新首飾拿出,要為馬湘蘭親手戴上。
「湘蘭,你看看你頭上戴的首飾,怎麼匹配你的身份?這是那些鄉下婦人才肯戴的東西,在城裡人家會笑你的。還有這衣服,都成了什麼樣子?一會要見范大老爺,不打扮一下是不行的。我知道你的底子好,可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麼,再好看的女人也得打扮打扮才行。你看看,這些首飾多漂亮?全是宋員外送你的,等做完這件事,這些首飾就都是你的了。我跟你說,這些首飾可是很值錢的,宋員外眼睛都不眨,說送就送了何等大方?這樣的大員外我們不結交,又去結交誰呢?其實你也是的,以你如今的身家,吃好穿好也不為難,對自己不能太節省,那些舊東西該扔就扔掉吧。」
馬湘蘭人木在那,就像被雷忽然劈了一記似的一動不動,直到王穉登的手放到她頭上,她才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地一推王穉登的前胸。
她這下用力甚大,王穉登猝不及防被推了個趔趄,不明所以地看著對面婦人。馬湘蘭的美眸含淚,粉面如霜。方才的喜色一掃而光,聲音哽咽道:「我……我答應你。你好生待著,我這就派人去請范大老爺來,幫你跟他談!至於這首飾……我自己來。我只是一個身份下賤的昌伎,不敢勞王公子金身大駕。」
王穉登愣了愣,連忙賠笑道:「四娘生氣了?這……這是從何說起啊。我這也沒有惡意,只是一樁生意而已。就像你過去在秦淮河上斬瘟生一樣,莫非你和范進這裡是想做個長局?這沒什麼必要,他是江陵門婿,在上元的日子不會太長,這長局是做不來的。再說他雖然是官,可是要說到錢財,卻不能和宋員外相比。只要結交上宋員外,什麼長局短局都不必做了。前兩年宋員外從清樓接兩個女子回家,光是給的頭面就是……」
「不必說了!」馬湘蘭打斷了王穉登的話,抬起衣袖擦去臉上淚水,「既然宋員外這麼重要,又是第一次請你出頭辦事,你就不能出什麼紕漏。事不宜遲,我這就派人去請范大老爺,你也先出去一下,我要換衣服。」
「四娘能想通,那就最好不過了。你等一下,我去喊個丫頭進來幫你。」
「不必!我自己可以做到。」
是啊,自己可以做到。不管是換衣服也好,還是生活也好,自己都可以做得到,不需要依靠男人。當日清樓之中送往迎來的女子很多,能混出頭的,都是自己能獨立生存的。那些必須依靠個男人才能維持生存的女人,運氣好的可以啊嫁到別人家做妾,運氣差的這輩子也出不了頭。
馬湘蘭自己也承認,自己不是什麼聖潔無暇的仙女,在清樓里打滾,人又乾淨到哪裡去。捉瘟生斬肥羊的事,也全都做過。否則也積攢不下那麼一筆豐厚身家自贖自身。可是她可以對天發誓,自己對王穉登一片真心,拿他當相公看待,在他面前,她是他的妾室、丫鬟,奴婢但唯獨不是伎女。
她可以容忍他窮,也可以容忍他的揮霍無度,乃至於在某些方面不能令她滿意她也不在乎。只要彼此有情,這些都不是問題。當初為了王穉登的前程,她也可以倒貼身子,去為心上人謀一個機會。但那都是她自己願意的,而不是王穉登的安排。自己的身體自己可以做主,但不能淪落為他的籌碼。她可以容忍一切,就是不能容忍王穉登拿她當伎女看。
如果這次的交易對王穉登很重要,對自己說明的話,自己也會盡力去幫他,哪怕用些手段也沒關係。可是他堂而皇之的把這一切說出來,又讓自己去捉瘟生,說到底還是拿自己當伎女看,而不是妻妾。所謂兩人過好日子的話,也必然是糊弄自己的謊話。過去他也跟自己說過幾次類似的謊言,自己不是看不出來,只是不忍心揭穿他,也理解他的難處。
但是此時此刻的馬湘蘭終於受夠了!
既然你要我做伎女,我就做一個伎女給你看看!這是你自己選的。
用心插上的步搖被隨手扯下,既然他都已經不在意,自己又何必再當寶貝珍惜。正如他所說,舊的東西,該扔就扔了吧。
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被她隨手擦乾淨。那件原本被當作寶貝的褪色大袖衫,年深日久衣料早已經糟爛不堪,脫的時候力氣大了些,一聲裂帛之聲,衣服上便是一個大口子。
馬湘蘭看了破損處一眼,心中卻異常平靜,這衣服果然已經老舊的過分,不堪再穿。虧自己還當寶貝似的還是王穉登看得通透,之前是自己迷糊了。望著鏡子裡,自己那依舊傲人的身材,回想著王穉登對自己的安排,佳人一聲長嘆。少女相思十年恩情,盡付這一嘆之間。
就這麼赤著身子,穿著小衣,打開了衣櫃,裡面滿是鮮亮照人的上好衣衫,用料固然華貴,最可貴的卻是這些衣服出自范進設計。放眼上元,也只有與他有肌膚之親的女子可以穿到。
從中選了一件大紅襖穿在身上,上面滿是金線,顏色扎眼以極。馬湘蘭最早是不願意穿的,覺得太過扎眼,現在她卻是希望越扎眼越好。對著鏡子將范進贈送的名貴首飾一件件插上,宋國富送的那些根本不屑一顧。東南財神又如何?自己名聲冠於東南時,連勛貴大臣都見過,宋國富又算個什麼東西?
昔日花魁自有手段,雖然在當下的標準看,馬湘蘭的年紀已經過了氣。但是在她巧手梳妝之下,鏡中美人依舊光彩照人,足以傲視群芳。,望著鏡中那美艷的佳人,馬湘蘭忽然朝著鏡中自己露出一絲迷人微笑,輕聲道:「小冤家,他拿我當伎女,你又怎麼看我呢?如果你也這樣看我,我就再開一座幽蘭館又怎麼樣呢?」
纖纖素指蘸著胭脂,在雪白的薛濤箋上留下一行娟秀字跡:「你若無心我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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