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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京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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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大雨滂沱。

這場雨來得格外猛烈,不到頓飯工夫,街面上的水已經沒到了小腿。小攤販無法經營,紛紛收了攤子向回走,行人們腳步匆匆,恨不得一步進入目的地。

范府大門外,胡二正手忙腳亂地指揮著下人,搭起防雨席棚,預備路過的行人可以在此歇腳。他不善於指揮,大呼小叫的,大多數時候是在添亂,好在僕人也不真的理會,各自忙自己的手頭活計。黑色匾額上,范府兩個金漆大字被沖刷得格外清晰醒目,如同這個新崛起的門庭,充滿蓬勃生機。

一隊穿著蓑衣的弓手從街口快步走來,帶隊的軍官指揮著部下上前幫忙,把工作搶了過來。軍官不住地恭維著胡二,與他跑到廊檐下去躲懶,後者也就心安理得的把工作都交給了士兵完成。

在街斜對面,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著斗笠披蓑衣的身影已經停留許久,雙目緊緊鎖定范府的牌匾不放。如果是鳳四這樣的老江湖在此,就會發現在這雙眼睛裡,充滿了刻骨仇恨,令人生畏。

一輛馬車停在巷口,一個身高體健的婦人當先下車,隨後車簾撩動,先是一個眉清目秀的丫鬟跳下來,隨即擺好腳凳,將一個體態雍容的婦人從車上攙下。大紅繡鞋踩在水裡,濺濕羅裙。幾聲嬰兒洪亮的啼哭聲響起,透過陣陣雨聲,傳入眾人耳鼓。

丫鬟抱怨道:「這北方的天氣當真古怪,雨太大了一些。」

「天氣只占三成,人力才占七分。如果是他做京兆尹,第一件事就是費力不討好地修暗渠地溝,不求政績好看,就為了城裡不存水。江寧那麼個低洼地方,現在下大雨都很少積水,京師還治不了?只不過這種前任花錢費力後任得便宜的事,一般沒人肯做,只有他自己傻才肯做那差事,寶貝,你說對不對?」

嬰兒以哭聲回應。

婦人邊走邊道:「一會見了你祖母你就該笑了,這小混帳真是可惡,在親娘懷裡就知道哭,到了胡姨娘那醜女人懷裡就咯咯大笑,不知道是誰的兒子!走了,進去拜見老太太,老夫人和這孩子最投緣,咱得讓他們多見幾面才行……」

兩人邊說邊走,誰也沒在意在角落裡的那個男子。男子聽得出來,婦人說的官話里,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而即使在蓑衣包裹之下,也難以掩蓋女子那曼妙的身段,從側臉看,也能看出其是個美貌過人的貴婦。

「上元宋氏,揚州巨富宋國富胞妹,上元商會會首,絲行行頭。與范進疑有私情,無實據……」

腦海里閃現出在御馬監里看到的記錄,他可以確定,這個女人就是情報上說的宋氏。連兒子都生了,還叫沒有實據?東廠這些廢物幹什麼吃的?連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養著他們還有什麼用?

范進與張大小姐成親一段時間,並沒有張氏懷孕的消息傳出,私下裡這個男子曾經無數次詛咒過,希望范家斷子絕孫。在進宮之後,他向許多小太監學習詛咒人的秘法以及惡毒的咒語,並逐一進行嘗試,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不惜折盡陽壽陰功。可是現在看來,那些咒語毫無意義,范進雖然和正妻無所出,卻依舊和外面的女人有了兒子。

兒子……自己曾經也有過兒子,而且是兩個。但是現在,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想著自己餓死以及被迫賣掉的兒子,想著如今自己已經去勢入宮,洪家不會再有後裔留下,已經改名做張鯨的洪大安只覺得心如刀割。本來他的人生境遇遠比范進順遂,即便不能迎娶張小姐這樣的名門閨秀,起碼也該衣食無憂妻賢子孝。可是如今卻落得斷子絕孫家破人亡的下場,這一切……都是范進的錯。

兩家的仇恨,讓他的心理越發不平衡。范進生活得越好,於他而言就越是一種折磨。名門千金不計較家室門第下嫁於他,給他帶來美好的前途大筆的財富,京中百官巴結他,良家美婦甘願為他的外室給他生兒育女……上天何等不公,明明是和自己一樣的出身,憑什麼他就可以享受那些,自己就只能靠做宦官才勉強在這首善之地立足!

嫉妒與心理落差讓他的思想變得偏激,聖賢之道構造的理智防線早已經垮塌,取而代之的只有無邊惡念與陰毒心思。就在他咬牙切齒的當口,范府門首,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一把利刃再次將他捅個對穿。

玉奴?自己的妻子玉奴?

對於這個出身低微的女人,洪大安其實並沒有多少感情,與她成親不過是身體上的需求,外加給洪家傳宗接代的迫切任務而已。即便是這個女子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對他溫情似水,洪大安仍舊難以忘記其卑賤的出身。表面虛與委蛇,心裡頗有些疏遠乃至厭惡。

但是曾經屬於他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這個女人是少數屬於他的之一,只要是他的,就絕對不能失去。是以在金玉奴失蹤後,他拼命尋找並非出於愛,而是出於占有。如今已經去勢,於男女之間的感情就更談不到,加上這麼久沒找到人,洪大安心裡已經有所準備。如果發現金玉奴的屍體,或是發現她淪落清樓又或者被賣進窮鄉僻壤給個農人做老婆,他都會無動於衷,最多親手殺了她省得給自己丟人。可是她如今居然出現在自己生平第一大仇人家中,而且身著錦繡華服與宋氏很是熟絡的樣子,讓他萬萬無法接受。

他腦海里已經幻想出范進把金玉奴擺布出若干姿態並且嘲笑自己做烏龜的情景,如果沒有那種親密關係,怎麼可能讓她穿戴得這般好?賤人!給自己戴綠帽子的賤人!

他的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拳頭重重地擂在身後的牆壁上,手面鮮血淋漓,他卻毫無感覺。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字:殺!他要讓范家每一個人都死掉,包括范進,也包括金玉奴,所有人都要死,這樣才能出心頭之恨!

宋氏這時已經與金玉奴走進院落里,小聲問道:「你那丈夫還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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