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四章 京中(2/2)
宋氏這時已經與金玉奴走進院落里,小聲問道:「你那丈夫還沒找到?」
「沒……錦衣衛那邊還沒消息。」
「我還是那話,這人八成不在了吧?你還年輕別想不開,該走就得走一步。范家對你不錯,你丈夫和范家那麼大的仇,要是換我是范進,早把你剝光了當老婆。結果老太太還讓你在家裡吃住,過得這麼好,咱們女人報答人的法子,不就是那個……」
「宋夫人你別說了……我……我是大安的妻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絕不會做對不起他的事。我在范家做管家,也是報恩。」
「得了,隨你的便吧。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現在這樣子說自己是女管家,天底下有人信麼?……寶寶別哭了,咱們見祖母跟你胡姨娘去了……」
紗帽胡同,張居正府中。
雨大房檐之聲令人心焦,望著窗外那如注的雨水,張居正眉頭緊皺,「京城排水不好,雨這麼大水排不出去是要出事的。一會得讓五城兵馬司出人疏浚一下,暗渠陰溝那最好做個標註,免得人不知底細掉進去淹死。退思之前就說過,京師的排水是要修的,這麼久也沒人動,這下就出麻煩了。雙林,宮裡怎麼樣?萬歲年紀輕,又喜好看太監演武,不能讓宮裡積水太多,免得傷損龍體。還有潞王千歲和兩位公主那裡,也要照看著。」
馮保搖頭道:「太岳,你乃是一國宰輔,些許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做人別學諸葛亮,事無巨細都要過問,便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雖說如今你家裡有個很出色的郎中,但是外力總歸有窮盡之時,還是得自己會保養才是。」
張居正一笑,「雙林言之有理,不過我所說的事也不能算作小事。首善之地的百姓如果都對官府離心離德,這個天下又怎麼可能太平?儘自己所能讓百姓滿意,是咱們做官的本分,只有百姓滿意,大家都安心過自己的日子,這江山才能穩固。為人臣者,這就是最大的功績了。」
「一聽就是退思的口氣。」馮保也笑了笑,隨即嘆了口氣。「這次退思去宣大,你怎麼不讓人到我這裡要幾封八行?雖然我這輩子就沒經過軍務,可是邊關上那幫鎮守太監,誰不得賣我幾分面子?有他們關照著,退思不會吃虧,侄女也不會太辛苦。你們的顧慮我知道,就是小孩子之間打幾架,不算什麼要緊。我說一句心裡話,我不但不怪退思,反倒要感謝他。邦寧被我寵壞了,放到哪都要惹是生非。如果不是退思收拾他幾次,讓他知道天下還有人敢整治他,只怕他早就給我惹下大禍,連我都要吃他的連累。這話我不能對他說,但是對你這個做泰山的可以交個底,讓退思別往心裡去,我不怪他。邊關那邊該給的話也遞到了,保證不會讓鄭洛為難他。」
張居正苦笑一聲,「雙林,我現在倒真希望有人為難一下退思才好。他年少得意,事事順遂,卿卿又對他百依百順,不管做什麼都只會幫他不會勸阻,我只怕他失去平常心,惹出什麼禍端。當日在上元,他做的好或者不好,我都可以為他彌縫。邊關一旦有失,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我也難以護他周全。」
馮保道:「你這是被楊四知那個混帳東西給嚇壞了,擔心退思稱為第二個楊四知。這一點你只管放心,退思的為人你我都清楚,不會像楊四知那麼亂來。」
張居正道:「楊四知未出京以前,我也不曾想到他會那麼亂來。濫用酷刑凌虐士紳,居然逼到揚州灶戶民變。揚州鹽稅關係重大,我派他去,就是為了把這筆稅金看好。他倒好,以為能多收稅金就是功勞,現在這麼一鬧,今年揚州的鹽稅連三成都未必能收的上來。如果不是退思之前在東南打得補丁,外加上大員林氏能送一筆錢過來,太倉就又要告急了。」
揚州民變的消息是在幾天前送到內閣,這件事的責任還是在楊四知身上。到任之後先是謝絕一切往來應酬,不給任何人面子,隨即就行文河防營,調動軍隊作為收稅的利器,接著就調閱往年帳簿,催科鹽稅積欠。一天時間就把二十幾個鹽商士紳抓出來在門外立站籠,交足罰款才允許離開,又下令嚴查私鹽買賣,販賣私鹽一斤就要斬首。另外又在揚州整頓弊政,準備把鹽務上所有的口子都堵死。
揚州本來是富庶之地,民風孱弱,可是這種倒行逆施卻讓揚州人走投無路,只剩下拼死一搏這一條出路。憤怒的灶戶群起而攻,搗毀了巡按察院,楊四知在士兵保護下狼狽逃往江寧,同時上本請罪。
揚州鬧出這樣的事,今年的鹽稅就指望不上。張居正推行新法,首重錢糧結果朝廷的錢袋子因為他的門人胡鬧出現問題,不啻於朝張居正臉上丟耳光。朝堂上表面平靜,實際暗流洶湧,馮保雨中過府,就是奉了李太后的命令,讓張居正安心。
「慈聖對於太岳絕對放心,不會因為一個楊四知,就真的責怪太岳質疑新法。諸葛武侯之能,也錯用過馬謖,何況楊四知也不過就是做事糊塗了些,還不至於如此。他怎麼發落,太岳說了算,若是有人趁機發難,慈聖絕不能饒!」
張居正道:「慈聖寬厚,我卻不能因此就怠惰公事將錯就錯。楊四知不是糊塗
而是荒唐!他的發落還是交部吧。」
「怎麼?太岳不為他緩頰?」
「我為他緩頰,誰又為揚州那些受了刑的士紳書生緩頰?楊四知必須要辦,而且還要重辦,非如此不足以挽回民心,揚州的局勢,就只能惡化下去。宋氏進京,我會讓阿古麗與她見一面,希望她能夠幫著朝廷穩定住揚州的局勢。只是要想徹底把揚州的事情解決……只怕還是得用退思。早知楊四知荒唐如此,我就不讓退思前往邊關,現在又不能調回來,實在有些頭疼。」
「遇事思良將,古今一理。太岳也不必自責,退思在宣大說不定也能立個大功,到時候朝廷里,就沒人說三道四了。」
張居正道:「我寧願他無過,也不想他立功。揚州這事已經讓朝廷錢袋子出了個窟窿,他若是在宣大再搞出事情來,局面就不好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