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豪雨(下)(2/2)
羅武的師父堅持認為那是山神對他濫殺無辜的報復,所以教育羅武要替父親贖罪。他的師父是來山里除魔的,那個魔就是他的父親。但是老天的腳步更快,所以和尚撲空了。羅武本以為自己也會死,但是沒想到和尚說他天良未泯,不但不殺他,反倒把他收為弟子,帶回去教授武功。
在羅武的武藝有成後,和尚便讓他去山裡打獵,不許使用任何道具,只能用肉搏的方式。除了維生必須,不許主動捕獵小獸,只允許與吃人的野獸為敵。那片荒山里,有著足夠多的危險動物,倒是不至於沒事可做。他的武藝,就是在那種環境裡練出來的,生死之間磨練出來的搏殺手段加上和尚的教導,他的本領應該很高,至少他自己是那麼認為的。尤其加上和尚送他的兵器,殺什麼野獸都不費力。
但是後來和尚說他殺性重,喜歡看到獵物死前痛苦的模樣,教訓了他好幾次。羅武並不覺得那有什麼錯,反正那些也是野獸而不是人,折磨野獸又有什麼問題?但不管他怎麼想,僧人是不滿意的。羅武一度認為師父在耐心用盡後會殺死自己,卻不想那位武功高強的僧人卻死在自己前面,一場時疫,就導致了一個高手死亡,比什麼武功都管用。
在僧人死前,他答應了對方最後的要求,把刀封起來,不再殺人。於是他負著藏著刀的佛像離開深山,四海為家,每天對著佛像,學著僧人的樣子念經。其實他不明白經文的意思,也不相信神佛,他念經,只是為了忘記殺人。
由於始終記著僧人的教誨,所以在他最餓時,也只乞討,不打獵。如果不是遇到楊寶財,他可能已經餓死了。他欠對方的恩典,就願意用生命報恩。不過這種報恩只包括他自己,不包括他的希望。他們可以不拿他當人看,可以不拿所有的阿鼻當人看,但是不能拿走他們最後的希望。人在地獄裡,只靠著一道光維持希望,當有人試圖連這道光都奪去,那便只能一死相拼……
揮刀、劈斬,伴隨著血越流越多,羅武的精神卻越來越亢奮。本應該節省體力的他,卻並不急於收割對手的生命,而是越來越享受欣賞獵物痛苦神情的感覺。這種一刀刀碎切敵人的感覺實在太爽利,讓他捨不得放棄。佛像碎了,野獸出了籠子,便再沒了束縛,野性肆意揮灑,猛獸咆哮。
一聲痛呼中,那名一直與羅武接觸的護衛終於倒在雨水裡,於他而言,這或許可以稱做解脫。羅武的刀高高舉起,大喊出一個名字:「黃繼恩!」隨即身形一矮,向著他猛撲過去。這時黃家父子已經在一些護衛的護持下狼狽而逃,以護衛的人數來看,羅武一人對他們形不成什麼威脅,但是眼下整個內織染局處處干戈,不止一批人馬向黃恩厚殺過來,護衛也是疲於奔命。再者羅武的樣子實在太兇,這些護衛一時間居然只能想到逃,而沒人敢戰。
羅武在山裡練出的腿功爆發力十足,在幾個呼吸間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黃繼恩沒口子大喊道:「上!給我上!殺了他!」
卻不防腰上一股大力襲來,他的身子趔趄著向前撲出,重重地摔在泥地里。還不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什麼,就聽到黃恩厚大喊道:「羅武,你要的人就是他,你們之間的恩怨,咱家不管。」隨即便見到一雙雙穿著官靴的腳,快速地拉開了與黃繼恩的距離。
混蛋!
黃繼恩只覺得一口氣橫在喉嚨處,上不來下不去。自己也是江寧城裡有名的潑皮喇虎,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專門耍弄別人的主,什麼時候落到被別人耍弄的地步了?這該死的閹狗!
他正想大罵兩句,卻覺得背上一痛,剛剛爬到一半的他,重又重重跌倒在雨水裡,雨水順著嘴巴直灌入喉嚨。烏黑的刀脊在臉上輕輕拍打了兩下,羅武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胭脂被楊世達禍害時,也是這種感覺吧。她拿楊世達當親哥哥……你們不是人!是野獸。野獸,就要死!」
刀鋒閃過,血更濃了一些,一隻斷手無力地落在雨水裡。
黃繼恩想喊些什麼,但是什麼也喊不出來,巨大的痛苦將他所有的語言都堵了回去。只有羅武冷冰冰的聲音,「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楊世達會有報應,但報應他的人不是我。范老爺讓我告狀,我不會告的,因為我知道告狀沒有用,你們不歸縣衙門管,能管你們的,只有閻羅王!不過你不用急,這個過程會很慢……好好享受吧。」
「官……兵……」黃繼恩拼盡全力喊出這兩個字,但是羅武毫不在意道:「官兵……他們今天會很忙,沒太多時間顧你們這些人。整個江寧的野獸在等著他們救,他們顧不上你們的。我們繼續,這次……從這裡開始吧!」他的刀移向了黃繼恩的腿間……
雷聲陣陣,如同戰鼓轟鳴。一場缺乏領導沒有目標的戰爭在名為「不甘」的旗幟引導下爆發開來。攻擊的目標,正是江寧城裡那些高門大戶,士紳人家,而進攻者,往往是這家裡平日最底層的奴僕。他們有的是因為負債不得不以身抵債,也有些是活不下去,而被迫為奴。也有一些則是因為主家的算計,從自由人變成奴僕。
他們的人數遠比主家多,有些自己就是護院,因此當他們舉刀時,主家拿不出多少力量自保。往日高高在上的主人被從房間裡拖出來,跪在雨幕里,發泄著平日積蓄的不滿與憤怒。
當然,也有一些大戶人家關門閉戶,健仆持棍護衛,不但不傷害主家,乃至有人在外面試圖蠱惑這些家奴攻擊主人時,也會遭到僕人的呵斥與漫罵,甚至是拿了東西丟出去。
一座城池兩樣情形,整體而言,上元縣的情形遠較江寧為好,但是亦不代表太平無事。當范進的轎子來到楊府門外時,楊家已經是門戶洞開的狀態,從裡面流出的污水中,同樣攙雜了暗紅顏色。
不過楊家的牌匾並未落地,頑強地掛在那裡,俯視著自自家家宅里留出的血,傾聽著傳出的殺聲。
范進朝身後人揮揮手:「隨我進去!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