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黔國公案(2/2)
「雲南那邊,出了亂子。黔國公沐朝輔前幾年不是死了,由他兄弟沐朝弼暫且襲職,等著侄兒長大再歸還爵位?結果馮保那剛得到了一份血狀,是沐朝輔的嫡母李氏所書,控訴沐朝弼鴆兄、間嫂、殺侄、囚母、奪位等事。你想想看,這與國同休的勛貴,做出這樣悖逆人倫的事來,我這心裡能痛快得了麼?」
李彩蓮雖然早從范進那得了消息,但還是裝做驚訝地問道:「有這等事?沐朝弼弒殺兄長,霸占嫂子,又殺還了自己的親侄兒,這可是不赦之罪。」
「不光是霸占嫂子,連孩子都有了。」李氏搖搖頭,「一提起這事就讓人臊的慌,那沐朝輔的夫人曾在世廟時捐銀三千兩助大工,得過天子頒旨褒獎。如今她受了辱,有冤不能申,李老夫人那般年紀,還要寫血書告狀,情形何等悽慘自是不問可知。按說這樣的狼子就該拿進京來問罪,偏生他還是個實權藩勛,雲南地處偏僻,沐朝弼手握數萬大軍兵權,就像個大刺蝟似的。抓不得碰不得,要是這麼不聞不問,又損了朝廷威儀,這事都不管,將來他沐家還不造反了?現在朝廷是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哀家這心裡只剩了愁,哪還有心思過生日。」
李彩蓮道:「太后,其實這事雖然聽起來可惡,也不值當的這麼煩躁。家有長子國有大臣,這是文武百官的事,不該咱們婦道人家操心,不是有首輔麼?讓他去拿主意,太后走這個心思幹什麼。」
「若是首輔有用,我也就不用那麼發愁了。」李太后唉聲嘆氣道:「我也只有在皇姐面前,才敢說這個話。沒有高山不顯平地,以往覺得呂調陽老成持重,是個很不錯的大臣。可是現在一看,這人老了就是不行,別的不說,就說這精神上就差了一大截。昨個給皇上講書的時候,自己差點睡著了,總算他記著君前不能失儀,勉強算是應付下來,可是那模樣……嘖嘖,連我看了都替他困的慌。」
李彩蓮道:「那許是累的吧?臣妾在民間聽那些閒話時,也有人說起過,呂老爺子很是勤勉,每天都在內閣忙到半夜才算完。」
「他那哪是勤快?他那是手太慢了,根本忙不過來。尤其越是要緊的奏章,他批的越慢,為了等他,司禮監現在都分成了兩撥,一撥專門盯白天,一撥人專門熬夜。而且你說這一到了晚上,燈燭不明,他又是個老花眼,萬一看錯了什麼地方,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李彩蓮正色道:「要是那樣可不好。咱別說批錯了奏章,就手這歲數的人一不留神,把燈啊燭啊的碰倒了可怎麼辦?內閣里除了紙就是木頭,這要是……」
李太后連連搖著頭,「快別說了,你這說的我心裡害怕得很,仿佛真要出這樣的事一樣。回頭得讓幾個人去內閣里盯著,免得真出了什麼差錯。這且不提,就說這辦差事的快慢,他也和張居正不能比。張先生做首輔的時候,講學批奏章兩不耽誤,大事處理得井井有條。現在呂調陽講學無精打采,辦個差事又拖拖拉拉的。原本是打算讓他掌樞,現在我就要猶豫猶豫,萬歲年紀還小,把個天下交給這麼個人好幾年,我可是怪不放心的。」
「是啊,臣妾聽太后一說,也覺得不放心了。過去光知道呂閣老人忠厚清廉,可是其他的名聲也就那麼回事。這當首輔,就好比是一家的大管家,光是不剋扣主家銀子遠遠不夠,最主要的是他得能幹活。尤其是萬歲還沒大婚,要是首輔又不得力,日子長了可怎麼得了?」
「不用日子長了,就是眼下就是個麻煩。那告狀的事東廠報到內閣,呂調陽那遲遲批不下來,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想要請萬歲裁奪。」
「啊?這不成了來回扔包袱了?當初張閣老在朝的時候,可從沒有過沒主意的時候。」
李太后點著頭,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位首輔高大英俊的身影。作為一個女人,她也想找一個可靠的肩膀依靠,可是自己的丈夫即便在世之時,也沒有君王應有威儀,被高閣老壓製得死死的,於朝政上基本是完全放任自流。若非如此,高拱也不至於跋扈若此,竟至差點在內閣里與群輔互毆。只有張居正給過她靠得住的感覺,有這個男人在,她就不會有危險。
從來不見有任何問題難倒過那個男人,即便是國庫無銀,倉廩空虛之時,他也能從容應對思索對策。他肯定也有過猶豫難決,或是坐困愁局之時,但總能想到辦法從容應對,至少不會把這種壓力傳導給自己和皇帝。對比起來,呂調陽這種矛盾上交的辦法,自然無法讓李太后滿意。
衣不如新,人不如舊。放眼朝廷里,她所知的大臣,並無一人能與張居正相比。可是他……偏又遇到這等逆事,除了抱怨老天不公,李太后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李彩蓮眼看時機差不多,恰倒好處地問道:「太后,臣妾聽那些女眷們念叨過,好象大臣守孝是恩典,不是天經地義之事?若是不給這個恩典成不成?」
「皇姐,你不懂,你說的恩典就是那麼一說,實際是有孝順必守。除非是遇到刀兵,那時候才能讓大臣留下處理公務,有個說辭叫奪情……奪情……」李太后反覆念叨著這個詞,目光時而變亮,時而又黯淡下來。搖著頭道:「這可不成……那不是害了張先生麼?他為大明嘔心瀝血,咱們不該如此對待忠臣。」
正在這時,小太監通傳,萬曆天子求見母后。母子人倫,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至於李彩蓮這個皇姨娘與萬曆關係也還過得去,不需要躲避。見面敘禮以畢,萬曆就慌張著問道:
「母后,黔國公那事,呂卿家還是推給朕來斷。母后您說,朕該怎麼處置才好?」
李太后嘆口氣道:「這事你讓哀家怎麼說?若是哀家有主意,早就說出來了。呂調陽這種飽學之士都拿不出辦法,咱們一個寡婦,外加你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能有什麼辦法?」
萬曆眨眨眼睛,看看母親,又看看李彩蓮,問道:「母后,皇姨娘。朕想起前幾天看那說岳故事裡面提過,大臣至親病故,也未必一定要回家守制。皇帝可以讓大臣留下繼續辦公,名為奪情,這規矩我朝是有沒有的?朕問了馮大伴,大伴卻也說不清楚,只有問母后了。」
李太后略一思忖,「呂閣老號稱國朝活典章,禮法上的事,他最清楚不過,皇帝不如派個人去問問呂閣老,不管他再怎麼糊塗,這件事總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