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千瘡百孔的卷宗(2/2)
侯守用道:「當時花老沒辦法,借了筆京債,那些人催的很緊,其實也是想讓花老在公事上賣個交情。結果花老寧可典當隨身物品,也不肯徇私,真乃國朝鐵面無私的典範。」
花正芳笑道:「幸虧你恩師來租房子,又有你送的川資,才解了我的圍。否則那一關,還真是不好過。不過不好過也得過。我這麼大把年紀,不曾怕過誰,心中惟一所懼者,就是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對不起身上的神羊補服。我輩俸祿皆是民脂民膏,就以我這微薄俸祿來說,也是幾十個青壯農夫肉袒深耕,才能賺得出來。若是我們自己不用心做事,又怎麼對的起他們在田間所流的血汗?做人,總是要對的起自己的良心啊。我知道你在查什麼,查的好!早就應該查!老朽一生為人行事,自負無愧於心。惟有在周世臣這一案上,我是有愧的。」
說到這裡,他搖搖頭,臉上神色很有些尷尬。
「當時,老朽剛剛調來刑部,萬事不清楚,科分輩分也不及翁儒參。而當時的刑科都給事中曹應甲,與翁儒參有師生之誼,惟其馬首是瞻。我雖然指出這一案的所有疑點,可是他們還是堅持要將這三人定成兇手。我上過本,石沉大海,大家的心思當時都在新君登基,朝廷穩固上,於民間斗殺人命沒人在意。如果死的不是慶雲侯家的人,而是個升斗小民,就連議一議的興趣都沒有。當時曹應甲還把我找去當面說起,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就是公道。只要這個公道有了,其他的公道,自然都有了。他是都給事中,從他那裡就認可這案子沒問題,我也沒有辦法。」
侯守用道:「如今曹應甲已是大理寺少卿,等到關洛能致仕,他多半就要接掌棘卿。我還記得,當時去查獄,看到王奎那副模樣,饒是我做了十幾年親民官,監獄去過不只一回,犯人見了不知凡幾,也被嚇了一大跳。不曾想,世上還有那等狼狽之人。」
花正芳道:「是啊,所以你就在刑部大牢里,與人一談一個多時辰,這一點,你們師徒倒是不像。退思與人談事情喜歡在酒樓,你卻是在監獄。」
「當時退思若是在刑部,只怕跟我也一樣。問過之後,我便發誓,一定要給他們討個公道回來。回到衙里立刻上了本章,要求暫停行刑,重審周世臣被殺一案。此案疑點重重,證據多有紕漏,如何能僅憑刑求口供,就斷定他們是殺人兇手」
「我當時就說過,這本章不會有用的。」花正芳搖搖頭道:「張江陵的眼睛,是看不到這等小案子的。你的本章上去,他只會問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意見。曹應甲的官職是靠這一案搏上來的,怎麼能允許人把這案推翻?必然力陳此案鐵證如山,無從更易。都察院那邊雖然喜歡鬧事,但也要分個具體事情,翁大立是仕林前輩,真落了他的面子,在仕林里未必有好名聲。再說更重要的是,這案子誰翻了,誰就要擔上責任,周家再鬧事的話,他就要出去頂雷,誰又願意惹這個麻煩?我已經上過幾道本章,都在說這件事,結果全都像扔進了海里,沒人在意。說到底,周世臣已經死了,周家又是群鬧事的外戚,大家對他們看法不好,只要不鬧,其他就怎麼都行,沒人在意他們的公道。至於荷花那三個,都是小老百姓,他們的公道也就那麼回事。反倒是翁大立的臉面,身上的責任,這個才是真正要緊的。」
「就因為都不願意惹麻煩,所以最後只能看著那三人人頭落地。人說清流言官糾察百官,為民請命。可實際上有些時候不但不能為民請命,就連為民保命,都是心有餘力不足,根本做不到。」
范進笑道:「二位的話我聽明白了,大家抓緊吃飯,不要讓面涼了。」
花正芳道:「面涼沒關係,人的心只要是熱的,就什麼都不怕。如果心也涼了,那就真的不好辦。退思,老夫身體不好,腦子也不靈光,於功名上沒有太大的出息,但是活了這把年紀,看的人多了,也算是見多識廣。如今的讀書人,不像我們那麼傻了,大家都很聰明,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該做什麼才能讓自己活的更好。像你這樣的人,已經不多。我和你師長除了在這裡吃碗冷麵,發發牢騷,能做的事不多。可是我們看著那幾戶人家悽慘模樣,瞎眼老婦變得瘋瘋癲癲,整日拉著人喊冤,含辛茹苦的寡母,眼看著兒子人頭落地,生生悲痛而死,心裡是沒法放得下的。更何況,處決囚犯當日,人群里有人在笑!這分明是不把官府放在眼裡,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不把這一案弄明白,我們對不起那些百姓,也讓真正的殺人兇手在嘲笑我們無能!」
「有人在笑?」
侯守用道:「是啊。當時我去法場,是想送一送他們,算是為他們做力所能及的一點事。結果看到,在行刑時,有人在笑。百姓喜好熱鬧,看殺人的時候發笑,這種事我是見過的,本不足為怪。但那幾個人的笑不一樣,並不是看到熱鬧之後的無知之笑,而是嘲諷、蔑視……對官府的鄙夷。」
「恩師,那何不查下去?」
「為師也想查,可是拿什麼查?人發笑總不犯法,我又不能把他們抓起來審問。至於事後追查,又無人可用,刑部那些捕快沒有好處,沒有比限,指望他們查案,還不如指望罪犯自首。」
「那恩師對那幾人還有什麼印象?」
「在法場發笑的那伙人一共是三個,有人背著殺豬的工具,衣服上也有血跡油漬,所以為師確定,他們之中必有屠戶,要想查這案子,就得從這一層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