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前情(1/2)
衙門裡的規矩,范進自然清楚的很,所謂四救原則: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舊不救新。這原則的形成以及能形成衙門裡的規則,自然有其道理所在,侯守用作為循吏,遵守這種制度也無可厚非。畢竟人已經殺了,這個時候把案子翻過來,被冤殺者也不會復活,相反還要牽連一大堆人進去,為官場手段所不支持,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如果侯守用真的不想讓自己管這案子,又何必說的這麼詳細?只說一句鐵案如山,自己也就沒了再要案卷的餘地。范進心思一轉,道:「恩師當日未能刀下救人,如今弟子再翻此案,是否與恩師面上有什麼關礙?」
「為師只是給事中,又不負責斬刑核准。當日審這一案的是翁部堂,最後定案的更是高新鄭,翻與不翻,與為師這個芝麻官都沒什麼關係。就算真的有人把案子做翻,其實也跟為師沒什麼關係。但是與翻案人而言,這裡所關非細。不管高新鄭,還是翁儒參,在朝中都還有羽翼在,你翻這案子,當心被人看成是有意為之,自討苦吃。再說人都已經殺了,你還怎麼翻法?」
范進此時心內雪亮,恩師這麼說,就是有意支持自己翻案。而且這一案里,還能牽扯到一個重要人物,已致仕閣老高拱。
高拱當日在隆慶朝的強勢,比起如今的張居正也相差無幾。閣臣例不管部,雖然官銜里除了某某殿大學士之外,還會加一個某部尚書銜頭,但那只是榮譽加銜外加工資收入的職稱,部事不歸閣臣管。
像是翁大立,他審結慶雲侯被殺一案時,自己只是刑部侍郎,以侍郎身份管部,都輪不到閣臣上手。可是高拱打破這一規則,不但身為首輔,還兼任吏部尚書,把這一部的職權抓著不放,在當時很引起一番清議攻擊。
雖然眼下高拱已經致仕,可是作為閣老致仕依舊享受特權,可以向朝里遞交書信,就朝政問題以及地方問題發表意見指責不法。可以看成是明朝的在野首領,可以制衡中樞的大拿。
雖然這種權力人們未必真去用,但用出來,也足夠讓人難受。畢竟找毛病比做事容易的多,高拱自身的才幹也不差,他如果鐵心找誰麻煩,在鄉下今天上個奏章,明天上個書信的,完全可以噁心人。
張居正現在要行新法,最為忌憚的,莫過於這種致仕大佬。尤其是高拱這個從首輔位子上下去的,原則上是擁有原職起復資格的人物。也就是說,高拱只要沒死,從制度上,隨時可能回來繼續當首輔。固然這種事發生的概率不高,但只要有這麼個希望,就不妨礙有人拿其當泰山北斗,用來制衡張居正。當日大俠邵芳之所以被張居正趕盡殺絕,也就是犯了這個忌諱。
如果借這個案子落一落高拱的面子,張江陵大概會開心吧?不求什麼回報,只要再放自己進一回相府,就足夠了。范進想想這獎勵,隨即自己也知這不可能,但依舊道:
「只要不牽連到恩師就好,再說弟子是觀政進士,學的就是刑名處置,除了看現在的案卷,查驗積年舊檔也在情理之中,倒不至於非要鬧什麼。還請恩師成全。」
「你啊,我看是不撞南牆不知回頭。」侯守用看了他一眼,「且候在那,為師去找個人過來。」
時間不長,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隨著侯守用走過來,這人生的一張笑臉,人也極和氣,遠遠見了范進就行禮道:「范傳臚見召不知哪旁使用,下官夏夢海,這廂有禮了。」
這官員身上服色一看就知是七品小官,又非神羊補服的台諫,那就是實打實的七品芝麻官,在京師這種官員扎堆的地方不算要緊人物。在刑部這等地方,就更提不起來。
侯守用介紹道:「夏司庫是管著刑部卷宗庫房的,不管是誰要調閱卷宗,都得通過夏司庫來找。整個刑部的卷宗分布,也全在夏司庫腦子裡放著。」
夏夢海連連搖頭道:「可不敢這麼說,偌大個刑部,掌握全國刑名案卷,不知有多少案卷在庫房裡放著,便是神仙也不敢說都裝在腦子裡,何況是肉體凡胎?再說回來,下官也是靠下面一些弟兄幫襯,勉強支應著差事而已,侯給諫您這麼說,分明是要把人往火爐上放。夏某這身肥肉肥油,可經不起燒烤。有什麼話您只管吩咐,下官能辦的,肯定要辦。」
他話說的和氣,可是卻也沒留多少餘地,顯然是告訴侯守用,所求過苛找誰都沒用。范進在前世讀過一些介紹清末官場的著作,知道這些小官有時比大員賺的銀子還多,乃至有吏富官窮之說。
清末時戶部的報銷案,那是連曾國藩、李鴻章之流都要大吃胥吏苦頭的。現在的官員大多不通庶務,人在這個位置上,對於本部門工作所知有限,具體工作全靠胥吏來操作,主事官只負責簽字同意,是以當下吏員的權威也並不差。
夏夢海這種是連接上層與小吏的橋樑,雖然人在官這個體系里,但實際更像是一個吏。他對升官追求未必有多大,也就犯不上賣誰的面子買誰的帳。對范進侯守用師徒肯定會客氣,但是也不至於非要巴結他們的差事。換句話說,侯守用這個給事中能施加在夏夢海身上的影響其實是很有限的,辦事主要還是靠著關係交情。
范進並沒有急著提及事情,只是約了夏夢海散衙到便宜坊用飯,夏夢海連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范傳臚您是新科貴人,丁丑會元,下官不過是個雜流小人,兩下里學問差的太遠,吃飯也談不到一起。您有什麼需求只管吩咐,小人力之所及,定不推辭。」
「夏司庫這話說的遠了,范某來刑部觀政主要還是學習,於科甲上,范某算是僥倖得了功名,可是於刑部而言,范某依舊是童蒙學生,多賴各位前輩指教。區區一席薄酒,不當敬意,司庫不必推辭。」
夏夢海看看范進,又看看一旁侯守用,笑道:「既是范傳臚有吩咐,下官也不敢推辭太過。不過醜話說在明處,下官這點學問,實在是提不起來,若是咱們酒席前提起詩詞文章,夏某就只有一走了之。談談風花雪月,坊司風光,夏某倒是行家裡手,包準讓人滿意。」
侯守用知他話里意思,連忙道:「這幾日我家裡有事,退思與夏司庫的酒席,我便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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