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舊案(2/2)
侯守用在前范進在後,兩人邊走邊道:
「退思你看,刑部各省皆有一清吏司郎中,一個主事,職掌審核該省的刑名案件,凡該省徒以上刑案題咨到部,由該司憑其供勘審核證據是否確實、引用律例是否準確、所擬定罪名及量刑是否恰當,具稿呈堂,以定準駁。退思你在刑名上的手段,為師是知道的,正好這回看你大展身手,好好辦幾個案子,也讓這裡的人知道一下,我們廣東人的本事。」
范進搖搖頭,「恩師,弟子可能要讓您失望了。現在各省主事覆核的案件,弟子不打算插手。」
侯守用並未因他的態度而發怒,反倒是問道:「你這麼說,想必已經有了想要插手的目標,說來聽聽?」
「恩師過獎了,弟子也許只是單純怕麻煩也未可知。畢竟弟子如今只是觀政進士,來這裡是來學著怎麼辦公事,沒有監督考察之權。人家給恩師面子,敬我一些就是皆大歡喜,但是不給面子,弟子也沒有辦法。所以最好的辦法,不就是裝聾作啞,與大家混個臉熟,等到考績的時候有恩師照拂,不難得個上上之考。若是弟子胡亂插手別人的事,反倒會招人不滿。再說,刑部總管天下刑名,哪一樁案子都沒有容易的,一個管不好,可能還會惹火燒身牽連恩師,弟子又怎麼敢亂來呢?」
侯守用搖頭道:「你這話說給別人聽,或許會信幾分,以恩師對你的了解,這絕不是你范退思的話。當日你連海盜的老巢都敢去,辦招安的事也敢做,還有什麼是你不敢辦的?刑部的差事確實重要,而且干係重大,但越是如此,你便越有膽量來鬧一鬧,這才是你的風格。京師中人對你了解不多,只知道你讀書上的本事,對你鬧事情的手段,只怕現在還不了解。等他們真弄明白時,多半會後悔把你放到刑部這種天生容易找茬的地方。」
他說到這裡眉宇間隱然還有幾分笑意,范進心知,恩師這種態度,就是不反對自己搞事,反倒是支持。這其實也很正常,給事中的利益跟刑部是不同的。刑部追求的是快點結案,不出紕漏,畢竟每天他們面對的是無數案卷,而且是從地方上匯總上來的,他們自己掌握的消息並不多。那些案卷能遞到刑部,一般而言就不會有特別大的紕漏,只有及個別案子有明顯瑕疵,剩下你怎麼看也看不出毛病來。
雖然明朝制度上對死刑覆核嚴格,又有三法司這種互相制衡機制,實際能否發揮作用很難說。畢竟真正詳實的證據都在下面,到了這一層看到的都是口供和決定性意見,基本不會推翻已有結論。刑部只要照著地方意見批覆同意,一般沒什麼過錯。
可是作為給事中,如果不發現點什麼,那這工作做的就沒業績,這也是監督官和被監督官先天的矛盾之處。嚴清是清流老前輩,雖然自己不是科道,但是在科道里地位輩分高,自身科名也靠前,侯、花兩人跟他這也得講點江湖上敬老尊老的規矩,不能放肆。
反倒是范進,他這種新科進士屬於初生牛犢,與普通進士比,背後又多了不少光環。比如皇帝的特別關注,再比如和張家那若有若無的關係,所以他膽子肯定比一般人大,也更敢鬧事。范進固然是想借著這次在刑部的機會鬧點什麼,侯守用又何嘗不是想通過這個弟子,也折騰一回?畢竟給事中想要出頭,就在於發現大問題或製造大問題,一舉放倒些名臣老將,自己才能脫穎而出。
花正芳的態度與侯守用差不多,他們在這裡久了,於刑部的私弊不是看不到,包括一些案子的結論也認為有問題。但認為是一回事,能不能推翻是另一回事,畢竟刑部這種案子審結,是個技術性工作。外人隨便指責,搞不好會弄個灰頭土臉。他們兩最多是不讓刑部人貪墨太過,至於說一些案件結論的推翻,即便是侯守用這種老牌方面官出身的官僚都力有未逮,何況花正芳。
范進是侯守用認可的能搞事,而且跟凌雲翼身邊受過這方面培訓,對案件有了解,於這個弟子出手,侯守用心裡很有些期待感,也願意提供幫助。范進道:「恩師,實不相瞞,弟子想查的是一樁積年舊案,案發據今已有數載,事情不好查,弟子自己也只能慢慢摸索著辦。能不能查的清,其實也沒把握,是以不打算牽累恩師與花老。」
「說的這是什麼話?不提你我師生之誼,只說為國出力為民除害,這種事還有牽累一說?再說,你當刑部的案子那麼好查,沒有幾個熟人,你怕是什麼也查不出來。這些司官與胥吏,比起尚書部堂還難對付,不是你想得那麼容易。說與恩師聽聽,是什麼案子?」
范進道:「弟子想查的,就是慶雲侯之後,錦衣衛指揮使周世臣被殺一案。此案發作於陛下初登基時,據今數年,卷宗應該還在刑部,弟子想調閱一觀。」
侯守用愣了一下,眉頭微微一鎖:「這個案子?退思,為師進刑部時,正好覆核舊案,也曾聽人說起這個案子。當時要調卷,就被其他人攔住了。事涉皇親,更涉幾位大佬,不好再查。後來為師也了解過,那案子確實有些古怪,可是年深日久,事情頭緒複雜,我們怕是不容易從卷宗里看到什麼。」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當日那一案主審,乃是如今的江寧刑部尚書翁儒參,三位同審司官,潘志伊已經調到九江做知府,王三錫、徐一忠二公還在部里任職,當日就是他們勸我不要再翻這案了。為師到京時,正趕上那案里兇手要秋決,為師親自去看過,這三個殺人兇手在天牢關押數年,人其實已經沒了幾分生氣,不用人殺,也活不了多久。直到死前,這三個人反覆念叨的一句話還是冤枉。」
話雖然輕描淡寫,但是當時情景范進可以猜的到。三個衣衫襤褸,滿面菜色的待決犯人在那裡反覆念叨冤枉,那種可憐悽慘的情形,稍有良知亦不忍睹。侯守用做了多年方面,這方面的眼界自然是有的,肯定能看的出,幾個人多半是冤枉的,其實不但是他,就是刑部里的老手,也都能看的出來,這一案里有蹊蹺。
事涉皇親,又有明顯冤枉,卻不追查下去,這就更讓人覺得可疑。侯守用搖頭道:「難就難在這裡。世廟在日下旨,奪去外戚世襲勛職,都改為錦衣武職代替。周世臣這個錦衣指揮,實際就是襲爵的。這麼一個人被殺,事態非同小可,周家勢力雖不及當初,族中還是有不少人的。有族老出來追究,催逼比限很緊,破不了案他們甚至要鬧到金殿上去。你也是在下面出來的,自然知道這種比限對衙門的壓力多大,能結案就要結案,誰這個時候說他們的結案有問題,他們就可能把責任丟過去,誰又能找到殺人兇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個道理你也明白,大家裝裝糊塗就好了。再說,這一事的主審翁儒參是嘉靖十七年進士,那可是名副其實的老前輩,張江陵見他都要禮讓幾分。這樣的人定的案子,你要給他翻過來?他還不跟你拼命才怪。最重要的一點是,人已經死了。衙門規矩,救生不救死,幾個疑犯已經人頭落地,追究此事,又有什麼意義?聽為師一句勸,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