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郎心如鐵(下)(2/2)
「還來?」范進插進話來:「劉兄,你看看這裡的情形……」
劉勘之擺擺手,「我可以想到這裡的情形。設立花莊時因為時間緊人手不足,只能有誰用誰。男女公人就那麼多,這裡環境又惡劣,有人來就不錯了,沒的挑選。這次小弟從應天一府選拔捕快,都是些老實本分的人,不會像劉三五一樣胡作非為。再說,他們都是得過天花的,如果能在這裡找到一個同病相憐的女人成親,也未必就是一件壞事。為防不測,我會在莊子附近先住下,看看誰還敢亂來?吃一塹,長一智,將來這莊裡就不會出類似的事。」
少女看著劉勘之,「將來?那劉兄覺得那個瘋女人怎麼辦?你剛才沒看到,有多少女人像瘋了一樣咬那些公人,打他們掐他們,恨不得把他們吃掉。你覺得,你這句話跟她們說有用麼?」
「男人那裡也是一樣的,總歸是瘟疫,能活下來就不容易,哪還顧的了那麼多。」劉勘之搖頭道:「世妹這幾日不在城裡,不知道城裡情形。那些流民不慘?好端端一個活人,走幾步路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一個大姑娘,為了口乾糧就能把自己賣出去,難道不慘?衙門的力量只有這麼大,我們救不了這麼多人,也管不了那麼多事。每一年都會有人死掉,每一年都會有人受害。劉三五這些人很可能有過,但是也不能否認,他們確實有功。」
「有功?」
「當然,沒他們在花莊裡做惡人,這些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瘟疫會鬧的比現在更大。還有附近那些流民強盜,他們如果進來抓走女眷,那些女人的下場就更慘一些。我並不是想為劉三五脫罪,只是想讓世妹和范兄明白,他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再所難免,這件事……不宜過多宣揚。」
少女冷冷道:「不勞劉兄費心,這事小妹明白的。這裡的事涉及到女子名節,如果說出去,不知多少無辜女子要懸樑投井,不知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為保全她們,小妹也只能想方設法把這件事壓下來,劉兄算無遺策,自知小妹沒有其他選擇。」
劉勘之道:「世妹放心,劉三五他們誰也不會逃脫王法的制裁,我現在就可以打包票,他們最輕也是個充軍。但是老百姓分不清誰是好捕快,誰是壞捕快,他們只知道捕快做了惡,然後把帳記到官府頭上。如果讓這種消息在民間流傳開,衙門的面子往哪裡放?衙門在百姓心裡沒了面子,命令就沒人願意聽,長此以往對百姓而言,是好是壞?對朝廷而言,又有何裨益?是以他們自然要受王法懲處,但是這花莊,必須保留。」
少女嘴角牽動,露出絲冷笑。「劉兄心懷天下,小妹甘拜下風。」
「愚兄知道,你現在一時轉不過這個彎,但是妹子是聰明人,過幾天自己就能想通這裡面的輕重。六小姐不管有多可憐,也可憐不過那些路邊餓殍,可憐不過那些窮人家的女兒,她至少在這裡不用挨餓,還有人伺候著。做人應該知足。其實不單是她,我們也是一樣。你我皆出身仕宦人家,從小衣食無缺使奴喚婢,要什麼有什麼,潛移默化,以為這一切理所當然,本就該享有。於我輩而言,琴棋書畫詩酒自娛,就是人生全部。只要自己不做壞事,不去為非作歹,就可以問心無愧說一句我沒害人。可是自從到了江寧,被家父叫去協辦公務,小兄親自在街頭見到凍餓而死的孩童,為了生存而忘卻羞恥的弱女,便知道我們過去的想法大錯特錯。」
「比起這個天下,比起萬前黎民蒼生,你我都實在太過渺小,我們一己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比起天下來,實在太不足論。說一句難聽的話,你我往日所謂憂愁,也不過是飽食終日之後的傷春悲秋。當我們為了一句詩詞爭的面紅耳赤,為了一盤棋的輸贏而爭吵不休時,這個天下的大多數人在為了如何活下去而拼命。我們生在富貴人家,是福分,所以更該惜福。於百姓於天下,多出一些力氣,多幫一些人,比維護一二人的交情,或是在意一個兩個人的感受來的重要。世妹素以巾幗丈夫聞名,只要你好好想一想,就不難明白,小兄所言是對還是錯。」
少女看著劉勘之,眸子內不知幾時,多了一層水霧。牙齒咬的太過用力,鮮血已經流出來,但少女猶自未覺。只待待地看著他,問道:
「劉兄,小妹這段日子抱病在床,卻不知劉兄做了這許多大事,倒是讓劉兄笑話了。我還以為,劉兄是在……為小妹查閱醫書……」
「醫書我看過,想要為天花找出個方子來,但這事沒能做成。幾個方子都不頂用,現在看來,誰也沒有好辦法,只能照目前的法子辦。世妹的病愚兄聽說了,也讓人送了人參過去。小兄相信,江寧城內的郎中,一定可以把世妹治好。他們不管再怎麼沒用,一個風寒總是醫得好的。」
「原來如此麼?」
少女忽然露出一絲慘笑,取出手帕輕輕蘸去嘴唇上的血珠,起身一禮。「看來,確實是我錯怪了兄長,兄長心懷天下,小妹倒是有些無理取鬧了。」
「你我之間就不必說這種客氣話了,你只要想通了就好。眼下這一帶還太平,不過稍後要抓人時,肯定會打一仗,你早些回府,以免受了驚嚇。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少女搖搖頭,轉頭看向范進:「范兄,一事不勞二主,請你送小妹回城。這幾日裡劉兄忙著醫江寧父老,范兄忙著醫小妹的病。這個江寧交給劉兄,小妹的安危,由范兄負責就好,不勞劉兄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