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路向北(2/2)
固然有了功名之後大多不窮,但是這種富貴基本都是不動產,於手頭資金上其實也很有限。除了范進這種因緣際會誕生的土豪外,大多數所謂財主,都執於把財產換成土地以求保值,這就導致了他們一旦出門,其實手裡也沒多少錢的。
再者即使有錢,也不代表走起來就容易。水土不服以及強盜等原因,也許人在中途就沒了性命。廣東在會試時又被分在南皿,需要和浙江江西等科舉強省的學子去競爭進士名額。
考慮到兩邊的教育水平差距,這種競爭基本沒什麼勝算,沿途舟車勞頓,到了地方又要受罪,既然已經成了舉人老爺,何必還要付這個辛苦。為了個虛無縹緲的機會賭上性命,就更覺得不值。是以廣東學子大多有了舉人身份之後就去做生意,或是安心在家裡當鄉賢,很少真會去京里趕考。
「強盜?路上強盜很多麼?」
「偌大個天下,哪還能沒有些強盜,一干吃不上飯的窮鬼流民鋌而走險,劫奪商船不說,連客船有時都不能倖免。還有些船本身就是賊船,路上殺害客商劫奪財物的事也是有的。所以這年頭搭船,一定要找知根底的,否則很危險。其實不光是水上,陸上一樣萑符遍地,聽說有的村子亦農亦匪根本分不清楚……」
徐隱經商的年頭多,什麼事都經歷過,便揀了幾件聽聞的盜賊故事來說,至於他自己倒是沒遇到過什麼危險。魏國公總領江寧二十六衛,家丁里不乏百戰悍卒,這條商船上的護衛武力極強,內中還有幾人是得過江寧名俠鳳鳴歧指點的,藝業驚人,且備有強弓硬弩,強盜來肯定討不得便宜,徐隱真正畏懼的,卻是官府於沿途設立的稅卡。
「這年頭做生意不怕匪,只怕官。那些沿途的鈔關稅卡,才是我們的大敵。朝廷的鈔關倒還好對付,有我家爵主金面,總是要講個體面關照,不至於太過難為。可是那鄉間自己立的稅卡,卻是雁過拔毛,誰的面子都不給,一回生意做下來,光是稅金就不知道要交掉多少,這回有范公子坐鎮我們就不怕了。」
范進笑道:「我聽人說我朝商稅三十稅一,並不算重啊。」
徐隱搖頭道:「話可不是這麼說,這三十稅一說法本來就是外行。按船料收稅,按貨收稅,收稅方法不一,這裡面本就有很大出入。貨物不同,稅又不同,這又是一條。再說張家不管李家事,一個卡子交了稅,到了下個卡子還要交。還有的地方除了正稅還要交耗羨、辛苦錢、開閘錢、茶水錢,這又是額外開支。這些都不算,就光說這一個接一個的卡子,即便他是三十稅一,不知交了幾個三十稅一,一趟運河轉下來,稅金幾和貨物等值,商人還活不活?」
范進心內已明,過去所謂三十稅一說,實際是從沒經過商也沒經過庶務的人望文生意揣測而來。實際上商人在經商過程中交的稅,等同後世的過路費,一段一收,彼此不相干系。
朝廷鈔關雖然只有四個,可是鄉下自設的鈔關多如牛毛,其收入或是地方的額外收成,有的乾脆就是鄉村或是豪強的收益。敢設鈔關的於官府必有極硬的靠山,自己也多半是致仕大僚,商人是招惹不起他們的,只能乖乖交稅。
再加上稅卡上胥吏的再次盤剝,商人的負擔不言自明,最後要麼就是把這部分損失轉嫁到消費者頭上提高售價,要麼就乾脆不去,導致貨物難以流通。
這也是為什麼商人商而優則學或是優則仕的重要原因,畢竟比起商賈來,讀書人的身份才值錢。一面舉人高腳牌在,那些稅卡就不敢再來羅唣,光是節省的稅費開支就不知多少。
與其說商賈逃避賦稅,不如先考慮下賦稅的合理性,捫心自問,如果范進是商人,他也會逃避掉這種不合理的盤剝或是就地起價。至於將來……不知道朝廷里那位江陵相公是否有能力和魄力,把這項弊端改正。
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不可能逆轉大勢,范進也沒想過靠自己一個人,就去和整個時代的風氣大勢鬥爭。他不是唐吉坷德,不會去當孤獨勇敢的戰士,最多是在別人出頭時自己送個助攻,再就是努力自保而已。
自從兩件番物送過之後,兩下的交情便算是正式建立起來。隨後的幾天時間裡,靠著廣東鄉試亞魁身份,船隻順利通過了兩道地方衙門設立的稅卡以及三道致仕官宦鄉紳人家出頭設立的民間自營鈔關。其中一位戶部堂官不但未收稅費,還派人送了幾道船菜上來,與范進攀交情,舉人的作用於此時便充分體現出來。
既有了交情,又有了作用,范進的行情自然高漲,連帶范志高、關清兩人的飲食,也變的更好。船順運河一路北上,先取道湖廣,直奔長沙。
長沙有湘水之便,是京杭大運河重要節點,亦是湖廣絲茶等土貨流出的重要節點。雖然大明當下運河不少水段淤塞,可是這一段的航程暢通,往來船隻多,地方也富庶。且又有橘子洲、嶽麓書院等名勝,既是貿易重鎮,也是適合賞玩風景的好地方。
徐隱本來就是要做買賣的,一部分廣東購買的南貨要出手,同時在這裡要補充包括湖廣特產回江寧,非停留兩三日不可,這種情況下,范進自然也沒必要再在船上等。徐隱又對范進道:
「小人聽聞,夫山先生這兩日要到嶽麓書院講學,范公子既是書生總不好錯過。講學還是次要,最重要的是這種場合正合結交朋友,范公子不可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