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招安(下)(2/2)
范進道:「東翁,學生並不是為自己的家小擔心,而是為東翁盤算。以經制官軍對那些烏合之眾,自可一陣而勝。但是南澳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如果賊人據險固守,我軍即使能勝,傷亡也大,倒不如將計就計,借著招安……滅掉他們。這樣在傷亡上就可以降下來,於戰報上也好看一點。」
凌雲翼皺著眉頭,「招安倭寇的事,當年朝廷確實做過,汪直之亂可平,一來是官兵敢戰,二來就是以招安之計誘殺汪直,又讓徐海與陳東麻葉互攻,最終將幾路悍匪一網打盡。眼下林賊的力量不及汪直,男女合計兩三萬數便已是極限。若是能用同樣的方法除了他們,確實可以節省不少氣力,不過海盜狡詐多智,如果被他們看破機關,只怕反倒壞了大事。」
「東翁,學生認為消滅這群海盜,除了用兵戈,還應用計謀。海路上的毒瘤,不止林賊一夥,夷賊之惡亦不下於林鳳。佛郎機人占領呂宋之後,把持商路,倡亂兩洋,最可恨的是操縱物價,使我海貿之利大減。我廣東電白司通市之利,是廣東一大餉源。現在夷人把持海路,等若扼我之咽喉,使我內外不能相連,商路不能暢通,海貿之利一日少過一日,商賈不行,商道操於人手,長此以往海貿就成了虧本生意,廣東籌餉艱難,內帑輸送若有短缺,朝廷也會怪罪。」
「你所言之事和林氏謀招安一事又有什麼關係?」
「學生認為,海盜雖不可任用,但可利用。我們發兵消滅這些海盜,不但要損兵折將,於己亦沒什麼好處可言。不若借招安把這些人拿捏在手裡,拿他們當做朝廷的刀,讓他們砍誰就去砍誰。如果佛郎機人還是不肯恭順,就用海盜去和他們打,夷人勝,倭患可除。海盜勝,也會大傷元氣,到時候再收拾他們就很容易了。」
凌雲翼沒有急著做出回答,微閉二目,凝神思忖,過了良久才長嘆一聲。「倭寇之亂,自洪武始,自世廟而大興,雖經三朝,其勢猶在。朝廷諸公聞倭患而心憂,皆欲將其一網打盡。以閩粵之地,最為猖獗者莫過於林逆,且其想要聚眾謀反,已犯不赦之條,招安他的部眾,這個主張朝堂上怕是很難通過。再說,林道乾前車之鑑不可不防,你有把握,把他們捏在手裡麼?」
「把握不敢說,不過就當下看來,海盜的誠意很足。不但交出了他們在城裡眼線名單,還願意拿出一筆巨款來助餉。那筆錢埋在南澳島上,只有盜魁自己知道,其部眾都不知其事,而且數字很大。這麼隱秘的事都說出來,可見他們的誠意是有的,將來的事不好說,至少當下而言,學生認為他們或許可以利用。當然,官兵打下南澳島也有可能起獲這筆贓款,但是……恕學生直言,萬一海盜喪心病狂,玉石俱焚將這些財寶盡皆毀棄或投入海中,這筆巨款付於汪洋,未免就是一件極大的憾事。畢竟眼下國用艱難,如果廣東可以解一筆巨款以解京城危難,就算是江陵相國那裡,也會為中丞記一功。」
「記功就算了,我輩為官但求無愧於心,上對天子下對黎庶中對良心,贊毀不過過眼雲煙,老夫並不在意。」
凌雲翼打斷范進的話,「但是你說的,也有道理。眼下朝廷里最難的事,就是銀子。聽說太倉銀告罄,京官的俸祿發放起來都很困難,如果可以送一筆銀子進京,京城裡的日子就會好過,天子也可以少些憂愁。為人臣子者,自然要戮力報國,儘量為朝廷分憂。這群盜賊如果真願意獻出藏鏘,或許確實有幾分招安誠意。那筆金銀的數字,他們說過沒有?」
「這……倒是不曾說。海盜烏合之眾,沒什麼規矩,也不懂得造冊記帳,就連他們自己,怕是都說不清楚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錢。不過這些人做了這麼久強盜,打家劫舍,手上很有幾文銀子,這是沒有錯的。人為財死,他們連銀子都能交出來,又肯交出自己在廣州城裡的眼線,想來不是做偽。」
薩保也道:「盜賊報上來的名字,下官也看過了,有一些人是我們已經查到的,正準備順藤摸瓜,查到更上面的人,可見說的不是假話。這回一網打盡,海盜在城裡就成了瞎子聾子,再想打探官府的消息就很難。」
凌雲翼點頭道:「這麼看來,或許他們還真有幾分誠意歸順。范進所說,借虎驅狼的謀略,倒是有了幾分希望。佛郎機人比起倭寇來,其實更為難纏。他們的火器犀利,船也堅固。朝廷水師的戰船與倭寇相比,還要占優勢。可是與夷佛船對上,卻大多不敵。眼下他們人少,還不至於成為我們的心腹之患。可是一旦他們落地生根,滋養生息,久後怕是要成為一枚難去的毒刺。壕鏡澳的佛郎機人,最近就有些不大恭順,聽說還要選什麼總督。笑話,區區蠻夷酋首,也敢設督撫疆臣?也是該給他們一些教訓,讓他們知道天朝威儀,但是這件事的關係……也很大。」
范進當然清楚,招安海盜第一缺乏先例,第二凌雲翼自己也很難做主。這些海盜就像是難以駕馭的野馬,誰也不能保證他們招安後幾時會重又生亂,現在他們是強盜,荼毒地方是正常事,官兵只要用心打勝負都不能怪到督撫。可如果凌雲翼做主招安,那這些海盜將來惹出來的麻煩,凌雲翼都避免不了背鍋。
所以現在的問題,就是招安的能不能辦,怎麼辦,誰來辦的問題,不把這些理清楚,怕是還是沒法推進。這時只聽凌雲翼道:
「明天,你把這個人領來,我當面跟他談一談,談過之後,再做計較。薩將軍,這份名單你回頭報上來,我們兩個衙門一起參詳一下,再行安排行事。眼下廣州城內學子云集,不能輕舉妄動,一旦學子震動人心惶惶,事情就不好做。既不能讓盜賊耳目逃脫法網,也不能中了他人反間計自亂陣腳,你明白麼?」
「卑職遵命。」
凌雲翼又看看范進,「你說好要去家裡讀書的,又牽扯到這件事裡,看來這次大收,你多半是沒指望下場了。」
「此事若成,既可除倭患又可助京餉,為國出力,為中丞分憂,學生何惜功名!」
凌雲翼面上露出一絲微笑,「好!只要你有此報國之心,老夫保證你不會像徐青藤一般青矜終老。吩咐外面準備酒席,你留下來與老夫喝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