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招安(下)(1/2)
「招安……南澳林氏居然想到了招安……真是異想天開。他們還想拿林道乾來當例子,林道乾的情形跟他們完全不同,怎麼能比。再者,即便是林道乾,招安他也未必就是對的,現在他跑到了暹羅,聽說和那裡的國王拜了兄弟,主持招安的人,也都吃了些干係。一群亂臣賊子全都該殺,還想要招安?」
密室之內,凌雲翼手拈鬍鬚,神情里滿是不屑。范進、薩保兩人陪坐在旁,隨聲附和。在他們面前放著一張簡略的地圖,這張圖畫的正是閩粵交界海上地形,尤其於南澳島位置,以及周邊地形標註的很是清晰。
范進自己如果來找凌雲翼談招安,立場上就顯的不大正確,何況他的身份談這事也有些不恰當,很容易落上嫌疑。拉上薩保就等於是帶了個護身符,亦可看做錦衣衛的表態。
雖然都吃朝廷飯,但是各人的基本盤不同,利益不同,同一事件做出的選擇就有分歧。於凌雲翼而言,殲滅林鳳所部,就是極大的戰功,對於日後升轉,有極大助益。
可於錦衣衛而言,這種軍功要想拿到,就是得用命去拼才能換的來。即使不需要衝鋒陷陣,單是打探軍情,盯梢查探也少不了死傷人命。而這些人命,都需要支出一定的錢糧作為撫恤善後。薩保差不多已經到了他能達到的頂點,也就沒了奮鬥的動力,只求財不求功,如果能夠以相對平和的方式解決問題,他當然不會拒絕。
更重要的,就是當事人在整起事件里,自己又能得到多少好處。太子樓的藏金打動不了范進,卻著實打動了薩保。事實上這位錦衣大員專門派人調查過太子樓藏金的消息,一直想要把這筆巨款搞到手上,不過南澳不在大明管轄範圍內,他有心無力而已。
將林鳳控制在錦衣衙門內,視為可居奇貨,未嘗不是存了從其身上敲出一筆錢來的想法。所以當范進提出林家願意交出藏金之後,他對於招安持支持態度,至少說句話惠而不費,他沒理由拒絕。
凌雲翼對於招安的事顯的有些不以為然,「朝廷講仁義,對待盜賊也儘量講道理,只要他們放下刀就可以既往不咎,搞的現在不少人都敢去當賊。拿起刀殺人放火,混不下去就招安,長此以往,天下人對法紀失去敬畏之心,這個天下就沒了太平可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但也應有雷霆之威,人惟有畏威,才能懷德,像是南澳這樣,為了救自己的頭領而所求的招安,又怎麼可能心誠?眼下受了招安,等到風頭過去繼續做強盜,將來還是會為非作歹。再者,廣東的軍民多受林賊所害,他們想要招安,也要看百姓是不是答應。」
他指著面前地圖,「抓住林鳳以後,咱們廣東幾位縉紳就給衙門送來了這個,說是幫助官府,剿滅盜賊,實際為的還是自己的算盤。這些人家都是做海上生意的,人說海為閩者田,其實靠水吃水,沿海省份又有哪個能不沾海貿?老夫不是朱秋崖(朱紈),不會為了人做海貿就講打講殺。只要安心做生意,不生非分之想,睜一眼閉一眼,也就什麼事都沒了。可是林鳳實在是鬧的太不成話,大家都在這口鍋里吃飯,他卻又扔沙子又丟石頭,還想要把鍋端走,這便不能容。在他被拿之前,一個月時間光是我所知道的被劫貨船就超過九艘。人說方面官為官之道不罪巨室,實際就是不要與民意為敵,而這些人的態度……就是民意。老夫亦不可不考慮民心。」
民意從來不指黔首,因為他們沒有力量,在當下,真正有力量的人是縉紳。凌雲翼的權柄可以無視一些縉紳的意見,而推行他認為是對的,或是對其有利的政策。但是當這件事與他的利益沒有牽扯時,他就要考慮縉紳的立場,也就是所謂的民意。
范進不是一個天真的人,他不認為自己提出個主張,而且這個主張從長遠看有好處,凌雲翼就一定要支持。士紳們送來的除了地圖之外,只怕還有些東西,是不需要自己看見的。而那些東西的力量,遠比地圖為大,要想讓凌雲翼改變主意,就得拿的更多。
倭患猖獗與沿海那些以海貿為牟利手段的名門巨室間存在著深厚的利益糾葛,甚至一部分本身就是海商的白手套。海商為倭寇提供物資以及情報,某些時候還充當帶路者,反過來,倭寇劫掠的物資,也要通過這些海商脫手銷售,實現共贏。官府與倭寇的家量中,往往倭寇更容易獲得補給以及情報,在民間的支持率,也比官兵更高。
但是林鳳勢力的主要倚靠是海外華商,與廣東的豪門交情並不深,且其部下襲擊海上商船,讓廣東的海商家族都蒙受了巨大損失。這些商人在本地很有影響,自己的利益受害,自然就要求官府剿匪。為了維護自己的市場,把龐大的資源砸下去,將南澳砸平倒也不是妄想。
從薩保那范進已經了解到,當初放走幾個海盜,實際就是官府的計劃,放長線釣大魚,借林鳳為誘餌,引誘海盜大舉來攻,方便一網打盡。雖然這個計劃沒成功,但是來了頭領,總也是收穫。眼下廣州城裡,抓林氏的除了官府以外,那些大戶人家的保鏢護院家丁僕役以及與他們有關係的城狐社鼠,哪個也沒閒下來。
這種行為實際就是和林鳳勢力徹底翻臉,車子上了軌道,想讓它停住就不容易,即便是凌雲翼,想要讓這麼多人的腳步停下來,也得付出代價。這個代價他不是付不起,而是是否值得。單純為了海外漢人的利益,或是所謂理想就讓他承擔這個風險,就未免可笑。
范進道:「中丞,海盜固然要打,代價也要考慮。只靠一份海圖,似乎還不充分。」
薩保也道:「南澳本來是個良港,停泊的船隻很多,還有人在那裡貿易。自從倭患興起,強人們據地稱王,將那裡便禍害的不成樣子。自從世廟到現在,過了這麼多年,很多當年的老人都已經不在,於那裡的地形已經生疏,尤其哪裡有暗礁,哪裡容易擱淺,知道的人已經很有限。根據卑職打探的消息,強盜們在港口附近布了鐵網陣,船一過去就會被鎖鏈鎖住,又有明暗炮台來打,防範森嚴。要啃下這塊硬骨頭,少不了要費些氣力。」
凌雲翼道:「再硬的骨頭,也可以啃下來,廣東義民願意出錢出人為官兵助戰,又頒了大筆賞格。重賞之下有勇夫,只要三軍效死,就沒有攻不破的堅城。再者招安一事,盜賊所求未免過奢,林鳳這麼大的案子,並不比當日汪直為小。五峰難逃一死,他又怎麼能免的了罪?」
他又對范進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老夫自有安排。殺了這個盜魁,絕了盜賊招安之念,這些人不管是孤注一擲攻打廣州,還是死守南澳,都是一盤散沙,不難剷除。老夫已經行文肇慶殷制軍,請調大軍,將這伙亂臣賊子一網打盡。等到滅了這群賊寇,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你的家眷那裡也做了安排,如果海盜敢去打她們的主意,保證有來無回。」
范進道:「東翁,學生並不是為自己的家小擔心,而是為東翁盤算。以經制官軍對那些烏合之眾,自可一陣而勝。但是南澳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如果賊人據險固守,我軍即使能勝,傷亡也大,倒不如將計就計,借著招安……滅掉他們。這樣在傷亡上就可以降下來,於戰報上也好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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