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特殊考題(2/2)
科場上學子如果遇到怪題,多半要抱怨命運不濟,如果遇到這樣一個圓圈,問候幾句出題人祖宗八代也是再所難免。像這種非正式場合,即使是縣令,出這種怪題,也會被視為對學子有意刁難,范進一怒之下擲筆罷考也不能算奇怪。反倒是不出一句怨言,直接坐下提筆答卷,反倒讓侯守用心生懷疑。
這個學生,要麼就是真有才學,要麼就是狷介性子,準備在墨卷上把自己大罵一通。考慮到南海縣出過一個敢罵皇帝的海瑞,再出個罵縣令的范進也不奇怪,侯用之竟是坐不住,起身踱到范進身後,向范進的墨卷上看去。如果對方真的寫什麼東西罵他,他也好及時制止,或者另尋辦法。
雪白的宣紙上,那一筆瀟灑飄逸的字體,剛剛寫好破題一句。侯守用低頭看去,只見上面一行核桃大小的字,「聖賢立言之先,無方體也。」
「好了,做到這裡,就可以停了。」不等范進接下去承題,侯守用就叫停范進,拿過題紙,反覆看了幾遍,隨手將紙放到袖中。
「范進,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一句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慮他責,大范莊死屍那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范進沉默片刻,只點點頭,並沒說話。
侯守用道:「大范莊與洪家的一些恩怨,我略有所聞。洪承恩飛揚跋扈武斷鄉曲,我也不喜歡他,但是洪家是大族,且做了多年總甲,並沒有過失,我也不好對他怎麼樣。今天在衙門外面為難你的差役,想必是他家中子弟使的把戲,連我這個縣尊他都不放在眼裡,也活該他受點教訓。范林氏肚裡的孩子,多半與他脫不了干係,你們用的手段雖然不夠光明正大,但也是事出有因,本官不怪,也不會派差役到鄉下去打攪你們的生計,你們只管放心。」
「學生代替合村父老多謝老父母。」
「老百姓拿本縣當做父母,本縣就得承擔起父母的責任,愛護自己的子女,體恤子女艱難,本就是父母應盡之責,又何必說謝。大范莊的事既已具結,就不必擔心後患,日後洪承恩那邊,你們自己多小心就是。我要談的,是你的學問。」
侯守用指了指自己畫的圓,「我輩讀書人,鋒芒不宜過露,稜角分明,易傷人更易傷己,是以我們於為人行事之間,以圓容為上,萬事得饒人處且饒人,每遇爭端,能忍則忍不必像市井間村夫愚婦般斤斤計較,是以讀書人要做到圓,是第一步。」
他頓了頓,又道:「但是我們不能一味只有圓。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當聖人不能推行自己的道時,就會選擇離開,而不是同流合污。可見聖賢雖然不會一味的講求剛而忽略柔,但也不會因為外物而改變自己的心性,放棄自己的操守。我們對外可以圓,但是自身一定要方。為人處事可以容讓,涉及原則則寸土必爭,這才是讀書人應為之舉。你破題為聖賢立言之先,無方體,則是把聖賢看的太軟弱了。看本官試為你易之。」
侯守用提起筆,在另一張宣紙上,龍飛鳳舞地書寫著,「聖賢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范進等到侯守用這句寫完,忽然撩起衣袍跪倒在地,「弟子叩謝恩師教誨,聽恩師一言茅塞頓開,必當每日三省,牢記恩師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