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范進出馬(1/2)
范林氏的死屍掛在范家門首,在風中來回的飄蕩。身上的大紅襖裙,只在她出嫁時穿過一次,不想竟是兼具了吉服與喪服的功能。大紅繡花鞋上,滿是泥濘,證明其在夜裡是何等艱難的跋涉,才完成了上吊這個動作。一個人的生命到底有多珍貴,是個難以給出標準答案的問題,在此時此地的大范莊,小七嫂用自己的死給出了一個答案:生命的價值約等於十畝好田。
死人的模樣都不會好看,尤其是吊死。生前姣好的面容,現在變得無比猙獰。范家子弟圍著死屍議論著,卻沒人敢往附近湊合,死屍怎麼處理,這條人命又該如何了結,最終還是要看族長與總甲間的交涉結果。
洪總甲的煙已經抽了兩袋,正不緊不慢地,把第三袋煙裝上。他年紀比范長旺小上十幾歲,今年還不到五十歲。身材並不算很高,但足夠壯,棗紅色的面孔上滿是油光,一望而知,必是平素飲食充足,無饑寒之餒,正是總督一鄉糧稅之人應有模樣。
范長旺雖然年紀大些且是在自己家的地頭上,可是態度上反倒是處於絕對弱勢,往日裡族長的威風半點也無,不等洪總甲吩咐,就知趣的為其點燃了菸袋,誠惶誠恐地哀懇。
「總甲,大家幾十年交情,您也得多多體諒一二才是,這場禍事從天而降,小人真是冤枉的很。您是了解我的,小七嫂上吊,與我家真是沒關係。」
「冤枉?誰不冤枉?若不是看在咱們幾十年交情份上,當初小七嫂那官司,我就斷她贏了。那十畝地怎麼回事,你自己心裡難道沒數麼?本以為你能妥善善後,把事情了結的乾淨,哪知道你竟然如此無用,搞出這麼場大禍事!你可知道,人命關天!死屍就掛在你家門口,你說跟你沒關係,那她怎麼不去別人家的門上上吊?縣太爺一查這個案子,就要查到那十畝地,連我這個鄉老都要受牽累。你也不用太擔心,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咱們這麼多年朋友,我肯定是要幫你想辦法。這件事說到底,就是一個字:錢。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破出一筆銀子,把這條人命給它『淹』了,總不能讓官府真的下鄉。好在她沒有什麼親族,鬧不起風波來,若是事情鬧大,到時候怕是想壓也壓不住。」
「總甲,您說的小人也明白,只是這數目……」
洪總甲嘿嘿一笑,「范老頭,你這個時候還跟我講斤頭,不嫌太混帳了些麼?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這是沒辦法的事。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也是這個價錢。你若是手頭銀子不夠,我可以借給你,利息麼……按規矩算就是。還有,這次的差役上,你也可以想點辦法,總歸你下面不還是有個小范莊麼?大家攤一攤,總會過的去。其實啊,你不如聽我的,把你那孫女許了給我孫子,咱們兩邊做個親家,拿聘禮錢再折一部分。」
「爹,我和我兄弟來了!」房門忽然被推開,滿頭大漢的范達,與剛剛下地的范進一前一後走進房中。范長旺顧不上訓斥兒子無理,而是拉過范進道:「進仔,你說的事我們一切好商量,眼前的事,我聽你拿個主意。」
洪總甲上下打量了幾眼范進,隨即又看向范長旺,臉上依舊帶著笑容。「長旺,這位是?」
「在下范進,小范莊百姓,現於范莊社學進學讀書。族長是我的大伯。」
洪總甲再次看看范進頭上,見他戴的是瓦楞帽而非四方平定巾,確定他沒有功名,神色也就越發倨傲。
「哦,念書人啊,不錯。多念書有好處,萬一祖墳冒煙,老天賞個秀才下來,我這總甲臉上,也有光彩。不過眼下我們說的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不是念書人的事,你且退在一旁,等我們談完了,再談你們的小事。」
「總甲,學生來就是要談這件人命大事,總甲身為里長,總管一鄉糧賦力役,也負擔刑名之責。現下治下發生人命,總甲不去報官,反在這裡閒坐,朝廷法度上,怕是有些關礙。」
「怎麼,你的意思是,要我報官?長旺,這是他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若是你也要我報官,那這件事,我就不管了。」
范長旺看看范進,復看看洪總甲,汗如雨下,一時之間竟是無從計較。過了良久,才猛一咬牙,「總甲老爺,咱們大范莊是小地方,出點事情,怎麼也是壓不住,若是此案不經官,將來遲早是個心病,我看,還是告官吧!」
洪總甲看看范長旺,又看看范進,嘿嘿一笑,菸袋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好……這可是你們說的,報官,我這就去報官。到時候再想求我,我可是管不了。范長旺,我看你大范莊的好日子,也是過到頭了,我倒要看看,等衙門裡來了人,你該怎麼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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