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考核(2/2)
幾位幕友的態度也很和善,看上去倒是沒有排擠誰或是打擊誰的意思。這當口一名聽差來報,說是巡撫召見范進,范進連忙整頓著衣冠隨同聽差直奔書房。凌雲翼今天打扮與昨天不同,冠戴整齊,神情上也較昨日嚴肅得多。
范進上前行了禮,凌雲翼示意他坐下,打量了幾眼范進,略一點頭。「人說廣東是煙瘴之地,老夫看來並非如此,嶺南山青水秀,是個出人才的地方。范公子年紀輕輕,就能畫的一手好丹青,這份畫技即便是比之唐六如仇十洲亦不遜色,他日成就不可限量。今日暫且屈尊於老夫幕中,范公子不嫌委屈吧?」
「老中丞這是要折煞學生了,學生未青一矜,何等何能得入老中丞幕中?實在是中丞抬愛,才讓學生有此番造化。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哪還敢說委屈二字。」
凌雲翼道:「范公子也不必過謙,老夫生平最是好客,讀書時最羨慕孟嘗君養士三千,大庇天下有能之士。老夫雖不能與先賢相比,但是能結交幾位名士才子,亦是生平大願。在廣州范公子是我結識的第一號名士,你的遭遇我亦有所聞,府試不第實在是委屈了范公子的才學。不過總算還有機會彌補,不至有遺珠之憾。像你這等才子入老夫幕中,亦是老夫的幸事。昨天在文社裡,老夫的問題你沒有回答,今天叫你來,我想聽聽你真正的答案。」
昨天兩人身份不過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范進自可以託詞遮掩,現在兩人成了東主和幕僚,再用錢糧二字推託,顯然不是個辦法。范進沉吟片刻,先行一禮道:「中丞,學生的話並非一味是託詞,而是學生並沒有帶過兵,亦不曾經過戰陣,所言只怕是書生之見,徒亂人心並不大用。」
「書生之見又何妨?武侯未曾出山之時,又何嘗不是書生之見。抗風軒人多口雜,你謹言慎行不為過錯。現在並無他人在,法不傳六耳,你還有什麼不敢說的?且讓老夫聽聽看,你對戰事有何見解。」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面試吧?范進心內想著,凌雲翼雖然給自己下了關書,聘請自己為幕賓,但是自己在幕賓里到底是什麼地位,以及位子能否坐的穩當,很可能就要取決於這次考試的結果。
既然立志走科舉之路,當然不會懼怕考試,之前在抗風軒內,秉承禍從口出的原則堅持藏拙,眼下卻是需要獻醜的時候。寧可說錯,也不能不說,這也是昨天分析凌雲翼的為人而得出的結論。
他輕輕咳嗽一聲:「既然如此,那學生斗膽就胡說幾句吧。如果是學生掌兵,第一件事,就是先行裁撤客兵,讓浙兵回歸防地。」
「哦?浙兵能戰天下聞名,交戰則需勁旅,為什麼你反倒要把這麼一支東南有數的強兵,裁撤回鄉?」
「浙兵自然是能戰,可是我們的對手並不能戰。羅山蠻烏合之眾,殺雞不必用牛刀。相反浙兵需要大筆糧餉開支,咱們兩廣又不比東南膏腴,光是養活浙兵的開銷,就讓地方力有未逮。他們一走,地方上先要念幾聲佛。」
見凌雲翼不語,范進又道:「蠻民鬧事半是不遵王化,半也是生計所限,如果羅山蠻可以有活命的機會,不管是盤勝還是其他人,想要聚眾謀反就沒那麼容易。為了支應浙兵錢糧,就得預征糧稅,普通百姓的生計也會大受影響,讓浙兵長期駐紮下去,蠻亂未平,民變又可能再起。到時候內外交攻,局勢就更不堪收拾。再說浙兵習慣東南地理,於兩廣水土不相合,地理不熟悉,打起來也不如東南順手。」
凌雲翼問道:「裁軍一事就且算你對,然後呢?你裁了軍,又該怎麼打?朝廷經制官軍打贏羅山蠻是情理中事,可是打完之後,他們又會再鬧,這又該怎麼辦?」
「學生認為,羅山蠻降而叛,叛而降,屢剿不絕,還是我們打法有問題。官兵還是按著兩軍對壘的方式,堂師正陣殺過去,蠻人抵擋不住就只能逃,官軍殺了些人,收兵回營,蠻人繼續盤踞山谷,枉自結下仇恨,與事態卻無改善。」
凌雲翼點頭道:「你說的也是老夫所想過的事,官兵屢次剿匪,耗師糜餉,然總難收穫全功。究其根本,就在於我們對地理的熟悉,總歸不如那些世代生長於彼的山民,那些蠻人說,官府有十萬大兵,他們有十萬大山。往來周旋,藏匿潛蹤,我們又不可能讓幾萬人馬長期駐在山裡,若你典兵,該如何應對?」
范進道:「學生認為,之所以我軍進剿無方,一是讓蠻人同仇敵愾,互通聲氣,而我軍孤立無援,自是難以招架。二是揮兵進剿,只能顧及一路,蠻人則分為各路逃竄,以大山為戰場,往來奔走,使我疲於奔命也難剿滅。若想破這一法,就該從此下手。一是分化蠻人,使其力不能合一;二是分路進剿,步步為營,逐步壓縮蠻人的周旋空間,迫使其只能據險而守。固然山勢險要,但是蠻人乏糧少鹽,死守就等於守死,只要讓他們聚集險地與官軍決戰,就是取死之道!」
他的這個計劃其實並不算太出奇,兩世為人的他,既聽說過四正六隅十面張網,也知道所謂打牢營打呆仗。包括明軍自己,在對付藩屬叛亂時,也往往採用這種分路進兵的方針。
這種戰術成功在於使敵人顧此失彼,不能兼顧,缺點在於力分則弱,如果無法保證任意一路人馬都能頂住敵人全力來攻,就有可能演變成薩爾滸那種結局。
好在當下兩廣官兵並沒有太嚴重的派系傾向,不至於像九邊那邊一樣,客兵被視為敵國。羅山蠻也只是大明體系內,不成氣候的敵手,其戰鬥力於南倭北虜都不能相聽並論。明軍不管怎麼廢,對付這些蠻人總不成問題,這個戰術就有了用武之地。
對於范進這種沒帶過兵的書生,充其量也就是讀過一兩部兵書,不能指望他真有帶兵打仗經驗。只是眼下軍情是兩廣最重要的任務,凌雲翼本人也對於軍事頗為在意,所以此為考教內容。
這種隨意的考教,本來也只是隨口一問兼以打發時光,沒抱有多高的期待。可是聽著范進侃侃而談,凌雲翼的眼神漸漸從敷衍變的專注。忽然朝外面吩咐道:「來人,把老夫的棋盤取來。」
望著眼前的棋盤,凌雲翼先抓出一把黑子放在棋盤上打譜,隨後招呼范進道:「你來擺一下看看,怎麼個分路進剿,又如何破敵決戰?」